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落幕
李梅嗚咽著把自己的東西放回自己的包里。她捆好自己的包裹后,從胸前掏出鋼筆,「王先生,這是你的鋼筆,我把它還給你。」
「去制止他?不!」王大說,「這是那竹棍子第一次真正派上合適的用場。」說完,他就匆匆忙忙離開了中廳。
「我發誓不是我偷的!」李梅說,「是別人偷的!是別人偷了後放在我包里的!」
「你們看到了嗎?」李老頭得意地說,「我女兒偷鋼筆了嗎?偷了嗎?王先生,現在他們想搜查我們的包裹,要在那裡面找時鐘!」
王戚揚從炕上起身,走到門口叫道:「李老頭!李老頭,李梅,請到這裏來!」
「太太。」劉媽說,「我早就看出他們像小偷,我以前不是告訴過你嗎?他們鬼鬼祟祟的樣子和交頭接耳的神態,早就讓我感覺到他們打算要偷東西了。我告訴過你,老爺,如果讓我監督的話,誰也別想從這宅子里拿走一粒塵土。」
「我們正在設法找到證據。」王戚揚嚴厲地打斷了他,「我是一家之主!我想檢查他們的包裹,誰也阻擋不住!劉媽,去把他們的包裹拿到這裏來!」
「你最後一次看到時鐘是什麼時候?」王老爺問道。
「生了王山這樣一個不孝之子,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王戚揚說著,嘆口長氣坐在炕上。
「老爺叫你把那破包里的東西都倒出來。」劉媽對著丈夫的耳朵喊道。
「爸爸,這真是荒唐。」王大氣呼呼地說,「那鋼筆是兩星期前我送給她的禮物……」
「姐夫,你不用再說了,小偷肯定不是外邊來的。」
「夠了,姨媽。」王大說,「能不能停止替我找一個好老婆,我可以完美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你和我爸爸已經為我安排了我生活的第一部分,現在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沒有權利替自己安排生活的第二部分……」
王老爺路過中藥店的時候,還琢磨著中醫是否和他一樣有同樣的難題。他克制著自己進去拜訪一下中醫的強烈慾望。他認為,通過進一步的交往使他們的老思想得到進一步加固,沒有什麼意義。他加快腳步,拐到傑克遜街上,感覺到自己就像剛剛背叛了最好的朋友一樣。他為自己剛才所見所想感到非常悲傷。也許五十年後,唐人街上這些熟悉的景象和氣氛,絕大部分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再也聽不到緊閉的門後面傳出的麻將洗牌聲,再也聽不到鑼鼓伴奏的唱戲聲,再也沒有麵條作坊,再也沒有提供傳統服務項目的理髮店,再也沒有讀中文報紙的退休老人,再也沒有打算盤的雜貨商,再也沒有松花蛋、芋頭和干海帶……因為這是年輕一代的世界,一切事物都在變化之中,雖然進程緩慢,卻是不可逆轉的。甚至連他自己這樣的老古董,現在都拋棄了中醫——他在唐人街上唯一能夠愉快相處的最好的朋友。
「唉,」譚太太一邊用手帕快速地給自己扇著,一邊說,「現在你恨不得身處那老頭的處境之中。你真是變了!」突然,她看見王大提著皮箱和外衣從樓梯上走下來。「怎麼?你要到哪兒去?」
「No!」王山用英語回答,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趕緊又用中文回答了一遍,「沒有。」
「他哪兒也不會去。」譚太太說,「如果他不想回到這裏來,他就會和我住在一起。」她抓起手袋就走了。
「姐夫,懲罰無辜或獎勵惡棍都是不可原諒的錯誤。我剛才審問了這孩子,而且我發現他的回答很堅決,他不知道時鐘到哪兒去了,所以我懷疑,真正的小偷不是他。」
「我沒有偷!我向老天發誓我沒有偷……」
「譚太太,」李老頭說,「我和我女兒到這家,是王先生請進來的。我們不是到這兒來偷東西的。檢查一個人的包裹是一種極大的污辱。我們是窮人,但我們有尊嚴,我們重視我們的尊嚴遠遠超過你們熱愛你們的傳家寶,所以不能讓你們檢查我們的包裹。」
「請你不必擔心。」李梅回擊她說,「即便你把我所有的東西偷走,我也不會在意。你願意偷什麼就偷什麼,隨你的便。但你偷不走我的良心!」
「王大,」譚太太說,「為什麼你不能像一個有教養的兒子一樣尊重父親?你媽媽總是信奉傳統美德,特別是孝順……」
「我已經拿定主意,對我來說,獨立生活更為好些。」王大說,「請不要試圖阻止我。」
這時,王大從炕後面拿出竹棍子。他把竹棍子遞到劉龍手中說:「劉龍,好好揍一揍你這個老婆!揍她!」
「孔夫子的書他一個字也不會背,他偷吃上供給老壽星的水果,現在竟然斗膽偷起傳家寶來。」
「我沒有偷。」
王老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條斯理地說道:「這是他自己的特權,我沒有理由去干涉他。」
「我沒有賣。」
「不是,姨媽。鍍金時鐘沒了。」
「我以前沒有警告過你嗎?」譚太太說,「現在你看到發生什麼事情了吧!不幸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你要到哪兒去?」王戚揚咳嗽著問。
「我們現在沒有時間討論你的生活。」他父親打斷他的話,「我們正忙著找你母親的鍍金時鐘,那遠比你那毫無價值的生活珍貴!」
劉媽離開以後,譚太太點上一支香煙,大口大口地吸著。在所有的犯罪行為中,她最痛恨偷竊。她決心抓到小偷,找回姐姐的時鐘,即便為此把舊金山所有的私人偵探都雇來也在所不惜。她並不那麼十分確定是李梅偷了時鐘,她覺得那個滿臉笑容的李老頭看上去更像一個小偷。但不管怎麼說,沒有證據之前,她誰也不能譴責。王大的鋼筆會在李梅手中,她想,那倒也是值得研究的事情。
「她沒有偷時鐘。」劉龍聲音顫抖著說,「是劉媽偷的。她偷了它,並把它放進……」
王大走進中廳說:「爸爸,我要走了。」
「用不著你碰它。」李老頭說,「我們自己把它拿到這兒來。你只要跟著去,睜大你的眼睛盯著我們就行。李梅,王先生說得對,就讓他們檢查一下又怎麼樣,噓!咱們的老祖先說得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走,李梅。」他往樓上走去,李梅跟在他後面。劉媽轉過身跟上他們。但又突然想起自己的丈夫來。「劉龍,跟著我。」
「王山,」王老爺問,「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聽著,聽著。」譚太太打斷他說,「你父親和我比你多活了三十多年,不管我們有多麼古板,我們的判斷力和智慧還是要比你強得多。就拿選媳婦來說,你根本沒有和
read•99csw.com女性一起生活的經驗,怎麼可能會找到一個比我們找的更好的女孩呢?」
有好一陣兒,他坐在桌旁,讓這種可怕的孤獨啃嚙著自己。當他感到實在不能再忍受的時候,他就拿出毛筆和宣紙,練習起書法來。如果還是不起作用。他就試圖去照料盆景,但這種排遣方式仍然只能加重他的憂鬱。他必須採取一些積極的措施,把自己從這種壓抑中釋放出來。
「爸爸,」王大說,「冤枉無辜的行為比偷東西更加不堪。這是我們這所房子里發生過的最丟人的事情。」
「嗯……」
「你不能檢查我們的包裹!」李梅抗議。
「不要使用『友情』這樣的字眼。我從來沒有和他們建立友情的企圖,而且我也不需要他們和我之間有什麼友情。」
「什麼?五千美元?」譚太太皺著眉頭說,「他會把它扔到陰溝里去。哦,姐夫,他不是要你的錢。他不是說過自己想要獨立嗎?他就是要做雜貨生意。你最好把這張支票撕掉,免得它落在別人手中。」
「劉媽,」王戚揚說,「你在我家幹了二十多年,王宅除了有些水果和糕點被老鼠偷走過,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所以我相信你不會突然做出忘恩負義又丟臉的事情。而你丈夫劉龍,耳朵聾得像塊石頭,根本沒有做夜賊的本事。現在我想讓你告訴我誰是小偷。」
「我說姐夫,」譚太太說,「現在你看到了吧,把陌生人領到家裡來多麼危險。我希望這件事能給你一個教訓。」
譚太太把鈔票扔回手袋,「啪」的一聲關上手袋。「不可救藥。」她說,「罰站對你來說算是太客氣了。假如你媽媽還活著,她會讓你跪在洗衣板上,而不是讓你站在地板上。」她氣呼呼地走到炕邊坐下。劉媽端著壺熱茶進了中廳。「老爺起床沒有?」譚太太問劉媽。
劉龍的抽打聲和劉媽的尖叫聲還在繼續。譚太太從炕上起身下地,神經質地在中廳里踱來踱去。「我說姐夫,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最恐怖的事情。眼看著一個男人像打野狗一樣打他的老婆……」
「不要犯傻,王大。」譚太太說。
「嗯……」
「姐夫,」譚太太說,「假如時鐘是在夜間被偷走的,小偷不可能是從外邊來的,因為門都鎖著,窗戶也沒有被打破,也沒有人聽到什麼動靜。」
「你想要幹什麼?」劉媽吼道,「哎,你這懶骨頭,滾出去找活干去!」她一邊推著劉龍向廚房走去一邊吼道:「滾出去!」
「我也沒聽到。」劉媽急忙說,「我總是睡得像條死狗似的,就連劉龍的呼嚕也吵不醒我。」
「劉媽,劉龍,老馮,」王老爺叫道,「你們都過來!」
王戚揚咳嗽著進了中廳。譚太太省略了通常的客套話,直接表達了她的悲傷,「姐夫,我聽說姐姐的鍍金時鐘被偷走了,感到十分震驚。」
「滾出去!你這老畜生!」劉媽一邊扇他耳光一邊吼叫,「滾出去!」
「我們沒有時間聽你們鬥嘴。」王戚揚說,「劉媽,把包里的東西倒出來。」
「也許我變得更聰明了,由於我不能忍受所有這些陳腐古板的……」
「去把老爺請到這裏來。」
「是,太太。」
「我正要告訴你一些事情,不過你的偏見可能讓你不相信這些事情。」譚太太一邊嚴肅地說,一邊用她的象牙煙嘴指著她的姐夫,「但那是真的。你僱用的那個用人丫頭偷了王大的金筆。劉龍看見金筆了,他雖然是個聾子,可他的眼睛卻像鷹的眼睛一樣敏銳。他也注意到那丫頭藏在床底下的包裹被一塊毯子蓋著。姐夫,總有那麼一天,你家都被小偷掠奪一空了,而你卻還在以偷東西的罪名懲罰自己的兒子!」她看了看王山,痛心地搖了搖頭。
「那是你現在唯一會講的中國話吧,是嗎?」王戚揚生氣地說,「現在,你滾出去!」王山此刻的心,早已飛到薩克拉門託大街的華人運動場上,他像脫韁野馬般地衝出門外。
譚太太端起茶來,慢慢啜著,然後思索著點了點頭,「唔,唔,非常可能。」
「那你為什麼站在那兒?練體操嗎?」
「王山,」譚太太生氣地說,「我真感到羞恥,我姐姐怎麼會把你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你不僅偷東西,你還撒謊!你真給王宅丟人!」她打開自己的手袋,掏出一張五美元的鈔票,在王山的臉前晃了晃。「看看這兒,這是五美元。假如你說實話,這錢就是你的了;假如你不說實話,這錢馬上就回到我的手袋裡去。即便你父親讓你在這裏站上三天三夜,既不給吃的也不給喝的,你也別指望我會替你說一句情。」
「滾出去!」王老爺氣憤地說。
「我不要聽你的勸告,」他父親吼道,「你去挨餓吧!我很高興你能讓我在這裏享受幾年清靜日子!你永遠不要再回來了,你這忘恩負義的逆子!」
「那兩個人是誰?」
這個消息如此令人震驚,驚得中廳里的每一個人都為之目瞪口呆,好一陣兒誰也講不出話來,最後,還是譚太太先開了口,她說:「你病了嗎,王大?」
「跟著我,你這懶骨頭!」她一邊吼著,一邊推著劉龍往樓上走去。
「聽我說!」譚太太生氣地說,「我和你父親給你找到一個你自己永遠找不到的好女孩,但你不相信我們,自己拒絕了這門親事,把自己的未來和幸福扔到泥潭裡。現在你又要娶一個自己從大街上撿回來的女用人,毀掉自己的一生……」
「是。太太。我這就去檢查。劉龍說那要飯丫頭把她的包裹藏在床下面,並且蓋上了一塊毯子。總有一天我會檢查她那個包裹的。誰知道時鐘是不是藏在她的包裹里?」
「劉龍說天太黑,不過有一個人看上去像個老頭,另一個像是個女孩。」她給譚太太的杯里又倒了些茶,然後說,「但我看不是那麼回事。」
「有這麼多的人進進出出。哪個人敢說誰的手都是乾淨的,誰的心不是黑的?」她向各個門口瞥了一眼,靠近譚太太耳語般地說道:「太太,你知道劉龍前天看見什麼了嗎?他看見兩個人在後院嘀嘀咕咕,然後進了這間中廳。」
「是的。」王戚揚一邊往頭上戴帽子一邊回答,「我要到他提起過的那個外國教堂去見韓牧師。」
王大急急忙忙衝出房間,「砰」的一聲把前門關上。當王戚揚的咳嗽減弱的時候,他馬上轉身痛哭著對小姨子說:「妻妹,你去找找,看看他到哪兒去了。」
「告訴我,時鐘什麼時候被偷走的?」
他走在通往格read.99csw.com蘭大道的人行道上,思索著自己的餘生之年,很高興自己能夠看清自己在並不十分遙遠的未來中人生旅途的終點。或許再有十年自己就會離開人世,一切都會煙消雲散。他現在意識到,這個世界是年輕一代的世界,自己在這個世界中最好應該像一個禮貌的客人一樣生活,能得到什麼就享受什麼,隨遇而安。此刻,有一種微弱的擔心在他心中油然而起,他擔心眼下這些不服管教、具有叛逆精神、缺乏孝敬精神的年輕一代會毀掉這個世界。他為自己不能活到那天,看到那種情形而感到高興。他在王大這件事情上盡量安慰自己,也許年輕一代作為一個整體都是這樣,自己都有一種良好而又坦蕩的感覺,就像方才王大表現出來的那樣。王大對李梅和她父親的愛戀,決定追隨他們而去,要向他們道歉並要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對他自己而言,似乎都是他義不容辭的事情。也許這是他從罪惡感——錯怪無辜的最不舒服的感覺中解脫出來的唯一行動。
「那麼,假如他看見兩個人談話,」李老頭說,「那就是我和李梅,假如他看見兩個人嘀嘀咕咕,那就一定是別人,因為我們從來不會嘀嘀咕咕。」
「沒有。」李梅答道。
「劉龍說昨天晚上天很黑,根本沒有月亮,他說他看見兩個人嘀嘀咕咕,然後溜進中廳。」她轉過身對劉龍喊道:「為什麼你這麼害怕?沒有人會給你下毒藥!」
「為什麼你不那樣想?」
李梅注視著王大,她的雙唇在顫抖。眼中又湧出泉水般的淚水。突然,她沖向桌子,把鋼筆扔在桌子上,抓起自己的包裹,哭著跑出了房間。
「其他人誰有膽子敢動一下那個鍍金時鐘。你是家裡唯一一個名聲在外的小偷。快告訴我你把它賣到哪兒去了?」
好一會兒,誰都沒有做聲。「我沒有聽見什麼動靜。」李老頭說,「李梅,你聽到了嗎?」
「滿口胡說八道!」劉媽說,「難道是小偷偷了貴重的鍍金時鐘後送給你的?哪有這樣的傻子?老爺,怪不得她不讓我們檢查她的包裹呢!」
在傑克遜街和斯托頓街交界的拐角處,王老爺看到了那座宏偉的建築。他曾經在這座七層高的大樓前路過無數次,但他從來沒有抬頭仔細看過一眼。他一直把這座大樓看做是一不祥之物,路過這裏時總是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此刻,他停在大樓的面前,端詳了好長時間。他看到這樣幾個紅漆大字:東華醫院。那是給人印象極深的幾個大字,懸挂在紅瓦樓頂之下。這些大字,儘管筆畫有些缺乏勁道,寫得還是相當不錯,總的來說,應該是出自一位練習過多年宋體書法的人之手。然後,他又看了看轉門,鼓勵了一下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爬上大理石台階,向大樓裏面走去。
「五十年來,王宅的一根稻草都沒有被人偷走過。」王戚揚說著,又嘆了一口氣,「自從有了這個不孝之子,東西就開始經常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他還有誰會偷時鐘?」
「劉媽!」譚太太對著門口喊道,「你站在那裡幹什麼?老爺讓你們過來,都過來!」
「是的。」王戚揚說,「你知道過世老夫人的鍍金時鐘被偷走了嗎?」
「爸爸,」王大說,「我們都是從中國大陸來的。請你通情達理一些。你不必因為一個破舊的老時鐘,非得逼著他們被驅逐出境。」
「發現了。可是我以為是王老爺把它從這裏拿走了。把鍍金時鐘放在中廳里也是不太安全……」
「大,」李梅說,「他們懷疑我和爸爸偷走了時鐘,原因是有人看見我在用你的鋼筆。」
「劉媽,」王戚揚喊道,「你聽見我的話沒有?去把他們的包裹拿來!」
「老爺今天沒有睡午覺。」劉媽一邊上茶一邊回答,「他因為時鐘的事,非常心煩意亂。」
「住嘴!」劉媽吼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老畜生,你病了嗎?」
「昨天還在那裡。」劉媽說完,又急忙補充道,「劉龍也看見了。你沒看見嗎,劉龍?他看見過。他說,時鐘肯定是在夜間被偷走的。」
王大馬上站到他們的中間。「劉媽,讓他留在這裏!劉龍,剛才你說什麼?」
「太太,別看劉龍的耳朵聾得像塊石頭,可他的一雙眼睛卻像鷹的眼睛一樣敏銳。」
「我真不理解你,爸爸。你喜歡他們,你待他們很好,現在你卻突然認為他們是小偷,毀掉了你所建立起的良好願望與友情。」
王大掃視了一下大家,「發生了什麼事?」
「讓他說完!」王大嚴厲地說。
「也許你是對的。」過了一會兒,王戚揚一邊撕支票一邊說,「他似乎對我的錢充滿仇恨。但我應該給韓牧師留些錢,以備他們結婚時用。我不想讓他們的婚禮顯得太寒酸。」
「姨媽,」王大以禮貌的口氣對譚太太說,「我已經決定要娶李梅了,從現在起,請你不要再為我找老婆的事情費心了……」
他再次走出卧室的時候,正碰上譚太太回到家中。「他走了。」譚太太一邊用手帕給自己扇著,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想和一位朋友一起去做雜貨生意。他簡直和你一模一樣,也是那麼固執。你要出去嗎,姐夫?」
「我對劉龍說,」劉媽興沖沖地耳語道,「他們在這裏吃得飽飽的,何必還要偷時鐘呢?劉龍說,或許他們習慣於在夜裡借用別人的東西。他說許多人就是那個樣子,他們一見到值錢的東西,手就開始發癢。」
「嗯?」
「我說姐夫,」譚太太說,「你最好把每個人都叫來。那才是審問嫌疑人的正確方法。」
「你好,譚太太!」她一到王宅,劉媽就上前問候她。
「你這麼急著要走嗎?」
「唉,王大會自己照顧自己。也許他根本不會再去見韓牧師。他正急著去和洛杉磯的一個朋友一起去做雜貨生意呢。」她停下手中正在扇著的手帕,一本正經地問道:「你真的同意這樁親事嗎?」
「李梅,你冷靜點。」李老頭拍著李梅的肩膀說,「冷靜一點。」
唐人街的居民們和往常一樣在安詳地勞作。麵條作坊的麵條師傅正在搖著軋麵條機;裁縫鋪里每天要干十四個小時的女裁縫正在踩著縫紉機,她的孩子在她的腳邊玩耍;理髮店裡的剃頭匠正在給一位顧客修面,為他刮鬍子剪鼻毛;雜貨商正在撥拉著算盤,耐心地看著一位家庭主婦挑選鹹魚、松花蛋、芋頭和干海帶;退休的老人坐在自己什麼東西都不賣的店鋪里,一版一版地看著報紙,或許這已經https://read.99csw.com是第三遍了,他會一直看到下午新報紙送來的時候;餐館里並不擁擠,只有幾個食客在那裡一邊啜著茶水,一邊剔牙。
「劉媽,」譚太太說,「把劉龍看到的事情都告訴老爺。」
他還沒有說完,劉龍就急急忙忙回來了。他看上去比剛才放鬆多了,他走向王戚揚,但他的舌頭又一次像打了結一樣,半天沒有發出聲音來。「劉龍,」譚太太說,「你有什麼事情要說?」
「那是你的看法,姨媽。」王大邊說,邊轉身離開姨媽。
「他是怎麼回事?」譚太太迷惑不解地問。
「你一定是把它賣給卡尼大街哪家貪婪的當鋪了。聽著,如果你把實話告訴我,我可以叫你父親少罰你一會兒。」
「我早就知道這些人不可信任。」譚太太說,「可是老爺對我的話就是聽不進去。」
「老……老爺,」劉龍不顧一切地說,「是她把時鐘放進那女孩的包裹里的。是她乾的!就是她乾的!」
「你們無權檢查我們的包裹!」李梅叫道,「你們任何人都沒有權力檢查我們的包裹!」
「你看到了嗎?」譚太太意味深長地點著頭對她姐夫說,「他們拒絕你檢查他們的包裹。」
「老爺……老……老爺!」劉龍說,「那女孩沒有……她沒有……」
「王大,」譚太太責備說,「假如你媽媽仍然健在,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她真不會相信自己竟然生了這麼一個不聽話的兒子。你怎麼變成這樣?我真不明白為什麼。」
劉媽轉過來對李老頭說:「老頭,你最好和我一起去。沒有別人在場的情況下,我從來不碰別人的東西。」
劉媽轉過身對李梅說:「在我動你的包裹之前,請你告訴老爺我沒有碰過你的東西。別等到檢查過後,告訴我你包里的什麼東西丟了。」
「李梅,那女孩是你嗎?」李老頭問。
「最後奉勸你一句,爸爸。不論是在待人處世或是生理上你都『病』了,如果你仍然堅持己見,你將……」
「我要去找李老頭李梅,加入他們的行列。我要告訴他們,我們才是真正的小偷,我們偷走了他們的幸福。我將要乞求他們原諒,並問問李梅她是否仍然會考慮嫁給我……」
「劉龍說,昨天晚上他看見一個女孩的身影在後院和另一個人談話。」劉媽說完,又馬上補充道,「不過那時我在睡覺。」
「丫頭,」王老爺威嚴地說,「是你偷了時鐘,現在還有什麼東西能夠掩蓋你的罪過!」
「不是,姨媽。」王山一邊回答,兩條腿一邊不安地晃來晃去。
「噢,不要再講這些瘋話了。」譚太太說,「我簡直受不了你的這種胡說八道!」
王老爺在中廳站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非常衰老和疲憊。在他這一輩子中,他的固執一直是他最堅固的堡壘,這還是它第一次開始坍塌。他拿起帽子,穿上緞子外套,走出家門。他想到唐人街上看看,讓那熟悉的招牌和氣氛喚醒他對湖南家鄉的回憶。他實在不能忍受這種孤獨和在異國他鄉被遺棄的感覺。他嚮往親昵和親近的感覺,嚮往仍然處身於家鄉人之中的感覺。
「夜裡你們誰聽到什麼動靜沒有?」王老爺問。
「是真的,那是王先生送給我的。」
「太太,太太,」被嚇壞了的李老頭急忙說,「隨你怎麼處置,千萬不要叫外國警察來!我們不會講外國話,他們不會理解我們,會把我們驅逐出境的!李梅,無論人們把什麼罪名加在你身上,都只當是穿在身上的幾件臟衣服,純潔的良心才是最重要的。」他轉向王戚揚接著說道:「王老先生,老天在上,老天爺有眼。不屬於她的東西,我女兒從來不碰。她的心就像荷葉上的露珠一樣清亮。既然現在你在她的包裹里發現了時鐘,你可以用刀尖指著她的喉嚨。對一個無助的女孩來說,除了把她自己交給你的善心之外,其他的她無能為力。」他鞠了一躬后,開始收集散落在地板上自己的東西,把它們往自己的包里裝。李梅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啜泣著。
「王先生,」李老頭對王大說,「謝謝你邀請我們和你一起生活的好意,但我們在這座宅子里所受到的侮辱,起碼需要幾個月的時間才能淡化,而我女兒被你們撕碎的心,恐怕得需要幾年的時間才能複原。」他把自己的包裹甩到肩上,腳步蹣跚地走出房間。
格蘭大道上的汽車,像一支沒有盡頭的遊行隊伍一樣蠕動著。這裏倒有一種中國式的安寧和耐心,沒有一個人顯得那麼匆匆忙忙,而且即便有人想要匆忙也沒有辦法,賣中藥的商人坐在潔凈的櫃檯後面,雙手揣在袖子里,面無表情地望著大街。王老爺路過中藥店的時候,琢磨著那位中醫到底在店裡面幹什麼。或許他正在讀一本古老的醫書,或許他在練習書法,或許他正在為一位病人把脈診病,也許他正嚴肅地坐在他的書桌後面在為人說媒。他是唯一一個王老爺在唐人街上一眼就能認出來的人。他是老古董,飽讀詩書,講究書法和文法的漂亮。他也是一個痛恨變化的人,總是夢想著葉落歸根,回到中國的鄉村老家,死在中國,能夠被埋葬在一個上等的棺材里,每年春天有數不清的兒孫去給他上墳,給他上供燒香。
「王老先生,」李老頭說,「我們再也不會靠近這座城市,就算你抬著轎子放著鞭炮請我們來,我們也不會來了,噓!」他拎起自己的包裹對女兒說,「李梅,咱們走。咱們回洛杉磯去。」
「太太,你在這裏的時候,最好看好你自己的貴重東西。我仍然認為那老頭懂些妖術。他可以給東西搬家,根本不用碰那東西。」
「我不知道,太太。」劉媽說,「誰竟敢來偷時鐘,我怎麼想也想不出來。老爺認為一定是王山乾的,可我並不這樣想。」
「所有這些麻煩都是王大引進家裡來的。」王老爺憤憤地說,「除了他這個不孝之子,沒有什麼人可以責怪。」他回到炕上的時候,李老頭和李梅急急忙忙從後院來到中廳。「您叫我們嗎?王老先生。」李老頭問道。
「什麼?劉龍真看見那支鋼筆在那女孩手中嗎?」
「住嘴!」王老爺氣惱地說,「你竟然還有臉為他們辯護?我這些麻煩都是你給招惹來的!李老頭,你和你女兒忘恩負義,坑害主人。我可以把外國警察叫來,把你們驅逐出境,但我心腸沒有那麼狠。現在,打起你們的包裹滾吧,離唐人街遠遠的。」
「劉媽告訴我們了。」李老頭說,「我為小偷感到難過。他竟然在老壽星的
九九藏書眼皮底下偷東西。即便他逃得過法律的懲罰,他也逃不脫老天的懲罰。」
這是一個霧蒙蒙的下午,所有的東西似乎都有點朦朦朧朧。遠處的海灣有一個霧角在嘟嘟地響著。霧角聲總是使譚太太感到壓抑,無論什麼時候,她都喜歡噴氣式飛機雷鳴般的轟鳴聲,儘管那聲音不怎麼悅耳,但至少它是一個好天氣的指標。她弄不懂人們為什麼把霧角聲弄得這樣憂鬱,壞天氣本身已經夠憂鬱的了。
「你媽媽的鍍金時鐘被偷走了。我們正在試圖把小偷找出來。」
「是什麼事情使你這麼悲觀?你怎麼突然全變了。」
「你想幹什麼?我看你敢動我,我看你敢……」劉龍走上前去,用竹棍子抽打自己的老婆。起初劉媽還企圖還手,但劉龍抽打得那麼猛烈,她最終只好連叫帶罵著向門口退去。劉龍追著她打到後院,不一會兒就只能聽見抽打聲了。
「李老頭,」王戚揚說,「你和你女兒看上去像誠實的人。我一直相信你們,對你們很好。但是,說到底,你們是我兒子從街上領回來的陌生人。我對你們的背景和過去一無所知,所以我們懷疑你們也是合情合理的。假如你們確實像你們的外表一樣無辜,你們不應該迴避檢查。現在,這裡有一個證明你們無辜的好機會。把你們的包裹拿來讓我們看一看。假如我們沒有發現任何不屬於你們的東西,我將給你們二十美元作為補償,而且我不允許任何人就此再說一個字,那樣你們也不會失去你們的尊嚴……」
直到李老頭和李梅帶著他們的包裹回到中廳的時候,他們誰也沒有再開口。劉媽和劉龍緊跟在李老頭他們後面。李老頭把自己的破旅行包扔在王戚揚的面前說:「我所有的家當都在這包里。我一件東西也沒有動。劉龍可以給我當證人。假如你不怕髒了你的手的話,就請檢查吧。」
「是,老爺。」劉媽拿起李梅的包,把它倒過來使勁抖著。先是幾件小物件被抖摟出來——幾把梳子,一面手鏡,幾瓶香水,鞋子和毛巾,然後是她的花鼓,她的衣服,最後竟然是時鐘,時鐘在地上滾來滾去,落在王老爺的腳邊。譚太太馬上從炕上跳下來撿起時鐘。「看,姐夫你看!」她喊道,「看看,大家都看看!這是什麼?屋子裡的哪個人沒有看見時鐘是從這女孩的包里掉出來的?」
「夠了。」王老爺說,「劉媽,把那女孩包里的東西拿出來。」
「哦,我很難確切說出什麼時候是最後一次看到時鐘。」李老頭說,「你知道,我從來不看時鐘,對我來說,有太陽和月亮報時就足夠了,再說,我也不認識時鐘上面的奇怪符號。李梅,你最後一次見到它是什麼時候?」
「時鐘找回來了。」王戚揚說,「這件不愉快的事情就算過去了。從現在起,誰也不要再跟我提起這件事情。王大,我想清楚地告訴你,這是我的家,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能邀請別人在這裏住……」
「你拿著用吧。」王大說。
「是,太太。」
「廚子出去買東西了。」劉媽回答。
「瘋子,」他的姨媽氣憤地打斷了他,「你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那好,」譚太太說,「如果你堅持說你沒有偷,我們就把警察叫來,他們將會審問你。你可以向他們證明你的無辜……」
「是呀。」李梅說,「爸爸,你怎麼忘了?你和我一起在後院賞月,而且你正在給我講有關花的……」
這時,王大回到家中。他為中廳里這種意想不到的聚會感到有點意外,但是他很高興,因為他有事情要說,而且希望讓每個人都聽見,特別是他的父親。他直接走向李梅,拉起她的手說道:「李梅,基督教長老會的韓牧師已經答應為咱們證婚,我要領你去申請結婚登記。」
「不是我偷的。」王山說。
王大驚愕不已,他飛快地瞥了正在獃獃凝視著譚太太手裡的時鐘的李梅一眼。「不,不!」李梅突然叫道,「我沒有偷……」
「喔。」他聽完,就把包裹提起來倒扣在地上。李老頭的銅鑼、皮鞭、假鬍子和幾件襤褸的衣服落在地板上。譚太太用腳撥弄著檢查了包里的東西。
「姨媽,你用不著再忍受了,因為我再也不會見到你了。坦白地說,我討厭這個家,討厭這裏的每一個人!」
譚太太昨晚一夜沒有睡好,王宅的爭吵攪得她心神不得安寧。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是下午三點半鍾。她決定到姐夫家去,看看情況如何。她想,王戚揚現在也該起床了。她從來不睡午覺,而王宅的午睡習慣讓她感到惱火。她動身前又等了二十多分鐘,她希望她到王宅的時候,王戚揚已經徹底醒來。
「只有心懷鬼胎的人才會嘀嘀咕咕。」李梅說,「我和我爸爸沒有什麼鬼胎,所以我們總是大聲說話。」
「噢,閉上你的嘴巴!」劉媽叫道。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卧室現在看上去也像荒漠一樣。以前它一直充滿愜意和溫暖,使他在那裡備感安全和舒適,可是現在它就像另一片孤獨的海洋,屋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提醒他自己是多麼的凄涼。在他這把年紀,他應該生活在兒孫滿堂的大家庭里。不是他喜歡有許多饒舌的親戚來他這裏喋喋不休,也不是他喜歡一撥撥的孩子在自己的屋裡踉踉蹌蹌地出出進進,而是他需要感覺到自己並不孤獨,需要一種置身於親骨肉繞膝之中的感覺。隔壁房間嬰兒的啼哭聲,十幾歲的女兒的朗朗笑聲,妻子的責罵聲,甚至兩個兒媳婦的吵架聲,都可以給一個家庭增添生氣和溫暖的氣氛,這種氛圍對他這樣年紀的男人來說更為必要。
王老爺喃喃自語地呻|吟了一陣兒,喝了一口茶水,平息了一下仍然發癢的喉嚨,然後在炕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驀然間,一種難以忍受的孤獨襲上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正獨自坐在汪洋里的一隻小船上,視野里看不見一塊土地,一團團濃密的烏雲壓頂而來。他不知道,因為李老頭、李梅和王大一走,家裡竟然會這麼空蕩和凄涼,就像沒有盡頭的海洋一樣令人恐怖。他打了一個冷戰,趕緊從炕上下來,走回自己的房間。
「太太,你知道劉龍還看見什麼嗎?他今天早晨看見那要飯丫頭在藏什麼東西。你知道是什麼東西嗎?是大少爺的外國鋼筆!」
「噢,你真是脫胎換骨了,我的姐夫。」譚太太嘆道。現在她意識到,她最喜歡的外甥王大已經發誓永遠不再回來,她在精神上感受到一種極度的折磨。儘管他說從現在起拒絕與她有任何往來,https://read.99csw•com但她還是非常惦記著他。這種惦記的感覺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她感覺到有一種強烈的慾望,要去做姐夫剛剛打算去做的事情——以某種婉轉的方式給那孩子送些錢去。那臭小子命運不濟,竟然愛上一個窮得叮噹響的丫頭,她還有一個身無分文,名下只有一把酒壺的老父親。假如自己不關照他們一下,他們或許真會被餓死。「好吧,」她接著說,「這孩子執意要娶那個女孩。我們也毫無辦法。他就像一頭騾子一樣倔強。唔,唔,雜貨生意。也許是一種值得去做的生意。」她努力克制著,免得暴露出自己內心的慾望,決定不再多說一句話,馬上抓起錢包向門口走去。
「胡說八道,根本沒有那種事情。」譚太太說。不過,她還是把自己的手袋從炕桌底下挪到自己的膝蓋上。「劉媽,把家裡的所有東西都檢查一遍,看看是否還丟了其他東西。」
「你以為那個神經病能夠掙錢養活一個老人和一位女孩?如果我不想些辦法把這個給他,沒幾個星期他們都會被餓死。」他給小姨子看了看他剛才簽好的一張支票。
「是的,我有急事。」譚太太說著,急急忙忙走出房間,連頭都沒回。
「你這黃毛丫頭。」譚太太說,「用大聲說話和如此直率的樣子掩蓋你的秘密,真是可笑。有人看見你有一支金筆,是真的嗎?」
譚太太的眼光本能地朝供桌掃了過去。當她看到她姐姐的時鐘已經不在那裡時,心裏就像被抓撓一樣難受。她雙手捂住自己的嘴走到王山跟前,質問王山:「你這不成器的渾蛋,你怎麼能偷自己家的傳家寶呢?」
「爸爸,你怎麼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誣陷人家是小偷!」
「劉龍,」王老爺說,「把包里的東西都拿出來。」
「我說姐夫,」譚太太說,「偷竊是一種不能縱容的罪過。」
「譚太太,」李老頭說,「請讓我插句話。我和李梅都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雖然貧窮,但是,即便是路邊有一塊金磚,我們也不會多看一眼,即便我們餓死,我們也不會碰一下別人飯碗里的一粒米飯……」
「是她偷的。」劉龍說,「她讓我把它放到李老頭的包里,我沒有放。她……」
劉龍抓住竹棍子,他的臉上突然現出猙獰的表情。劉媽從他身邊退縮下來。
「廚子到哪兒去了?」譚太太問道。
「這是我的決定。」王戚揚說,「我懷疑他們,所以就想檢查他們的包裹,就這麼回事!」
「坦率地對你說,妻妹。」王戚揚說,「當那個逆子說他要去問李梅是否還願意嫁給他時,我真有點高興。」
譚太太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摜,「對,肯定是那個丫頭偷了時鐘!」、「太太,」劉媽耳語道,「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劉龍看見了那些事情。要是傳到那個狡猾老頭的耳朵里,天知道他會把哪種毒藥放在劉龍的茶水裡。我已經告訴過劉龍把我們的錢藏起來,箱子上再多加一把鎖,而且不要亂說話。」
「我一直把我的名聲看得重於一切。」王戚揚嚴肅地說,「可是今天,我開始感覺到我的名聲就像一朵人造的假花一樣。我正在想它是不是那麼值得在意。」
譚太太走進中廳,第一眼就看見了正在被罰站的王山,使本已情緒低沉的她更加沮喪。這孩子正獃滯地站在一個牆角邊,面對著牆壁,顯然是又在遭受長時間罰站的折磨。「喂,」譚太太皺著眉頭問道,「你又背不出孔夫子的書了?」
劉龍喘著粗氣看著李老頭往外走,然後轉向王戚揚想說些什麼,但他的舌頭卻好像打了結。於是他放棄了開口的努力,急忙衝出了前門。
「再看看我的衣袋。」李老頭說。他匆忙地翻弄著自己的衣服口袋,拿出一塊手帕、一箇舊錢包、他的酒壺和幾件不值錢的小物件。他把它們放在地板上,自己又在身上搜索了一番。「這是我的上衣,裡邊也沒有藏著任何東西。」他脫下自己的上衣,像個魔術師一樣抖了幾下,然後把它扔在地板上,又開始摸索自己的襯衣和褲子。「我的襯衣里沒藏什麼東西,褲子里沒有什麼東西,鞋子里也沒有什麼東西……」
「見他幹什麼?」
她期待地看著王山。王山看著鈔票,努力咽著口水,顯然正在進行一場思想鬥爭。激烈的思想鬥爭過後,他終於勝利地抵制住魔鬼的誘惑。「我沒有偷。」說完。就把頭轉過去。
「滾出去!滾出去!」劉媽一邊生氣地吼道,一邊把他往外推。
「你是不是每天早晨給它上弦?」譚太太問,「難道你昨天沒有發現時鐘丟了嗎?」
「李梅,」王大說,「我相信,時鐘不會是你們偷的。讓他們檢查一下你們的包裹又怎麼樣。我的包裹已經被海關官員檢查過不止十次了。不管我走到哪裡,他們總是懷疑我是個走私犯……」
「或許劉龍說得對。」譚太太點著頭說。
「黃毛丫頭,」譚太太尖刻地說,「沒有人可以在這座房子里說話如此放肆!」
「劉媽,」王老爺問,「你最後看到時鐘是什麼時候?」
「妻妹呀,」王戚揚長嘆了一口氣說,「你是我最近的親戚,讓我對你直說了吧。我這一輩子做過許多錯事,但我總是能夠設法把錯誤彌補過來。許多人相信我是一個完美的紳士,不管是在思想上還是在行為上都沒有瑕疵。但是,今天李老頭說的一些話提醒了我。妻妹,一個人如果能像李老頭那樣,可能會更幸福一些,雖然身披麻袋片,但有一顆純潔的良心。」
「王大,」譚太太說,「趕緊過去,別讓那畜生再打他老婆了。」
「這是你的家。」譚太太說,「這樣一樁醜事用不了兩天,就會傳遍整個唐人街。還是想想你的名聲吧,我的姐夫。」
「馬馬虎虎。」譚太太說,「給我倒點熱茶來。唉,都到下午了還這麼冷,真讓人討厭。」
「別管他,太太。」劉媽說,「他讓那個老頭給迷惑住了。」
「我前天見到過它。」李梅說,「而且我也給它上了弦。」
「老頭,」譚太太說,「我這一輩子還沒有錯怪過一個人,懲惡揚善永遠是我的信條。假如你是無辜的,你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姐夫,我建議我們檢查一下他們的包裹。這是說明問題的唯一辦法。」
劉媽抓住他扇他耳光。「住嘴,你這老畜生!哦,老爺,這個聾子老烏龜病了,他一定被那個老頭迷住了心竅……」
劉媽從門後面把她丈夫推出來。「你這個懦夫!」她一邊把劉龍往中廳推一邊說,「你又不是小偷,為什麼那麼害怕?進去,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