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
獵槍迫不急待地探出車窗，開始向它們射擊，我的背後響起同伴們嗜殺的尖叫。
帳篷嘩地被打開了，當我正想扣動板機時，卻在準星里看到了阿吉。他臉色發白，弓著身子，站在帳外跺著腳呵氣。
平靜過後，車子突然猛烈搖晃起來，就像地震一般，我們恐慌地擠成一團。
今晚的高原也好像特別寒冷。
自從保護區加強了反偷獵的力度，很多同行都已退出了這個行當，我們也決定，再干這最後一票就洗手。
地面又合攏了，只有失去主人的獵槍啪得落在了地上，孤零零的。
「小四，加大油門，趕上去！我們趕上去！」我命令道。
「不，他們已經不是二哥和五弟，他們是……人形，變異的人形！」小四喃喃說道。
「這下面真的有東西！」阿吉的臉色發白。
「……求求你……快殺了我！」他重複哀求說，似乎承受著難以名狀的痛苦。
我看到他的臉色猛然間變得煞白，眼中透著恐懼，彷彿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東西，然後像個受驚嚇的小孩般抖抖索索站了起來，向後退去。
柳三從夢魘中清醒過來，認出我，舒了一口氣。
「蟲草？」
我只感到天旋地轉，車子發出一聲巨響，竟然被翻了個底朝天，我們的身體倒了過來，臉貼在車窗上。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著點燃最後一根煙，高原上稀薄的空氣讓煙頭的火光都變得怪怪的。
阿吉抱著睡袋鑽了進來，渾身發抖，唯唯諾諾說：「大哥，我在那邊挺怕的，五哥不說話，睡過去就像死了一樣，讓我跟你們過一夜吧。」
「聽我的口令，等離得近了再開槍！」我說。
「他還活著！！快！趕快把土挖開！」我喊道，其他四人回過神來，從車上找來工具，拚命挖這層凍土。
不一會兒，他的手抽了回來，我們看到一個血肉模糊的東西出現在洞口。
「老五！這是怎麼回事？」我發瘋似的扒開他鼻口上的泥土，老五整個頭露了出來，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好不容易，終於從嘴裏蹦出三個字：「殺了我！」
我叼著煙，緊緊地盯著前方，不動聲色。因為現在還不到笑的時候，即使偷獵成功，還要想辦法混過哨卡，再把貨交到下家的手上，路還長著呢。
車內的人都沉默了，各自心懷鬼胎，因為我們都很清楚，那個老鼠怪胎是不會拉住疾馳的汽車的，地底下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也許，此刻它正在盯著我們。
「老三，下去看看。」我對隊伍里最強壯的柳三說道。
高原上的太陽蒼白得有些可怕，冰凍的沼澤閃著寒光，除了風聲和越野車強勁的引擎聲，荒野上一片寂靜。這是一片死國，沼澤邊零亂地散著一些動物骨架，白森森的，姿態各異，讓人想起它們垂死時的情景。
我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看著地上的那團爛肉，說不出的噁心，擺了擺手，說：「都給我上車，上車！他媽的今天真倒霉！」
「是我，我跑到老大的帳篷里睡了。」阿吉回答。
柳三大叫一聲，扔掉了這個可怕的怪物。
「是誰乾的？」我冷冷地說，這個洞顯然是人為的，被某種硬物刺穿，而這一大片地方，除了我們自己，根本沒有外人。
「老大，我看不對勁，天亮后，我們就回家吧，也不要打什麼藏羚羊了。」一向大胆的柳三也說。
殺戮的衝動在我們的血脈里賁張。
「大哥，我們是不是碰上鬼了？」膽小的阿吉顫聲說。
但挨了這兩槍，再可怕的怪物也死了吧！
將近黃昏，羚羊群終於重新出現在視野里，在暮色下，這些高原精靈看上去就像是一場迷夢。
它是一隻連體的畸形！
「是它們！是它們在搖我們的車！」阿吉恢復了神智。
沉默寡言的老五二話沒說，鑽到了車肚子下，可他同樣沒發現什麼東西，車子一切正常。
篷布上隱隱約約現出一個人形的影子——它就在外邊！
阿吉還在猶豫。
我蹲在地上抽著煙，裊裊煙霧裡，那三個帳篷看上去就像三個墳包，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不好的幻覺，操他娘的，真衰！
我被他說得打了個硬顫，坐起身來吼道：「你他媽的有完沒完？再說我把你扔出去！」
看來大家睡得都不好，灰著整張臉，眼睛里都是紅血絲，精神反而比昨天更差了。
靜默了一會，還是睡不著。外面的風聲小了很多，卻好像變成了垂死老人的呻|吟，讓人不由自主地冒冷汗。
「大哥，我想起一樣東西。」小四喘著氣，拄著獵槍趕上來，「——蟲草！」
「等等！」眼尖的小四阻止了他，隨即我也發現了手臂的秘密。
現在可沒有閑心追究誰的責任，老五的失蹤讓我們感到有一種透入骨髓的可怕。他會去哪兒呢？是死了還是活著？
提起柳三看到的那隻手，所有的人都打了個寒噤。雖然我們沒有親眼看到那隻手，但腦海中已經形成了一副可怕的景象：一隻蒼白的手，從地下的鼠洞鑽出來，死死拽住我們的車。
氣候越來越惡劣，車在高原上疾馳，我們的心始終懸著。這種玩命的生意真是不好做了，非但要逃避保護區武警的巡邏，還要對付成群的野狼。昨天中午，下車吃飯時，就有一群餓得發瘋的狼在我們身邊徘徊，柳三用獵槍趕跑了它們。
阿吉在帳篷的角落裡鋪好睡袋，鑽了進去。
高原上又起風了，透骨冰寒。
後面的阿吉聽到這句話，手中拄著的槍一滑，連人帶槍叭嗒一聲摔倒在地上，htｔｐs://reａd•99ｃｓｗ.ｃｏm老二扶起了他。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高原上的風停了，謝天謝地，這個恐怖的夜晚終於平安地過去了。
「起來！都給我起來！」我大嚷著，把同伴們從睡夢中拉出來。
題記：當羊的精靈浮現，地底的人卻做著荒原的噩夢……
在天黑之前趕不上羚羊群，就意味著今天的努力全都白費了，於是，我下了狠心，把越野車提到了最高的速度，車子發狂般在荒原飛馳，連引擎的聲音都變得異常可怕，彷彿要隨時散架。因為顛簸，同伴們的臉色都有些發青。
「怎麼回事？」我問。
我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推開了另一側的車門，擠了出去，阿吉也跟著我爬出來，只有小四的腿被座椅卡著，但我們也無暇顧他了，三個人形已經擊破了窗玻璃，拉扯著他。
「大哥，會不會是那隻手……」阿吉顫抖著說。
「它們還在追我們——那些人形的東西！我們就要死了！」阿吉又在鬼哭狼嚎，長長的馬臉扭曲成麻花樣，恐懼的表情無限放大，讓我感到極度厭煩。
「小四，你搞什麼鬼？」我怒不可竭地狂叫。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我被三個兄弟七手八腳緊緊抓住，埋到了地下。
看來今天捕獵的計劃徹底泡湯了！我狠狠詛咒著。
但這木雕卻是活的！
我們的雙腳發軟，半跑半爬拚命往前，但它們很快追了過來。
「那東西是幻覺！幻覺，懂嗎？」我神經質地說，「你們說，是不是幻覺？是不是？」
03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喝道，但四周的環境確實有些詭異，天暗下來的時候，那些動物的白骨更加顯得陰森。
「大哥，我們是不是觸怒高原的神靈了？」阿吉突然問道。
「拼了？……他們是老二和老五啊！」我打著寒噤。
那些羚羊已經近在眼前了，它們開始亂成一團，向四周逃散。可正當我準備命令開火，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你們看！」老二指著車燈照射的地面。
地上有個巴掌大的洞口，黑黑的，像一隻深不可測的眼窩。但是，我知道，它只是普通的鼠洞，跟荒原上星羅棋布的其他鼠洞沒有什麼不同。近幾年來，這種鼠洞越來越多，荒原老鼠幾乎到了泛濫的程度，有人說，這是生態失去平衡的惡果。
等洞口的青煙散去，我把槍筒探入鼠洞，果然觸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拔|出|來一看，槍口上竟然滴著血。
柳三打著哆嗦，指著車底，結結巴巴說道：「一……一隻手……一隻人手！是它……是它拉住了車！」
一看到他手中的那串東西，我們不禁毛骨悚然。那死鼠下面，竟然倒掛著一隻活鼠，它掙扎著，吱吱叫喚，衝著我們露出尖利的牙齒。
柳三拉上帳篷，為阿吉說了幾句好話，我裝作勉強答應把阿吉留下，而實際上，內心裡我也想他留下來，三個人總比兩個人安全，只是對不起獨自昏睡的老五了。
恐懼就如這黑夜一樣，蛛網般蔓延上我們的心頭，漸漸奪走我們最後的勇氣。
「三哥，你瘋了！」小四叫道。
「你們看，那是什麼東西？」老二突然指著遠處喊。
我們的車子突然劇烈地晃了一下，就像急剎車一般，嘎地停了下來。我的額角重重碰在窗邊，撞得雙眼直冒金星，車裡的人也因為慣性擠成一團。
如果算一個整體，這東西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出來！你們這些鬼東西，快給我出來！」柳三狂喊道，使勁踢著土包。
現在相對安全的地方，也許就是與地面有兩尺之隔的越野車內。我們三人躲到車上，把所有的車窗都給關好了，望著外面黑漆漆的荒原，不可抑制地喘息，口中吐出的熱氣在窗玻璃上凝結成形狀詭異的霧花。
「你聽到了嗎？」我小聲說。
「大哥，現在該怎麼辦？」小四又一次問我，我用木然的眼神看他。
「大哥……好多好多藏羚羊……」我似乎聽到有模糊的聲音在說。
這是幅讓人噩夢纏身的情景：泥坑裡，老五隻露出一半的頭，眼睛之下都埋在土裡，皮膚發紫。他竟然還可以睜開眼睛，翻著一雙白眼盯住我們，好像要跟我們說話。
小四和老二抱住了我，勸道：「大哥，老五已經沒救了，這菌絲太可怕了，它肯定會傳染的，我們不能因為他一個人犧牲大家。」
「羚羊！藏羚羊！」我用槍指著它，喊道：「兄弟們，做好準備！」
是一隻高原鼠！頭已經被獵槍打爛了，但能從血肉中看出一點發亮的小眼睛，活生生地盯著我們。
鬼使神差的，走了一天，我們竟然回到了原地！實際上，我們只是沿著大沼澤轉了一圈。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他們全都看著我，大氣也不敢出。
但是，我聽到了響聲，因為耳朵靠近地面，我聽到有輕微的腳步聲傳過來。嗒嗒嗒嗒地響著，好像有誰在地底下走動，但又確定不出方位。
「誰讓你開槍的？」我對柳三怒目相向，站起來一拳砸在他的右臉上，把他打倒在地。
那菌絲爬得很快，短短几分鐘功夫，已經從他的下巴蔓延到了嘴唇。
我們在一個土包旁發現了一具人的乾屍，不知道是偷獵者還是反偷獵者，他們的死相很慘，好像是被活活凍死的。這讓我們更加心驚膽顫，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們也會一個個這樣死九-九-藏-書在野地里。
「不！下面還有東西！」柳三叫道，他像拔地瓜似的，使勁把死老鼠拔了出來。
必須趕快排除路障！汽車技工出身的小四鑽到車底查看原因，不一會兒，他臉色青白地從車底下爬出來。
帳篷里出奇地靜，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開始有了睡意，開始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夢到很多羚羊和老鼠，都長著人的臉。
我們該怎麼辦？我怎麼知道？我只知道，我們迷路了，在這個該死的地方迷路了！而迷路的惟一下場就是死亡。
雖然大伙兒都不願意與這些老鼠同眠，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分工合作，七手八腳從車頂卸下野營設備，找了圈鼠洞稀疏的地面，又弄來些乾草苔蘚把幾個鼠洞堵住，架起營帳。
「夠了！」我大喝道，舉起雙筒獵槍指著阿吉的頭，「你他媽再喊，我一槍崩了你！」
「臭小子，怎麼是你？」虛驚一場，我生氣地收了槍，還好剛才遲疑了一會，不然就要了他的命。
慌亂中，我竟然忘了帶槍，我看到了阿吉手中的槍，對他喊：「阿吉，快用獵槍打它們！快啊！」
「叭」的一聲槍響，老五的頭顱像鮮花一樣爆開了，是柳三開的槍。
「你這個笨蛋，你在想什麼？」我禁不住高聲罵道，三個人形已經近在咫尺了。
就這麼一會兒，藏羚羊群又消失了，連一隻也不剩，四周也沒有別的活物，廣褒的荒原上孤零零地留下我們，風更大了，天更黑了。
抽完了一根煙，我的心情才稍稍平靜下來，兄弟們都在等我的決定。
我回頭，那手不見了，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我暗地裡鬆了一口氣，是幻覺，剛才一定是幻覺，聽說在高原的環境下，人容易出現集體幻覺。我不斷安慰自己。
在我的視野里出現了倒轉的三個人——老二、柳三，還有隻剩半個頭的老五，他們全都盯著我，那是不屬於人類的可怖眼神，以居高臨下的姿式，彷彿在欣賞垂死的獵物。他們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人形菌體，蒼白斑駁，就像三具凝滿血塊的木雕。
「我不想死，我媽媽還在等著我，她不能沒有我，我不想死……」阿吉在旁邊自言自語，像一個繁絮的喇嘛在念經，讓我的神經更加緊張。
「你開什麼玩笑！」我罵道，但同時，我們似乎果真聽到車底下有怪響，彷彿屁股底下真有那麼一隻手在動。
「媽的，原來是只老鼠！」我鬆了一口氣。
我命令小四把車開到十米外，其他的人都在車下觀察，看到底是什麼玩意絆住了車子。
柳三的小臂全下去了，他的額頭上冒著汗，大概是因為極度緊張的緣故。
正當我們慶幸之時，越野車又發出異響，行駛了一小段路，熄了火。
「柳三，是不是你看花眼了？」我有些生氣。
槍聲響了，但卻不是朝它們開的槍，而是朝我，我的肚子一熱，噴出滾燙的血。難以置信，平時視我為虎豹的阿吉竟敢向我開槍。
李異
人形，竟然是巨大的人形蟲草！一股惡寒襲上我的心頭。
「都還好吧？」我問身旁橫七豎八恍若扔到岸上的活魚般喘著氣的兄弟們。
我們走到老五的帳篷前叫他起來，但是沒有人回答，我感到不妙，拉開帳篷的鏈子，吃驚地發現，帳篷里根本就沒有人。
這時，小四突然拉開了我，他指著老五的下巴說：「大哥，你看，這……這是什麼。」
「腳步聲！」我說，「你趴下去仔細聽聽，好像有人在走動。」
老五的下巴上布滿了灰白色的泡沫狀物質，像是生了一種嚴重的皮膚病，看得人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是菌絲！一種不知名的菌絲！可以推想，他埋在泥土裡的全身，肯定也布滿了這種可怕的真菌。
「老五！老五！……」我們在四周呼喊著他，但這些呼喚隨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東西？」我用懷疑的眼神看了看小四，對老五說，「老五，你看看。」
我們準備先回營地，這個區域實在是詭異，讓人心底發毛。
我們心有餘悸地回到車上，阿吉像得了羊角瘋似的抽搐發抖。我從口袋裡掏出煙叼在嘴上，卻點了幾次火都沒點上，手抖得厲害。
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我們都驚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但是，我們來不及阻止他，從土包里猛然竄出四隻手，兩隻手分別拉住他的兩腳，瞬間把他拖入了地下，柳三連叫都沒叫一聲，便消失了，就像變魔術一般。
柳三和小四連聲附和著，直到我的槍口朝向冰冷的地面，這才鬆了一口氣。
「阿吉，還不快向老大道歉！」柳三連忙對阿吉說道。
黎明發藍的沼澤邊，有個白晃晃的東西支在地上，像從地里長出來的某種植物。但是，我們很快就明白了，這是一截人的手臂，從地底下伸出來，似乎向我們招手。
要是能回去，就算白送給我一千隻藏羚羊，老子也不幹了！我在心底咕噥著，但我不能把這話說出來，免得兄弟們笑話。
「大哥……」阿吉又說話了，那聲音聽上去陰森森的。
沒天沒地逃出一段距離，我們幾乎都要趴在了地上，高原稀薄的空氣使我們的肺就像要炸開般。
（完）
我們像一群貼到火炭的貓般從越野車裡竄出來，逃出去五米遠才站定。
02
我們這才發現，車子拋錨的地九_九_藏_書方，到處都是鼠洞，密密麻麻，每隔幾步就有一個。
天已經完全亮了，日光微微驅走了寒意。幾隻鷹在我們頭頂上空盤旋，飢腸漉漉的樣子。
每兩人一頂帳篷，我和柳三、小四和老二、阿吉和老五分別搭檔。
「咦？」柳三噫了一聲。
昨天我們還在處心積慮躲著人，現在，卻巴不得有人發現我們，最好還是武警或駐軍。可惜走了半天，荒原仍是荒原，凸凹不平的地面上除了一群野驢，沒有碰到任何活物。
阿吉呵呵笑了，喊道：「我知道你們一直都看不起我，我知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成為那樣的鬼東西！現在，就讓你們統統見鬼去吧！」
「我一有睡意，就覺得黑暗裡有一雙手在摸我的睡袋，那雙手很冷，很柔軟，就像沒有骨頭，有時又很硬，硬得像鐵棒，我害怕極了，卻叫不醒五哥，所以才跑到您這邊來。」
小四搖了搖頭，困惑地說：「車下……沒有什麼東西。」
膽小的阿吉嚇得哭了起來，我真後悔把他帶出來，這小子不適合干這行。
「混蛋！在沒有找到藏羚羊之前，不準開槍！」我怒斥道，因為槍聲很可能會暴露我們的方位，被武警或環保志願者發現行蹤。
是那個東西嗎？我感到睡袋裡越來越冷，不禁索索發抖。我受不了這種精神折磨，從睡袋裡爬出來，去推熟睡中的柳三。
遠方有著連綿的山，卻好像怎麼走不到，直到太陽在西方收了光線，高原上又陷入一片無邊的黑暗。
小四點了一下頭：「蟲草，冬蟲夏草！」
出現在地平線上的羚羊越來越多，開始是一兩隻，接著，四五隻，七八隻……直到密密麻麻地一大群，彷彿一片涌動的潮流。
小四手電筒打著的地方，赫然出現的，是一個小土包，我記得，那個土包正是我們埋葬老五的地方，它在手電筒昏黃的光圈下，顯得特別瘮人。停在不遠處的越野車，它還是安靜地獃著，像一隻黑暗裡的獸。
小四答應著，把車速加到最大，羚羊群越來越近了，它們似乎也覺察到了危險，受了驚，奔跑得更快了。
我們又開始奔逃，但是總感到，老五和老二沒有離開，他們像兩條蟲子般在地底下潛行，死死追著我們，還有那個更可怕的東西——人形！
我連忙朝著洞口扣動扳機，「叭！叭！」兩聲槍響，槍聲在荒野里異常空洞。
「拼了，跟他們拼了！」柳三嚷道。
他們的話有道理，老五死了，灰白的菌絲還在他血淋淋的臉上蔓延。我們只好把凍土填回去，踏實了。
我發出一聲連自己聽了都害怕的狂叫，拚命掙脫了老五的手，和同夥們連滾帶爬逃開。
我第一次認識到，原來我是那樣膽小。
「是有腳步聲，它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好像……好像就在帳篷外。」柳三顫抖著。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老五的死法確實跟這種名貴藥物有幾分類似，那菌絲已經寄生在埋在地下的老五的身體里，也許用不了多久，他的肉體就會變成由真菌構成的實體，就像蝠蛾的幼蟲一樣。
畸形老鼠拖著它另一半的屍體，在荒原上慌不擇路地奔逃，爬上了阿吉的腳背，阿吉嚇得亂踢，那東西被踢飛了起來，竟嘶叫著向我迎面撲來。慌亂中，我只好抓住了它，倒提起來向凍土上狠狠摔去，一下又一下，直到那隻活物也變成一堆爛肉。
「對，回去后，我可以娶一房媳婦，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年紀最小的阿吉笑道，他還剛滿十八歲。
我聽到背後小四的慘叫，接著，一聲槍響，小四用獵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麼，剛才車子是怎麼回事？但那個時候，沒有時間讓我深入思考這問題，既然車子沒事，我們都鬆了一口氣，吆喝著回到車上。這次是我親自開的車，我懷疑剛才是小四踩錯了油門。
越野車很順利地發動了，我們朝藏羚羊群奔逃的方向追去。
越野車狂奔了近十五分鐘，在遠方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第一隻矯健的羚羊身影，在高原的勁風裡，宛如一隻跳躍的精靈。
我慢慢低下頭看去，睜大了眼睛，——是一截像脫皮樹榦般的蒼白的人手！殭屍似的從地里伸上來，摸索著我的小腿。
這片土地像是有生命的！
那群藏羚羊在眨眼間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阿吉，你這個膽小鬼，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勃然大怒，似乎想把恐懼之情都轉化為怒火。
我的兄弟們，它們都在我的身邊，在不遠處的地底下，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形，我可以感覺到它。
天就要亮了，我動彈不了，皮膚和內臟像有無數的螞蟻在爬，難受得想死，但我不會死，那些菌絲正在我體內寄生滋長。
「大哥，這次我們終於要發財了！」老二興奮地望著窗外的荒地，把槍瞄了又瞄，彷彿那些獵物已經出現在視野里。
但是，不知是因為害怕緊張，還是凍土實在太硬，費了好大的勁，才挖下半尺，泥土中露出老五的頭髮，我們又改用手刨，終於看到了老五的眼睛。
人形？
小四發動了車，駛離原地，我端著獵槍，小心地走到車停的原位。
「什麼？」
到了這個時候，所有的思緒都攪成一團，我的腦里一片空白，只感到寒冷，寒冷，無邊無盡的寒冷……
沒想到，這次偷獵卻成了我們萬劫不復的死亡之旅。
帳篷外的疾風一聲緊似一聲，好像有無數的亡靈在呼喚，我只好又把自己縮在睡袋裡，連頭也不敢露。
「……人九九藏書……人形！」老五氣若遊絲。
我把子彈推上了膛，做好射擊的準備，示意柳三拉開帳篷的拉鏈。
小四重新發動汽車，可怎麼也點不著火，他詫異地盯著油表，說油沒了。
「不，老五，你還活著，我們救你出去。」老五雖然話不多，但從很早就跟著我，我不能就這樣讓他死。
「手！手伸出來了！地底下有人！」柳三大汗淋漓地從噩夢中驚醒，赫然發現有人在他身邊坐著，渾身劇顫了一下。
「老五？老五呢？」我這才發現，一直沒見到老五。
休息了一會，黑夜裡，我們打開了強光手電筒，繼續往南走，「大哥，你看……」小四的臉突然間變得毫無血色。
柳三答應著，拿著槍下了車，他在車四周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然後跪在地上，趴下身子去看車底。
「胡說，這裏哪有什麼東西可以絆住車！」我駁斥道。在這一望無際的大荒原，最大的事故就是被翻上來的凍土刺破輪胎，被什麼絆住這種情況，從來沒有聽說過。
「剛才做了一個夢，夢到有個人在地底下盯著我們。」柳三恐懼地說。
但我們不敢回去找他，那個地方，誰也不想再呆上半分鐘。
令我們感到疑惑的是，那群藏羚羊似乎消失在了風裡，再也沒有出現，而此時，太陽已經漸漸西斜。
「昨晚誰在外面走來走去的？」隔壁帳篷的小四打著呵欠問。
「那是老五？」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壯起膽量靠近那條手臂，果然，這手的確是老五的，它從一個鼠洞里伸出來，還在微微抽搐。
一聽到這話，我立刻緊張起來，慌忙端起獵槍。
我們圍在四周，緊張地看著他。天陰下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模糊。
因為那截手臂上有一條青蛇的紋身圖案，這正是老五的標誌。
「燈，把照明燈打開！」我說道。
小四和老二看了一眼阿吉，好像不信他的話，柳三替阿吉作了證，但是小四說，昨晚聽到有人在外面繞著帳篷走了一晚上。一聽這話，我們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在地下，老五是靠什麼呼吸的？人形又是什麼東西？它好像在獵殺我們，老五隻是第一個，下一個會是誰？這些問題像銳刺一樣在我腦中盤匝，我全身發軟。
「你又怎麼了？」我沒好氣地說。
「什麼鬼東西？」我們慌亂地把槍口對準車底，但是，車下根本沒有什麼手，連個鬼影都沒有。
「不能再讓它們跑了！」我喊道。
聽了這個問題，我從內心裡顫慄起來，好像帳篷外有很多人影在晃來盪去，不知道是神還是鬼。
原因很快找到了，有人在油箱底上弄破了一個小洞，油全漏光了。
老五還在帳篷里睡覺吧，這個木訥的人很嗜睡。
「車底下有什麼？」他的神色引起了我們的恐慌，能把一條壯漢嚇成這樣，這東西一定可怕之極。
這種念頭，只要想想就讓人受不了。
「見鬼！」在這關鍵時候，竟然出現了這種事，我氣急敗壞地命令所有的人都下車。
「大哥，小心，那隻手就是從這個洞里伸出來的。」老二突然喊，嚇了我一跳，好像真的看到有白生生的東西從鼠洞里鑽上來。
車裡響起子彈上膛的聲音，興奮和緊張讓我們都離開了座位，把身體探出車窗。
高原上的風很大，發出凄歷的怪響。
三天前，我們弟兄六人駕著一輛舊越野車進入無人區，準備趁冬天藏羚羊毛絨豐厚之機狠狠賺它一筆。同所有的偷獵者一樣，每次出動，我們的命就像預付的租金般，交給了這片不毛之地。
野外照明燈在帳篷里點亮了，卻好像電力不足的樣子，光線黯淡，把我們的面目映得特別可憎。
「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害我們？」我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柳三，把那東西掏出來看看。」我對柳三說，柳三以前是水道工，這種活他最適合。當然他自己不那麼認為，卻不敢違背我的指令，沉著臉，蹲到鼠洞旁把手慢慢伸了進去。
他瘋狂地笑著，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暗裡，傳來的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要殺了這鬼東西！」柳三有些歇斯底里地喊叫，用獵槍瞄準那條怪異的手臂。
「我這是為老五好，你沒看到他有多痛苦嗎？」柳三擦了擦嘴角的血，說。
「帶上隨身的東西和乾糧，我們儘快走出這片鬼地方。」我扔掉煙蒂，下了決心。
真是活見鬼！是誰把他埋在了地下？我們的脊背陣陣發涼。
「下午不是剛加滿了備用油嗎？」柳三說，但油表的指針確實表示，油量為零。
「是我！」我低聲說道。
「怎麼回事？」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牢牢握緊了手中的獵槍，也許只有槍才能稍稍緩解我們內心的恐懼。
天迅速黑了下來，可可西里無人區的荒原開始籠罩在一片可怖的夜色中。
01
「聽到什麼？」
過了一小時，我們都快要凍僵了，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路走得很不順利，阿吉不小心踏在鼠洞中，把腳脖子給扭了，老二攙扶著他，慢吞吞地跟在後面，這混蛋簡直是個包袱。
「找個地方搭帳篷，住一宿，等天亮再說。」我想了一會，說道。在漆黑的荒原上，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就在這時，怪事又發生了，跟上次一樣，越野車像被什麼拖住了，在原地打滑，以至於我們不由自主地向車后看，好像那兒有個什麼東西在拉我們的車。可是，車后空無一物。
阿吉的嘴唇在九*九*藏*書顫抖，卻擠不出一句話來。我發現，我的槍同樣顫動得厲害，並不比阿吉好得了多少，我也同他一樣，已經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太遲了。」老五說。
他們開始紛紛為自己辯解，好像我會懷疑到哪個人的頭上，我知道，這些人都很怕我。
幾個人罵罵咧咧下了車，我裹緊了大衣，夜晚的可可西里比白天要惡劣得多，狂風像鬼一樣嚎叫。
——那三個兄弟！那三個人形！
滅了燈，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卻毫無睡意，聽到柳三和阿吉在睡袋裡翻來覆去的聲音，原來他們也睡不著。
雖然這條手臂已經變成了菌體，但我認得這隻手的主人，那隱隱約約的青蛇標誌明白地告訴我——這是老五，他一直在地底下跟著我們！
越野車的大燈打在前方的地面上，那一圈地方白得就像死人的臉，而四周是無盡的黑暗，瘮人得很。
小四一臉無辜的表情，解釋道：「車子……車子好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可是，我知道，剛才車子開不動，肯定有不尋常的原因，但從地底下伸出手來這種說法，實在太荒唐了。
在這樣的帳篷里躺著，好像快要窒息，我無法入睡，也許是過度緊張，胃裡抽搐，便從睡袋裡坐起來，開始啃乾糧，乾糧有些發硬，咬在牙間，咯咯作響。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藏羚羊，從來沒有！我們狂笑起來，就像一群瘋子！這次的收穫，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豐厚。
我鑽到帳篷里摸了摸老五的睡袋，冰得嚇人。他肯定老早就沒在帳篷里了。
而我們，竟然該死地迷了路。
這裡是巡邏區域，為了避免麻煩，我們趕緊上了車。我命令小四，把車子開往無人區的縱深地帶，尋找藏羚羊最後的聚集地，那裡靠近阿爾金山。
現在最糟糕的是，我們開不了車，在荒原中，這是最可怕的事情，因為想要徒步穿越無人區，幾乎不可能。
那眼中透著極度的恐懼，這種恐懼的眼神，一生中只要看一遍，就會永遠記著。
現在，只剩下我和小四，還有一個癱軟如泥的阿吉，而不久，柳三也會在地下變成人形吧？
「怎麼辦？」他們問我，雖然平日里，我們弟兄六人在地方上也是威風赫赫，此時，卻像一群被大人拋棄的孩子，無所適從。
「還是大哥厲害！」小四不失時機地拍馬屁。
還好一路上沒有什麼異常。
在地底下，這些鼠洞是不是都連通著？那麼，這一片地方，就像一個鑽空的地層，地表下到處是這種血脈一般的網狀空洞，成千上萬隻老鼠在其間活動，而在這些老鼠中間，也有不少像剛才那隻連體鼠這樣的畸形怪物吧？還有那個拖住我們汽車的東西，它又是個什麼怪物？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我罵道，「剛才我差點打死你。」
「阿吉，你……」我搖晃了一下身子，跪在地上，圓睜著眼看著這個小個子。
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變成一個人形。
昨天下午，在一片沼澤地的草灘，我們終於找到了藏羚羊的蹤跡，這讓我們禁不住高呼萬歲。順著藏羚羊留下的腳印，我們的車子沿著草灘西行，一邊擦拭著嶄新的獵槍，準備大幹一場。
前兩天，我們的越野車在冰原凍土間像只餓狗似的來回奔跑，可是連藏羚羊的影子都沒看到。這些畜生似乎突然變得聰明了起來，跟我們在雪域玩起了迷藏。
為了證明給我看，小四重新發動車子，果然，車子像被什麼拉住了，只是略略向前移了一下，輪胎就打滑了，發出難聽的吼叫聲。
「好……還好！」他們紛紛回答，但我感到不對勁，細細一看，少了一個人，是老二！沒了老二！
看到這詭異的景象，我們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紛紛去拿獵槍。
雖然這樣做很危險，但卻是惟一的出路了。稍稍準備了一下，我們拋下那輛漏了油的越野車，向南方奔逃。
阿吉被我一嚇，馬上不敢吱聲了。
光顧著逃命，誰也沒注意，老二是什麼時候沒的，阿吉說，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好像跑在自己的前頭。
但是我仍然感到害怕，而且是極度害怕，因為阿吉和老二的臉色變了，他們恐懼地盯著我的腳，我明顯地感到，此時，小腿上有個東西正攀緣而上，冷冷的，就像蛇一樣。
柳三看了看我，伏下身子，把左耳貼到地面上，他的眼睛睜大了，嘴唇發紫。
我的眼睛還露在地表上面，東方的地平線上，第一縷陽光衝破高原的黑暗，刺目地射了過來，我聽到轟轟的如海潮般的聲響，在極目處，出現了一大群藏羚羊，它們爭先恐後，歡快地向我奔跑過來，紛紛踏過了我的頭……
「老鼠……老鼠……手……手伸出來了！」柳三的夢囈令我背後一陣陣發毛，我扔下乾糧，在黑暗裡亂摸睡袋旁的槍，還好，它還在。
「……昨晚我出去的時候……五哥睡得還很熟的。」阿吉像做錯了事，低聲說道。
我再也受不了這刺|激，我想我快要發瘋了。
「大……大哥！別這樣！」小四小心翼翼地按下我的槍口。
「我覺得，我覺得好像有人一直跟著我們……」阿吉說，「真的，剛才在五哥那帳篷里，我就感到除了我們兩個，帳篷里好像還有第三個人。」
「不要胡言亂語了，這世上哪有什麼神靈！」我從幻覺中清醒過來，喝道，為自己壯膽。
「大哥，現在我們該怎麼辦？」等我的情緒平靜下來后，小四問我，他的嗓音不由自主地變了調，聽上去像一根緊繃著的鋼絲在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