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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吊

貓吊

我寫完這篇文章,已經是深夜,抬頭剛好可以看到那座後山,小小的山坡在月光下閃著神秘的銀光。今晚正好是個月圓之夜,小木屋裡的柳紅在想些什麼呢?我不禁深深為那個老人嘆息起來,正想得出神,便聽到後山傳來悲涼的口琴聲,那琴聲像在哭訴著什麼,那樣哀怨,讓人聽了有種想死的衝動。在琴聲中,隱隱夾雜著幾聲貓叫,尖厲的貓叫,使這個沉睡中的小鎮痙攣起來。
那時候留給我的記憶真像一部黑白影片,生命如果失去了色彩,會變得非常恐怖,柳紅就是一個失去色彩的人。她整天跟黑貓在一起,世間的萬事萬物似乎都與她隔絕了,黑貓成了她整個的精神世界。有一天她竟然跟我說,小柿子,他說過要在這裏陪我的,他是個守信用的男人,果然沒有食言。我說,嫂子,那個大哥已經走了,他不會再回來了的。她抱著黑貓輕撫,說,你不懂,你不懂。黑貓朝我喵了一聲,似乎在應她的話。
又到了月圓之夜,鎮里開了個聯歡會,除了柳紅,家裡的人都去了。玩得累了,回來后我便撲在床上,很快沉入一個漆黑的夢鄉。在夢裡,我似乎聽到無數只貓在叫,黑暗的盡頭到處閃著貓眼的綠光,像鬼火似的。我看到有一隻貓向我走近,那是只巨大的黑貓,像人那樣大,全身的毛倒豎著,彷彿從地獄里來的異物。綠色的眼瞳在我面前閃動,那麼熟悉的目光,充滿怨恨。它突然張開血盆大口,沖我尖聲啼叫,露出白森森的獠牙。我打了個激靈,驚醒過來,從床上騰地坐了起來,心臟狂跳,滿頭是汗。
我聽到了貓叫,真實的貓叫,如此之近,讓我一下子不知道是真實還是夢幻。怎麼回事?我剛從床上下來,就聽到樓上傳來說話聲,全家人都起來了,他們已經找到了那隻貓。我上樓去看,二嬸的手裡正抓著一隻貓的爪子,貓張開嘴尖叫,不住掙扎,但這貓並沒有我夢中的那樣可怕,雖然也是黑貓,但它不過是只普通的小貓,可憐兮兮的,剛才它竟然躲在柳紅和我表哥的床底下。
但我不敢跟家裡人說,只推說自己不小心滑了腳。那隻黑貓卻變得越發詭異起來,在家裡像幽靈一般出沒,對我們家的人也越來越有敵意,特別是它看我們的眼神,總像藏著什麼不幹凈的東西,令人很不舒服。二伯和二嬸也多多少少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們說,黑貓邪氣,關在家裡不好,過了年就把它放到外面去。柳紅抱著黑貓坐在一旁沒說話,最近她有些神思恍惚的,臉越來越蒼白,跟黑貓的顏色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死了!人死了!來的人惶惶地說。
沒想到第二天,柳紅和那個男知青真的就失蹤了,他們居然信了我這個小孩子的話。可是沒過一夜,他們又都回來了,是被二伯帶著人抓回來的。二伯說他們嚴重違反了組織紀律,要重重處罰。我想柳紅這回可慘了,我二伯發起火來可是能燒了這座小鎮的。然而令我更想不到的是,一個月後,柳紅竟然嫁到了我二伯家,嫁給了我二表哥,成了我的表嫂。
失去寶貝兒子的二伯幾乎失去了理智,他要把那隻黑貓當眾絞死為兒子報仇,可柳紅緊緊護著這隻黑貓,不讓任何人靠近,她已經接近了瘋狂狀態。我知道,這隻黑貓就是她的愛,就是她的命,就是她的一切,任何人也不能從她身邊九-九-藏-書奪走它。但黑貓終於還是被絞死了,是在貓吊林被絞死的,也有很多人圍觀,就像看一場好戲,絞死它的那棵樹竟然恰好是那個男知青上吊自殺的那棵。只是這次,柳紅是親眼看著它被弔死的。
柳紅一直把我當成她的小弟,因為我長得胖,她總愛叫我小柿子。那段日子,本來愛笑的柳紅總是皺著眉頭,讓我覺得有什麼美好的事物即將逝去,整天惶恐不安。有一天我奉了二嬸的命令去給她送一碗蓮子羹,柳紅突然問我,小柿子,你說我該怎麼辦?可我一個小孩哪懂這些,她問我也只是想找個說話的人罷了。我隨口說,你們乾脆私奔唄!柳紅怔了怔,說,私奔?奔哪兒去?我說,戲裏面不是都這樣嗎?柳紅幽幽嘆了一口氣說,那只是戲,現實中要有那麼簡單就好了。
我一直認為,我的二表哥其實就是個傻子,柳紅嫁給他,連我這做表弟的都有一種骨鯁在喉的難受,人們都說,那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我覺得他連牛糞都不如。可柳紅畢竟還是過了門,我們成了同一張餐桌吃飯的一家人。二伯對我說,你以後不要再叫柳紅姐姐了,要叫嫂嫂。柳紅聽了這話,面無表情,只顧埋頭吃飯。從那時起,我就沒有看到她露出過笑容,讓我難受的是,她甚至對我也不理不睬的,我知道,她一定恨我們家,連我也一起恨了。
門外擠滿了看熱鬧的群眾,在那裡指指點點。你走吧,離開這個小鎮,遠遠地離開,我已經是他家的人了。柳紅冷漠地說。不,我不會走,我會在這裏,一直在這裏陪著你。他說。二伯叫了人,氣急敗壞地叫道,他瘋了,趕快給我拖走!那男知青抬起頭,以憤怒的眼神看我們每個人,我到今天還清楚地記著那種眼神,充滿怨憤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惡毒眼神。那個男知青被幾個壯漢扛著出了我家的門,我不知道他們把他扛到哪裡,反正那些圍觀的群眾全呼啦一下跟著跑了,有笑聲,有喊聲,遠遠地傳過來,好像跟著大姑娘的花轎。
他顯然處於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完全找不到原先那種斯文,他像一頭野獸似地沖開我們家的門,開始大罵我二伯,接著又痛哭流涕地跑到柳紅跟前,說用不著她犧牲自己去救他的命,說她那樣做是把他逼上了絕路。
噓!二伯披著衣服走出來,示意那人小聲點,死了?怎麼死的?
原來是個瘋婆子!我鬆了一口氣,倒有些可憐起她,嘆息了一聲走出松林。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二嬸和二伯的陰謀,他們要的就是柳紅。二嬸很喜歡柳紅,一心想要把她娶進家門做兒媳婦,可中間偏偏橫了一個男知青,如何讓她心甘?其實我覺得就算沒有那個男知青,柳紅也絕不會嫁給我表哥,可是命運真的很殘酷,現在因為他,柳紅就真嫁了我表哥那麼個破爛貨。我向來不敢以極度的惡意來揣度我的家人,可這件事讓我對他們感到害怕,覺得這個家突然變得那樣冷酷無情,寒冷得令我戰慄。
老太婆拄著拐杖徑直朝我走來,我不由自主往後退。「你,你想幹什麼?」我的聲音發顫。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並沒有理我,而是走到那隻黑貓屍體前跪下,疼愛地抱起了它,她把貓屍放到臉頰邊,輕輕撫摸它,口中喃喃自語,似乎它還是一條活著的生命,死氣九*九*藏*書沉沉的眼睛里也閃出些許亮光。
人群散去后,柳紅還站在樹下痴痴望著晃蕩的貓屍,好像丟了魂似的。二伯二嬸見她那個樣子,就不再管她了,我去叫她,她也不應。就這樣,到了晚上,她也沒有回家。那天晚上,跟男知青弔死的時候一模一樣,全鎮的貓也像商量好似的,一起啼叫起來,連空氣也痙攣了,詭異得讓鎮上的人們都不敢開窗戶。
李異
那時候正趕上「文革」,我是個十多歲的小屁孩,啥事都不懂,在二伯家過活。我二伯是這個鎮的革委會主任,因此我也沾了他的光,在鎮上無所顧忌,糾集了一幫子弟橫衝直撞,唯一能管住我們這些調皮孩子的,就是柳紅。她二十歲,住東街口,扎一條烏黑的麻花辮子,特別乾淨,乾淨到你一看到她,心中那點兒燥火氣兒便全熄了。
二伯和那人剛走,我就聽到樓上響起口琴聲,是那個男知青經常吹奏的悲傷曲子,夜半里的口琴聲顯得特別陰森凄涼,我赫然一驚,就覺得那男知青還沒死。跑到樓上一看,是柳紅在吹口琴,她什麼時候學會吹口琴了?而且跟那個男知青吹得一模一樣。
沒有啊,只有你一個人在吹口琴,這大半夜的,要是山上有琴聲全鎮可都能聽見了。我說。
柳紅沒有了笑容,就顯得特別陰鬱,沉默得像個影子,叫人害怕。我不敢問她為什麼答應嫁到我們家,那個相好的男知青又到哪去了。直到有一天,那個男知青突然發瘋似地闖進我們家,我才知道了其中的原委。
你聽,那不是嗎?柳紅走到窗前指著後山說。我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可聽到的全是貓叫聲,哪裡有琴聲。窗外的月亮像一隻沒了瞳孔的眼球,蒼白地掛在後山上面,我不禁覺得一股惡寒爬上脊背,涼颼颼的。
我是個極敏感的人,回到鎮上,貓墓地和瘋婆子的形象總是在腦中縈繞不去,直至坐到飯館里,面對香噴噴的飯菜,鼻間仍然充盈著松林里的腐臭味。因此,我終於忍不住,向飯館老闆打聽起那個詭異的貓墓地和瘋婆子。老闆是五十歲左右的胖子,很健談,因為飯館生意不好,他乾脆坐在我邊上跟我講起了故事。沒想到,我從他口裡竟然聽到了一樁駭人聽聞而又令人嘆惜的詭異故事。當晚,我就在小鎮找了家旅店住下,把老闆的口述整理出來。
也許說起來你不相信,那隻殭屍一樣的黑貓就這樣陪著柳紅在我們家過了幾個月。那段時間,家裡充滿了死亡的氣息,總是瀰漫著若有若無的屍臭。令我至今困惑的是,三個月後的月圓之夜,我的二伯二嬸突然莫名其妙地雙雙跑到貓吊林里自殺了,他們上弔的地方正是那棵弔死了兩條生命的松樹,不過這次我沒去看,據說他們的死狀跟男知青一模一樣,就像張開大口的貓。
從他前言不搭后語的話里,我大致猜到了在他身上發生過什麼。那一個月,他竟然被二伯關在了後山松林里的那座木屋裡,他們列舉了他的十大罪狀。我知道那個青年平時就愛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這下子全被他們找著了證據,甚至連紙上的文章都翻了出來。他們給他定了個「現行反革命」,說如果不交代清楚罪行,就整死他。
屋子裡只剩下我和柳紅,還有那個一直在傻笑的https://read.99csw.com表哥。柳紅終於發出一聲號啕,順著牆癱坐在地上。夜幕降臨,那個男青年似乎真的在小鎮消失了,我在鎮上逛了幾圈,也沒見他的影子,問別人都說沒看見。家裡的氣氛沉悶至極,除了我表哥的胡言亂語,誰也不說話,柳紅一直坐在床邊發獃,那表情看起來就像紙人。這是一個難熬的夜晚,到了下半夜,全鎮的貓突然像有了心靈感應似的,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像無數的嬰兒在一起哭,聽得我心裏毛毛的。
柳紅看見我,停下來問我,小柿子,他已經走了嗎?
柳紅不說話,扭過臉去把自己的額頭靠在牆上,緊咬著嘴唇,我明白她為那個男知青作了巨大的犧牲。我二伯肯定跟她達成了協議,以男知青的自由為條件的協議,這是一件多骯髒的交易啊,它玷污了柳紅。
你聽過「死貓吊樹頭,死狗放水流」這句俗語嗎?我們鎮上有個老習俗,凡是貓死了,必須用紅布袋子套起來,吊到後山的小松林里去,這樣貓的靈魂就會上天,否則到了晚上,它會回家找主人的。你真不該跑到那個樹林子里去,那裡邪氣太盛,今晚你得用紅布包住頭睡,否則貓靈就會找上你。你說碰到個瘋婆子是嗎?她叫柳紅,不要看她現在又老又臟像個巫婆,年輕的時候可是咱鎮上數一數二的大美人哪。
「有人嗎?」我走到木屋前問,木屋靜得就像墳墓,我叫了幾聲,都沒見人應聲。是誰住在這兒?我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走進這片松林。林中寒氣逼人,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繁密的枝葉間只透射下星星點點的天光,地上的落葉枯草積得很厚,踏上去軟綿綿的,彷彿踩著某種動物的屍體。但是,令我感到害怕的倒不是這種人的感覺,而是松樹枝頭密密麻麻吊著的紅布袋,這些布袋好像屬於不同的年代,大部分已爛掉了,只剩下一條條髒兮兮的破布掛在枝頭微微晃蕩,顯得詭異至極。這些布袋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我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去戳其中一個比較完好的布袋,紅布已經被濕氣浸得極脆,我還沒做好準備,布袋便霍然開裂,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啪」地掉在腳邊,竟是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黑貓屍體,上面爬滿了蛆蟲。我的胃裡一陣翻騰,扶住旁邊的松樹榦嘔了好一會兒。這時候,我才發現在地面積葉下到處都是貓的皮毛和骨頭。我感到不寒而慄,意識到自己進入了一個可怕的貓的墓地。
我要講的這個故事發生在江南的一個偏僻小鎮,那時候,我的創作遇到了困難,百無聊賴之下,只好獨自來到這個古老的小鎮散散心,順便尋找新的靈感。這個鎮子很小,不知是為了刻意保持江南古鎮的風貌,還是地理位置太偏,這兒幾乎成了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極少現代建築。徒步在黝黯的小街,讓人感覺像是走進了光陰倒轉的歷史。我花了不到一個小時,便把小鎮的每一條街巷都轉了個遍,最後,目標鎖定在鎮西的一座小山上。
我有點想不通,我二伯家一向對柳紅挺好的,特別是我二嬸,落著閑時便拉著柳紅噓寒問暖的,比親閨女還親,可聽說當時偏偏是她出的主意,硬生生地拆了這一對鴛鴦。
二嬸說,快把它扔出去吧。可柳紅不讓,她說,我要養這隻貓。這是柳紅嫁入我們家那麼久,第一次開口求人。好玩!好玩!我的傻表哥也https://read.99csw.com在一邊拍著手起鬨。最後,二嬸終於同意留下這隻小貓。
第二天,男知青的屍體被人從松樹上放了下來,我特地跑去看。那個貓吊林實在是太可怕,現在加上這具屍體,連平常大胆的人都不敢進去。但我那時還算個熱血少年,也糊裡糊塗鑽了進去。我很後悔去看屍體,這一看不打緊,讓我一連幾年睡覺都做噩夢。那個男知青死相太恐怖,完全看不出原來文靜白的樣子,青紫的臉,眼球都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了,最讓人受不了的是他張開的嘴巴,我從來沒想過一個人的嘴巴可以張那麼大。不知怎麼的,他的樣子總讓我想到貓,憤怒的貓,也是那樣張大嘴巴,露出獠牙,是的,很像貓。我甚至懷疑昨晚後山的貓叫聲是不是他發出來的。這樣想著,就再也不敢待下去,慌忙跑出了松林。那天中午,我沒有胃口吃飯,一回想起屍體就想吐。後來聽說男知青的屍體被就地埋葬在貓吊林里,柳紅並不知道這事,因為鎮上沒有一個人敢對她說真話。事情過去了一個月,這件事慢慢退出人們的話題,小鎮又恢復了原來的平靜。
他這是畏罪自殺,自絕於人民,死得好。我二伯嘿嘿冷笑了起來,他的笑令我毛骨悚然。
至於柳紅,後來就帶著那隻詭異的黑貓住在了松林邊的小木屋裡,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過活的,她從不到鎮上來。有人說,其實她早就死了,在那隻貓弔死的夜晚就死了,回來的只是她和貓的鬼魂。也有人說,這一切都是她設下的計謀,她在向我二伯二嬸復讎。那隻黑貓也根本不是原來那隻,是她找的另一隻貓。到現在,已經很少有人記得她了,只知道那片松林里有個可怕的老太婆,除了有人家死了貓需要掛在貓吊林里,沒有人願意去那兒。「死貓吊樹頭,死狗放水流」,不知道那些死貓的靈魂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
子夜時,我聽到了敲門聲,開門一看,是柳紅回來了。她渾身被夜霧浸得濕濕的,看上去就像從水裡面剛爬出來似的,嚇了我一跳。嫂子,我們可擔心死你了。我說,連忙把她迎進來。當我想關上門時,柳紅突然擋了一下,說,慢著,他還沒來呢。誰?我問,朝門外張望,可外面只有濃霧,沒有任何東西。我想她大概是因為刺|激過度胡言亂語了吧。等我回頭時,柳紅已經上了樓。剛才是你嫂子回來了?二嬸從樓梯口探出頭問。嗯,我點了點頭。不一會兒,我聽到二伯二嬸在樓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連忙跑了上去。
當我想離開松林時,突然覺得背後有一道異樣的視線。回頭髮現霧氣里站著一個衣衫襤褸、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太婆,翻著兩隻死魚般的眼睛盯著我。不知為什麼,這個陰沉的老太婆的出現並沒有帶來生命的氣息,我反而聞到了濃郁的死亡味道,這種異常的恐怖感讓我有些驚慌失措。
然而,可怕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有天晚上,我聽到傻表哥一聲恐怖的慘叫,跑上樓一看,呆了。表哥用手掩著臉,赤身裸體跪在床上乾號,手指間鮮血噴涌,他的臉竟被划花了,成了一個血人。柳紅則抱著黑貓站在角落裡,面無表情。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晚表哥要硬拉著柳紅行房,蹲在窗台上的黑貓突然跳過來,用尖利的爪子瘋狂抓他的臉。第三天,表哥就死了,死得很痛苦,他發出貓一樣的叫聲,用手指https://read.99csw•com抓壞了自己的胸膛,最後全身抽搐而死。人們都說他傳染了貓的狂犬病毒死的,但我寧願相信那是黑貓的嫉妒和報復。
二嬸問,這隻討厭的貓是從哪兒來的?二伯說,可能是野貓,進屋來偷食的。
這是座江南很普通的小丘陵,草木卻長得極為茂盛,似乎少有人到這兒來。當我辛苦地爬到山頂,意外發現山陰處有一片黑黝黝的松林,那片松林瀰漫著濕濕的霧氣,看上去就如同水墨暈染一般,透出神秘和陰森。松林的邊上有間舊木屋,窗口黑漆漆的,像半張著口的妖怪。
她她她,她帶回那東西來了!他們一見我,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似地躲到我身後,索索發抖。他們把我推到房門口,我一看裏面的情形,也嚇得牙齒打架。柳紅披頭散髮地坐在床上,她的懷裡竟然抱著那隻黑貓,但它是活的!黑貓全身的毛像刺蝟一般豎著,眼睛發紅。一看見我們,就大張血紅的口,露出滿口獠牙,沒完沒了地啼哭著,我認為那是世界上最人最難聽的叫聲——這是來自地獄的生物。他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柳紅輕輕撫摸著懷裡的黑貓,露出笑來,但那笑使我感到膽戰心驚。
走……走了,已經走了。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那時柳紅有個相好,是城裡來的知青,戴一副眼鏡,白白靜靜的,對我們也挺和善。我記得他還吹得一手好口琴,每到傍晚,他和柳紅常手拉著手在河邊散步。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經常可以聽到從暮色里傳來悲涼的口琴聲,帶著河水的濕氣,聽著讓人不由得想哭。我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能讓這兩個年輕人如此悲傷,後來才聽別人說,那個男的成分不好,上面不同意他們結婚,而在從中作梗的,竟是我二伯。
上弔了,在後山貓吊林里,屍體很可怕。那人的聲音像篩子一樣顫抖。
小黑貓在柳紅的悉心照料下,越長越大了,令我感到不對勁的事情也越來越多。最可怕的是,我經常聽到柳紅在跟它講話,開始以為她只是逗它玩,可後來漸漸聽明白了,柳紅似乎在跟它說些什麼。在沒人的時候,她不叫它小黑,而是叫那個男知青的名字,她跟它說好些只有男女朋友之間才說的話。而那隻黑貓也像通了人性,每當她說這些話時,總是靜靜地蹲坐在她膝蓋上看著她。有一回我偷偷在門縫裡張望,那隻黑貓似乎發現了我,猛然扭過頭來盯住我,那眼神,那眼神跟男知青鬧到我們家時的一模一樣,充滿怨毒和憤恨。我因此嚇得從樓上摔了下去,跌斷了左臂骨頭。
是嗎?柳紅輕輕嘆了一口氣,可我怎麼覺得他還在鎮上?我剛才還聽到他的口琴聲來著,從後山傳過來的。
子夜時分,我家的門被人急急地敲開了,是我開的門。
柳紅有了那隻黑貓后,心情漸漸好了起來,也願意跟我們說話了。她給貓取了個名字,叫小黑。她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小黑,小柿子,你瞧小黑多可愛啊;小柿子,小黑今天捕到一隻老鼠了;小柿子,小黑學會抱我腳了。後來我才明白,她待它不是像孩子,而是像戀人,她把對那個男知青的愛和思念全寄托在這隻黑貓身上了,只是我的二伯、二嬸還有我的傻表哥都沒看出來,他們以為柳紅認了命,高興在他們家做媳婦了,把這隻黑貓當做福貓,因此一家人也對它很好。
呵呵,呵呵,你是誰啊?你拉我老婆做什麼?我表哥流著口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