兩情相悅
「他的味道不錯。」李梅回答。
「你會親眼看到的。」
「這是演出嗎?」李梅看著跳舞的人興奮地問。
墨西哥女孩抓著他的胳膊說:「三十年後,你就是一個擁有年輕妻子卻筋疲力盡的(tired)老人了,對吧?」
王大真後悔,真不應該在去電影院之前,帶李梅到他的學校去。他本來想通過展示他所學習的一些東西,讓她接受一點教育。可是,在李梅看過了浸泡在柜子里的人體四肢和其他器官之後,根本就無法再看電影了。從第一部片子開始,她就一直用手帕捂著嘴巴,發出牙齒打戰的聲音,搞得王大心煩意亂。他出去買了一包口香糖遞給她。「嚼嚼這個。」他勸她說,「可能會管用。」
「沒有。什麼是夜總會?」
「那好,祝你好運。」
「怎麼?你決定堅持把你的醫學學到底嗎?」
張靈羽帶著女孩來到他們桌旁,女孩年輕漂亮,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淺黑色皮膚。
「噢,你的舌頭今天可受夠罪了。」王大站起來說,「走,咱們找個地方去看現場演出。」
「你說的是一個有年輕妻子的退休(retied)老人。」
「不講。他說和他的妻子談話會幹擾他的感覺。我曾經試圖說服他放棄一點他那些愛好,勻出一些時間奉獻給他的妻子,可他不聽,他工作努力,他不放棄自己的樂趣。所以,他的妻子為了給自己雪恥,把所有的時間都耗費在打電話上,只要有人給她一個電話號碼的話,她跟什麼人都談。簡直煩死我了。」
「我先給你們介紹一下我的妻子。」他用英語介紹,「這是我的妻子多洛蕾絲。她是在墨西哥城出生的。」
「我和別人約好了談生意。」張靈羽說,「我正在購買一家雜貨店。一樁小生意,但我打算把它逐步做大。它的位置不錯,在墨西哥僑民區附近。不要忘了,我現在是個雜貨專家,有博士學位。十年之後,我要擁有一家超級市場,二十年後,我就會有一系列連鎖店,而三十年後……哦,三十年後我就是一隻七十五歲的老山羊了。」他搖晃著妻子的脖子哈哈大笑。
「為什麼?難道她會害羞了?」
「那是天意。」王大說。
「我把我的結婚歸結為兩件事情。」張靈羽說,「首先,是移民局的不友好態度;第二,是一位鄰居的壞習慣。像個謎語,是嗎?讓我給你解釋解釋。」他又喝下一大口啤酒,然後點上一根煙。「有些移民局的調查官員或審查官員,」他繼續說,「根本不理會我們的困難,他們似乎有一種傾向,認為我們這些超過四十歲的單身漢都是同性戀。為了使我的移民狀況得到調整,我決定向他們證明我是個正常人,急於結婚的程度和急於讓他們勾銷『不受歡迎者』一詞的程度一樣強九-九-藏-書烈。所以,我決定和任何一個願意嫁給我的人結婚,沒有任何其他條件。我完全成了一個投降派。你知道,這件事越來越緊急。我想做我的生意,早點安定下來,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就必須首先通過移民官員的恩准,否則純粹就是在沙灘上蓋大樓。對我們這些人來說,他們就是這塊土地上的高級喇嘛。」
「你就喜歡讓人大吃一驚。」王大說,「你結婚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
「你可以把它叫作天意。」張靈羽說,「在咱們中國有個字說它是『緣』。記得老話是怎麼說的嗎?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可是,有時候天意卻採用最有迷惑力、最讓人想不到的方法把人們湊到一起。我認為我的緣就非常奇怪。但它非常完美,因為現在我意識到我娶了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快樂、勤勞、可愛,而最重要的是,她對她媽媽非常孝順。那是非常中國化的美德,你知道,我仍然相信孝順是一種最基本的美德,特別是在一個女人的身上。假如一個女人連她媽媽都不愛,你怎麼能期望她會愛其他的人?」他扭頭看著那邊的舞池,「你覺得她怎麼樣,你想娶她嗎?」
「好得不能再好了。」張靈羽一隻手滑過妻子的黑色波浪長發,握著她的后脖頸輕輕搖動著說:「這就是證據。」
王大付完賬后,發現自己的錢只剩下兩美元了。所以他沒敢帶她去那光是小費就要兩美元的義大利僑民區,而是把她帶到克萊大街的威廉姆泰爾舞廳。他和張靈羽以前到這裏來過幾次,每次幾乎都花不掉兩美元。他喜歡這裏充滿友善的世界主義氣氛,總是在那寬敞的大廳跳舞跳個夠。
「你的氣色也不錯。」王大說,「你一定生活得非常好。」
「是的,我開始對它感興趣了。」王大笑著說。
他們分手以後,王大拉著李梅的手,呼吸著凌晨涼爽的空氣,靜靜地走向他的汽車。在汽車裡面,他又握著李梅的手問:「你高興嗎?」
「不要管他,李梅。」王大說,「這是美國。你一天只需要工作八個小時,晚飯後就沒有多餘的工作要做了。今天早晨你是幾點鐘開始幹活的?」
「對對,筋疲力盡。」張靈羽笑著說,「假如你堅持要簡化英語,我也只好隨你了。」
「不是,正好相反。我朋友說,有畫家告訴過她,說她的側臉長得就像一個希臘美女。自從她聽到那種評價以後,她就一直用她的『希臘』側臉對人。」
「我想我該回去了,你父親也許有活讓我干。」
「他還是可以和他妻子講話,對吧?」
「我們是下午四點半出來的。你已經工作了八個半小時。根據法律,你可以起訴我父親讓你超時工作一小時,要求加倍付薪水。走,我帶你到義大利僑民
九九藏書區去看一場夜總會演出。你到夜總會去過嗎?」
他停下來,喝了口啤酒繼續說:「然後,我鄰居的壞習慣突然幫助了我。他是個木匠,可有一個放縱的壞習慣,從來不和他的妻子講話。天暖的時候,他一遍遍地看報紙或幽默連環畫;天冷的時候,他在客廳帶暖氣的地板上一站就是幾個小時,貓著腰,背著手,津津有味地烤著下半身……」
「我還沒有想過這事。」王大說,「那就看我的緣分了。」
「一個月前,我要是聽到你這樣的邀請,準會高興地跳起來。」王大說,「但現在不會了。不過我還是十分感謝你。」
「我會記住的。」王大說,「但恐怕我永遠都不會改變我的主意了。」
「他不是色狼。」多洛蕾絲答道,「他是紳士,舞跳得也不錯。」
「他們和我們在街上見到的美國人不一樣。」李梅說。
張靈羽端詳著王大,「你真變了,而且也知道怎麼笑了,我以前從來沒有聽到你那樣笑過。我必須說,這是一個好的改變,而且我認為我知道你為什麼變了。」他的頭往舞池裡一擺,「你在哪裡認識她的?」
他剛說完沒一會兒,另一張桌子的一個法國人走過來,來請他的妻子跳舞。王大從來沒有笑得這麼開懷,張靈羽無奈地聳聳肩膀。「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張靈羽說,「這也說明咱們的女孩在這裡是搶手貨。假如你和你的妻子或女朋友在這裏坐上兩個小時,卻根本沒有一個人願意看上一眼,那你的自尊心就會多少受到一點傷害。」他喝下一大口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王大看見張靈羽的手,吃了一驚,它變得更粗糙了。張靈羽說:「你幹嘛不和我一起做雜貨生意?這裡是一個商業國家。我們的真正未來只能建立在商業之中,這一點我堅信不疑。」
王大把李梅介紹給他們,並請他們坐下,然後又要了一些飲料。
「那麼,再試試這個。」王大說著,又把口香糖給她。
「你看。」李梅激動地指著舞池說。此時,舞池裡的人們正在轉來轉去,跳躍、轉身、跺腳、雙手一會兒舉過頭頂,一會兒放在屁股後面;有時候女孩的裙子像雨傘般地飛旋起來,露出她們修長的大腿。音樂的聲音伴隨著低沉而又歡快的節奏,更響更快了。李梅看得神魂顛倒。
「不是,她的電話恰好和我的是一組線。除了半夜三更,我從來沒有機會打電話或接電話。最後,我懇求電話公司給我換一組線,電話公司答應了我的要求。這組新線從來不忙,我非常滿意,琢磨著到底是誰和我共用這條新線;也許是一直在某個地方度假的什麼人,也許是一位長期在外面奔波的商人,十天里有九天不在家。有一天,我正在和一個朋友在電話上聊天,突然又有一個聲音插|進來read.99csw.com打斷了我——一個帶西班牙腔女孩的甜美聲音——禮貌地問我能否把電話掛上,讓她打一個緊急電話。她的媽媽得了重病。好!我表現得非常友好。我讓她打了緊急電話,然後一件事又帶出另一件事,就這樣,不到一個星期,我們就成了親密朋友,而故事的其餘部分,我想不用講你也知道了。」
「感覺好了嗎?」
「我看不出來那怎麼會讓你心煩。難道是牆太薄嗎?」
鄰桌的小個子男人走過來,他腳後跟一碰,僵硬地向李梅點了個頭,請她跳舞。王大告訴李梅小個子的意圖,並鼓勵她去跳舞。「他是個德國人。」李梅離開圓桌之後,張靈羽用國語說道,「安全沒有危險。在這裏,要是法國人的話,你可得躲著點。」
「既然你沒能好好地看完電影,」王大說,「那麼我就帶你去吃一頓外國餐作為補償,然後我們再去一個外國人的地方去看跳舞。」他開車帶著她來到范內斯大道,琢磨著帶她去烤雞店還是去牛排店,這兩家餐館都是他喜歡去吃的地方。一想到切牛排時血淋淋的情景,可能會勾她回想起剛剛才忘掉在學校看到的屍體,他決定帶她去烤雞店。
他們又要了些飲料,有說有笑,再加上跳舞,一直玩到深夜。他們在街上告別的時候,張靈羽按著王大的肩膀說:「萬一你改變了主意,記住我的許諾仍然有效。」
「八點鐘。」
忽然,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大聲呼喊王大的名字。王大抬頭一看,看見張靈羽和一個女孩從舞池的人群中冒了出來。他們快步直奔王大的圓桌。王大急忙站起來和張靈羽打招呼,差點把桌子給拱翻。「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他用國語朝張靈羽大叫,「你來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是的,非常高興。」李梅回答。
「你什麼時候到舊金山來的?」王大問。
「不知道。自從我不再當她『哥哥』以後,從來沒有想到過她。」
「我一周前剛結婚。」張靈羽說,「忙著度蜜月,哪顧得上寫信呢。」
「太涼了。」她牙齒打著戰說。
「那個法國人是色狼嗎?」張靈羽問他妻子。
王大笑了,「她懂得希臘的意思是什麼嗎?」
「顯然不懂。她要長得像希臘人,她鼻子上的肉更少還得長上四盎司。不管怎麼說,她現在挺有名的,而且認識了幾個新『哥哥』。」
不一會兒,更多的人們加入到跳舞的人群之中,舞池變成了一個到處充滿有節奏的、激烈動作的戰場,歡叫聲此起彼伏。這場音樂過後,鄰桌的小個子男人滿頭大汗地回到座位上,用手帕擦著他的禿腦門;法國人仍然在談笑風生,根本不理會舞池裡跳舞的人們。帶著夢幻眼神的苗條女孩此刻正偎依在大鬍子法國人的懷中,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https://read.99csw.com而她的兩隻手已經全都移到他肌肉發達的大腿上。鄰桌飄來一陣強烈的香水味道。王大聞了聞,發現那個小個子禿頂男人正在用手指從一個小瓶子里抹香水。他在把香水搽在耳後的同時,眼光也在整個舞廳掃視著,努力尋找著下一支曲子的舞伴。
墨西哥女孩緊緊抓著張靈羽的一隻胳膊笑起來。「你講得很好。」她對張靈羽說,「Wo ai Chi。」
「不是。」王大說,「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消費者。」
「他們和我一樣。」王大一邊大笑一邊說。
「怎麼回事?」王大問她,「你不喜歡吃冰淇淋嗎?」
「我沒有資本。」王大說。
「為什麼?」
「她的意思是說『我愛你』,可聽上去卻像是說『我愛吃』。」張靈羽笑著說,「她一直在學說中國話。她的西班牙語口音使我們的語言聽上去更像音樂,卻也更難懂了。」
「他們是在美國的外國人。」王大說。
王大簡要地把遇到李老頭和他女兒的經過講給他聽。「她是我胳膊上的救生圈。」王大接著說,「她好像就是一種刺|激,在生活中給了我新的興趣。最近,我自己也為自己的變化感到驚奇,但我對自己的變化也感到非常高興。告訴我你怎麼結的婚。」
他們談著,在張靈羽的妻子和李梅被她們的舞伴送回圓桌之前,又喝了些啤酒。兩位女孩都是滿頭大汗。李梅挺喜歡跳舞,對她來說這是一次興奮的經歷。「你覺得你的舞伴怎麼樣?」王大問她。
李梅出了一口長氣,把頭靠在王大的肩膀上說:「我喜歡完美的吻。」
「我們今天晚上能夠見面純粹是天意。」王大高興地說,「假如我口袋裡的錢夠五美元,我們就會錯過見面的機會了。為什麼這麼快就回去?舊金山怎麼惹著你了?」
「好些了。」她一邊說,一邊往嘴裏吸著空氣,以便讓空氣涼爽一下火辣辣的舌頭。
「你要知道,每當我想起咱們相識的過程,我就想,是緣分把我們帶到一起來的。這緣分從懷特將軍去世起就開始了。」
「而且還有她的。」張靈羽說,「拿你與唐琳達和趙海倫來說,你們就是沒緣。哎,順便問一句,你知道唐琳達在什麼地方嗎?」
王大把她摟到懷裡吻著她。「而這就是吻——完美的吻。」他告訴她。
「那比色狼還要糟糕。」張靈羽說。
口香糖根本沒起作用。電影還沒有結束,他們就出了電影院,而李梅在街上走起路來還是搖搖晃晃,就像在海上暈船一般。王大無可奈何之際,走進一家雜貨店,買了一包干辣椒,撕開包裝,把一個小紅辣椒遞給李梅,李梅嚼著小紅辣椒,眼淚馬上湧出她的眼眶。
「wo ai chi(我愛你)。」他妻子一邊說,一邊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緊。
「我知道。」王大笑著說https://read.99csw.com,「假如你再長得矮一點,你就可以在他的耳朵後面呼吸,會被那香水的味道給熏跑的。」
「你的誠實就是你的資本。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夥伴。」
「這個,假如懷特將軍沒有去世,你爸爸就不會想到要在舊金山唐人街開餐館。假如他不想開餐館,他就不會去見總領事,總領事也不會給北京來的潘先生寫那封介紹信,結果你們就不會到我們家門口來,我們也就根本不會見面。所以,你看,一切事情都是老天巧妙安排好的。那就是緣分。」
在他倆旁邊的一張小圓桌邊,坐著一位深眼窩的小個子禿頂男人。他正在用一塊大手帕擦著寬闊的額頭,同時用眼光滿舞廳搜索著,準備挑選下一個舞伴。附近的另一張桌子,圍著一群用法語大聲談笑的法國人;一位大鬍子紅臉龐的法國人講得滔滔不絕,起勁地揮舞著雙手,漂亮的眼睛轉來轉去,他身邊的一位年輕苗條女孩正用夢幻般的迷離眼光注視著他,她的一隻手放在他那肌肉發達的大腿上面。
「你打算在這裏待多久?」王大問。
他和李梅穿過酒吧進了舞廳。這舞廳老是讓他聯想起乾涸的游泳池來。一位服務小姐把他們引到一張鋪著紅白格子桌布的桌子旁,王大要了一杯啤酒和一杯可口可樂。一個只有一架手風琴,一台鋼琴和一面鼓的樂隊正在演奏一些歐洲音樂,聲音卻比一個十人樂隊演奏的聲音還要響。人們講著各種不同的語言或者帶有濃重家鄉口音的英語。三對服裝鮮艷的舞者正在跳著華爾茲,從他們穿著的民族服裝來看,他們像是荷蘭人,可是從他們的華爾茲舞姿看,他們又像是義大利人。他們在舞廳里飛快而又優雅地旋轉著,他們的頭都稍微地向一邊傾斜著。
「不對,我說的是筋疲力盡。」
他們回到汽車裡的時候,李梅又恢復了正常狀態。她說:「我餓了。」
「今天下午。從雷諾坐飛機來的。我到這兒以後給你打過三次電話!一次是在機場,一次是在我們住的旅館里,第三次是在遠東餐廳等著吃晚飯的時候。你家沒有一個人知道你消失到哪兒去了。我都想到警察局找你。」他看了李梅一眼后哈哈大笑,「現在我不會因為你不在家裡而責備你,而且我也用不著問你生活過得怎樣,你的眼睛把一切事情都告訴我了。」
「明天早晨就走。那也是我為什麼一直不停地給你打電話的原因。還好,我們在這兒見面了。」
「她遊盪到洛杉磯去了,」張靈羽說,「顯然是她在舊金山待不下去了。我在一個朋友家碰見過她。她看上去和以前可大不相同了,最大的變化就是,你和她說話的時候,她不再用眼睛盯著你,卻老是給你一個側臉。」
李梅喜歡吃西餐,只是不喜歡吃冰淇淋。她吃冰淇淋時眉頭緊鎖,往下吞的時候做著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