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禍
孫憶敏正在發獃想著事情,忽然看見那片莊稼地里的雪正在融化。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情景,雪的融化速度,就好像被人澆上了開水似的。孫憶敏再看看別的地方,雪依舊積存著,沒有一點融化的跡象。
小劉跟王隊長穿過人群,擠到門口,只見孫憶敏躺在床上,她的全身,都爬滿了螞蟻——黑色的螞蟻。
「可不是,自從寶兒……被找到后,那個阿敏就失蹤了……對了,今天的報紙上就登了這事,你去看看好了。」房東女人又和三貴啰唆了一會,三貴已經沒有什麼心思聽她啰唆了。
「螞蟻……」孫憶敏渾身顫抖著,她有種感覺,那個孩子是不是追著她到了這窮鄉僻壤,那些螞蟻就是一種警告。她一閉上眼睛,似乎就看見了寶兒滿身爬滿螞蟻的樣子,那小小的嘴裏、鼻子里還有眼睛里,到處都是忙碌著的黑色螞蟻。
麥潔
至崇第一次向外人,完全坦白了和孫憶敏的那段感情。
寶兒的臉上都黑掉了,上面爬滿了螞蟻,那些螞蟻甚至爬到了寶兒的嘴和鼻孔里,進進出出的,不知道在忙什麼。孫憶敏嚇壞了,她用腳踢了一下寶兒,寶兒動了動,睜開眼睛,但只一瞬間,那些螞蟻立即把寶兒的眼睛都爬滿了。
三貴推開門走進去,他聽見株子說話的聲音:「寶兒,今天媽給你做紅燒肉吃,你最喜歡吃的,來,先嘗一口,怎麼樣,很香吧?」三貴不由得又搖了搖頭,他本來在聞到香味和飯菜的味道,還幻想著株子會忽然間好起來,可是聽見株子的說話,三貴的一顆心又沉了下去。三貴拖著沉重的步履向房間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三貴的眼睛亮了起來。株子真的在和寶兒說話!株子的懷裡抱著個孩子,一手拿著筷子,正把一塊紅燒肉送到孩子的嘴邊,孩子猶豫了一下,張開嘴,把紅燒肉咬在了嘴裏。這孩子真的很像寶兒!可是,三貴卻可以斷定,這孩子不是寶兒,雖然和寶兒很像,但是,他確實不是寶兒,這孩子比寶兒稍胖一點,個頭也稍高。株子忽然抬頭看見三貴:「寶兒呀,爸爸下班回來了。」三貴愣住了,他慌忙走進房間,回身關上門,問株子:「這孩子是哪裡來的?」
山根的生活本來就很窮,湊錢買下孫憶敏后,山根更是節省,兩人每餐的食物,幾乎都是定量的。
只是,這女人臉色青黃,臉頰消瘦,和原來豐潤的模樣比起來,一下子像老了許多,而且,那張臉,給小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以致讓小劉有種不想接近的想法。她夫妻倆不是回老家了嗎?為什麼出現在這裏?而地上那個孩子又是誰?為什麼她會喊他「寶兒」?黑虎山上死掉的那個孩子,小名不正是叫「寶兒」嗎?
「你家裡報案,說你被人拐賣了。」小劉警察盯著菊子,王隊長沒有吭聲,他看著菊子的表情,忽然覺得菊子和一般被拐賣的人,見到警察時的表情,完全不同。
劉路是孫憶敏的新搭檔,也是孫憶敏最新的情人。男人不可靠,孫憶敏早就從至崇那裡領教了,不過,像劉路這樣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孫憶敏還是有些生氣。孩子不是劉路找的客戶要的嗎?要不是為劉路,孫憶敏還不會冒險動到那孩子的腦筋,株子怎麼也算是她的姐妹了。
「一看你就不是附近的人。」老闆高深地笑了笑,「這裏住的人,都很雜亂的,大部分是民工,這些民工呢,多數又都是從農村來的,有攜家帶口的,也有單身的。有些農村人躲避計劃生育,也跑到這裏來。你想啊,農村人躲避計劃生育,還不是為了生個男孩嗎,但如果生了女孩怎麼辦呢?就扔了唄。」
就在株子剛牽著孩子從路口拐過去,一個中年婦女就從一個小區里匆匆跑了出來,一邊跑還一邊喊著:「寶兒……寶兒!你去哪裡了?」株子一手抱著一袋香,一手牽著寶兒,她臉上滿是幸福的光芒。三貴在傍晚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有點懷疑這裡是不是他的家。家裡有一股很淡很好聞的香味飄了出來,而且,還有飯菜的香味。三貴懷疑自己走錯地方了,自從寶兒失蹤后,株子就再也沒有做過飯菜,她只是每天神經兮兮地到處尋找寶兒。
孫憶敏想了很久,發現自己對在火車上吃完橘子后發生的事情,幾乎都記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當時跟著那個給她橘子的女人下了車。
女人看孫憶敏接過了橘子,於是笑了起來,自己也拿起一個橘子,剝開吃起來。孫憶敏看見女人吃橘子,口水又慢慢地滲了出來,她忍不住這種誘惑,也把手裡拿著的橘子剝了開來。
孫憶敏扭了扭身體,她試圖看看綁著她的繩子會不會鬆動,以便找機會逃跑。
男人可能喝了酒,醉醺醺的。男人歪著腳步,向孫憶敏走過來,一邊走,一邊發出得意的笑聲。三貴看了報紙。株子的那個姐妹阿敏,居然是一個販賣人口的小集團的頭目。這個集團組織相當嚴密,有專門負責拐帶人口的,有專門負責尋找買家的,而他們互相之間幾乎沒有聯繫,所有的聯繫都是通過這個集團的頭目,人稱「憶姐」的孫憶敏來聯繫的。所以這給破案帶來了很大的難度,按報紙上那意思,如果不是偶然的機會,這個集團的人還不會那麼快被抓住。但是,集團的頭目,人稱「憶姐」的孫憶敏卻沒有抓到。而報紙上,那不太清楚的照片上顯示,「憶姐」正是三貴見過幾次面的,株子的所謂的姐妹,阿敏。
所以,至崇雖然知道了孫憶敏還在這座城市中,還有一個以前的地址,但要真正找到她,卻也沒那麼容易。然而,有些事情是註定的。在一次警察對紅燈區的突擊檢查中,孫憶敏被抓了。當晚的突擊檢查,還跟著城市電視台的記者,他們扛著攝像機,跟在警察身後,拍下了警察突擊檢查某條街,抓獲賣淫嫖娼者多少多少名。在這些賣淫嫖娼者中,就有一個鏡頭,從孫憶敏的臉上一閃而過。
「這咋好意思呢。」男人客氣地對婦女說,真有一臉的羞澀感。
山根就是其中一個,他從小身體就不太好,而且頭上有兩塊瘌痢,口水會不由自主地從嘴裏流出來。正是因為這樣,山根只有死守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過著他貧困的生活。山根過了三十,眼見直奔四十了,還沒有娶個媳婦。就在這時,一群陌生的神秘人來到了這裏,他們帶來了漂亮的女人,賣給村裡有些錢的男人做媳婦。
「妹子是不是不舒服?」女人的神情中有些關切,她把頭探了過來,盯著孫憶敏,孫憶敏猛然從發獃中回過神來。「哦,有點頭疼。」孫憶敏皺了下眉頭。
想想,三萬塊錢,在這個城市裡,這條小街上,她再怎麼樣地接客,也要掙個兩三年。
兩天後,孫憶敏主動給至崇打了一個電話,在電話里,她挺為難地對至崇說,人家不願意把孩子交回來。至崇在電話里再次著了急,逼著孫憶敏說出收養的是哪一家,如果不肯給孩子,就告他拐賣孩子。
正在想著,那孩子已經站了起來,他把手遞給女人,被女人拉向了院子里。孩子進了門,忽然轉過臉來,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向了小劉。
由於三貴的機靈,跟在包工頭身邊很是長眼色,因此,他早就不幹什麼粗活了,主要負責在工地上驗收以及清點建築材料。
在這樣的山裡,除了少數來打獵或是砍些柴火的人,很少有成群的人,莫非是山根和村裡的人已經追來了?
三貴看見路邊有個賣玩具的攤子,一個毛毛的玩具熊吸引了三貴,他想到了寶兒。寶兒長這麼大,三貴還真沒給他買過什麼玩具呢,三貴想著這個月手頭挺寬裕的,於是起了念頭要給寶兒買下這隻玩具熊。
討論的結果是,至崇再另外給孫憶敏兩萬塊錢。男孩長得像極了至崇,所以至崇看到孩子后,毫不猶豫地就給了孫憶敏五萬塊錢。孫憶敏在拿到錢后,立即離開了原來住的地方,她害怕至崇帶孩子去做親子鑒定,發現那個男孩並不是他的兒子。這就是孫憶敏第一次偷別人的孩子。三貴和株子搬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其實這裏離原來住的地方,也不過隔了三條街,但這裡在巷子的最裡面,很深,而且周圍住的也都是單身合租房的民工,還有就是做那種「生意」的女孩子,三貴覺得比較安全。寶兒在這裏就不會再走丟了,因為巷子深,也不會有人到這裏來找孩子。
房東女人走了好一會兒,三貴還站在玩具攤前發獃。「要買玩具嗎?」一個蒼老的聲音把正在發獃的三貴叫醒過來,玩具攤邊站著個黑衣的老太太,她的臉極丑,彷彿被硫酸潑過似的,三貴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可是,真正想到怎麼死的時候,她又害怕了,想到了父母,想到了生活的美好,想到了自己還年輕。這樣苦撐了一個多星期,在姐妹們的勸說下,孫憶敏決定去醫院打掉孩子。她哪裡知道,因為懷孕將近七個月,已經沒法做吸宮或是刮宮,如果孫憶敏堅持要終止妊娠,就只有引產,但引產要住院,而且危險性很大。醫生當然竭力勸孫憶敏留住孩子,她向孫憶敏描述了將近七個月的胎兒是什麼模樣,以及引產後對孫憶敏本身的影響等等。
小劉忽然覺得,冥冥中,似乎有一隻大手,正在操縱著這一切。第一次,小劉的心裏產生了一種不安和恐懼的情緒。「你……你說的……記號……」小劉顫抖著手,把卷宗遞到了孫憶敏的面前,那一頁上,正是孩子的那張照片,「你說的記號,是不是……這樣的?」
「……」三貴想起來那個被株子帶回來的孩子,那孩子正站在房間的角落裡,用一種驚恐、不能了解的眼神,看著三貴。三貴忽然覺得有些害怕眼前的這個孩子。「每一個說謊者必將受懲罰,沒有一個可以逃脫。」孩子忽然發出很低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在念著某種咒語,孩子的表情有些陰森森的。三貴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寶兒,你說的是什麼?」三貴的手心裏都是汗,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親切。寶兒像做錯了事的孩子,這種表情讓他看起來像正常的孩子一樣,「那個奶奶是這樣說的……」寶寶小聲地嘀咕著。
孫憶敏憑著記憶,找到當年她偷偷離開醫院時行走的那條路,兩年,好在這裏的變化並不是很大,孫憶敏很快就確定了她有可能扔下孩子的幾個路口。
「山根的媳婦回來了!」村子里的孩子,老遠看見孫憶敏,就怪叫了起來,而村裡的男人們似乎都不在,只有女人。看見警察,那些女人立即遠遠地躲了開去。
株子迷迷糊糊地走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一片高樓之間,這裏顯然是那種高檔的住宅區,街道的兩邊全是漂亮的小區,小區有著大片大片的綠地、噴泉和人工湖,還有一幢一幢的小別墅。株子一直知道,在城郊有一片高檔的住宅區,住的都是有錢人,但她卻從來沒有來過。
「多少錢?報個價。」至崇的口氣很硬,現在知道孩子的下落,至崇有點勢在必得。
株子已經撥打這個電話好幾遍了,每次都只聽見電腦那冰冷機械的聲音。為什麼關機呢?株子急得掉下眼淚來,阿敏每次接電話都是最快的,為什麼這幾天卻一直關機呢?
快到中午的時候,她終於輕輕鬆了口氣,找了個山坡的樹蔭,坐下來休息。
那些黑色的小東西,全都是螞蟻!
孫憶敏看見至崇的時候,眼睛里忽然發出光來。「至崇,你救救我……」孫憶敏伸出手,似乎想隔著桌子去拉至崇的手,但至崇卻把身體向後縮了縮,這個動作給孫憶敏一個不好的感覺,她盯著至崇看了一會兒。孫憶敏瘦了很多,臉色發暗,看上去顯得比她的實際年齡老了很多。至崇剛看到她第一眼時,差點沒認出來,在至崇的記憶里,孫憶敏應該還是個漂亮的女人。生活,人生的經歷,真的能讓一個人的外表,在短時間內有那麼大的改變?
至崇在家庭的壓力下,和老婆在一起待了三個月,每天晚上都不出門,可是,老婆仍然像不會下蛋的鴨子,肚子癟癟的。
「寶兒……」從背影,這男孩和寶兒非常像,株子有些高興起來,輕聲喚著寶兒的名字,男孩聽見株子的呼叫,轉過臉來,株子一下子愣住了,這不正是寶兒嗎?
株子覺得像逛公園一樣,邊走邊看,心裏樂滋滋的。「可惜,今天怎麼沒帶寶兒出來呢?」在株子的心裏,寶兒還是活著的。就在株子這樣想的時候,她看見路邊站著一個男孩,那孩子一手拿著根棒棒糖,一手抱著個小皮球,四處張望著,好像在找什麼人。那男孩穿得非常漂亮,株子不由得向男孩走去。
至崇聽孫憶敏這話,似乎能把孩子弄回來,立即笑了起來:「只要你能把孩子找回來,收養的那戶人家,我可以給點錢,當然,錢的數額不要太過分就行。等孩子找回來了,我還會給你報酬的,怎麼樣?」
「你……你是說,你給我的那個孩子……不是我的骨肉?」至崇臉色慘白。
這些螞蟻匆忙地往哪裡去呢?小劉不由得向著橫巷裡走了幾步,只見螞蟻們形成的黑線,在小巷子的最裡面那家門口,就不見了。而那家門口,正是那個孩子蹲著的地方。黑線穿過了門下那條寬寬的裂縫,全都進到了最裡面那戶人家。螞蟻為什麼會都爬向那戶人家?小劉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忽然有不好的感覺。就在這時,那戶人家的門忽然開了,在門開的一瞬間,小劉的鼻端嗅到一股異樣的香味,那香味讓小劉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門裡走出一個女人,她走到門口,喊蹲在地上的孩子:「寶兒,回家了,你蹲那兒幹嗎呢?」這個聲音小劉感覺也有些熟悉,他看向女人,卻赫然發現,那女人正是他一直要尋找的,黑虎山被害孩子的母親!
那個孩子被人發現時已經只剩下了骷髏。
那天孫憶敏毫無頭緒地在街上走著,她並不是一個毫無思想、得過且過的女人,但那段時間,她就是那樣,她四處遊盪的目的,就是要找到至崇。可是,幾個月下來,她已經不抱太大的希望了,她甚至想,至崇是不是人間蒸發了?
這時村裡的九-九-藏-書人幾乎都出去幹活了,只有極少數的老人婦女和孩子留在家裡。經過一個冬天,山根對孫憶敏已經放鬆了警惕,他在春天的時候,把鎖著孫憶敏的鐵鏈去掉了。這樣,在山根忙農活的時候,孫憶敏就好幫著洗洗衣服做做飯,照顧山根的基本生活。
孫憶敏穿著一件半舊的老棉襖,坐在牆根邊曬著太陽。
三貴的情況,房東女人也是知道的,三貴並不想和她多說什麼。
忽然,一個聲音打破了孫憶敏的發獃,孫憶敏慌忙抬頭。她僵住了。一隻小小的手拉住她的衣袖,一個男孩童稚的聲音在身邊響了起來:「阿姨,我要吃糖。」
這個結果,對兩家來說,無疑是一顆重磅炸彈。這兩家,有錢有權,現在這對小夫妻不能生育,以後品牌服裝公司的龐大生意,到第三代將會由誰繼承?
孫憶敏跑到兩條腿幾乎要抽筋了,才腳一軟,摔倒在了地上。
在兩年前的那天凌晨,孫憶敏把孩子扔在了一個不知名的路口,如果那孩子很不幸運的話,可能已經死掉了。孫憶敏想到那個孩子,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孫憶敏很快就把這事忘到了腦後,可是,第二天,至崇果然又來了。可是,孫憶敏不能告訴至崇,那孩子已經被扔掉了,甚至,可能死掉了。孫憶敏對至崇推諉說,孩子被她送給別人家養了。至崇聽說孫憶敏把孩子送了人,立即著急起來,他追問孫憶敏把孩子送給了什麼人,還能不能找回來。看著至崇著急的樣子,孫憶敏忽然感覺到至崇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她,他迫切地想找到孩子,看來,孩子對他非常重要。孫憶敏想了想,似笑非笑地對至崇說:「你不要孩子,我只好送人了,你現在又來要孩子,你讓我怎麼去找人家把孩子領回來?」
內心的對死亡的恐懼,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孫憶敏被暫時關在了看守所。
至崇這幾天在家很老實,因為岳丈透露出來,這幾天城市裡進行突擊掃黃檢查工作。雖然知道女婿不老實,但岳丈還是不希望女婿被抓住,讓他這個岳丈的臉面丟人。
孫憶敏顧不上多想,她從地上爬起來就跑,只有遠離那些嘈雜聲,她才感覺到安全。
「螞蟻……」孫憶敏一邊顫抖一邊小聲地嘀咕著。
在低矮的平房裡,孫憶敏的臉色很不好看,因為突擊掃黃檢查,她再次失去了工作,而且這段時間里,她也不能出去找工作,必須要避過眼前的風頭。一起被抓的人,全都罰了巨款,只有孫憶敏一分錢沒罰,她不知道這是至崇在背後起的作用。孫憶敏回到租住的地方,考慮著避過這陣風頭,再換個地方。然而就在第二天,至崇找到了她。孫憶敏淪落到這個地步,她當然已經不會再相信至崇是因為愛她才返回來找她的。她和至崇繞著圈子談了很久,話題終於扯到了孩子的身上,孫憶敏的心裏立即「咯噔」一下,孩子已經扔了,因為她沒有想過,至崇會來找孩子。看著至崇總追問孩子的事,孫憶敏卻咬緊口不松,堅決不讓至崇見到孩子。幾個回合下來,至崇被孫憶敏弄得失去了耐心,他臨走丟給孫憶敏一句話:「我只是覺得孩子跟著你受罪,你供養不了他,也無法給他好的教育。你要是肯把孩子交給我撫養,我不會虧了你的。你考慮考慮清楚,我會再來找你的。」
火車怎麼還沒開?孫憶敏在火車上有些坐立不安,她必須要儘快離開這裏。她的眼睛不安地一會兒看看月台,一會兒看看車廂的走道,只要有穿制服的經過,她都會不自覺地輕顫一下。就在孫憶敏的眼睛來回掃視的時候,她忽然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只見月台上,離這列火車不遠處,站著一個可愛的小男孩,男孩四五歲的模樣,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男孩站在月台上向這邊望著,手裡拿著一根快吃完的棒棒糖,還不時放在嘴裏吮著。孫憶敏盯著那男孩,眼睛似乎不能轉動了似的。男孩拿開了正在嘴裏吮著的棒棒糖,咧開嘴笑了一下,只見嘴裏、鼻孔里、耳孔里,慢慢地爬出來幾隻黑色的小螞蟻,接著螞蟻越爬越多,男孩的嘴唇也潰爛開了,像一個黑黑的無底洞……孫憶敏雙手緊緊地捂在胸前,她生怕心臟會從嘴裏跳出來。火車終於緩慢地開動了,月台上的小男孩隨著火車的開動向後慢慢倒去,小男孩抬起拿著棒棒糖的手揮了揮,手上的皮膚黑黑的彷彿就要潰爛似的。火車越來越快了,月台及月台上那個恐怖的小男孩被遠遠地扔在了後面。
男孩看著株子,猶豫了一會兒,眼神開始充滿了懷疑,跟著就柔順起來,他把小手遞給了株子,很自然地讓株子牽住。株子牽著男孩,往回家的路上走去,雖然她現在已經分不清家在哪個方向了。
沒想到,那個老闆卻搖了搖頭,「不能這樣說,你聽我說完。有些農村來打工的姑娘,缺少相關的一些知識,往往容易懷孕,有些又不敢去醫院做掉,於是躲起來生孩子,生完就扔掉。」孫憶敏有些不自在起來,彷彿那個老闆在說她似的。老闆卻沒有覺察孫憶敏異樣的表情,繼續說著:「這附近一年不說有幾十個,有十來個孩子被扔掉是正常的。」
孫憶敏太累了,她一坐下來,頭靠在樹上,不一會兒居然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孫憶敏忽然驚醒過來,她隱約地聽見不遠處有人的嘈雜聲。
孫憶敏感到背上滲出冷汗來,她隱約覺得有什麼想要向她展示似的。她微微顫抖起來,好像有冷水在浸入她的身體里。就在這時,那土丘最頂上,忽然爆出一個小洞,然後像火山爆發一樣,裏面流出一道黑色的水,那些水一到土丘下,就四散開來。不,那不是黑色的水!那些,全是黑色的螞蟻!在這樣寒冷的冬天里,為什麼隱居在地下的螞蟻,會像流水一樣,從地下湧上來呢?孫憶敏再次感覺到了恐懼。春天的時候,雪融化了。門對面的那片土丘下,露出一堆白骨,當然,那不是人骨,那是一具豬之類的動物的骨頭。孫憶敏想不出來,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一隻動物被埋在那土堆下。孫憶敏再次感到了恐懼,她覺得,這似乎是個預示。孫憶敏的眼前又出現那天的情景,她拐走寶兒的時候,絕對沒有想到後來發生的事情。劉路接了一單大生意,對方要個不超過五歲的男孩。賣家開出的價錢,是孫憶敏不敢想的。拿到這筆錢,她和劉路就完全可以不用再幹下去了,在這個城市買套房子,剩餘的錢還可以再做點小生意什麼的。四十萬。對方直接給這單生意就開了四十萬的價。劉路甚至沒敢加點價碼,他怕賣家把這筆生意給了別人。劉路回來跟孫憶敏說時,孫憶敏拍著手直叫,估計再加個十萬的價碼沒問題,不宰這種有錢人,那宰誰呀?然而,孫憶敏沒有想到,這一單生意卻很不順利。孫憶敏找了幾個貨源,孩子都太大了點。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個合適的孩子,可是在拐帶的時候,孫憶敏的一個小弟卻把事情弄砸了,差點讓孫憶敏一頭栽到警察的手裡。好在孫憶敏見機行事,甩掉了小弟自己溜了,而那個小弟就這樣傻不拉嘰地進去了,知道的都交代完,直接被判了刑。孫憶敏冷汗直冒的同時,慶幸自己沒把底都露給下面那班人,小弟只知道她叫「憶姐」,其餘再也交代不出什麼。
那天三貴剛驗收完新送來的一批水泥,正在工地上轉悠著,卻看見看大門的張伯向他招手。三貴剛往門口走了幾步,身後忽然發出巨大的轟響聲,一陣灰塵從三貴的身後撲過來,三貴覺得身後好像有股氣浪衝過來,要把他掀翻似的。
這個場面讓孫憶敏有點難堪,不過她沒有心情去理會這些,她只是轉過臉,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這時,孫憶敏的手機從口袋裡悄悄地滑落在了座位上,她卻沒有注意。這段時間,她一直關著手機,她在躲避,躲避某個人的電話,只有在需要打電話時,她才開機打個電話,然後立即就關上了。要去哪裡呢?孫憶敏不由得有些煩躁,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今天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第一次,第一次是怎麼做的?孫憶敏長得很漂亮,臉蛋總是粉紅的,這可能是至崇喜歡她的原因。開始孫憶敏並不知道至崇已經結過婚的,她只知道至崇似乎很有錢,她想要什麼,至崇幾乎都可以滿足她。孫憶敏原來是一家理髮店的洗頭女,至崇是她店裡的一個顧客,一來二去地混熟了,至崇就約孫憶敏出去喝茶。孫憶敏看出來至崇對她很有意思,加上看著至崇出手闊綽,於是孫憶敏就和至崇玩起戀愛遊戲來。很快,至崇在外面給孫憶敏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和孫憶敏同居起來。孫憶敏雖然知道至崇有錢,但當時她並不知道至崇有錢到什麼地步,更不知道至崇是一家名牌服裝公司董事長的兒子,是這家名牌服裝公司的唯一繼承人。
孫憶敏把那盆臟衣服扔在了河邊。
三貴打電話回家,告訴母親寶兒已經找到了,母親再三地勸三貴回家去,但想到現在一個月能掙不少錢,而回到家裡,面朝黃土背朝天地苦幹一年,也收不了多少糧食,更賣不了多少錢,三貴還是沒有聽從母親的勸告。
孫憶敏聽見四周都是「沙沙」的聲音,這聲音,彷彿就像是一群螞蟻在爬的聲音。孫憶敏的腦海里,想象出鋪天蓋地的黑螞蟻,正在她的身後如潮水般湧來。
「沒關係,你和我說說,沒準我能幫幫你。」小劉笑了笑,「孫憶敏現在還只是人販子,沒有定罪,原則上,外人是不允許去看她的……」小劉說著停頓了一下,「不過,你要是能說明白點,也許你可以當面問問她,有沒有把你的孩子拐賣了……以及拐賣到哪了。」
孫憶敏一早就起來做好了早飯,和山根一起吃過早飯,然後把山根換下來骯髒的散發著一點臭味的衣服裝在一個盆里,好像要去洗衣服似的。山根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扛著鋤頭出了門,孫憶敏立即把精心收藏的食物拿出來,並且包好,塞在那些準備洗的衣服下面。確定山根不會因為忘了什麼再回來時,孫憶敏就端上洗衣盆出門了。路上只遇到了村裡的兩個女人,她們對孫憶敏端著盆往河邊上走,根本沒有什麼懷疑,還和她友善地打了個招呼。凡是被賣到這村裡的女人,性子再烈的,也熬不過幾個月被用鐵鏈鎖著的日子。熬到最後,慢慢地認了命,和買她的男人一起過起日子來,彷彿天生她就要嫁到那一家似的。
但孫憶敏還是忍下了這口氣,她知道,劉路夠心狠手辣的,如果他感覺受到了威脅,他會把孫憶敏推到警察面前的。於是孫憶敏像狗一樣,從那座城市裡逃亡了出來。沒了孫憶敏,劉路也很難找到其他的人,沒有貨源,劉路拿什麼給客戶?用不了多久,劉路一定還要找她的,孫憶敏恨恨地想著。
然而,真正的噩夢發生在三個月後的某一天。
小劉身上微微出了些冷汗,為什麼自己會走到這裏呢?這條街上此時幾乎沒有什麼人,這個區都是平房,住的大多是外地來的打工者和原先城郊的菜農。小劉看了看四周,然後轉身折返向路口。走了幾步,街邊有條小橫巷,只見橫巷最裡面,蹲著一個孩子。孩子面向著牆,似乎在看什麼。小劉不由得停住了腳步,看向孩子,細看之下,小劉才發現,橫巷的牆邊,有許多螞蟻,正在地上爬著。那些螞蟻非常多,但又非常整齊,排著隊,從巷口向巷子裏面移動,以至一眼看過去,牆邊出現一條很粗的黑線。
可是,孫憶敏沒有想到的是,在至崇知道孫憶敏懷孕的事情之後,卻忽然失蹤了。這是孫憶敏怎麼也沒有想到的,孫憶敏不停地打至崇的手機,手機里機械而冰冷的聲音告訴孫憶敏:「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不是暫時,就根本沒有接通過。至崇的失蹤,讓孫憶敏一下子陷入了惶恐不安的境地,她忽略了是不是要立即打掉孩子這個問題,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尋找至崇上。至崇沒有再給孫憶敏的租房交房租,一個多月以後,孫憶敏被房東趕了出去。無處可去的孫憶敏又回到理髮店做了洗頭妹,每天除了上班,孫憶敏就四處去尋找至崇,時間一晃就是幾個月,孫憶敏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孫憶敏的家在離這座城市不遠的一個縣城,但孫憶敏不敢回家,父母如果知道她未婚先孕,一定會罵死她的。和孫憶敏同住一起的小姐妹們,很快就發現了孫憶敏的異常。眼看逐漸大起來的肚子逃不過眾人的眼睛,孫憶敏向小姐妹們說了實話。
孫憶敏決定找到當初她扔下孩子的地方,去查訪下當年有沒有人收養那個可憐的孩子。只要找到孩子,她就能想出辦法來,把孩子弄回來。反正不管怎麼樣,她也要為這三萬塊錢努力一下。
不是經常都有生意的,孫憶敏在沒有事情可做時,就混在株子這一幫人中,和她們聊天打麻將。孫憶敏對這兩條街上的孩子,從來都不動手,她謹守兔子不吃窩邊草的俗語。
不過,奇怪的事情,很快就發生了。
孫憶敏吃著饅頭,考慮著自己已經跑了多遠,還有多少路能到達那個附近唯一的鎮子上。
王隊長和小劉絕對沒有想到,他們在追查一個人販子組織時,能抓到另一個正在被通緝的人販子組織的頭目——孫憶敏。那是一個專門以販賣兒童為主的販賣人口的集團,這個集團大部分的人都落了網,而集團的頭目,人稱「憶姐」的女人,卻一直沒有抓到。
小劉警察和王隊長對視了一眼,小劉警察拿著手中的紙,走到了病床邊,他把紙遞到孫憶敏的面前,上面是一張黑白的人像,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孫憶敏一看就覺得很面熟。這個女人,不是住在山根隔壁那家男人的老婆菊子嗎?好像她也是不久前被買來的。
孫憶敏在床上躺了三天。
孫憶敏瘋了似的,她承受不了這種壓力,扔掉了布包,撒腿又向南邊跑去。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這排座位上,就剩下了孫憶敏和這個女人。當初匆忙到火車站,孫憶敏下意識地覺得,越往偏僻的地方去,應該越安全九*九*藏*書,所以,她買了這趟火車的票,全票,她想到哪下都方便點。
小劉感覺到了一種詭異,背後的冷汗一滴滴地滲了出來,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在做夢,而此時,看著孩子那張臉,小劉只希望這個噩夢快點醒來。
小劉看見至崇感覺有些面熟,但他沒時間考慮那麼多,他急著要提審孫憶敏。「劉……劉警官……」那個男人在後面喊住了小劉,男人快步走上前來,「劉警官,還記得我不?我上次在你那兒報過案,我的孩子不見了……」男人這些話讓小劉想起來些什麼,他點了點頭,「哦,有事嗎?」
「這附近啊,經常有被人遺棄的孩子。」老闆撇了撇嘴。
街邊一家名牌服裝店,裝修得很是華麗,櫥窗里的模特身上的時裝,件件都價格不菲。孫憶敏就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而正是多看了這兩眼,孫憶敏就看見了店裡站著的一個男人,開始,孫憶敏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相信,在自己覺得不可能再找到之時,他居然出現了。孫憶敏回過神來,她幾乎是撞進了服裝店裡。至崇聽到身後的玻璃門發出巨大的開門聲,還有店員驚奇的輕呼:「小姐……」
「哪個奶奶?」
孫憶敏到哪兒給至崇找孩子?
三貴愣在了那裡,耳朵里轟隆隆的,半天都聽不見人說話。
三貴獃獃地望著兩個孩子,右邊的孩子忽然跟了過去,向株子那邊走去。另一個孩子卻站在那裡,忽然張開了嘴:「爸爸,我好冷……」那孩子一邊說著,一邊向三貴走近。孩子的嘴越張越大,嘴裏有黑色的東西掉了出來,掉在了孩子的衣服上,三貴細看,那掉出來的東西是黑色的螞蟻。
就在孫憶敏考慮著怎麼樣逃走時,外面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有些踉踉蹌蹌的,好像是個醉鬼正走過來。孫憶敏忙停止了所有動作,細聽這聲音。忽然,房間的門被猛地撞開了,一個長得很醜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
小劉到看守所的時候,至崇也找到了看守所。
這裏待不下去了,我要逃走。孫憶敏終於忍受不住了,她決定比原計劃要提前逃走。
而株子也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雖然有時候有點神神道道的,但她每天早晚上香,然後就是帶孩子,想著法子給孩子做好吃的,反而讓三貴覺得還挺放心的。
孫憶敏原本計劃在那幾個路口附近,向住在附近的人打探兩年前這附近是否有人收養過被人遺棄的孩子。
孫憶敏感到了絕望。一是她根本不知道至崇原來是結了婚的;二是雖然找到了至崇,但他居然說不認識她。
不過,事情很快就發生了轉機。
但是,看著寶兒,她卻動心了。四十萬。
小劉從檔案室借出黑虎山一案的卷宗,卷宗里的資料不是很全。因為受害的孩子,居然從小到大,沒有一張很清楚的照片。而他父母能拿得出來的唯一一張照片,還是別人給孩子拍的,那是一個側影,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泥巴,開襠褲里露出半邊的小屁股。
孫憶敏的眼睛一亮,「那就是說,扔掉的孩子中,男孩比較少了?」
「怎麼著?」三貴有些緊張起來,他不僅想知道是誰害了寶兒,他更想知道,有沒有人知道他的家裡還有個被株子拐來的寶兒。
自從孫憶敏和至崇同居后,孫憶敏就不在理髮店工作了,她待在家裡,每個月等著至崇給她錢花。和至崇同居半年後的一天,孫憶敏發現,到期的例假沒有來。孫憶敏懷孕了。孫憶敏在得知自己懷孕后的心情是忐忑不安的,她不知道是要偷偷地把孩子打掉,或者是告訴至崇。告訴至崇也無非是兩種結果,打掉或者生下來。可是,至崇會為了一個孩子就和孫憶敏結婚嗎?孫憶敏沒有把握,不過,她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把事情告訴至崇,至少,至崇是肚裏這個孩子的父親,不管是打掉還是留著,他都應該負責。
忽然,孫憶敏感覺到自己的嘴裏,有什麼東西在一動一動的,弄得嘴裏到處都痒痒的,而她咀嚼時,牙齒間發出細微的「咔吧」聲,那決不是嚼饅頭時應有的感覺!孫憶敏忽然有種很驚恐的感覺。她停止了咀嚼,嘴裏那種動來動去的感覺更重了。孫憶敏一時不知道是把饅頭吐出來,還是繼續吃下去。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拿著饅頭的手心裏,有些痒痒的。孫憶敏下意識低頭向自己的手上看了一眼,只見手指縫間,幾隻黑色的小螞蟻,慢慢地爬了出來。孫憶敏一下子把手中的饅頭扔了出去。那半個饅頭,在地上滾了一會兒,停在了一棵樹下。隨著饅頭停了下來,只見饅頭上忽然冒出很多的螞蟻來。孫憶敏忽然反應過來,她不由得跪在地上,把嘴裏的饅頭全吐了出來。只見吐出來的饅頭中,有至少十幾隻螞蟻,有幾隻還在爬,儘力地想從被嚼得黏黏的、和著唾液的饅頭渣中脫出身來。而最多的,則是像饅頭中的點綴物一樣,黑黑的一點一點,和被嚼成渣的饅頭已經完全攪和在了一起。孫憶敏不由得覺得喉頭髮癢,連胃裡的東西一起吐了出來。那些液體覆蓋在饅頭上,幾隻還在爬著的螞蟻,也慢慢地爬不動了。孫憶敏不知道吐了多久,只覺得整個人都吐空了似的。孫憶敏不想再看那些嘔吐物,她換了個地方坐下,這一折騰,她更餓了。孫憶敏咽了幾口唾沫,把布包打開來,她要仔細看看,到底還有什麼可以吃的。布包里已經爬滿了螞蟻。那些螞蟻在食物上,四處爬動。而孫憶敏辛苦攢的饅頭,居然已經被螞蟻蛀空了,饅頭外皮乾乾硬硬的,被蛀空后就好像是個安全的小房子。孫憶敏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她看了看四周,螞蟻是什麼時候,怎麼進入她收藏的這些饅頭裡來的呢?孫憶敏無法想象。這裏四周都是樹,山丘起起伏伏,孫憶敏忽然想到黑虎山。孫憶敏彷彿又看見了那個滿臉都是螞蟻的孩子,他正睜開眼看著孫憶敏。
在這個村子里,這種事情已經達成了共識,因為,這村裡的女人們,至少有一大半是買來的。剛買來的女人,總會逃跑的,所以,村裡幾乎每家都會有需要尋找這些女人的時候,既然有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那就要先幫別人的忙。
三貴回到家,把報紙扔在了株子的面前。「你的好姐妹就是害死我們寶兒的兇手!」三貴憤憤地說。「你說什麼呀?」株子的眼睛往報紙上掃了一眼,就笑了起來,「寶兒不是在家好好的嗎,你不要瞎說啊。」
那個年輕的警察,輕輕地搓了搓手,「這位是王隊長,我姓劉,你可以叫我小劉。」年輕的小劉警察說著,從身邊的包里拿紙筆,「我們在離上家崗村不遠的地方發現你摔暈了,就把你送到醫院來了,你現在告訴我們,怎麼聯繫上你家人?」
「哪有發什麼財……」三貴訕笑了一下,「我媽回老家了,才換個小點的地方住,好省點錢。」
「螞蟻怕什麼?」山根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訓斥著孫憶敏,「只有螞蟻怕人,哪有人怕螞蟻的?」孫憶敏看見土坯牆上的螞蟻,彷彿故意在招惹她似的,漸漸地爬成了一條黑色的小溪。
小劉躺在床上,像催眠似地對自己說,剛才的一切一定是一場夢,一場噩夢。
走出那條細巷,株子發現,自己迷路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等到他有些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離黑虎山很近的那個區。原來黑虎山死掉的孩子的父母,就住在離這不遠的地方。
孫憶敏忽然感覺到了一些恐懼,她彷彿有些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但她又不敢相信。
孫憶敏開始偷偷在儲存食物。一百五十多里,完全沒有車的山路,孫憶敏估計按自己的體力,怎麼也得走上兩天。萬一要是在山裡迷路的話,還不知道要走多少天。孫憶敏看著門外的雪,心裏暗暗地想,等到春天,雪化后,她就可以逃走了。門外的雪地斑斑駁駁,有些地方雪已經化了,有些地方還積存著。門外對面那片莊稼地里還是一片雪白,雪都積成冰了。
至崇可以確定,孫憶敏懷的孩子是他的,在他和孫憶敏好的那段時間里,孫憶敏每天都黏著他,所以根本不可能有別的男人。當他知道孫憶敏懷孕之後,因為怕孫憶敏以此要挾他要結婚,所以他才偷偷地離開了孫憶敏。後來再次遇到孫憶敏,也是因為老婆在身邊,迫使他不敢承認孫憶敏懷的孩子是他的。
孫憶敏時常在想,這可能只是一場夢?然而現實總是殘酷地提醒她,這一切並不是夢。那個名叫山根的男人,就是那個最殘酷的提醒。孫憶敏在這半年裡,如同從天堂忽然掉到了地獄。只是,比地獄要好一些的是,那個像幻覺一樣的景象沒有再出現過。孫憶敏時常在想,難道連鬼也不喜歡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所以也不再出現了?這是個貧瘠到極點的地方,土地上種出的莊稼連這片土地上的播種者也無法養活。所以,這地方的人越來越少,特別是女人,有點姿色的女人,都嫁到外面去了。這裏留下來的,幾乎都是體弱有病的,無法外出的老人、男人和孩子。
孫憶敏一陣竊喜,看來至崇確實是個有錢的主兒。
「哦,是這兩名警察把你送來的,他們找你要問些事情。」護士笑著把病房留給了警察。
他忍不住轉過身去,然而還沒有看到身後的情況,就被一個女人一把摟住了:「至崇……你……你這段時間跑哪去了?為什麼手機也打不通……」至崇嗅到一股熟悉的氣味,還有熟悉的說話聲,他驚慌中,忙推開撲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孫憶敏還在嘮叨著,就被至崇推開了。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站在至崇的身後,正抱著雙臂,冷冷地看著至崇:「這個女人是誰?」女人的眼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孫憶敏的肚子。
而導致腳手架倒塌下來的原因,卻一直查不出來,腳手架上的每一根竹竿,都捆綁得非常牢,甚至在腳手架整個倒下來之後,都沒有一根竹竿散開。可是,那腳手架又為什麼會倒塌呢?
原先寶兒失蹤一案,就是由王隊長和小劉警察負責,給孫憶敏錄供詞一事,自然也落在了小劉的身上。對於寶兒的死,小劉印象深刻,當時他對拐走孩子的人痛恨無比,可是,現在小劉看著孫憶敏,卻忽然覺得,她比死去的寶兒更可憐。
婦女看著孩子想吃又不敢拿的樣子,憨厚地笑了一下,就把手中的糖一把塞到孩子的手心裏:「吃吧吃吧,別不好意思。」
菊子看了小劉警察一眼,忽然哭了起來:「都這麼長時間了,不找俺也就算了,現在又找來,俺都和石頭有了孩子,現在找俺做什麼?」
菊子被人拐賣到這個村裡,就賣給了山根隔壁的石頭,石頭年輕力壯,幹活很拚命,家裡生活也相對富裕。菊子剛被賣到石頭家時,拼死拼活地要回家,也偷跑過兩次,被捉回來后,就被鎖在院子里。不過,石頭沒有打過菊子,倒是石頭的媽,那個啞娘,用手掐過菊子的肉。時間長了,菊子看出來自己跑不掉,而且石頭也不醜,對菊子也不錯,生活比起菊子的老家來,也差不多,菊子反而安下心來,和石頭過起了日子。
小劉打開他帶來的,關於黑虎山被害兒童一案的卷宗,裏面那個被害的孩子,父母能提供的唯一的照片,就是一張彩色的側面照。孩子正在撅著屁股玩泥巴,而開襠褲使得孩子半邊屁股都清楚地露在了外面,這孩子的右半邊屁股上,正有兩顆那樣的黑痣!
笑聲有些怪異,而且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似的,這讓至崇嚇了一跳。連小劉也對這女人發出的怪異聲音,有些不舒服,皺了下眉頭。但小劉沒有說話,他想從至崇和孫憶敏的對話里,找出一些線索來。
但奇怪的是,沒有人知道那些螞蟻是從哪裡來的,它們在山根活著的時候,又是怎麼進入山根的呼吸道的。
「好!」至崇又遞給孫憶敏一張名片,上面有至崇的手機號,名片上赫然印著,某品牌服裝公司的經理。孫憶敏本來拿著一千塊錢想開溜的,但看著至崇的名片,她又打起了主意:至崇為了搞到這個孩子,到底肯花多少錢呢?
「你還記得有個經常和你家株子一起打麻將的女人吧?就是大家都叫她『阿敏』的那個?」房東女人眼睛四處轉著,看看沒有人注意他們的談話,又把眼光落在了三貴臉上,看見三貴一臉的茫然,她有些著急,「就住在我們那條街邊上橫巷裡的,長得挺漂亮的,年紀也不大……」
三貴仔細地看了看門口,這確實是他家。
「爸爸!」孩子的眼光里還有些疑惑,但還是很聽話地叫了三貴一聲。三貴的慌張被這一聲「爸爸」弄得沒了影子,他不管這孩子是哪裡來的,但這孩子確實很像寶兒。三貴想,他就是寶兒啦,就是寶兒!三貴決定,他立即重新找房子租,從這裏儘快地搬出去。孫憶敏在那天夜裡,抱著孩子從那家小醫院里溜掉了。她沒有錢住院,但意外早產,姐妹們不得不把她送到醫院。生下孩子后,孫憶敏欠了醫院一大筆醫療費,她知道她根本拿不出錢來給醫院。抱著那個早產的,瘦得像小猴子一樣的男嬰,孫憶敏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天的凌晨,在天亮之前,格外的黑暗,早產的男嬰一聲也不哭,孫憶敏懷疑他是不是死了,可是打開包袱來看,孩子正眨著眼睛,安靜地看著這個未婚媽媽。孩子很像至崇,想到了至崇,孫憶敏的心裏就騰起一股怒意。想象著今後的生活,孫憶敏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帶著這個孩子,今後自己怎麼辦?看著那張像極了至崇的臉,孫憶敏不由得一咬牙,她不能替至崇養孩子,而且,她還沒嫁人呢,帶著這個孩子,無疑是斷送了自己今後的一切幸福。一路在黑暗中行走,孫憶敏一路思考再三,終於,在一條小巷子口,孫憶敏把孩子扔了下去。事情過去很久之後,孫憶敏根本都沒有辦法想起來,她那天凌晨到底把孩子扔在了哪裡。甚至,孫憶敏都不記得那個孩子是胖是瘦,不過,她記得孩子的右半邊屁股上,長著兩顆很大的黑痣,兩顆黑痣幾乎連在了一起。
小劉聽到孫憶敏這樣說,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兩顆痣,經孫憶敏一描述,他就覺得好像read.99csw.com在哪裡看到過一樣。
「你認識她嗎?」小劉警察看著孫憶敏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肯定地問。孫憶敏在心裏衡量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就這樣,孫憶敏帶著警察一起,又回到了那個村裡。
至崇偷偷把這事告訴母親,母親私下幫至崇一琢磨,能找到孫憶敏,把孩子要過來,就算至崇今後真的不能再生了,也不至於絕了后啊。於是至崇瞞著老婆,開始偷偷地找孫憶敏。從孫憶敏當初做過事的理髮店,至崇了解到,孫憶敏果真生下一個男孩,只是,孫憶敏為了逃掉醫院的住院費,帶著孩子偷偷跑了,再也沒有回來。至崇在心裏大罵這女人真蠢,可是,別無他法,至崇只好繼續尋找。甚至,至崇打聽到孫憶敏父母的住址,找人查到孫憶敏父母的住處,左右鄰居四處打聽了一下,發現孫憶敏根本沒有回家。幾經周折,至崇的人查到孫憶敏曾給父母寄過錢,而地址就是至崇所在的城市某個民工聚集區。
菊子倒是很熱情,她看警察不再提出她家裡人找她,或者是要帶她走,她慌忙引著王隊長走向山根家。「山根,你媳婦回來了!」菊子在山根家的門外叫了幾聲。小劉不由啞然失笑,還「媳婦」,這回把這女人帶走,那個買人的山根可沒媳婦了。
解剖的時候,那些螞蟻已經佔據了山根大部分內臟,據說,山根的呼吸道和胃腸里已經爬得到處都是螞蟻……
「寶兒……寶兒……寶兒回來了……」三貴覺得頭腦里一片空白,這具已經只剩下骨架的屍體,就是寶兒嗎?在寶兒的屍體被認領回來,處理完寶兒的事情后,三貴的母親從老家趕了過來,執意要三貴回老家去,三貴的母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三貴說:「這裏的錢咱不掙,你們都跟我回家去,回家……再生個孩子……咱再窮,也要平安把孩子養大。」
整個橘子吃下去后,孫憶敏感覺到了嘴裏有絲絲的酸津。然後,一種困頓的感覺浮了上來,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模糊起來。
「那個很醜的奶奶,她給媽媽好多香。」寶兒兩隻小手不自在地絞在一起。
小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他沒有回局裡,而是回到家,洗了個冷水澡。
那天下午三貴辦完了工地上的事情,在工地上轉悠了一會兒,發現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做了,於是打算早點回家。離開工地,看看天色還早得很,三貴來了興緻,順著工地不遠處新起的小商業街走回去。三貴所在的工地正在建一個生活小區,這附近有好幾片工地,都是建新生活區的,隨著這些小區即將完工,附近的幾條街也自發地開展了許多商業活動,賣裝修材料的,開裝修公司的,還有賣家居用品的,漸漸地就熱鬧了起來。
孫憶敏蹲下來,摸了摸男孩的臉,小聲地問:「要吃棒棒糖嗎?」男孩看了看手裡的棒棒糖,猶豫著點了點頭。「阿姨帶你去買棒棒糖吃,好不好?」男孩笑了起來,向孫憶敏伸出小手。孫憶敏再次看了看前後左右,街道上確實一個人也沒有,她立即抱起男孩,向著小街的路口走去。男孩很乖,還在吮著棒棒糖,一聲也沒有哭。孫憶敏在路口轉彎時,迎面碰上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盯著孫憶敏和她抱的孩子看了看,孫憶敏的心跳加快,她慌忙轉過臉,抱著男孩飛快地走了。孫憶敏那一刻很怕男人追上來,不過,男人也很快地轉過路口走了。男孩很乖,幾乎沒給孫憶敏添麻煩。孫憶敏對男孩很好,看著男孩,她就好像看到了三萬塊錢的鈔票。
自從看過那則新聞后,孫憶敏一閉上眼睛,似乎就看見那個孩子只剩下一雙黑洞的眼睛的樣子。「你還是出去避一避吧。」劉路扔了幾百塊錢給孫憶敏。
「家人?」孫憶敏忽然想到了山根,她猛地搖了搖頭,「不!」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個販賣兒童的組織的頭目,卻被人販賣到了一個偏遠的小山村。
孫憶敏無法向醫生講述她的懷孕是未婚先孕,更無法講述孩子的父親是個有老婆的男人,而且,他不會承認孩子是他的……孫憶敏猶豫著,在醫生最後總結性的一句話中離開了醫院:「你再回去考慮清楚吧。」孫憶敏左右為難,挺著個不算小的肚子坐在小姐妹中,希望姐妹們給她出出主意,可是,大家聽了她轉述醫生的話,又看看她那個肚子,一時也都沒了主意。這事一拖,胎兒已經有七個月了。讓孫憶敏意想不到的是,七個多月的胎兒,卻毫無徵兆地早產了。株子跟在一個黑衣丑老太的身後,已經跟了兩條街了。丑老太不理株子,臉上卻帶著一個神秘而淡然的微笑。這裡是城郊區,大片的平房幾乎住的都是外來打工的民工。白天里,大家都上班去了,不上班的婦女們,就找個地方躲起來打麻將,街道上很空曠,幾乎一個人也沒有。丑老太的身上有股很好聞的香味,她雖然又老又丑,但衣著看上去卻並不是廉價貨,而丑老太走路時腰板挺直,雖然走得慢,卻有著些許富貴之氣。株子跟著丑老太走到一處細巷的盡頭,丑老太打開最後一道門,院子里一片綠色,各種樹木和花草,鬱鬱蔥蔥,一股更濃郁的香味從院子里飄了出來。「進來吧。」丑老太進門的時候對株子說,卻連頭也沒回。株子「嘻嘻」地笑著,那表情有點傻,她跟在丑老太身後進了院子,感覺自己立即被香氣包圍了。株子後來已經不記得和丑老太說了什麼,她從丑老太的院子里出來的時候,懷裡抱了一大包的香,那些香是紅色的,味道很好聞,香味彷彿直透進鼻端,一直鑽到人心裏。
這孩子的那張臉,和黑虎山一案卷宗里照片上的孩子,一模一樣!
她進看守所兩天後,就被關到了一個單獨的房間里,據說她總是在夜裡尖叫,發出駭人的聲音,和她關在一起的犯人都受不了。就在孫憶敏被關進看守所沒多久,一個男人去探望了她。那個男人是至崇。那幾天,小劉一直在找黑虎山受害兒童的父母,那對外地來的夫妻。但小劉按照當時給夫妻倆記錄口供時留下的地址,找到那裡時,夫妻倆卻已經不住在那裡了。旁邊的鄰居告訴小劉,因為孩子的事情,夫妻倆受不了打擊,回老家去了。小劉有些發矇,如果夫妻倆不在,就少了重要的證人來指證孫憶敏。關於黑虎山被害的兒童,小劉決定還是再次審訊孫憶敏本人。在前面審訊中,孫憶敏什麼都交代了,而唯獨對黑虎山被害的那個孩子一事,她絕口不提。小劉提到這件案子時,孫憶敏就目光獃滯,不再說話,死死地盯著牆角,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
山根順著孫憶敏的目光,看見土坯牆上的那些螞蟻,他吃下最後一口饅頭,往地上吐了吐沫,就站起來,拎了個暖水瓶,一瘸一拐地走到牆邊,把暖水瓶里的開水,向著牆面上澆了過去。
孫憶敏繞過村邊的農田,她不敢走那條供村裡人進進出出的路,只有沿著路邊的樹林向南走。整整一個上午,孫憶敏甚至不敢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她從來沒想到自己的體力還能支撐這麼久。
孫憶敏旁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臉蛋微紅,看上去老實而忠厚。她看了孫憶敏一眼,然後從座位下拿出一個老舊的布包,在裏面摸索了半天,拿出幾顆糖來。糖已經揉得皺皺的,從包裝紙上看起來,就不是什麼高檔糖果,應該是很廉價的那種。雖然這幾顆糖看起來已經很不好看了,但當婦女把手伸向小男孩,孩子還是忍不住雙眼露出渴望的光。他想伸手去女人的手中抓起糖果,但卻又猶豫著看了身後的男人一眼。
菊子喊了幾聲,見沒人應,不由奇怪起來:「山根今天沒出門呀,怎麼不應聲,不會是病糊塗了吧?」說著,菊子用力地拍拍門,門卻沒從裏面鎖上,應聲而開了。
就在那天傍晚,三貴下班回去后,聽說寶兒不見了。
三貴張了張嘴,想勸母親,話卻怎麼也沒有說出來。我還能再生個兒子嗎?三貴在心裏想,母親真的不知道實情,可是,三貴又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告訴母親實情呢?三貴的母親在勸說三貴回老家無效后,又獨自一個人回老家去了。而株子,整個人都瘋了似的,她每天早上起來,會對著空空的床喊:「寶兒,該起床了。來,讓媽給你穿衣服。」株子一邊說著一邊就把寶兒以前穿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來,似乎真的在給小孩穿衣服似的。三貴不由得捧著腦袋,他不知道,株子到底是瘋了,還是見鬼了。孫憶敏幾乎要跳了起來,她一把推開那個拉著她衣袖的孩子。孩子被推得向後倒退了兩步,立即張嘴哭了起來。孩子的哭聲驚動了車廂里的人,有人走過來,探頭向孫憶敏看了看。「我……我不認識他……」孫憶敏小聲地嘀咕著。坐在孫憶敏對面的,一個鬍子拉碴,穿著件舊布夾克的男人,伸手把孩子拉了過去,「不哭啊,爸一會兒給你買糖吃。」孩子一邊哭著,一邊抽抽搭搭地說:「阿姨說要給我糖吃的……」孫憶敏忽然打了個寒戰,她確定她不認識這個孩子,可為什麼這孩子會說,她說要給孩子糖吃的呢?孫憶敏想起來,她經常對孩子說:「來,阿姨給你糖吃。」
三貴轉過身去,發現腳手架整個倒了下來。幸好當時三貴向前走了幾步,不然的話,三貴可能就被砸在了腳手架下。腳手架的倒塌,導致了兩個民工受傷,好在傷勢都不是很重。
「你拋棄了我之後,我的生活就成了問題,而大著肚子的我,也不能出去工作。我有考慮要把孩子打掉,但到醫院里一問,時間太長了,要做流產的話,得住院,我哪有錢住院?」孫憶敏咬了咬牙,冷哼了一聲,「好在小姐妹可憐我,讓我住在她們那裡,我每天一睡著就做噩夢。終於,到了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只好在路邊找了家小醫院,小姐妹們湊了點錢給我。生完孩子,還沒到出院的時候,我就逃了出來,因為,我沒錢付剩下的住院費。我抱著孩子,像是被人追趕的路邊野狗……我受不了這樣的感覺,在一個沒有人的偏僻路口,我把孩子扔了……」
「哦,你懷疑你的孩子被她拐賣了?」小劉明白了男人的意思。「對!對!」至崇用力點了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說,你以前認識她?」小劉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對突破孫憶敏關於黑虎山一案,有些作用。「是的……」至崇搓了搓手,「這事情,唉……說來複雜……」
「那個,熊……怎麼賣?」三貴指了指他看中的毛毛熊。老太太報了個價,三貴也沒留意價格的高低,付了錢,一把拎起毛毛熊就走了。走了很遠,三貴還回過頭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正張著嘴在笑著,嘴裏沒有牙齒,像個黑黑的洞,三貴慌忙轉身就走。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老太太的臉,讓三貴有種驚怕的感覺。三貴回到家,發現寶兒正蹲在小院子的牆角里,嘴裏不知道在嘀咕著什麼,細聽,像在對誰說話似的:「你也叫寶兒?你家住哪?」三貴愣住了,寶兒在和誰說話?株子哪去了?三貴走到屋裡,發現株子正坐在屋裡的地上,四處插著一圈的香,她嘴裏不知道在念叨著什麼,完全是沒有意思的音節。「寶兒一個人在院子里幹什麼呢?」三貴衝著株子大叫起來。「寶兒?他們倆在玩呢……」株子細聲回答。
孫憶敏的出逃選在一個早晨,在山根出去做農活的時候。
往南。
坐在地上,孫憶敏的兩腿還在哆嗦著。她從隨身帶的布包中摸出一瓶水,大口喝了起來。喝了幾口,孫憶敏感覺到肚子里咕嚕咕嚕的,飢餓的感覺瞬間就佔據了胃腸。孫憶敏看看日頭,估計已經下午三點來鍾了,她一邊注意聽著周圍的動靜,一邊又摸出半個饅頭來,張嘴咬了起來。
孫憶敏忽然有種非常恐懼的感覺,她聽著菊子的尖叫,雙腳不由得走到了菊子的身邊。
這之後的幾個月,簡直就像噩夢一樣。老婆株子每天一早就出去,總是到天黑才回來,說是去找寶兒。
三貴並不常去看株子打麻將,因為他比較忙,但在房東不斷地提醒下,三貴想起了一個女人來,那女人似乎和株子的關係非常好。鄰居有人懷疑她是個暗娼,但她晚上卻也不經常出去,只是偶爾才不在,大部分時間都在街上的某家裡打麻將。三貴之所以對她有記憶,因為她確實挺漂亮,而且,曾經有一次,三貴下班早,去株子打麻將的地方找株子,那女人也在,她還直誇株子有福氣,說三貴長得挺帥又能幹。後來在街上也迎面碰上過那女人兩三次,那女人有一次還故意伸手在三貴的身上捏了一把,這讓三貴多少起了點慾望。他曾想,那女人要真是暗娼,哪天就去照顧一下她的生意,她確實比株子漂亮得多啦。
小劉和王隊長一起趕到了看守所。
寶兒就此失蹤了。株子的丈夫三貴為此和株子大吵了一架后報了警,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了,警方卻也沒有找到寶兒。三貴是跟一個搞建築的包工頭來到這裏的,包工頭在這裏關係很不錯,連續接了幾個工程,三貴也就跟著在這個城市裡安居下來。三貴把株子接到城市裡,在城市的城郊結合部租了一個帶小院子的平房,三貴有點經濟頭腦,看這附近很多都是外來的打工者,便把院子搭建起來,搞了個小店。三貴每天去工地上班,小店就由株子看著。一晃的時間,這一家人在這個城市裡,居然已經住了有五六年了。
如果說以前至崇失蹤,孫憶敏傷心,並猜測是目前這種結果的話,那畢竟還是沒有證實的,畢竟她的心裏還抱著一絲的希望,可是,現在連這一絲的希望都沒有了。現實證明的這一切,比孫憶敏預想的還要可怕,男人,原來是可以如此絕情的。
那天的周末,株子約了一幫人,在家裡的小店內打麻將,寶兒坐在邊上的小板凳上吃棒棒糖。株子打麻將中途起來去上了趟廁所,可是從廁所回來后,發現寶兒不見了。株子詢問一起打麻將和邊上看麻將的,都說沒注意寶兒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孫憶敏被單獨關在一個房間里,那個房間門口圍了很多人,其中包括看守所的所長和醫生,這些人的九*九*藏*書臉上都是驚恐的表情。
「在孩子右邊的屁股上,有兩顆黑痣,很大,幾乎連在一起,如果你看到,一眼就能認出來,因為,我想不會有人長兩顆那麼大的痣,而且,長在一起。」孫憶敏說完,就不再看至崇,把目光移向了桌角。
小劉離開看守所后,思緒忽然有些混亂。
那支棒棒糖。自從看見那個土丘下露出的白骨,不可思議的事情再次發生了。孫憶敏在那之後的一天晚上,正和山根吃著饅頭時,忽然發現饅頭上爬了一隻螞蟻,孫憶敏把饅頭扔出去的同時,發出了尖叫。接著,孫憶敏看見泥坯牆出現了數條裂縫,在裂縫裡,開始有螞蟻進出。山根滿不在乎地把饅頭撿起來吃掉,他責怪孫憶敏是個不會過日子的女人。
有誰面對著四十萬,能不動心呢?孫憶敏覺得她不能。只干這一次,幹完這一次,她就不再幹了。孫憶敏這樣在心裏一次次對自己說。機會很快就來了。那天株子在打麻將,孫憶敏出去上廁所時,看見寶兒自己在巷子里玩。此時,巷子里一個人也沒有。「阿姨帶你去買糖吃。」寶兒和孫憶敏很熟,他想也沒想,就把手遞給了孫憶敏。孫憶敏抱起寶兒,很快走出了巷子,一個人也沒有看見。轉過一條街,孫憶敏在街邊的小店給寶兒買了一支棒棒糖。後來孫憶敏想起來,一切可能都和那支棒棒糖有關。孫憶敏把寶兒帶到不遠處的山上,為了不引起懷疑,她決定先回去株子打麻將的那裡,等晚一點再上山把寶兒帶走。孫憶敏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把寶兒綁在一棵樹上。孫憶敏回去的時候,株子還沒有發現寶兒不見了。孫憶敏假裝陪株子找寶兒,一直找到天快黑。一抽出空來,孫憶敏就奔到了山上,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她打著手電筒在山上找到綁著寶兒的那棵樹時,她看見了可怕的一幕。寶兒的身上爬滿了黑色的螞蟻。
「什麼?」孫憶敏懵了,「哪有那麼多孩子被人遺棄啊,老闆你說得太誇張了吧?」孫憶敏強烈懷疑老闆在和她逗著玩。
孫憶敏看見了潮水般湧來的螞蟻,她渾身打著戰,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去。為什麼才那麼幾個小時,就會有那麼多的螞蟻?在無數次從夢中驚醒過來后,孫憶敏想到了一個細節——
誰知道這一檢查,就檢查出問題來。
孫憶敏看著門外的景色,望眼過去一片白黃相交的顏色,土地和覆蓋在土地上未完全融化的雪。這和她生活的城市相差有多遠?而以前的那些生活,彷彿都已經是前塵往事,前生的記憶了。
孫憶敏有些不屑地向卷宗看了一眼,但這一眼看過去,孫憶敏的全身立即僵住了,她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忽然發出一聲怪異的尖叫,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猛地撲向小劉……
孫憶敏自從做了特別服務的洗頭妹,總是過不了多久就要換一家,因為這條街是有名的紅燈區,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被警察們徹查,而每一趟徹查中,難免會有幾家店子要倒霉。這行業的性質決定了不穩定性,也決定了孫憶敏不時要換店、要搬家。
山根從這些人身上看到了希望,他咬著牙苦苦地存錢。存了些錢,再加上東借西借了些,終於,他有了可以買得起一個女人的錢。被賣給山根的女人,就是孫憶敏。孫憶敏做夢也沒有想到,她在逃亡的時候,居然被一個看上去像農村婦女一樣的女人給騙了,並把她拐賣到這裏。孫憶敏吃下去的那個橘子里,有一種迷|葯,那種葯令孫憶敏意識模糊,聽從女人一切暗示。那藥性過去的時候,孫憶敏已經在山根準備好的洞房裡了。孫憶敏目光獃滯地看著門外,在這半年的時間里,她有幾次試圖逃跑,但最終都沒有逃出去。她不知道這是哪裡,又要逃到哪裡。這附近幾乎都是山,那種不高的山丘,有的山上長滿樹木,有的還光禿禿的。每次孫憶敏逃跑,村裡的人,不管老的少的,就會傾村而出,一起尋找孫憶敏。
可是,那片地里,為什麼雪在融化呢?就在孫憶敏直直地盯著那片融化的雪地時,雪地下的土堆忽然拱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土丘。土丘微微拱動著,彷彿下面有什麼要破土而出。
孫憶敏終於鬆了口氣,她輕輕拍了拍胸口,正想把眼光轉到火車裡面來。
家庭里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至崇,老婆罵他沒用,父母天天唉聲嘆氣,岳丈岳母責怪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太多。至崇情急之下,不由得想到了孫憶敏。
「她原來不是暗娼,而是人販子……」三貴不自覺地嘆了一聲。
至崇看著攤在桌子上的卷宗,完全愣住了。
扔下孩子后,孫憶敏也沒有回到原來工作和住的地方,她憑著口袋裡僅剩的一點錢,在城市的另一頭,找到了一份工作,仍然是洗頭妹,不過,這次她看開了,和原來單純的在理髮店洗頭不同了。
「寶兒,你穿的是誰的衣服呀?」株子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伸出了手,想要牽住男孩的手。
說著,菊子就想把門關上。「你是陳秀菊?」小劉警察用手擋住了正在關上的門。菊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眼睛看著懷裡抱著的孩子,孩子不過才幾個月大,這是菊子的孩子。
孫憶敏看見了一幕噩夢般的場景,而那個噩夢般的場景,曾在她的睡夢裡,夜夜出現!
孫憶敏想到了死,帶著肚子里的至崇的孩子,一起死。
「咦,這不是三貴嗎,最近是不是發財了,搬哪個高級的住宅區去了,老不回去看看我們。」一個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聲音。
孫憶敏在一個街口的雜貨店裡買了一瓶礦泉水,然後向雜貨店的老闆打聽起來。
「是我拐來的,那是我第一次拐孩子。」孫憶敏再次笑了起來,那聲音,讓小劉覺得像童話中的老巫婆似的。
寶兒失蹤那天,三貴正在工地上幹活。
那是個偶然。
男孩遲疑地看了株子一眼,歪著頭躲過株子摸他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眼看要交貨的最後限期就要到了,孫憶敏急壞了,那可是眼睜睜看著四十萬就這樣打水漂了,不是便宜了別人?就在這時,孫憶敏注意到了株子的孩子——寶兒。寶兒才四歲多,長得白白凈凈,眼睛大大的,很逗人喜歡。孫憶敏一看見寶兒,彷彿就看見了一堆的鈔票。可是,這孩子是株子的孩子啊。孫憶敏住在和株子隔了一條街的地方,她從來不帶那些人來這裏,知道她這裡有處住所的,只有劉路。每次做完生意回到這裏時,孫憶敏才覺得像是真的回到了自己家似的,而株子,就是一個很好的鄰居加姐妹。
孫憶敏被看守所的看守人員制住了,但她還在渾身顫抖,發出怪異的叫聲,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一個人應該有的聲音。
冬天了,時間真快,已經過去半年了。
而意外的是,孫憶敏卻在這時,無意中找到了至崇。
雖然在黑虎山案件的整個偵查過程中,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孫憶敏,但現在受害孩子的父母不在,孫憶敏如果再不交代,這件案子將因無法結案,而成為懸案了。
這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但隱約的,孫憶敏跟著那個女人一起下了火車。
然而,三貴怎麼也沒有想到,就在家裡的生活越過越好的時候,他唯一的兒子——寶兒會忽然失蹤了。
孫憶敏有些害怕,立即對至崇說:「我看算了,他們可能是想多要點錢。」
「你一路不吃也不喝的,能不頭疼嗎?」女人說話像孫憶敏的長輩似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自己身邊的袋子里摸出幾個橘子來,伸手遞給孫憶敏一個大的,「來,吃點水果。」孫憶敏匆忙上車逃亡,哪裡想起來這些,此時看到橘子,她也不由得暗吞了下口水。「妹子好像有什麼心思哦?」女人伸出來的手,僵在了那裡。「沒……」孫憶敏不好意思起來,伸手接過橘子,謝了那個女人。
姐妹們都勸孫憶敏把孩子打掉,可這時的孫憶敏卻被豬油蒙了眼睛,也蒙了心竅,非要找到至崇再做打算,姐妹們看勸不了她,也沒法子可想。轉眼孫憶敏已經懷孕六個多月了,至崇原來的手機號早就已經不用,後來再打,手機里那冰冷的聲音已經換了說辭:「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孫憶敏終於有點熬不住了,六個多月的肚子穿著衣服已經能看出來了,她只有穿上非常寬鬆的衣服,以做遮掩。
這些饅頭,是每天孫憶敏從自己的食物中節省下來的。
「你醒來了。」護士笑著給孫憶敏測量了一下血壓,她不明白,為什麼孫憶敏躺在醫院里,還渾身不停地哆嗦著,「你不舒服嗎?」孫憶敏搖了搖頭,直直地看著護士身後的兩個警察。
孫憶敏還從這些女人的嘴裏了解到,要從村子里逃出去,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村子周圍七八十里之內,都沒有別的村莊,而最近的一個小鎮子,離這裡有一百五十多里路。只有到了鎮子上,才有車能出這片山區去。
孫憶敏的臉都笑開了花:「事情成了我給你打電話。」
三貴轉過頭去,身後正站著原來租房的那家房東的女人。
株子沒有理會三貴的問話,只是用手輕輕拍了拍孩子:「寶兒,快叫爸爸呀,連爸爸都不認識了嗎?」
三貴獃想了一會兒,再轉過臉,忽然,三貴呆住了。三貴看見了兩個孩子。
「什……什麼?」至崇忽然懵了。「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人販子?」孫憶敏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帶著嘲弄的神色看著至崇,看著至崇目瞪口呆的樣子,她並不需要至崇回答,「我給你的那個孩子,就是我拐的第一個孩子。」孫憶敏坐在凳子上,眼光看向牆角,陷入了回憶中。
小劉聽至崇說了這一切,他忽然覺得,孫憶敏之所以成為一個人販子,似乎和眼前的這個男人有些關係。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小劉還沒有完全想明白,孫憶敏給至崇生的孩子,又被至崇在兩年後要了回去……這中間,到底還有些什麼關聯呢?
事後經過法醫解剖,山根的死因,是被螞蟻堵住了呼吸道而窒息的。
有一次,孫憶敏逃跑后並沒有被追到,她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山裡繞了一天,最終還是沒有找到出去的路,她不得不摸索著,又回到了村裡。孫憶敏在那一次感覺到了更深的恐怖,她的一生,就要耗在這個鳥不生蛋、吃都吃不飽的地方了嗎?每次逃跑后,孫憶敏被找回來,都會飽受一頓毒打,然後被像拴狗一樣拴起來,那是村裡每戶人家都有的鐵鏈,長度只能在院子大小的範圍里轉轉。在後來的時間里,孫憶敏沒有再逃跑,她開始裝作已經馴服的樣子。孫憶敏開始接觸村子里的人,特別是那些女人。許多女人都是被買來的,但她們現在卻像是這裏的主人,有的甚至已經生了孩子,還不止一個。她們現在和村裡的人一起去尋找逃跑的女人,像孫憶敏這些剛被買來的女人。孫憶每曾想過,那些賣她來這裏的人,一定還會來。但半年的時間里,這些人卻沒有再來第二次。
株子以為寶兒自己到外面玩去了,於是又坐下打了一會兒,可是,越打心越不安,於是推倒了麻將去外面找寶兒。只是,打麻將的鄰居加上看麻將的,一起六七個人,找了一下午,就是沒有找到寶兒。
「嗯,我聽說你們抓住個人販子,嗯……哦,那個女人,我以前認識她,而且……而且……有些矛盾……」男人似乎努力在想怎麼樣向小劉解釋,「你知道,我的孩子失蹤了……嗯,我知道她是人販子后,就想,就想去問問她……」
三貴不是個迷信的人,然而,他後來回想起那天工地上出事,他覺得似乎冥冥中有什麼不幸的預兆。
這是哪裡?
「咦,我說三貴,你知道不知道,你家……你家寶兒……那事,聽說,有點頭緒了……」房東女人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向三貴說。三貴愣了一下,他先想到了家裡那個寶兒。但隨後,他就明白房東女人說的是失蹤的寶兒那件事。
「我的?我的……」孫憶敏笑出了眼淚來,「你真的以為,那是我的孩子?」
老婆在房間里正看一出三八得不得了的言情劇,哭得比女主角還凶,好像那些不幸都發生在了她的身上似的。電視里忽然閃過的一張臉,讓至崇一下子愣住了。他找到了,孫憶敏!那張臉,就是他一直要找的女人。火車有節奏地晃著,周圍的人都打起了瞌睡。忽然一陣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孫憶敏忙去摸口袋,為什麼忘了關手機?可是,她的口袋卻空空的,而此時,手機鈴聲已經停止,她後面座位上的一個男人講起了電話。手機哪去了?孫憶敏在座位附近找了找,沒有找到,她的舉動驚動了座位上其他的人,孫憶敏慌忙坐好,裝作沒事的樣子。孫憶敏的神經綳得緊緊的,她不時地偷偷打量周圍的人,有乘警過來,她就立即把眼睛望向別處,卻用眼角的餘光注視著乘警的一舉一動。孫憶敏有點頭疼。其實她後來始終沒有想出來,至崇是怎麼找到她的,不過,他的到來,卻讓她的生活從一個境況轉向了另一個境況。當至崇出現在孫憶敏面前的時候,孫憶敏呆住了。
孫憶敏在這一場毫無勝算的爭吵中,終於明白,那個漂亮的女人,就是至崇的老婆,而至崇對他老婆的解釋是,他根本不認識孫憶敏,孫憶敏不過是個神經兮兮的瘋女人而已。至崇的老婆當然不會相信至崇的話,但她還是很果斷地讓人把孫憶敏趕出了服裝店,然後像看犯人一樣押著至崇上了車,那輛豪華的跑車飛快地消失在孫憶敏的視線里。
然而,第二天,小劉回到局裡的時候,忽然接到了看守所的電話,孫憶敏在看守所里忽然死掉了。
孫憶敏很快通知了至崇,她在電話里毫不客氣地問:「你給我的酬勞是多少?我給你生了孩子,現在又要把他弄回來交給你,不會什麼好處也沒有吧?」
就在這一瞬間,孩子的嘴裏湧出了大量的黑色螞蟻,那些螞蟻還搬著很多的東西。
三個月後的某一天,在離三貴住的地方大約兩百米遠的一個山丘(當地人稱為黑虎山)上,有人發現了一具幾乎已經完全腐爛的小孩屍體。警察通知三貴去認屍體,那具屍體大部分的部位都只剩下了骨頭,還沒有完全腐爛的頭顱九_九_藏_書部、眼睛里、鼻孔里不時有螞蟻在爬進爬出,而三貴一眼就看見孩子邊上的一隻鞋子,那還是寶兒四歲生日那天,三貴買給寶兒的生日禮物。
「給,拿去吃吧。」婦女的模樣像個忠厚的農村人,她的手卻白白胖胖的,那幾顆花花綠綠的糖,在手心裏很是顯眼。「吃吧吃吧,不要緊的。」
孩子舔了一下舌頭。
小劉想了一下,忽然臉色有些蒼白起來。
株子和打工的丈夫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裡,最先認識的就是阿敏。阿敏是城裡人,很熱情,對株子不懂的事情,她總是幫忙出主意。時間長了,株子就把阿敏當成了姐妹。在這個慢慢由陌生變得熟悉的城市裡,有什麼事情,株子第一個想到丈夫,接著就是想到阿敏了。
孫憶敏在自己的想象中狂奔。忽然,她感覺到腳下一空,然後,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孫憶敏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她左右看了看,確定這是一間病房,雖然很是簡陋,但這確實是一間病房沒錯!得救了!孫憶敏忽然有種再生的喜悅,她幾乎又想象到了,返回城市后的生活。回去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到飯店裡大吃一頓。孫憶敏想著,咽了口口水。就在這時,病房的門開了,一個護士走了進來,跟在護士身後,居然是兩個警察!警察!孫憶敏剛剛才品嘗到逃脫那窮鄉僻壤的喜悅,而牢獄的噩夢,就如附骨之蛆一般,又來到了她的面前。兩個警察,一個年紀稍大,另一個年輕而帥氣,他們的臉上略有些疲倦之色。
就在孫憶敏頭腦里轉著怎麼找回孩子的念頭時,她忽然看見了一個小男孩。那個男孩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根快吃完的棒棒糖,男孩不過兩歲左右,走路還不是很穩。街道前後沒有其他人,而前面沒幾步遠,就是小街的路口。孫憶敏走近男孩時心跳得很厲害,男孩的樣子,讓她一下子想到了至崇。男孩長得非常像至崇。街道邊有兩家的門半開著,不知道這男孩是從哪個門裡溜出來的。看他那吮著棒棒糖的表情,很開心。這是個天氣非常好的下午,男孩的心情似乎也很好。孫憶敏在男孩的身邊停了下來,她左右看了看,街道上此時一個人也沒有。
好不容易三貴打工賺了點錢,把株子接來城市裡享福,沒想到,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株子現在精神已經出現了問題,三貴想,也許,有了這個孩子以後,株子會慢慢地好起來呢。
孫憶敏冷冷地笑了:「我說實話時,你說我騙你,我騙你時,你卻信以為真。」她說著,頓了一下,「那個孩子出生時就有個很明顯記號,也許,以後你能把他找回來。」孫憶敏又笑了,笑得有些得意,她看見至崇的眼瞪圓了,直直地看著她,彷彿要把她撕裂開似的。
孫憶敏清醒過來的時候,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里,她被反綁著雙手,側躺在一張炕上。那是土坯砌的炕,上面鋪了張席子,席子的邊已經毛了,有些地方用線縫過。而且,炕上有股沉重的汗味,這讓孫憶敏有想嘔吐的感覺。
最主要的是,這裏不那麼熱鬧,株子也找不到人打麻將了。
「你胡說……」至崇有些慌亂,他無力地反駁著,「你胡說,你肯定是把孩子拐走了,才編了一套謊話來騙我……」
螞蟻搬的東西,都是它們的食物,但三貴知道,那些螞蟻的食物,都是寶兒腐爛的身體……
「警察後來去我們家找過你,聽那警察說,懷疑寶兒是被那個阿敏拐到山上去的,那天阿敏確實沒有打完麻將,而且中途她說去上廁所,離開了好長一段時間。據說那天下午,前面那條街上開小店的曾經看見阿敏帶著個男孩,很匆忙地走了過去。至於阿敏為什麼那麼做,警察說,懷疑這個阿敏可能和一個販賣人口的什麼團伙有關,那個團伙的頭子就是個女的,圈裡人都叫她『憶姐』,警察本來就一直在注意這個販賣人口的團伙了……」房東女人說起話來像機關槍一樣,雖然很快,但也很通順,三貴很快就明白了。
「我們會帶你回去的,不過,我們還是先看看那個,哦,買你的那個男人。」王隊長對孫憶敏這樣說。
「什麼……記號……」至崇壓制住怒火,低聲問。
醫生說,不孕是至崇的問題,精|子沒有活力,無法使老婆受孕。
孫憶敏笑了笑,「那我去探聽一下人家的口氣吧,不過,那地方不近啊……」孫憶敏說著,手指搓了一下,至崇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錢來,數了十張一百的給了孫憶敏。
房間里點著明亮的蠟燭,那破舊的木頭窗格子上,還貼著些剪紙。剪紙的顏色鮮紅,給這破舊的房間帶來一絲的喜氣。
株子從來都沒有主見的,她有什麼事情就問孫憶敏,讓孫憶敏幫她拿主意。
孫憶敏沒從雜貨店老闆那兒打聽出想知道的事情,有點悶悶不樂地沿著小街邊走著。下午的時光,小街上幾乎沒人,打工的都上班去了,為打工者服務的女人們還在睡覺。偶爾有穿著拖鞋睡衣的年輕女人,穿過街道,到附近的小店去。
阿敏是株子的好姐妹。
可是,現在寶兒不見了,株子卻怎麼也找不到能給她出主意的姐妹。寶兒是株子唯一的兒子,才四歲半,長得漂亮而又逗人喜歡,鄰居們都很喜歡帶著寶兒玩。
至崇一邊吃著零食,一邊幸災樂禍地坐在客廳里看突擊掃黃檢查的新聞。
孫憶敏在心裏反覆衡量了下,一咬牙,報了個天價:「聽那家人的意思,是要三萬塊錢……估計少了他們肯定不幹……」孫憶敏琢磨著,至崇要是能給她兩萬,她也就樂壞了,可是,她沒有想到,至崇一口答應下來。
可接下來,她就發起愁來,孩子,從哪裡弄個兩歲的孩子給至崇呀?
孫憶敏雖然並不想再見那個殘廢山根,但也沒法反駁王隊長的意見。
「他們倆?」三貴呆住了,院子里明明只有寶兒自己,還有誰?「是啊……」株子說著轉過臉來。三貴驚恐地看見株子的臉上,沒有鼻子沒有眼睛也沒有眉毛,只有一張黑洞洞的嘴,嘴一咧一咧的,似乎在笑。三貴差點叫了出來,卻忽然感覺到懷裡的熊在動,他低頭一看,毛毛熊正張大了嘴,嘴裏有黑色的螞蟻在不斷地爬出來……三貴驚恐地把毛毛熊扔了出去,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妹子這是去哪兒?」對面那個農村婦女一樣的女人賠著笑臉問孫憶敏。火車到了這裏,車上的人更少了。孫憶敏有些坐卧不安,到底去哪裡躲躲才好?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孫憶敏是不會離開那座城市的,在那裡,她已經生活了很多年,所有美好的和不美好的記憶,都留在了那裡。可是,幾天前,孫憶敏從報紙上看到了那則新聞。
男人皮膚黧黑,身板看上去就是做體力活的,又強又壯。他身上的衣服有些邋遢,頭髮可能是剛理的,幾乎就像剃光了的,頭上有幾塊不知道是什麼疤,感覺像是瘌痢頭。
「行,你答應他,不過我要先看到孩子再給你錢,你可以帶著那家人和孩子一起來,聯繫好了先給我電話。」說著,至崇就把電話掛了。
可是,她失望了,那繩子綁得很緊,她扭動了兩下,繩子蹭著她的皮肉,讓她有疼痛感,似乎手腕處的皮膚已經破了。
孫憶敏把兩個警察帶到了菊子家,王隊長示意孫憶敏上去敲門。孫憶敏敲了敲菊子家的門,菊子應了聲,抱著孩子過來打開了門。菊子看見警察很意外,她眼睛警惕地掃了掃警察,然後用有些埋怨的口氣對孫憶敏說:「你跑哪去了?村裡人找了你兩天了,你還不快回去看看,山根不舒服,今天一天都待在家裡,連中飯都還沒吃呢!」
孩子的手被綁在身後,一小段已經發黑腐爛的繩子,向人們顯示著,這孩子曾被反綁在身後的一棵小樹上。這座小山丘延綿了好幾里,正是這座城市的城區和郊野的分水嶺。而離小山丘最近的地方,勉強還屬於城區的這一片城郊位置,大片大片的平房,幾乎全租給了外來的打工人員,這個地方在城市裡就等同於紅燈區的代名詞。株子像傻了似的,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在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
至崇的岳丈,是個握有實權的官員,所以,至崇雖然在外面拈花惹草,但對老婆卻也不敢不敬。這兩家人,都只有一個子女,而眼前這對小夫妻總懷不上,兩家父母都很著急,於是逼著兩人去醫院,讓兩人徹底檢查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劉警察看著菊子,一下子愣住了。菊子不願意跟警察回去,孫憶敏卻緊緊跟著兩個警察,生怕他們把她也扔在這個村子里。王隊長從菊子那兒了解了些情況,知道這村子里的女人,多數都是買來的,而且有不少人恐怕已經不願意回去了。王隊長想了想,決定先和小劉回去,而這個村子里的問題要求當地警察來解決,重要的是,那個販賣婦女到這個村子的集團,要順著這村子里的線索給摸出來。
老闆一邊和孫憶敏聊著,一邊抽著煙。
孫憶敏塞了一瓣橘子到嘴裏的時候,她沒有看見,女人的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山根躺在床上,只見他的嘴微張著,有些黑色的東西,正從他的嘴裏不斷地爬進爬出。然後,他的鼻孔里,冒出了幾個黑色的小東西……很快,山根的臉,被那些爬進爬出的黑色小東西覆蓋了……
株子走到寶兒面前,摸了摸寶兒的頭:「寶兒,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
幾人走進院子,發現房間的門也沒關,一眼能看見房間里,房間里亂亂的。菊子一邊叫著山根,一邊走進了房間,她向裡間瞄了一眼,忽然驚恐地大叫起來。
「嗯,我只是想來問問你,我的……孩子,寶兒不見了,是不是你……你……乾的?」至崇似乎不知道怎麼樣問孫憶敏,但他又確實沒有別的話和她說了,他想問孫憶敏,寶兒是不是被她拐賣了,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回去。「你的孩子?」孫憶敏斜著眼睛,似乎翻了一下白眼。「嗯……實際上也是你的呀!」至崇覺得,人都說虎毒不食子,孫憶敏就算把孩子拐走,也未必賣掉,就算賣掉,估計也會留下對方的信息,此時,至崇打算以情感動孫憶敏。「我的?」孫憶敏的眼睛轉了轉,忽然笑了起來。
至崇死死地盯著孫憶敏。
孫憶敏從村裡的女人那兒了解到,幾乎這個村裡被買來的女人,都是那幫人帶來賣的。
張伯顯然也呆住了,一隻手抬起,指向三貴的身後。
在一段時間里,美容理髮店,在某些地方就是那些暗娼聚集點的代稱。店鋪里的那些美容師或是洗頭妹都穿得很少,她們不光為顧客做洗頭的服務,還做別的服務,只要顧客肯給錢,比如,性|服|務。這種現象在一些大城市的城郊,民工聚集的地方很是多見。孫憶敏長得很漂亮,生意也比別人好,在同一理髮店的洗頭妹中,她是讓人嫉妒的,不過,她的這些錢,對那些有錢人來說,又能算什麼呢?孫憶敏本來已經很知足了,這樣過了兩年,然而,一件意外的事情,又改變了她的生活。孫憶敏並不知道,在她生完孩子一年多之後,至崇就開始到處找她。至崇是家裡唯一的兒子,他結婚了幾年,因為經常在外面泡女人,和老婆在一起的時間並不是很多,幾年的時間里,老婆都沒有辦法給至崇家生下下一代的繼承人。至崇對這事倒不是很急,可是至崇的父母卻著急了。
這情景就像那天寶兒的屍體在黑虎山上被發現一樣。
株子站在街邊小店外,撥打著電話。「你所撥打的電話已經關機。」電腦那冰冷機械的聲音,不斷地重複著一句話。
兩個孩子幾乎長得一樣,衣服也差不多,但三貴還是敏感地察覺,其中一個孩子是真正的寶兒,就是左邊那個,那個才是真正的寶兒。可是,真正的寶兒不是被阿敏拐走,扔在城市那邊的那座黑虎山上,已經死了嗎?三貴覺得自己也犯起糊塗來。「寶兒!」株子喊了一聲,兩個孩子都答應了。
「什麼?」至崇忽然尖叫起來,他激動地站了起來,「你把我……我……的孩子扔了?」孫憶敏撇了下嘴,沒理他。「誰知道,兩年後你居然找到我,還要出高價要回孩子。」孫憶敏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為了錢,我只有找個孩子給你了……」
三貴忽然聞到了那股香味,那種帶著淡淡血腥味的香味。株子正在燒香,株子的臉上有著幸福的表情。三貴看著株子,忽然可憐起女人來。自從結婚後,三貴一直在外面打工,家裡的里裡外外的活,全是株子乾的。
土坯牆立即浸濕了,開水流過,彷彿是熔岩一般。螞蟻們在開水裡掙扎著,然後慢慢不再掙扎,漂在水上,隨著水一起流到牆角。牆角很快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水坑,水坑上面漂著一層黑色的螞蟻。
孩子把那幾顆糖緊緊地攥在手心裏,不再哭泣,只是轉頭看著身後的男人。
看守所的醫生說:「她是被這些螞蟻堵住了呼吸道,窒息死的。早上我剛接到消息趕來時,那些螞蟻正從她的嘴裏和鼻子里爬進爬出,那時,螞蟻還不多,她還沒死,眼睛還在動。但我剛找人來,想把她送進醫院去搶救,那些螞蟻就不知道從哪裡涌了出來,爬得她一身都是,她在床上抽搐了幾下,就死了……」小劉忽然想到了,昨天在那條小巷子里,那些不斷地爬進寶兒家的螞蟻。小劉覺得喉嚨里一陣翻動,他慌忙跑了出去,找個牆角,嘔吐起來。令小劉感到更恐怖的是,他看見在自己嘔吐出來的液體中,有幾隻黑點正在掙扎著,細看,卻是幾隻黑色的小螞蟻……
所以村裡的那些人都認為,孫憶敏已經被磨服了,她應該和山根好好過日子了。甚至還有些男人羡慕山根,一個長得醜醜的,沒有父母親的半殘廢男人,居然能買到這麼漂亮的一個老婆。還有些無聊男人私下打賭,說是用不了多久,孫憶敏一定會和別的男人好上,他們認為山根在這方面也應該是半殘廢的。似乎,在這樣的村子里,沒有什麼娛樂的地方,男人女人的關係,就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娛樂。誰也不會把這種事情看得很認真,只要老婆不跑,就算男人們發現她們有什麼出軌,大不了也就是打一頓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