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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

紅顏

窗外早已不是他先前所見的山村景象。那幾盞大燈照亮的範圍之內,紅花綠樹,倒也鮮艷;然而燈光之外,卻是無邊的黑暗。起先平陽以為是黑夜尚未過去,然而仔細一看,就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在村莊中,即使是黑暗,也可以感覺到窗外的景色隱藏在黑暗中,間或藉著燈光和風露出一點輪廓;但是在這裏,黑暗就是黑暗,除了黑,其他的什麼也沒有,如此淡漠空曠,彷彿永遠也沒有盡頭。
而她的手指,卻是冰涼的,一點溫度也沒有,那麼涼,當這手指碰到平陽臉上時,他再也忍不住,驀地怪叫一聲,一個巴掌朝女孩頭上扇了過去。
「玲玲,我們上去吧。」這個日子終於來了,平陽心頭又是高興,又是不安。
時間才不過夜裡九點來鍾,往常這個時候,平陽是最活躍的,現在當然睡不著。何況那張床老是發出一股霉味和死老鼠味,更加讓他輾轉難眠。煤油燈放在靠窗的桌上,一燈如豆,在風中閃動著,帳子上千奇百怪的破洞在晃動的燈光下形成各種古怪的影子。有了這些破洞,帳子形同虛設,許多飛蚊在平陽身體上留下了痕迹。他又癢又熱,在床上滾來滾去,滾得床架咯吱作響,彷彿就要散架了似的。如此折騰了半個多小時,他索性坐起來,坐到床前,將紙糊的窗扇推開,屋外的涼風涌了進來,讓他心頭一爽。
平叔亮在剛開始的時候有些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了。鎮定下來之後,他立即看了看牆上的鍾。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有一個請求,」平叔亮又道,「我準備等玲玲的時間恢復正常后就讓她上來,只是……」他看了看平陽,苦笑道,「70年了,玲玲很難一下子適應這個世界,而我也老了,命不久矣,你……你能幫我照顧她嗎?」他懇求地望著平陽。
「而我,」她慢慢地轉頭,望著鏡子里的自己,「我已經85歲了?」
有幾點可以確定:平叔亮的確是在1940年離家出走,而他的出走也的確是與一個女人有關——雖然關於平叔亮的故事眾說紛紜,但是在每個版本中,這兩點都是一致的。這讓平陽對這個從未謀面的曾叔公產生了強烈的好奇——拋開那些傳說不提,僅僅是一個大家族的少爺,居然在15歲那年便毅然離家出走,這就足夠許多年輕人為之嚮往了,尤其當其中還牽涉到一個女人時,故事中又增添了不少浪漫的成分。在長輩們的支離破碎的故事里,平叔亮的形象永遠是不固定的,每個人心中就有一個不同的平叔亮,對於平陽來說,平叔亮只是故事里的人物,雖然他和自己一脈相連,但是卻從來不曾在現實中碰面。當那些講述這些故事的老人們一個一個離開,平叔亮的故事也就一個一個消失了。
他知道平叔亮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是想讓自己成為那個「小亮」的替代品。
平叔亮在一次出門採購時,被子彈射中了頭部,從此昏迷不醒,幸虧被一個好心的西洋傳教士帶到國外進行醫治。
這麼一看,他心裏又涼了半截。
沒有人回答。
如此過了一二十天,平叔亮說話的速度已經快得有點不正常,那種語調在平陽聽來簡直就是鳥兒在嘰嘰喳喳地叫,幾乎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平叔亮開始刻意放慢語調來迎合平陽,看到平陽努力跟隨他的速度,平叔亮終於笑了。
天仍未亮。
廖月玲在繼續地老下去,70年的歲月在一瞬間全盤壓在她身上,當她最後一顆牙齒掉光時,她朝地下一倒,彷彿碎了一般死去了。
平叔亮坐在客廳里等著他,見他回來,面上重疊的皮肉動了動:「回——來——了——找——到——了——嗎?」這種緩慢的聲調讓平陽心裏一陣陣地抽緊。
平叔亮說到這裏,擦了一把汗,顫抖著問平陽:「你能理解嗎?」
一個上午過去了。
「讓她恢復正常吧。」沉默許久后,平陽說。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開始出現燈光,還有人說話的聲音,他加快腳步走了出去,卻在地道口上站住了。
但無論如何,這總歸是他在這村裡遇到的第一個人,他只停頓了一小會,便立即邁開大步走過去,正要開口問路,那老人已經先開了口:「是——平——陽——嗎?」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古怪的緩慢感覺,彷彿一條鈍刀從耳邊閃過,平陽心頭沒來由地緊了一緊。他聳了聳眉頭,點點頭,仔細地看了看那老人——老人滿面皺紋,頭髮稀疏,看不出年輕時的模樣——平陽從來沒想到一個人能夠老到這種程度而不死,他全身幾乎沒有光滑的肌膚,觸目所及全是皺紋,皺紋的溝壑少說也有一厘米深,重重疊疊鬆弛的皮膚堆積在身上,毫無光澤,彷彿一張揉皺了的紙,一點火就會燃燒起來。全身上下唯一閃光的是那雙眼睛,眼皮早已耷拉下來,堆積在眼睛上方,使得眼睛只剩一道很小的縫隙,約略看見兩粒棕色的瞳仁,那瞳仁在斜陽下間或一閃,放出一種尖銳的光芒,讓平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肌肉。
就在不遠的前方便有兩棟房子比鄰而立,只是房子中黑沉沉的,一點光亮也沒透出來。平陽顧不得多想,匆匆走到其中一棟房前,卻發覺要走到房門跟前敲門,還有一點困難。這房子前面有個十分寬闊平坦的平地,平地上長滿了齊膝高的野草,草叢裡蚊蟲飛舞,見了平陽手中燈光,都嗡嗡地集中過來,只一小會,平陽身上便被咬出許多腫塊來。他咬咬牙,從草叢中穿過去,到得門前,正要敲門,卻愣住了。剛才在遠處只望見模糊一片,如今燈光下照得清楚,眼前的房子,房門早已腐朽損壞,斜斜地掛在門框上,任誰都可以進去,門口結著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一隻象棋大的蜘蛛一動不動地趴在上面——顯然這房子早無人住了。平陽頭皮又是一緊,只覺得那黑沉沉的房門內彷彿有些看不見的東西隱藏著,慌忙沿原路返回。
而天是這麼黑,彷彿永遠也不會再亮起來一般。
燈光照著他朝前走,他仔細地觀察四周的情況,終於明白自己是在什麼地方。這裏四面都是磚砌的牆壁,透出沁骨的陰涼,一股土腥味充斥著鼻腔。
望著平叔亮佝僂的背影,平陽感到事情不妙。
平叔亮嘆了一口氣:「這不怪你,其實都是我的錯。」他停頓了一下,話題一轉,「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平陽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問,愣愣地道:「知道,是6月13日。」
那是個巧笑倩兮的明眸少女,穿著民國時期的學生裝,一頭齊耳短髮,一笑一對酒窩,甜滋滋地望著畫外的人,望著平叔亮,也望著平陽。
「可是玲玲已經遲鈍到無法感覺時間了,」平叔亮感嘆道,「她彷彿進入了永恆,外界的一切都不能再影響到她——永恆的美麗,永恆的生命,也是永恆的靜止——當然從她自己來看,她並不是靜止的,可是那對我沒有意義,我想要她醒過來。我用了十年時間,才讓玲玲再次感覺到時間的存在,那十年的時間減速,必須要以同樣的速度加回來才行,否則我不敢想象會對她的身體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吃——飯——去——吧。」平叔亮起身帶路,平陽連忙將手裡的大燈原樣放好,跟在他身後。
女人的聲音已經消失了,餘音卻裊裊不絕,平陽回想起曾叔公緩慢拖沓的語調,那老得不像話的容貌,以及那種陰森的眼神,他的心猛然揪成了一團。
他並不知道自己逃跑時發出的聲音是否被平叔亮發覺,也沒去數自己這一路上摔了多少跤,只是匆忙地奔跑著,一直跑到了自己的房間,爬到那個充滿霉味和潮氣的床上,顧不得脫鞋,一把竄了上去,用被子蒙住了頭,全身發抖。
那個字就是——「鬼」
終於艱難地挪進了屋內,平叔亮固然是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好一會,平陽勉強如此緩慢行走,倒也並不輕鬆,自己選了張椅子坐下撩起衣襟扇風。扇了幾下,這才發現屋內沒有安裝空調,雖然是黃昏,天氣依舊很熱,空氣溫度高得令人窒息。平陽只得退而求其次尋找風扇。
他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讚歎之後,平陽心中掠過一絲疑惑——似乎黃昏的時候並未見過這棵樹。
對這一現象,平叔亮很快得出了結論:既然廖月玲的一天相當於自己的很多天,那麼她的一切生理機能,自然也是適應她自己的時間,換言之,在廖月玲的時間里,她的速度是正常的——這隻是二者時間的差異,並不是廖月玲自身出了什麼問題。
九-九-藏-書為平家最後一個見過平叔亮的人,平陽的爺爺在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時,強行命令家人將何家的照片寄給了平叔亮,據說這樣做是因為爺爺的父親,也就是平仲明老先生,一生最大的遺憾便是沒能找回三弟,他一生都在嘗試與三弟取得聯繫,未果;平伯光死後,這個任務便由平陽的爺爺繼承。爺爺預感到自己行將辭世時,考慮到三叔並未曾見過自己的后一輩,怕將來不好相認,這才將照片寄了出去。平陽的父親對此持有異議,他認為,將近百年過去了,平叔亮多半早已不在人世,要聯繫上他已經成為不可能的任務。但是這個意見被爺爺否決了,所以即使爺爺死了,作為遺訓,平家依舊堅持給平叔亮寄信。
原來這些天自己在地底下,時間一直在悄悄減慢,怪不得日曆已經到了7月20日,而自己卻還以為只不過過了幾天;而平叔亮的行動速度之所以加快了,其實是自己的速度減慢了。
平陽努力朝窗外看著,雖然知道這村子里沒有其他人,但是他仍舊希望能看到一個其他的人,來救他出去。
畫像中人就是眼前的女孩。
平叔亮?這女孩將自己當成了平叔亮?平陽這才反應過來,舔了舔嘴唇道:「什麼日本人?」
當平陽醒來時,他才發覺自己睡著了。
平陽還想再問,平叔亮又道:「不——要——多——問。」口氣頗為不悅,同時用拐杖頓了頓地面。
正這麼想,忽然從另一間房裡傳來一陣戲曲聲,是一個旦角在唱著唱《長生殿》,樂曲和歌聲都尖利綿長,在這寂靜的夜空中聽來,讓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凄慘的感覺。在平陽聽來,這樂曲不僅凄慘,更有幾分詭異——整座村莊只有這棟房子里才有人,除了他剛才發出的一點聲音,安靜得近乎死,而現在這樂曲打破了安靜,卻反而更加顯出了寂寥凄涼之意。他不由對那個獨自在這荒村裡居住了一生的老人產生了無限同情,遂舉著油燈,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朝前方走去。
當他回到村子里,第一眼看到廖月玲時,幾乎以為她死了。
平陽只得隱忍下一肚子的疑問。
他醒來后的第一念頭就是——「天亮了嗎?」
民國二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940年,那時候畫的女孩,到今天早已是雞皮鶴髮的老人,怎麼會依舊如此年輕漂亮?
平陽想想也感到后怕。
小亮?
大袖遮天
平叔亮點點頭,不敢看她。
煎熬了許久,平陽突然聽見一個緩慢拖沓的腳步聲朝這邊走來。
就在此時,平陽聽到一聲奇怪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唉——」
「我又陪著玲玲過了很久,為了怕她寂寞,我將房子里裝上了很多空心的銅管道,連花瓶和她的畫像什麼的也都是空心的,這些空心的東西直接接到地下,這樣她說話我就可以聽見了——長期和她說話,為了讓她聽起來不那麼費勁,我說話的速度也變得很慢了;玲玲很喜歡花草,可是我不能讓她看見真正的花草樹木,因為那些東西的生理周期不會因為鍾錶而改變——那些東西沒有思想,它們會按照自然生理周期生長、死亡,如果讓玲玲看到了,時間的秘密就隱藏不住了,我只好買了很多假花給她,她雖然不高興,可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每天都問我:『叔亮什麼時候回來?』我怎麼回答她呢?我怎麼能告訴她,她心中的那個叔亮已經一去不返了?
那黑暗就是地道,雖然這地道很寬敞,但是仍舊是地道,是在地面以下。他沿著地道走了許久,中間沒有遇見任何分岔路口,這讓他很高興,幾乎以為自己可以沿著這條地道一直走上去。
「幸虧我想通了,要不然也不會放你出來,只怕這樣下去,你遲早都會變得和她一樣。」他說。
他正在急速地想著,女孩手指碰了碰他:「你怎麼了?」她語調略微有點緩慢,這讓她增添了幾分嬌憨之意。
平陽即使再如何大胆,到了此時也撐不住,頭皮猛然一炸,發出一聲怪叫,舉著燈便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
平叔亮將頭朝椅子上一靠:「玲玲是我的初戀情人,她的全名是廖月玲——她很漂亮是吧?」
走了約有一里地,始終沒有遇見一個人,連人聲也不曾聞得。平陽心下躊躇起來,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路。正這麼想著,忽然見到前方一棟大房子從山間露出來,房子前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
「可以上去了嗎?太好了!」廖月玲高興地摟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尷尬不已。
平陽終於明白了。
天亮就走,絕不遲疑!平陽下定了決心。
平陽心中嘀咕幾句,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廖月玲茫然地原地轉了個圈,環顧四周。
平陽立即轉身,卻什麼也沒看見,但是那個聲音依舊在他前方繼續著,微弱悠長的嘆息持續了很久,終於消失了。
「誰?」平陽緊張地問。
平陽正思忖著,忽然滿屋子又響起那個女聲——「——歡————————」
在這樣一棟陰森的房子里,剛剛見識過那麼詭異的事情,卻在一覺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房間里。這種事情只有小說里才會發生,平陽沒想到自己會遇上,驚悸之餘,他竟然有想笑的感覺。
廖月玲來到地面,高興非常,又是唱又是跳,兩個男人默默地看著她,心裏百感交集。廖月玲跳了一陣,終於發現他們的沉默,她奇怪地問:「你們怎麼了?」
日本人第二次來到這個小山村時,將全村的人都殺光了,平叔亮因為湊巧正在外地採買生活用品,這才幸免於難,當他回到村裡時,已經是屍橫遍野,而地下室里的廖月玲倒是安然無恙,唯一的不適就是寂寞難耐。由於不知道日本人何時再來,平叔亮不敢將她放出來,自己又必須忙著生活上的瑣事,也無法時刻在地底下陪伴。好在平叔亮對機械頗有天分,他絞盡腦汁,居然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想到這仗還不知要打多久,不知是幾個月還是幾年,廖月玲長期在地下生活,如果只是短短几天,自然沒什麼問題,但是如果時間太長,只怕會要瘋掉。倘若不管外面的世界過了多久,廖月玲自己認為自己只過了很短的時間,那麼她心理上也會可以忍受得多。
平陽走過去,正要推開門,卻聽見了平叔亮說話的聲音:「你——喜——歡——聽——嗎?」
在地道口,他看見幾間很大的房子,房子前一樣有假樹假花,只是品種和數量都比他住的那間房前的要多得多,地面上滿是綠絨做的假草,空地中央甚至有一個小水池,池中放著幾塊假山石,儼然一個小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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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還有一架鞦韆,鞦韆上坐著一個女孩,穿著民國時代的學生庄,巧笑倩兮。
不知哭了多久,平叔亮才漸漸止住哭聲,擦了擦臉,低聲道:「是——時——候——了。」說完便轉身緩緩走了出去。
撫了撫胸膛,平陽勉強鎮定心神,從半開的房門朝曾叔公所在的房間看去,只見房內燃著好幾盞大燈,照得房裡通亮,一個小收音機內放著樂曲,曾叔公站在收音機旁,對面是一幅巨大的女人照片。
女孩說了許多熱情的話之後,發現他沒有反應,便放開了他,疑惑地望著他:「平叔亮,你怎麼了?日本人被趕走了嗎?」
也許她還沒來得及老到85歲,平陽看著倒在地上的廖月玲,心裏這麼想著。
另一家的情況比這一家更糟糕,非但無人居住,連牆壁都已倒塌了半邊,露出屋內的情形來,只見一些古色古香的木製傢具在其中東倒西歪,慢慢地腐爛著,尺把長的草在地板上瘋長。
一直發抖。
平叔亮怔住了,高舉的手頹然放下,突然放聲大哭,一把抱著那女孩:「玲玲,是我錯了,我錯了!」他刻意將語速放緩,平陽和那女孩都聽明白了他說的內容,女孩愕然道:「三叔,你說什麼?」
平陽沉默了。
一種深沉的恐懼在他心底開了花,這恐懼不僅僅因為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還因為,剛才平叔亮撫摸那畫像時,他分明看到畫像中女人的眼睛里,突然閃爍出一種幽幽的亮光。
隨後發生的事情,讓平叔亮再也無法控制局面。
「為什麼關著我?放我出去!」平陽拍著窗欞大叫。
平陽在他身後驀然睜大了眼睛。
更何況他手裡還舉著一盞小燈。
https://read.99csw.com切都變了。
平陽仔細回想昨夜的探查,自己幾乎將整棟房子都走遍了,從來不曾見過這樣一間房。
一連走了好幾家,都是類似情形。平陽越走越是心驚,心中十分慌亂,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村莊,看起來,似乎除了平叔亮之外,村裡竟再也沒有其他的人。從這些房屋荒頹的模樣來看,至少已經有幾十年沒人住了,而平叔亮在信上說他70年來從未離開這裏——一個人幾十年獨自居住在無人的荒村,那是一種什麼滋味?古怪,古怪,今天遇到的事情,看起來似乎正常,聯繫到一起,卻古怪之極。倘若不是天黑,平陽真恨不得立即返回家中,永世不要再回到這個村莊。
經過幾秒鐘的猶豫,他衝進了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那一片黑暗雖然讓他心中害怕,但是似乎也只有那黑暗是沒有被高牆圍住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一間有兩扇門的房門,當平陽走到其中一扇門時,他發現房門鎖住了。他愣了愣,又推了推另一張門。
日本侵華?蔣總統?這女孩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
平叔亮怒目金剛般地站在面前,手裡的拐杖雨點般落在平陽身上,平陽想躲,卻趕不上平叔亮的速度,他好像發了瘋一般地敲打著平陽,快速地吐出一連串話——那些話說得飛快,平陽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只能拚命蜷縮著身子。倒是那個女孩,一邊哭著一邊爬到他身上,對平叔亮大聲喊:「別打小亮,別打小亮!」
他穿過一個又一個房間,帶著燈和自己的影子,在發霉的布與散著幽光的木傢具間穿行,心中總是感到忐忑不安。
平陽咽了口唾沫,猶豫不決地站立了一會,眼睛依稀瞥見桌上的煤油燈,想了想便走過去,掏出口袋裡的打火機將燈點燃了。明亮的燈火一瞬間驅走了黑暗,平陽略微鬆了一口氣,開始打量起眼前的房子來。剛進門時他便注意到房內懸挂著幾張工筆畫,現在細看來,那畫上畫的都是一個少女,穿著民國時期的學生衣服,一頭齊耳短髮,大眼睛,溫柔寧靜的神態,或坐或立,筆法流暢傳神。落款是「叔亮手繪,民國二十九年」,倒是讓平陽對平叔亮有了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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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叔亮和平陽交換一下眼神,目光中都有幾分困惑:該怎麼解釋清楚這一切?
穿過幾個看起來是卧室的房間——那些房間都是舊時裝飾,床上支著帳子,帳子上卻已經破了許多的洞,顯然用的日子很久了,在微弱的燈光下,那些房間無一例外地呈現出一種凄慘的風貌——穿過這些房間,到了一個小廳,廳中央一張大圓桌上擺著幾樣小菜和一碗米飯。平叔亮自己在桌子一邊坐下,示意平陽坐下吃飯。平陽早就餓了,端起飯菜便吃,也不管什麼滋味,先填飽了肚子再說。正吃得起勁,眼光不經意瞥到了平叔亮,發現他一直在看著自己,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心中咯噔一下,立即沒了食慾,放下了碗筷。
但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這鍾經過他的改造,每天都自動走慢一個小時,這十年來,沒有人控制它,它就這麼自己走下去,時間,越來越慢。十年之後,鍾並不是不走了,只是它走得太慢,平叔亮根本看不出它在走動;而廖月玲也並不是死了,只是她的一切生理機能都太慢,看不出生存活動來。
平陽呆在當場,一動也不敢動。
平陽感到頭腦里轟的一響,上面房間里看到的那幾張畫像和照片清晰地出現在腦海里。
平陽感到這裏透著古怪。
他的心中忽然感到一陣發虛,連忙跑到桌邊,舉著那盞漂亮的煤油燈,正要移到花瓶邊來看個究竟,忽然又聽到了先前那個女人的聲音——「來……。」
錢包丟失只是個借口,平陽只是不願意再走進那間屋子,他決定到附近的人家去問問平叔亮的來歷——經過剛才那麼一折騰,他對這個曾叔公的身份產生了很大的懷疑。
這裏溫度很低,夏天的炎熱被完全阻隔,他甚至必須穿兩件衣服才能扛得住,他打開衣櫥,發現裡頭的衣服都是民國時代的學生裝,這讓他皺了皺眉頭,原本不想穿,可是的確難以抵抗陰冷,只得勉強穿上——穿上這身衣服,從鏡子里看見自己,他有點恍惚,彷彿時間倒流了。這讓他想起了年輕時代的平叔亮,他留給家人為數不多的照片中,有一張正是這樣的學生裝,那時候他顯得那麼年輕……一想到自己和平叔亮長得如此近似,平陽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意味著自己老了以後也將變成那樣一副模樣?平陽不敢多想。
平叔亮嘆了口氣,轉身便走。
正當他感到疑惑的時候,他清楚的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隔壁房間里傳來——的確是從隔壁房間傳來,而不是充滿整個房間,雖然仍有迴音,卻少了先前那一份陰森恐怖之感。他心頭緊張,趕緊朝隔壁房間走去。
平陽也點點頭。
「平——陽——你——進——來。」平叔亮嘶啞著嗓子緩慢地道,依舊是那樣慢得不可思議的語調,同時伸出一隻手來朝平陽招了招,也是同樣的緩慢無力——一切都像是慢鏡頭,看起來十分不真實。
到此時,藉著窗外明亮的燈光,他才漸漸發現,房間內的一切都改變了。
那的確是從眼睛里閃出的光,現在它還依舊在那裡。
此後的幾天都是如此,平叔亮每天都來送飯,通常是放下飯菜就走,偶爾跟他說兩句話,也是問下頓吃什麼。每次他來送飯時,平陽都感覺到強烈的飢餓,這讓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好像自己永遠也吃不飽似的。而睡眠也彷彿變得很奇怪,常常在很早的時候就想睡,但是到了半夜卻又醒了,變得毫無睡意。
屋外漆黑一片,隱約望見四面山林在風中起伏,樹葉嘩啦嘩啦響動,手裡的煤油燈被風一吹,忽明忽暗,幾欲熄滅。他的心怦怦亂跳,不知該如何是好。仔細一思量自己這次的行動,忽然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感覺。70多年未聯繫的曾叔公忽然說要見自己,自己居然就來了,家裡人居然也不反對——而這個曾叔公到底是真是假,很是值得商榷,況且他住在這麼偏僻荒涼的地方,又是這麼一棟古怪的房子,更奇怪的是,將自己帶進屋中之後,居然就忽然不見了——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回頭望望那房子,在夜色之中,那房子只是漆黑模糊的一個巨型物體,連形狀也難辨認,越發顯得神秘莫測。大敞的房門在風中緩慢地搖動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平家的人一直保持著一個習慣,每年逢年過節總是往平叔亮70多年前留下的那個地址寄去一封家書,以示關懷——70年人海沉浮,世事變幻無常,那地址也不知是否早已廢棄,那麼多家書都石沉大海,沒有迴音。
這是在地下。
那一年,平叔亮和廖月玲都是15歲,兩個人感情很好,卻遭到了雙方家長的反對,一氣之下,兩人從家裡偷了些珠寶首飾,便逃了出來。時逢亂世,到處都在徵兵打仗,兩人一商量,決定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藏起來,便一路找到了這個小村莊。當時村中還頗有些人口,對新來的小兩口,人們都很熱情,幫著他們建起了房屋。那時候日本人在中國橫行無忌,即使是這樣的山村也沒能倖免,平叔亮發現日本人對女孩子的不軌企圖之後,連忙召集鄉人修建了巨大的地下室,為了不讓廖月玲在地下室內委屈,那地下室修建得規模不小,幸好他隨身帶來的珠寶十分值錢,人工和材料都不犯愁,很快便修建好了,在日本人再次來臨時,廖月玲已經躲了進去。
「玲玲,你先看書,我們很快就回來。」平叔亮說完便拉著平陽匆匆走了。
這一聲柔弱婉轉,似斷非斷,拖延了大約有半分鐘,餘音裊裊不絕,卻依舊不見發音的人。
沒有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聲音隱隱帶著迴音——此時他才注意到這房子高大空闊,一個廳有尋常的三四個廳那麼大,高度也不尋常,看來總該有三米多高,一應傢具都隱沒在黑暗中,彷彿黑海中的團團暗礁,瞧不清楚形狀。平陽剛進屋時只顧著尋找電扇電燈,竟然回想不起屋內是什麼擺設,只依稀有個古色古香的印象。
平陽又點了點頭。
女孩尖叫起來,倒在了地上。
平陽頹然坐在了地上。
站在床前的是平叔亮。
「什麼?」他說得太快,平陽沒聽清楚。
平陽更加迷惑了九-九-藏-書,他不知道為什麼平叔亮將日曆提前撕去這麼多是為了什麼。平叔亮見了他的神情,苦笑一聲:「你以為我撕錯了日曆?」
「原來是這樣。」平陽點點頭,心中暗自嘀咕:「人還真不是一般的少,就剩您一個人了。」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又問:「這裏就剩您一個人了嗎?」
平陽全身被打得又酸又痛,驚疑不定地跟在平叔亮身後——他剛才打那個女孩,實在是將她認定為民國時期的鬼魂,然而剛才她那樣維護自己,又讓他十分感動,心頭十分迷惑,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平叔亮帶著他朝地道深處走去,那女孩在身後大喊:「三叔,你要把小亮帶到哪裡去?」平陽回頭望望,女孩面上滿是關切之情,心頭不由莫名地一動,正要說點什麼,被平叔亮一拉,只得閉嘴。
一個多月後,廖月玲的時間終於與地面同步了。
平叔亮又重複了一遍。
在這段時間里,廖月玲自己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的行動漸漸變得越來越緩慢,反應也越來越遲鈍,到了後來,平叔亮已經無法和她交流,她的語速太慢,而他的語速又太快,廖月玲完全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兩人沿著地道回到地面上平叔亮的房子里,太陽火熱地照進來,溫度驀然升高,平陽心頭一陣溫暖——好久沒見太陽了。
第一個反應是想躲起來,四處看看,卻並無可躲避之處,況且也不敢躲,到處都一片黑暗,,煤油燈的光只能圍住他床前的一小片地方。
平陽全身都顫抖起來。
那腳步聲終於走到了床前。
廖月玲終於弄明白了這一切,她獃獃地看著平叔亮:「你是小亮?」
他首先將地下室的鍾進行了改造,那種改造的結果是,那個鍾走得比尋常的鍾要慢。起先是每天慢一個小時——當廖月玲認為自己過了24個小時的時候,在地面上,已經過了25個小時——也就是說,廖月玲的一天,比地面上的人要多了一個小時。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他驀然回頭,只見平叔亮手裡舉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站在門口。煤油燈的光非常微弱,在他臉上形成古怪的陰影,看起來有幾分陰森,那個黑色皺縮的身體,有一半被屋內的黑暗吞沒,整個人似乎有一種飄忽的感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鎖住了。
不管怎麼樣,能夠出去總是件好事,平陽開始望著鍾,期待時間快點過去。在這個黑暗的地方,太陽永遠也不會出來,只有靠時鐘來區分白天和黑夜。
雖然早已料到必是如此,平陽還是被他的話震驚了。
是時候了?

03

「後來我看到了你,你和我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我想讓你代替我來照顧玲玲,沒想到反而嚇到了你。」平叔亮說著低下了頭。
整整一上午就在憤怒與恐懼中過去了,當肚子咕咕作響時,平陽下意識地想掏出手機來看時間,卻發現手機沒了,這讓他苦笑了一下。
似乎是一個女人在長長的嘆息。
「你是小亮的曾孫?」她又指著平陽。
平陽站住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我很想將她恢復正常,讓她回到地面上來,但是,我已經習慣了她這樣年輕,我,我不忍心看她在我面前變老。」
平陽心中掠過一絲怪異的感覺。
平叔亮沒有回答,繼續朝前慢慢行走。平陽不好再問,只得跟著他走。
他記得先前房內並沒有這麼一個瓷盆。
隔壁的窗口黑沉沉的,看來平叔亮已經睡了。
「又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我才讓玲玲逐漸恢復到現在的樣子,在那以後,我將時間固定了,永遠維持那種狀態,這樣玲玲的變化就不會太過分。當我們終於可以交流時,我欣喜若狂,立刻就下去見她,但是——四十年過去了,她還是這麼年輕漂亮,我卻老了,她已經認不出我來,我也不敢說出自己的身份,只說自己是平叔亮的三叔,我告訴她叔亮到外地去了,要過一兩個月才回來,她也沒有疑心。
一個女人的聲音,屋子的各個角落裡響了起來:「喜——————」聲音悠長軟弱,依稀便是平陽先前在那花瓶中聽到的聲音,最怪的是這聲音來自四面八方,叫人找不到聲音的源頭。
然而目前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平叔亮的房子。與這些荒蕪腐朽的鄰居房舍相比,那裡雖然古怪,好歹總還有燈光。更何況趕了一天的路,他也累了,肚子也感到了飢餓。看看手裡的煤油燈,燈油也快燃盡,燈罩上的美人圖案暗淡了許多——先前不曾細看,此時才發覺,原來這燈罩上的美人,就是平叔亮家中那幾張工筆畫上的少女,看筆法也是平叔亮手繪。
「6月13日,」平叔亮喃喃念道,忽然哈哈笑起來,「6月13日,你看看日曆!」
平陽心中發毛,卻又不好拒絕,下意識地回頭看看,想找人來幫忙,卻只見黑夜沉沉,一些房屋隱藏在田地間,人,倒是半個也沒見到。
許多的猜測在他腦子裡交織成一團,讓他的頭腦變得混亂起來,而那女孩已經發現了他,露出高興的神情朝他跑過來——她行動略微有點緩慢,但是可以接受——她一把撲到平陽身上,緊緊地抱著他,低聲呢喃道:「小亮,你終於回來了!」
平叔亮點了點頭:「是,最近我也想通了——她一直這麼下去,雖然看起來是長生不老,可是在她自己的時間里,她還是一樣地這麼過去了,70年了,70年足夠作很多事情了,而她什麼也沒做,每天都在等我回來——她等了幾個月,在我看來就是等了70年,這一筆時間的糊塗賬,我是算不明白了,不過我知道,時間總要流動才有意義,不然就是活死人一個,就算活千百年又如何?假如將千百年當成幾個月,那也只做的幾個月的事,千百年就等於虛度了。」他忽然笑了起來,平陽努力想從那滿臉的皺紋下找出當年那個多情少年的影子,卻怎麼也找不到。
一念及此,他立即朝窗口望去。
他沒注意到平叔亮既沒哭也沒動,就這樣跟著廖月玲一起倒在了地上。
平叔亮的臉隱沒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他站立了許久,忽然伸出一隻焦枯的手朝平陽探了過來。平陽暗暗叫苦,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表情,繼續裝睡。
平陽點點頭。
他感到頗為詫異:自己的腳步聲並不重,怎麼這個一向反應慢半拍的曾叔公,這次卻如此快就發現他來了?他笑了笑,正朝前走,一陣冷風吹來,將他擎著的煤油燈吹得一陣亂晃,他慌忙用手護住,朝風吹來的方向望望,卻是一根生著綠銹的銅橫樑,懸挂在他所在的大屋頂上,那屋頂封閉得很嚴實,四面也無開著的窗戶,這陣風倒是來的古怪。
他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平陽磨磨蹭蹭地回到平叔亮家,心裏一路都是七上八下。
平叔亮走路極其緩慢,平陽走得五步,他一步才算勉強走完,平陽只得耐著性子等他一步一步朝屋內走去,短短几十米的路,兩人竟走了十多分鐘,平陽性子原本不急,卻也忍不住急出了一身汗來,看看天,日頭又偏西了幾分,眼看就快要沉到山下了。
「吱——」一股大風吹來,將大木門吹得吱呀作響,毫無來由的,平陽忽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他背門而立,此時驀然一個轉身朝向門外,緊緊盯著黑沉沉的夜色,卻是什麼也看不見。
這是什麼意思?
看到那少女的畫像,平陽又是一驚——那少女分明就是平叔亮先前手繪的美人,看來這女孩與平叔亮頗有淵源。
平陽在他身後哀求、怒罵、甚至以死相脅,他都沒有回頭,以那種緩慢拖沓的步子,消失在黑暗中。
平陽點點頭。
是什麼時候了?
遲疑一下,他再次伸出手掌,仔細地摸了摸那些細膩的花瓣——的確是冰涼,非常涼,涼得彷彿是才從冰箱里拿出來的一般,這與屋子裡的悶熱不成正比。平陽注意到涼氣來自花瓶內部,一股幽涼冰冷的氣息,從花瓶內部攀援上來,不僅僅是花瓣,整枝假花和花瓶,都極度冰寒,連他的的手掌,只在花瓶上空停留了一小會,溫度也迅速降低。
平陽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平叔亮已經飛快地走了,那迅速離去的身影,簡直像是練了輕功,這情形讓平陽無端地一顫。
他現在深深地後悔來到這個鬼地方,只盼望天快點亮,他決定天一亮就立即回家。
陽光正好,風吹著廖月玲的衣裙和頭髮,70年前的少女,還是這麼美麗天真。當平叔亮給九-九-藏-書她解釋一切時,平陽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彷彿望著一個易碎的夢。
而那幾株樹,經過仔細觀察,平陽發現它們都是假的,塑料做的,花也是假的。平陽意識到,在此時此地,這裏唯一有生命的就是自己——也許還包括隔壁那個女人,但是對那個女人,平陽深懷恐懼,甚至懷疑她根本不是人。
平陽聽到這話,先是不解,等他反應過來,一種格外巨大的恐懼籠罩了他。
這一治,十年過去了。
平家那本族譜顯示,曾爺爺那一輩一共有三兄弟,名曰:伯光、仲明、叔亮,曾爺爺排行第二,長兄早已去世,而三弟叔亮卻是家族裡的異類。關於這個異類的種種傳說在平家的老一輩中流傳著各種版本,每種版本都相差很遠,平陽常常感到困惑——如果一個人的歷史在本家族內部都如此不確定,那麼那些流傳青史的人物的故事,又有幾分可信度呢?
走了大約一分鐘,平叔亮忽然道:「這——里——人——少——電——路——沒——接——過——來。」他突然出聲,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倒嚇了平陽一跳。
卻連風扇也沒有。
這根本就不是原來那間房,這裏一切都是嶄新的,飄散著香氣,和先前那間老朽的房間完全不能同日而語。這種居住環境的改變並沒給平陽帶來絲毫驚喜,反而讓他的汗水又冒了出來。
平陽猶豫不決地站了一會,忽然想起還沒和家裡聯繫,趕緊掏出手機,卻發現一點信號也沒有,這越發令他沮喪。看看時間,才不過夜裡8點半,四周的夜色卻已經蒼勁如斯,彷彿潑墨般籠罩了天地。
以後的一段日子里,兩人都沒再提這個話。平陽在地面上生活,經過幾天痛苦的適應,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平叔亮每天將廖月玲的鍾調快。這期間平陽對廖月玲在房內發出的悠長聲音已經習慣了,他甚至下去看了她幾次,每次她都興高采烈。望著她那遲緩的舉動,平陽心中莫名的閃過一絲悲涼——傳說中的睡美人,人們所嚮往的神仙,許多人夢寐以求的長生不老,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他感到夢想破滅的悲哀,而廖月玲渾然不覺,以70年前的方式天真著。
敲打了半天,平陽終於累了,隔壁的女人也早已沒了聲息。他忽然想起來窗戶——可以從窗口跳出去。這個想法還沒來得及讓他感覺到興奮,望向窗口的那一眼又打碎了他的夢想——窗戶雖然是開的,卻被幾根鐵欄杆牢牢護住,他搖了搖那些欄杆,非常結實。
這麼一想,他立即下床向看個究竟,卻不小心碰到了腳下的一隻陶瓷盆,發出噹啷一響,他低頭正要繞看,卻又是一呆。
平陽感到腳都發軟了。他下意識地想要叫曾叔公,卻靈光一動,猛然想到,這樣大的聲音,況且房門並未關閉,曾叔公沒有聽不到的道理,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這意味著什麼?
他急得又出了一頭大汗,卻還是什麼辦法也沒想出來,只得咬咬牙,躺好,閉著眼睛裝睡。
吃過飯,兩人相對無言,坐了一陣,便去睡了。
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是什麼樣。這是一棟獨立的小房子,兩邊被高牆所阻攔,高牆圍住了床前的一小片地方,就是被燈光照著的地方,除此之外,他唯一能看見的,就是頭頂和四周無邊的黑暗。
半天的火車,四個小時的汽車,十多公里的山路,出現在平陽面前的,竟然是如此荒涼的一個小山村,實在讓他沒有想到。日已西斜,站在村口的小山崗上朝前方望去,幾丘長滿野草的田地間夾雜著一些平房,一條小徑依山逶迤前行,山壁上茂密的柴草將原本就不寬的小路壓擠得越發狹窄,平陽從山路穿過,裸|露的胳膊上被柴草劃出許多紅色的傷痕。
「嗯。」老人點點頭,轉身帶路,「天——快——黑——了,進——屋——吧。」語調依舊緩慢拖沓,帶著一絲飄忽的餘音,如果不是因為這人是自己的曾叔公,平陽真會認為自己見鬼了。
平陽早已被他所聽到的故事震撼得屏住呼吸,聽得這樣一問,默默點了點頭——實際上他並不理解,但是他覺得自己點點頭會讓平叔亮心裏好受一點。
他忽然明白了。
廖月玲坐在床上,依舊是十年前的模樣,歲月沒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或許可以說,歲月根本不曾從她身邊走過——她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看著前面,全身一動不動,無論平叔亮怎麼叫她,她也沒有反應。平叔亮探了探她的脈搏,沒有感覺到心跳,呼吸也彷彿停止了。
那鍾已經停了。
燈繼續搖晃著,屋內的一切都在四面投下搖晃的陰影,彷彿是那女人聲音的伴奏;半開的房門內,戲曲聲依舊尖利地響著;冷風仍舊在吹,不停地吹,吹得平陽全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然而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依舊神采奕奕,光芒流動,那張面孔上,依舊是白裡透紅,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平叔亮在戰爭中走過來,自然分辨得出,這絕不是一個死人的臉。
他飛快地想起那些畫像,那些充斥整個房間的女人聲音,那些黑暗中不可捉摸的事情——因為想得太多,他感到頭腦一陣眩暈,但是有件事非常清楚,這女孩說的,完全是1945年以前的事情。
寒意和憤怒一起從平陽心頭升起,他在最初的驚訝過後,便開始大力地拍門,將木門拍得山響,大聲地叫「曾叔公」,然後是叫「平叔亮」,都沒有什麼反應,這逼得他罵起了粗話。粗話雖然能宣洩心中的怒火,卻對開門毫無幫助,那兩扇木門非常結實,哪怕他用椅子砸,門也只是略微震動一下,絲毫沒有破損的跡象。
平叔亮緩緩道:「我給你講個故事——我和玲玲的故事。」
平陽全身汗水如洗,在屋內走來走去,沒有發現風扇的蹤影。此時天色已經昏黑,室內視物有些模糊了,他估摸著風扇一定是在哪個角落裡,本想叫曾叔公去拿來,但一看他那老邁形狀,話又說不出口,只得自己開燈來尋找。
女孩不是假的,她活生生地在那裡盪鞦韆,發出可愛的笑聲。
「曾叔公?」他提高聲音大喊起來。
天雖然未亮,窗外卻點了許多燈,照得頗為明亮,燈光中,窗外幾棵樹的影子婆娑阿挪,樹上的花朵紅艷無比,讓平陽不由讚歎了一聲。
平叔亮欣慰地嘆了口氣:「其實我也想過,她這個樣子,我若死了,誰來照顧她呢?我曾經嘗試著將自己的鍾調慢,將自己關在地下,不知道白天和黑夜,只靠鍾錶來告訴我時間。但是這樣沒用,因為我自己知道時間的秘密,每天我都在想,也許外面已經過了好幾天,甚至一個多月了——這麼想著,我的時間非但沒有減慢,反而老了很多,只得作罷了。
第二天,當平陽從夢中醒來時,他發現房間的門是敞開的,這讓他心裏一陣激動。他飛快地衝到了外面。
就這麼過了幾天,一切都沒什麼變化。如果一定要說變化,那就是平叔亮的行動似乎越來越迅速了,到了幾天之後,居然恢復了正常的語速和行走速度,說話聲甚至有點快,有時候快得會讓平陽來不及捕捉。雖然他還是那麼老,卻彷彿精神了許多。
他被關住了,這明顯是平叔亮作的手腳。
平陽還想繼續看下去,但是隨著畫像上的亮光變成血一般的紅色,屋子裡充滿那個看不見的女人的嘆息時,他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匆忙地從這間屋裡逃了出去。
在牆上摸了一陣,始終沒找到電燈的開關,朝頭頂一望,也沒見到頂燈,只在中央的桌上看見一盞檯燈。他趕忙走過去,在檯燈上尋找按鈕,亂摸了一把,始終沒有摸到,倒是鼻子中聞到一股煤油味,手在那燈上摸過,燈罩竟然是紙糊的,這讓他哭笑不得——原來這盞燈並不是什麼檯燈,而是一盞煤油燈,燈罩籠著中間的燈芯,罩上畫著一圈美人圖案。這種古色古香的燈雖然沒多大的實用價值,卻因為近幾年復古風潮的興起,被許多人放在家中做擺設,只是如曾叔公這樣真正往燈里注入煤油,倒是稀罕得很。一陣風從敞開的門外卷地而來,帶來一股涼意,平陽愜意地敞開衣襟,將渾身的汗水先吹乾了。天上飛過幾團濃雲,將殘餘的幾縷天光也遮住了,天色迅速黑下來,真正的夜晚到了。平陽這才想起自己是在別人家裡,這樣東摸西摸似乎很不禮貌,而曾叔公居然也一直不曾開口,倒也真沉得住氣。想到這裏,他連忙轉身對著平叔亮坐的椅子道:「曾叔公……」話沒說完便頓住了——雖然天色烏黑,但是在屋內這麼九九藏書久,他也逐漸適應了這種黑暗,雖然看不清細節,但是還是可以看出,平叔亮的椅子上已經空無一人。他撓了撓頭,在客廳內掃視一圈,並沒有發現平叔亮的身影。
他沉默了很久,平叔亮等了很久,終於長嘆一聲,起身走開了。
這個現象讓平叔亮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下去,然而戰爭仍在繼續,在地下漫長的歲月里,廖月玲卻絲毫不感到寂寞,對她而言,時間不過才過了幾天,還沒有到忍受的極限。
變化就在此時發生了。
似乎有意無意,他說完這話,身子略微轉了轉,整隊這門,笑了起來,雪白的牙齒在燈下閃閃發光。
他忽然靈機一動,也不知是出於何種心態,對平叔亮道:「曾叔公,我的錢包好像丟在村子前的路上了,我得去找回來。」這是個彌天大謊,平陽不慣撒謊,說完之後,心中忐忑不安,幸好平叔亮毫不懷疑,慢慢地點頭道:「那——你——快——去——快——回。」他說得如此緩慢,平陽聽他說話,覺得自己彷彿也出氣不順了似的。好不容易聽他說完,如遇大赦,趕忙點點頭,舉著那盞大燈,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去。一路上不敢回頭,也不敢奔跑,只得以最快地速度朝前走,走到轉彎處回頭一望,那盞小小的燈光已經進了屋,屋外只略微看見一點光來。

02

雖然手機沒了,但是房間里一個巨大的時鐘在有條不紊地運行著,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時鐘上顯示的時間是六點鐘,往常這個時候天應該已經亮了,但是窗外的黑暗毫無消退的跡象。
一隻鳥像放快鏡頭般地從窗外掠過——看來自己要恢復正常也需要時間。
兩人穿過一個側門,進入一個狹窄的過道,過道兩邊堆滿鑲銀的木頭箱子,箱子上都上著那種老式的鎖,看起來十分沉重,不知裏面裝著些什麼。由於平叔亮走路實在緩慢,平陽有大量的空閑來查看四周的情況。看了一陣,他忍不住問道:「曾叔公,為什麼這裏不用電的?」
也許誰也看不見她,平陽這麼想,他不敢講自己心裏一直念著的那個字說出來。
在地面上這兩個無比蒼老的人身上,唯一年輕的,就是那件民國時代的學生裝,它依舊是嶄新的。
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平叔亮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他望著廖月玲沉靜的容顏,開始懷疑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時間緩慢地流逝著,它從來也不曾這樣緩慢過。
那人背陽而立,夕陽在他腳下拖出好長一道影子,平陽看不清他的容貌,只依稀感覺他似乎在望著自己。看那人身形,年紀已經相當老邁,一手拄著一根拐棍,整個身體的重量似乎都依靠在那拐棍上,身子朝右邊微微傾斜著,一動也不動,彷彿早已站立了千百年似的。
畫像上還有一行字:平叔亮手繪,民國二十九年。
平叔亮搖搖頭,又哭了一陣,將平陽從地上拉起來道:「你跟我來。」
女孩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跺著腳道:「就是侵略我們中國的日本人呀,蔣總統將他們趕走了嗎?」
平叔亮在平陽的臉上來回摩挲了一陣,忽然低聲哭泣起來,哭泣聲緩慢地在室內流淌,既可怖又可憐。
與此同時,滿屋子都響起一個男人巨大的怒吼聲,一個腳步聲迅速靠近,平陽剛剛回頭便被一根棍子打倒在地上。
「你說什麼?」這句話讓平陽心中一動,連忙追問。
平叔亮抱著這麼簡單的願望開始了行動。
往常這個時候平陽還熟睡未醒,此時卻感覺到強烈的飢餓,他在飢餓和恐懼中又煎熬了兩個小時,平叔亮忽然出現了,他在窗口默默地望著平陽,將一些食物從窗口遞了進來。
平陽乍見這傳說中的曾叔公,心情有幾分激動,連忙上前攙扶,不料手才伸到平叔亮胳膊下,老人慢慢地甩開他,一雙萎縮的眼睛驟然睜大,嚴厲地看著他:「不——用,我——還——沒——老——朽——到——這——個——地——步。」說完甩手便朝前走,將平陽晾在了身後。平陽愣了愣,忙快步跟了上去。
平陽大氣不敢出,努力維持著呼吸的平穩,微微將眼睛張開一道縫。
接下來是兩小時、三小時、四小時——剛開始的時候,一天多出一個小時並不明顯,廖月玲只是在飢餓感和睡眠方面有點不適應,但很快也就調整過來了,不久,她的一天,就已經相當於地面上的三天了。到了這個時候,再將她的時間按正常速度減慢已經沒什麼效果,因為地面上的一小時,對她來說不過是十幾分鐘——每天減慢十幾分鐘,等於沒慢一樣。
除了這幾張工筆畫之外,屋內陳設稱得上簡陋,幾張紅漆大木椅,一張四方桌子,牆角處擺著一隻一尺來高的陶瓷大花瓶,裏面插著幾支白色的菊花。只是這菊花神態僵硬,毫不水靈,平陽摸了摸花瓣,才發覺原來是絹做的假花,花瓣上落了一層浮灰,沾得他手掌烏黑,倒是花瓣上觸手冰涼,讓他頗感舒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走開,猛然心中一動,牢牢盯住那花,站住了。
她的頭髮迅速變白、掉落,面孔在一瞬間變得蒼老無比,皺紋彷彿雕刻般出現在她臉上,那挺拔苗條的身軀彷彿被人捏碎了般佝僂起來……她迅速地變老了,這種變化讓兩個男人驚慌不已,平叔亮緊緊抱著她,連聲道:「玲玲,玲玲,你怎麼了?別這樣。」他用身體擋著廖月玲,彷彿想擋住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時間——然而,誰也無法阻擋時間。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女人彷彿消失了,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完)
這一夜,那女人不斷地發出各種聲音,有時候是嘆息,有時候是哭泣,有時候又在唱歌,甚至還念了詩詞,她的聲音就在平陽的房間里,在他的頭頂、腳下、桌子底下——任何一個地方響起,但是平陽看不見她。
四周的一切都精美無比,桌椅塗著大紅的油漆,地板上鋪著雕花的地磚,桌子上放著文房四寶,看起來彷彿是個有錢人家少爺住的地方。
平叔亮在地道盡頭等著他們,黑色中一點燈光環繞出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彷彿來自時間盡頭。
「唉!」平叔亮長嘆一聲,「洞中方三日,世上已千年,誰能想到竟然會是這樣。」
平陽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平陽疑惑地看看他,再看看牆上的日曆——日曆已經被撕到了7月20日。
平叔亮將平陽領了上來,忽然顯得非常疲倦,靠在椅子上,斜望著平陽:「你感到很奇怪?」
「曾叔公?」平陽試探著喊了一聲。
藉著燈光,平陽辨得分明,這一聲「來」字,正是從花瓶內發出來的。
故事從1940年開始。
燈光與歌聲正水一般從半開的房門內流瀉出來。
認識到這一點之後,平叔亮開始依照廖月玲自己的時間來減慢鍾錶——他每天將鍾錶調慢一個小時,而這一個小時,是廖月玲前一天的時間標度——這一個小時,在起初,大約相當於地面上的幾個小時,後來則對比度越來越大,而廖月玲的時間,也迅速減慢了下去。
濃厚得彷彿要將人吞噬的黑暗。
彷彿走了很久,終於看見前面一點燈光傳來,他加快腳步,走了幾步,一個轉彎,終於看見一個大屋子。
他開始將鍾的速度提高。
這聲音突如其來,嚇得平陽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要不是他及時將一個拳頭塞到嘴裏,一聲尖叫幾乎就脫口而出。
伴隨著這叫聲,平叔亮及其緩慢地摸了摸畫像,堆滿皺紋的臉露出一絲微笑:「喜——歡——就——好,只——要——你——喜——歡,我——做——什——么——都——行!」
就在爺爺死後不久,平家收到了平叔亮的回信,信中反覆闡述了自己的思鄉之情,末了提到了那張照片。平叔亮在照片中發現平陽竟然與自己年輕時候十分相像,大喜之下,懇切要求平陽過去陪伴他一段時日。從平家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照片來看,平陽的確長得很象平叔亮,多年中斷的聯繫終於重新建立起來,平家萬分欣喜,在驚異平叔亮壽命之長之後,未及多想,平陽便帶著大包小包平叔亮愛吃的家鄉食物上了火車,前往拜見從未謀面的曾叔公。
雖然廖月玲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可是她畢竟是自己曾祖輩的人,即使她如此美麗可愛,平陽心裏卻始終橫著一道障礙。
「明天讓你出去。」平叔亮說。
平叔亮又是不回答。這回平陽有了心理準備,默默等了一陣,果然,又是一分鐘左右,平叔亮才回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