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浪
下午,天空開始下雪,但不大。第二天天晴了。下了一夜的雪,把所有的塵埃都壓到下面,而新的塵埃又沒有來得及揚起來,天氣不是一般的晴朗。
「我不是來搞調查研究的,我也不是專家學者。」陳圻的回答有幾分生硬。「哦?」
從小巧玲瓏的大眾甲殼蟲汽車中,鑽出一個足有一米八五的大漢,光頭,小眯縫眼兒,闊鼻大嘴。陳圻瞧得有點愣神兒。忍不住又問王瑤:「他就是蓮蓬?他到底是幹嗎的?」這話讓蓮蓬聽到了,老遠就搶著回了一句:「幹嗎的?我跳大神兒的!」
小胖警察倒是滿臉堆笑,「蓮老師,沒事,就是,就是,要走個程序,做點筆錄。」
陳圻一怔:「蠣子精?那是什麼東西?」
「出事?你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吧,鬼話是我們兩人一起創辦的,那時她才十四歲。而我在去年結婚了。我已經盡量做到很低調了,可她還是承受不起。」車裡突然安靜下來。
「這是為什麼?」
(一)詭異的來電
「手機是我的,我憑什麼要給你?!我憑什麼要跟你走?你都說過,崔泳泳是自殺的,你以什麼罪名可以帶走我?!就因為我和她的事嗎?不錯,我是結婚了,可那又怎麼樣?那好像是我老婆的事而不是你們警察的事吧?」高秘書長語無倫次,他真的失態了。
「好幾年吧,我們分手很久了,我記不清了。」
「回賓館,我住的地方。蓮老師,你不能讓我就這麼留著陰陽鬍子待在外面吧?」
「這個前,前了多久?」
「不知道。」半晌,他終於艱難地擠出這三個字來。
陳圻聽得大感意外,對著王瑤說:「你還愛看鬼故事?還當了鬼版的斑竹?我怎麼都不知道?」王瑤有幾分得意:「現在知道了吧?嚇了一跳吧?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誰讓你老那麼瞧不起人,全天下就數你一個有才,牛皮烘烘的。」陳圻臉上一紅:「我怎麼牛皮烘烘了,你比我有才啊,比較文學博士啊,我才是碩士,你懂四國外語,我才懂一國半的。」
他把他們迎進屋,令人驚訝的是,屋裡竟然還有一大幫警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陳圻的心裏有點發虛:「這,這是怎麼回事?」蓮蓬也一臉緊張,「我也不知道,不關我事。」
蓮蓬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陳圻黯然無語,他從褲兜中掏出了手機。手機鏈上那個黑白分明的八卦陰陽魚顯得異常醒目,陰陽兩極緊緊地咬合在一起,不可分割。他輕輕地揉撫著這個掛件,鋼化陶瓷的表面已經被他的手摩娑得極其鋥亮。
「那我就簡單說說吧,眾所周知,無線電是一種電磁波,它無法在水下傳播。其實理論上並不是完全不能傳播,它只是在水下衰減得太厲害了。無線電波分為超長波、長波、中波、短波、超短波、微波。其中只有超長波在水下傳播尚有一定的效果,如潛水艇用的通信頻率就為五十五赫左右。而我們手機所用的通信頻率,卻是微波,波長只有一毫米至一米。這種頻率的無線電波若是進入水中,一下子就消亡了,它們根本不可能在水中傳播的。但是……」
「如果我還能出來,我會告訴你一切,有關泳泳的一切。我會給她一個交代。你說得對,一個人自殺了,那麼這個世界上,還得有一個人為這事負責。愛情,本來就是一種死亡。」他深深地垂下頭:「對不起,我愛她。」
然後是人吃了當地特產海蠣子後會發瘋,經檢驗這些海蠣子中有一些不知名的病毒,進入人體後會影響到神經。接著是所有的海碰子都出事了,有的人死於非命,有的人不明不白地發瘋,據說也是吃了海蠣子的原因。還有的人,據說是讓水下的怪物給嚇瘋的。經過化驗,這片海水已經呈強酸性,而且脾氣變得暴虐和反覆無常。大浪並不一定因為潮汐的周期和有大風的時候出現。有時莫名其妙的就會捲來,而且毫無徵兆。這時一個古老的傳說開始流行,海妖復活了……
來聽聽我們的歌聲,
「她不是走火入魔,也和鬼話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是失戀。年輕的女孩子。眼光還看不到更多的世界,愛情就是她的天,一旦失去她愛的人,就和天塌了一樣。」蓮蓬的眼圈突然紅了。
但這種微笑卻讓陳圻不舒服,她就是剛才喊他們不要往碼頭深處去的女孩。「先生,請點菜。」女孩說,聲音彷彿是從音箱中發出來的,異常空洞。
陳圻搖搖頭:「不必了。」
陳圻怔住。「如果我沒有記錯。」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一點,「望海樓飯店,是一家著名的海鮮飯店吧?」
一周后,濱城市開發區所有造成污染的工廠被強行關閉。
(二)望海樓飯店
陳圻上下打量著他的身材,不相信地說:「你?跳大神兒?你也得跳得起來啊!」王瑤笑得花枝亂顫:「他當然跳得起來,他是美女,我們都喊他蓮姐姐的。」
陳圻和王瑤對視了一眼,他們想起那些蒼白的表情,那些一聽他們提到海蠣子就一臉的恐懼的人,原來如此。
我們要讓你銷魂;
陳圻靜默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一定是在海里。蓮老師,你剛才講了這麼多的事,你也說了,不知道的事,不一定就不存在。」
「不過,大兄弟,你怎麼招惹它?這東西從來不主動攻擊人,所以,那些落海的屍體才沒有被它們吃掉。但你剛才是怎麼回事,你也想吃螃蟹精的肉嗎?」陳圻搖搖頭:「不是,我,我……」他亮出手中的手機,「我找到它了,但是出了意外,有一隻螃蟹要拿這個手機。」
……
那部手機,是不是被泳泳綁在了燈桿上?
直到在望海樓餐廳中準備吃飯,王瑤還驚魂未定。她本來想坐到陳圻的對面,屁股還沒有挨上椅子,就又轉到男人身邊坐下,瑟瑟發抖。餐廳中沒有幾個顧客,所以很快就有服務員過來幫點菜,面帶微笑——
陳圻似乎睡著了,王瑤半天也沒有合上眼,男人的臉上,有一行清淚在滑落。
(七)有一種死亡叫愛情
陳圻點了點頭:「是的,只要撥那個號碼,可能所有的手機都可以接通。」王瑤舉起手機,集中精神聽那個鈴音,慢慢的,她的臉上現出驚異的表情。
「你為啥知道得這麼清楚?」王瑤有點奇怪,「蓮蓬,你所在的這個城市雖然小,可你知道的也太多了。」
「您指什麼呢?」陳圻問。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真的?」他也沒問下去要做什麼。
就連那沒有發生的我們也能預先知道啊,
「為什麼?」王瑤奇怪地問。
很多人都知道陳圻用手機的習慣。所以,在打一次沒人接的時候,都不會再打第二次,而是放下來,慢慢等他的回電。只有一個人是例外的。這個人,如果陳圻不接,她會不斷地撥打陳圻的號碼,哪怕把雙方的電量耗光了也在所不惜。
(四)塞壬的歌聲
「嗯嗯,陳先生,你這話就對了。」單隊長收起笑容,「不過,如果你不是來旅遊的,那麼請你在身體恢復后就離開吧。濱城不會樂意你來搶我們警察的飯碗……你聽明白了?不要再調查,不要再下海,不要再和別人打聽什麼。崔泳泳的事,我們該給什麼說法就給什麼說法。」他又轉身面對著高秘,「拿來吧。」
王瑤遲疑了一下,才走入衛生間。她當然沒有解手的慾望,而是順手點燃了一支煙。來電的是個什麼人呢,能讓陳圻這麼迫不及待?這都已經不像他的作風了啊。女人想。
「好。」陳圻攙著女人跳下礁石,突然問了一句,「寶貝,你愛我嗎?」
她唱完,卻發現自己倒在了床中,陳圻壓在她身上。他竟被這首歌給深深迷醉了。王瑤溫柔地抱住他,嘴唇有點饑渴地去找他的嘴唇。不料此舉卻令男人清醒過來,他用力掙脫她的懷抱,有點茫然地問:「我是怎麼了?這首歌這麼可怕嗎?」
來呀,奧德修斯,不要急急地往前趕,
陳圻獃獃地盯著手機屏幕,一臉駭然。床頭燈調得很暗,手機屏幕的反光映射得他臉龐發青。
「我給你們地址,你們自己去找吧,我不能陪你們去了。」
單隊長看了她一眼,「謝謝,請你先迴避吧。所有的無關人員都請先迴避。」單隊長說著,自己也掏出一部手機來,就是陳圻的那隻手機。他撥打那個號碼,但桌上泳泳的手機毫無反應。
「你們找誰?」老人的問話有些很無所謂,他的牙齒並不停止咀嚼。
(八)爆破,無法抵達的真相
陳圻又走到窗邊,迷惑地望著遠處的碼頭:「可在這裏,誰又是塞壬?那個碼頭嗎,還是泳泳?她為什麼要唱這麼一首歌,誰又是被誘惑的?——蓮蓬說得對,這個城市有太多古怪的事情發生了。我剛才上網查了一下,光是公開報道的,就有十幾個人死於非命,都是死在那個碼頭上,死因是不顧危險上去遊玩,卻沒有注意到潮汐,等大潮湧起來時,已經來不及退回了。但是,原因顯然不是這麼簡單。」
「還行,好吧,我帶你下去。不過你也別學我們海賊了。我的老哥們兒都死了,老哥們兒留下的小哥們兒還有幾個。我給你借個罐子,還有衣服。我就不用了,穿上衣服就中。你下去好好看看吧。菩薩會保佑你的。」
「打到哪裡了?如果是手機,可以把你的手機給我看看嗎?」
老人嘆了口氣:「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些海蠣子都成精了。知道我為什麼吃這些小螃蟹嗎?」他往嘴裏又丟了一隻沾酒的小螃蟹,才慢慢地說,「因為我如果不吃它們,它們也要成精了。」
「死光了?都老死了嗎?他們的壽命這麼短?」
「親愛的,」她說,「其實我聽過這首歌的。」
……
海蠣子的外殼一般是白色或者灰白色的。而不是這種——
他茫然無措地漂浮在海水中。他扭頭看了看蘇師傅,老人飽經風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陳圻做了個手勢,那手勢是什麼意思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取下掛在腰間的小瓶開始採樣,這片海實在是太詭異了。他除了採樣再也做不了什麼。
晃動的燈光下,王瑤的眼睛瞪得滾圓,表情異常的驚駭,似乎想指什麼,但手抬了幾下又沒抬起來。她幾乎要站立不住了。陳圻想過去扶住她,卻本能地一回身。結果自己也發出了一聲驚叫:「啊!」
「您是蘇師傅嗎?」王瑤趕緊又現出笑容來,女人的溫柔總是能很好地化解尷尬的氣氛。
「不過,」蓮蓬嘆了口氣,「塞壬的歌聲倒不是死於意外,她是死於自殺。」
「很久吧。一直。」
黃昏時分,陳圻和王瑤從北京趕到了濱城最南端的「漁人碼頭」。所謂「漁人碼頭」,不過是一箇舊漁港,沿著河流入海口而建。這段簡易的人工碼頭多年前就殘敗廢棄了,現在和入海口西邊的一大段海灘被劃歸在一個叫「東山公園」的風景區內。望海樓飯店是風景區內唯一的一家星級飯店。計程車已經停靠在飯店大門口,陳圻卻改變了主意,決定先不進飯店,他叫司機往海灘上開。
「離開你的專業。」
「塞壬的歌聲,這是她在蓮蓬鬼話的名字,她在網上不怎麼活躍,喜歡看一些神神道道的帖子,像什麼碟仙啊、筆仙啊。但在現實中,她卻是非常活潑的一個人,經常玩一些神神鬼鬼的遊戲,當然沒什麼真正的效果。但是螺仙不同,螺仙會招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傳說碼頭上那塊石盤是有點來歷的,剛建碼頭時,還特意在上面殺牲祭海。大家都叫它『鎮海石』。這片海區古代叫碣石灣,是一個古港口,建碼頭的那個地方,原來有一個海神廟。這個廟早在清朝就讓海嘯給摧毀了,卻留下了這麼一個石盤。是廟裡用來殺牲祭海的。所以,人如果裸體坐在上面,他就是祭品了,會讓海神給收了的。這個地兒原來也是濱城所有海碰子的大本營。海碰子知道吧?就是憑一口氣潛下去割海蠣子摸螃蟹的那種水鬼。他們在碼頭上時都不敢輕易踩到石盤上,那麼平的地方,就是不敢踩,就是怕海妖把他們收了。」
而且,偌大的餐廳中,只有這麼一個服務員。陳圻足足盯了她半晌,好多的問題都涌到了嗓子眼,卻又被他咽下去了。「先生,請點菜。」女孩又重複了一次。「好吧。」陳圻點點頭,出了口長氣,但並不接女孩遞過來的菜譜。「寶貝,你想吃什麼?」他問身邊的王瑤,女人已經鎮靜下來,但大腦中還是一片空白,她真的不知道想吃什麼,於是搖搖頭。
「昨天晚上。」
「他要我繼續調查這件事,手機,一切。」陳圻說。
「既然在碼頭上請螺仙會死,那麼,只要有一次死人就夠了。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人死去?難道他們玩這個遊戲的時候,不知道把螺仙請來了,他們的命也會被螺仙請走?」
「那石頭本來就是紅的!」陳圻回答她。
「來點生蚝吧。」陳圻說,他還是不接服務員的菜譜,「你們這兒有沒有新鮮的生蚝?」
「就是海蠣子。」陳圻加大了聲音,他突然想起了這是在北方,北方一般把生蚝叫做海蠣子。女孩這回聽懂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她原本有些發紅的臉頰倏然變得慘白。而且,整個餐廳突然變得異常寂靜——
也許一切都是命運,也許冥冥之中,泳泳在幫著他。在確定好範圍后,陳圻並沒有搜索多久,就發現了手機。在一片紅色的世界中,有一處發出微弱的、幽幽的藍光,一閃一閃。那是手機上的來電顯示燈。原來,那個手機並沒有真正地落入海底,而是卡在了一處岩石縫中,所以它才沒有被湮沒也沒有被海流帶走。撥打這個手機號碼的是王瑤,一直撥打。手機的設計已經進化到所有的手機都是防水的,理論上可以承受幾十米的水深。但這個功能似乎從來沒有人驗證過,有多少人會把手機落入那麼深的水下呢?真的落入了,也再也找不回來。但泳泳的手機例外了,在海水深處不斷閃爍的來電指示燈,給人的不只是一種詭異的感覺,而且成了一種神諭。
「你是誰?」陳圻問,聲音有一絲顫抖。沒有得到回答,除了那張有奇怪表情的臉,只有小螃蟹的殼在他嘴裏被嚼爛的聲音。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是蓮蓬。「陳先生,你剛才真的很危險,如果不是這位高秘書長打電話叫來救護隊的話,你可能就不會在這裏了。來,我介紹一下……」蓮蓬欠身,讓進一個戴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這位是市政府的高秘書長……高秘書長,這位是陳圻,海洋生物學專家。」
「她站在那個碼頭上。」
陳圻終於看清了,他嘴裏嚼著的,手裡抓著的,是一隻只張牙舞爪的小螃蟹,他在生吃小螃蟹!陳圻皺了皺眉頭,雖然他並不是沒有見過生吃海鮮,但這樣生吃小螃蟹,他的確是第一次見到。在潛水衣包裹下,這男人只露出圓形的一小塊臉,這一小塊臉上,傷痕纍纍,還有著刀削斧砍般的深深的皺紋,飽經滄桑。
「好吧,那謝謝師傅了。您怎麼不問問我下去做什麼?」
「我不九_九_藏_書想死在任何人的懷中。如果非得有一個,就讓他是陌生人。我希望我死時,愛我的和我愛的人都已先我而死了。這樣我就不會因為想著什麼人要為我難過,死時還要難過。」陳圻突然想起這句話來,這是她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讓陳圻在隨後的好幾年中,都想不明白的一句話。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聯絡過。如果還有愛,為什麼卻要分手?
「沒什麼意思,把我帶到這個地方吧。我有些事情需要打聽一下。」
「為什麼?」
屏幕上的女子一|絲|不|掛——她是泳泳,盤腿坐在亂石叢中。說是亂石,其中也有一塊相當平整的石頭,泳泳就坐在上頭。這些不規則的被海水沖刷得露出鋼筋的石頭,其實是人工打造的填海石。無數的填海石堆積成一座人工碼頭。泳泳的表情看不清楚,手機並沒有拿在她的手裡。那麼手機又在何處?現場有晃動的燈光——現在是子夜一點,強烈的白熾燈光打在女人的裸體上,活像個幽靈。泳泳在拍電影嗎?!如果是,那場景也太可怕了,驚濤聲,還有隨時能把人掀下去的巨浪,都顯示得清清楚楚。並且在看不透的黑暗中,還有更大的恐怖在蠢蠢欲動。
這些螃蟹真的成精了,擁有了可怕的智力,所以它們發現同伴被殺,才會一擁而上,同仇敵愾!陳圻感覺到無限的絕望,他知道自己無論怎麼拚命逃開,也會被那些螃蟹追上!這些變種的螃蟹不只會貼地橫行的!
傳說在漁人碼頭上請螺仙非常靈驗,這個螺仙就是海妖。於是有更多的人死去,這些死去的人,大多是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他們因為情感上無法解脫的痛苦而求助於螺仙……
前面已經戒嚴了,計程車再也開不過去。陳圻跳下車,拉著王瑤一路狂奔。他真後悔,為了研究方便,他從望海樓飯店退房,搬到了濱城大學內部的賓館。第一道警戒線是交警,他們輕易地衝過去了,不去理會後面警察的叫喊。但第二道就沒那麼容易了,幾個武警戰士攔住了他們:「退回去,前面危險!」
蓮蓬開車帶著陳圻和王瑤,趕到濱城市刑警二隊,已經快到半夜十一點鐘了。門口有一個小胖警察在等著他們,那是蓮蓬的一個學生,刑警二隊偵察員。
怪物是人形的,佝僂著腰,沒有說話,嘴裏卻發出嘎吱嘎吱的怪聲!男人大驚之下,轉身想跑,又不能把王瑤丟下,一把沒拉住她,結果和女人抱在了一起。
「這個硬碟有陰陽兩塊吧?如果陰陽分開的話,它們還能讀嗎?」
天色突然變了,遠方傳來一陣不可思議的聲音,如驚雷般,隱隱的還有人聲:「海嘯!起海嘯了!」
那塊邪氣的「鎮海石」上。他的精神恍惚了起來。
「網上,我搜索到的。自從有了網路,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事情發生,那麼無論你使用何種手段,都無法壓制下去。總有些蛛絲馬跡會被反映到網上,對不?」
「如果我可以幫你呢?」
「因為你有電話。」
「什麼?!」蓮蓬大驚,「你瘋了嗎,陳先生?那些海碰子都死了,你還敢下去玩命?」
陳圻真的受刺|激了。
「啊?……」陳圻和王瑤不知怎麼接才好,顯得有幾分尷尬。好在老人喝了口酒後,也不提那個「王八蛋」了。「北京來的?真是稀客啊。我這兒別說北京來的,就是本樓的,也好久沒人過來串門了。你們隨便坐吧,屋裡亂,別介意啊,椅子臟,但還結實,擦一擦就好。」
「那麼您知道發生了什麼?」陳圻問。
他們又返回到漁人碼頭。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蓮蓬把車停在了沿海公路上。不遠處就是暗得如鍋底般的大海,碼頭頂端晃動的探照燈,依然發出魅影般的光芒。陳圻搖下了車窗,任海風呼呼地灌進來,但沒人覺得冷。他的手中不斷摩挲著那個八卦陰陽魚掛件。手機已經不在身邊了,被單隊長收去,他說需要研究一下那個電話。
「我愛你,王瑤。」陳圻深情地說。
幾天以後,陳圻接到單隊長的電話,當時他正躺在賓館的床上,讓王瑤幫他刮鬍子。連續幾天的實驗,不休不眠,他已經累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單隊長的聲音也很疲憊,不過比陳圻要強得多。「陳先生,幾天沒見了,我委託你的事,調查得怎麼樣了?」
「陳先生。」蓮蓬說,「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但你最好聽我一句勸:停止吧。把這事忘了吧,你們只是遊客,來濱城旅遊的。這個事,真的沒那麼簡單,否則,也不會在長達幾年的時間里不斷出事了。如果你是為了愛,為了幾年前的那份真愛,我真的很佩服你的那份情義。但是,幾年了,幾年的時間可以改變一個人,你敢說你了解現在的崔泳泳嗎?」
這兩個原因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崔泳泳發現這兩個原因不但是事實,而且更為嚴重,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漁人碼頭緊臨的那條河貫穿全市,它的上游是濱城市經濟技術開發區。開發區這幾年發展很快,可以說一日千里,甚至有幾家國際級的大品牌在此設廠。但有些廠子,因為嚴重污染,在世界上很多國家都是不允許開設的。再加上漁人碼頭對岸是世界上最大的原煤外運港。這片海域很快就被嚴重污染了。先是魚群退走,曾經不可一世的海上霸王鯊魚也不知所蹤。
腳陷在石縫中再也拔不出來。兩個人幾乎要癱倒,卻聽到岸邊傳來女孩子的笑聲,笑得肚子疼的樣子。這是剛才那個要他們回去的女孩的聲音。這笑聲讓陳圻覺得說不出的詭異,也令他有幾分惱羞成怒。不過他真的開始鎮靜下來,他向岸邊望了一眼,女孩已經不見了。身邊的那「怪物」倒還在,嘴裏依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在咀嚼著什麼。
「有鬼?親愛的,你還沒有和我說,你下去后,到底看到什麼了?」
「是的。」
「那地區的海水經過我們化驗,發現它的酸性特彆強。你一定記得濱城那些死去的海碰子,還有蘇師傅。他們的臉上傷痕纍纍,我懷疑是這片海水造成的,我做過試驗,把割破的手指長時間地浸在海水中,它們就會被灼傷。這些海水中含有大量的金屬物質,還有一些我們說不清的物質。這些物質可能有加強電磁波的作用。也就是說,這並不是我們平常意義上的海水,它已經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可以通過電磁波的東西,所以,掉到那片水裡的手機,才能接到發射台的信號。這隻是我的一個推論,它目前在科學上還無法成立……」
陳圻看了蓮蓬一眼,有幾分尷尬,「蓮老師,你別聽你手下胡說。」
「廉鵬?嗯。他是做什麼的?」
「高秘是誰?」
「對。」
「是的,而且也不是那個碼頭上的任何一個地方,必須把它放到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你看過碼頭頂端的那根燈桿嗎,離那根燈桿不遠,而且處在同一條直線上。說也奇怪了,這個海螺放到那塊石頭上,它會安安靜靜地在上面躺著,不管多大的風也吹不動它。但是一唱歌,它就會自動旋轉起來,而且越轉越快,直到歌聲停了,它也會停下來。」
「販毒的,藝術家,懷才不遇的憤青,什麼都像,嘻嘻……還有,你是一個攝影師,這是你的生活來源。對吧?」
「你還不知道嗎?沒有人和你說過?」
陳圻采完樣,做了個請求下潛的手勢。老人帶著他很快來到海底。這裏也是一片紅色的世界,並非因為碣石,而是因為海底覆蓋著大量不知名的紅色有機生物。看不到任何魚類。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海底橫行著大量赤紅色的大螃蟹!這些螃蟹委實太巨大了,每個都足有臉盆大小。怪不得老人曾說,小螃蟹也會成精,原來是指這些東西!從外形上觀察,這些螃蟹應該是梭子蟹的一個品種,但又不完全像,梭子蟹的身體只有部分是紅色的,如兩隻蟹鉗子。但這些大螃蟹通體都是赤紅色的,而且,這些螃蟹的外殼似乎不是堅硬而是柔軟的,為了證實自己的看法,陳圻晃了晃手中的漁槍,做了個攻擊的手勢。但老人很堅定地拒絕,並示意不要驚動這些螃蟹。
巨浪如排山倒海般地捲來,這些浪的確與一般的海浪不同,似乎是有生命力的,那捲起來的浪頭又狠又准!一下,殘存的玻璃牆被摧毀了,又一下,一批餐桌和椅子也被捲走了。有一峰巨浪似乎是側著掃過來,浪尖橫著抱住了高秘的腰!高秘的身體飛了起來,像被擊中的鳥一樣劃過天空,落入了怒海猙獰的血盆大口……
陳圻怔在了那裡,他似乎看到了真相,但這個真相,他已經永遠無法抵達了。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死了?!」王瑤真的有點急了,要不是周圍有好多人,她真想打陳圻兩耳光。「哦?」陳圻茫然地應了一聲,不過他眼前的世界終於不紅了。
陳圻臉上一紅,「慚愧,不務正業了幾年。」
「前男朋友。」陳圻沒好氣地說。
「當然她的真名不叫這個,這是她的網名。她的真名叫啥沒什麼意義,你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孩就行了。那個地址是她的家。我明白你的目的——你想打聽她的真正死因,對不對?你不相信那是事故,不相信她是因為登上碼頭,因為突然漲潮,來不及退回來而出事的,對不對?」
「你聽過?」陳圻不解。「是的,我聽過。其實,除了歌詞不一樣,曲子是完全一樣的,就是那首歌——塞壬的歌聲。要我給你唱一遍嗎?」陳圻點頭。王瑤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注視著陳圻的眼睛,慢慢地向床邊退去,一邊退一邊唱:
「王瑤,你看到那個碼頭了嗎?這片紅潮,就是從碼頭那兒蔓延出來的。而且,現在還很暖和,那下面的海水溫度得有多高,才能形成大量的霧氣?這裏面肯定有些問題。」
「怎麼解決?」
聽聽我們的歌吧,
「告訴我什麼?」
陳圻突然聽清了泳泳的歌聲。
蓮蓬一愣,他的臉色不僅是白,而且變得濕了,有細密的汗珠沁出來。「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會知道?你不是剛到的嗎?難道昨天夜裡就到了?」
所謂紅潮,是由於上游的淡水受到污染,或者沿海受到污染,使得某些海洋區域聚集了大量的有機污染物,造成浮游生物的繁殖。它們成團成塊地聚集在一起。在陽光和海水的折射下,就形成了十分壯觀的紅潮。陳圻簡明扼要地講解了一下。王瑤面露驚訝之色:「親愛的,你真行,這麼專業的知識你也懂。」
「是的。」陳圻用力地點點頭。
天靜了,海也靜了,泳泳的影子出現在他面前,她的笑容欣慰而傷感……
「傳說?從我嘴裏說出來就是傳說了……鬼話,當然是蓮蓬鬼話了。」蓮蓬笑了,「不過,請你們不要再登上那個碼頭,永遠不要!」
蓮蓬鬼話斑竹蓮蓬。他不知是什麼時候來到的。陳圻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來。
「誰叫你們來的?你們怎麼會知道我?」老人問。
螺仙螺仙你快來吧!請不要再待在深海,來聽聽我們的歌聲,這歌聲是這樣的甜美動人,留下來吧,告訴我一個問題……
來呀,奧德修斯,到這兒來吧,
陳圻被單獨帶到一間屋子,除了單隊長,後面還跟著兩個警察,一個做筆錄,一個站著聽,單隊長親自問話。陳圻也沒地兒坐,要坐只能坐在前面固定在地板上的凳子上——
陳圻看著他:「我知道有一種人能找到,而且不費什麼力氣,這種人就是——計程車司機。你不會讓我們打的去吧?」
雖然餐廳中本來就沒有幾個人,但現在的這種寂靜,已經像是空無一人。陳圻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看他——
馮教授沉默了一下。「很難解釋,我的意思是說,我很難用科學的理論把它闡述出來,我只能推論出出現這種現象的緣由。這需要點時間,也許我這輩子都不夠用了,我也不認為你在幾天時間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因為目前的理論體系,根本無法解釋它。」
「那你們有什麼?」陳圻突然樂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叫他想樂。女孩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手機的鈴聲突然響了,那是王瑤的。她手忙腳亂地在包里翻她的手機。陳圻覺得有一口氣泄了下去,他再沒有與女孩糾纏的興緻,而是順手接過了菜譜,準備照單點菜。在那一恍惚間,陳圻有了芒刺在背的感覺。他猛地一扭身,看到後面臨窗的位置,有一個男人也在回頭看他。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頭髮全黑,梳得很整齊,戴一副金邊眼鏡。神態很從容。兩人的目光對視了下,那男人也並沒有躲開,反而沖他微笑了一下,這才慢慢地回過身去……不過他臉上的表情,還有背影,卻有無盡的哀傷。陳圻有點發愣:他認識我嗎?他是誰?
「不能,陰陽分開,只能往裡面寫數據,是絕對不能讀的,就是寫作者自己也不能讀,不可修改。如果要讀裏面的數據,就一定要找到它的另一半。」
本來挺熱鬧的場面,突然安靜下來。蓮蓬喝得紅紅的臉,冷不丁一下子就白了。他的舌頭在嘴裏攪動了幾下,沒有吐出一個字來,只是獃獃地看著陳圻。
「是的。」
「那是哪裡?」王瑤問。
「對,請你說說吧,無法有合理的解釋,那就聽聽不合理的解釋。」
陳圻無語,算是默認了。王瑤卻插了一句:「蓮蓬,他要去打聽,是因為你不想說。本來,他沒必要去調查這些的,你知道的就足夠了,你為什麼不說?」
「王八蛋,那是個王八蛋。」他罵了一句。
「你下去?目的是什麼呢?找兩個樣本研究?那可以找船,用船上工具挖取。這樣下去太危險了!」
「不是所有人都死去了。大部分玩這個遊戲的人,確實又安全地退回來了。而且,正是因為有了這個危險性,才在無形中印證了這個螺仙真的存在,非常准。所以才不斷有人冒死上去一求。白天那個碼頭是有人看守的,不會讓你上去。但是晚上,特別是半夜,總有人趁著月黑風高偷偷上去。你看到那燈桿上有一座探照燈嗎?那是望海樓飯店裝的,就是為了在夜裡若發生緊急情況時,方便救援。但若真的發生了緊急情況,誰又能靠得近?誰又能在大浪中靠近碼頭?」
陳圻隨便就坐下了,王瑤卻沒有坐,她開始盡量幫老人整理一下屋子。「閨女,你不用管了。歇著吧。」老人客氣了一下子,倒也沒有阻止她。然後看著陳圻:「說吧,大兄弟,你找我有啥事呢?」
「我不管他是什麼領導,崔泳泳的死,肯定和他有關!」陳圻更加激動,蓮蓬看著不對勁,趕緊和王瑤合力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單隊長點著頭,慢慢地踱了過來。「嗯嗯,和高秘書長有關,陳先生,這可是你說的。」他似笑非笑地,「不過一個人的死,是我們警察說了算呢,還是你說了算呢?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崔泳泳的死,是自殺。」
蓮蓬笑了:「陰與陽,男與女,每一半都是不完整的。」
「我不知道。」王瑤覺得有點泄氣,「你說愛就愛,你說不愛就不愛。」
「我睡不著。」王瑤哼哼著,鼻音很重,好像是感冒了。
「這是命。我來到這裏,我不是一個旅遊者也不是一個攝影師,我是一個海洋生物學家。」
陳圻無語,臉都漲紅了,他慢https://read•99csw•com慢地低下了頭。
「好可怕……」陳圻喃喃地說了一聲,「蘇師傅,它們為什麼爬不上來?」
「可是,這可能會出事的啊!」
「你說的這個人,是崔泳泳嗎?」
「……」
「你看到了什麼?」
「我的,這是我給她買的!」高進用雙手緊緊握著手機,雙眸中有淚湧出。
「『不存在了』是什麼意思?是不再下海了嗎?」
酒過三巡,陳圻才搞明白蓮蓬的來歷。蓮蓬,真名廉鵬,濱城大學歷史系副教授。他的真名沒多少人知道,但蓮蓬這個名字可謂盡人皆知。原因在於他創辦了互聯網上最大的中文變異論壇——
「什麼樣的傳說呢?」
「什麼?」單隊長一驚。
蓮蓬
——碼頭的軀體,那用碎石和人工混凝土製成的軀體上,長滿了粉紅色的牡蠣——也就是本地人稱為海蠣子的東西。陳圻從未見過這種顏色的海蠣子。
「你的?!」陳圻猛地站了起來,嚇得蓮蓬一把按住他,他以為要發生肢體衝突了,連忙打圓場,「大家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蓮蓬卻沒動:「我不知道這個地方在哪裡,我找不到它。」
「沒說什麼,我只是看到了。」
「因為一個真正的劍道高手,能做到手中無劍,心中有劍。你也可以,做到手中無機,心中有影。」
「那你怎麼認為?」
「你不相信是你沒碰到!比起大海來,就是比起這些小傢伙來,你又算什麼?」老人很不以為然地指了指滿桌亂爬的小螃蟹。
馮教授不解:「不會吧,你可是這方面的高才生啊,你那篇海洋生物學方面的論文,在世界上可是數一數二的。崔泳泳也是,當時你們倆啊,真是世界上最讓人羡慕的一對。」
——那是些人工製造的為了減緩浪潮衝擊的涵洞和縫隙。
「什麼實驗?」
「離開?離開什麼?」
「那麼解釋又在哪裡?」
雖然是背著氧氣瓶下潛的,陳圻卻幾乎屏住了呼吸。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海域,在看到這番景象的一剎那,他覺得自己學過的海洋知識頓時成為一片空白。
「啊,原來是那裡。」王瑤激靈了一下,怪不得飯店名字會那麼熟悉。陳圻說完這兩個字后,下床開始收拾行裝。女人幽幽地望著他。她並不想問發生了什麼事,他為什麼要去。只在男人因為心神不定,收拾衣物經常出錯時,才說了一句:「親愛的,你先去洗澡吧,我幫你收拾。」
外面的人群都在拚命地往高處逃,大海憤怒了。東山公園、漁人碼頭和河流入海口都湧起了大浪。其中漁人碼頭的紅浪最為兇猛。望海樓餐廳的玻璃早已在爆破中被震碎了,但是那片廢墟上又進入了不少看熱鬧的人群,等他們發現不對勁時,都有些措手不及,於是驚呼著往回奔逃。海浪一波一波地卷上來,越來越兇猛,浪尖已經掃上了餐廳的第二層。陳圻忽然發現那片廢墟上還站著一個人。他面朝大海,仰起頭,一動不動。「那是誰,怎麼還不跑啊?」他喊起來。單隊長也發現了那個人,他大吃一驚:「是高秘書長!天啊,他不想活了嗎?」
「走火入魔了?你的蓮蓬鬼話還真禍害不淺,趕緊關了吧。」陳圻諷刺道,又看了一眼身邊的王瑤,「六月,你也別當那個斑竹了,你一個好好的女博士,搞什麼神神鬼鬼的。」
「她給我打過電話。」
「你怎麼知道?」
「他告訴我了,但我還是要去,我不相信這個世界真有什麼無法解釋的事。」
「你看過?」蓮蓬奇怪地看著他,「不錯,正是這樣子的,說實話我都不敢看。因為太詭異了。這是濱城近兩年才流行起來的遊戲,據說非常准,能看透你的前三百年和后三百年。但並沒有幾個人敢玩。因為這螺仙是海妖的使者,需要海妖的歌聲才能把它召喚出來。所以只有一個地方才能玩……」
「哪樣的人?海碰子?不,找不到了,他們在一年前就不存在了。」
水下的景色說不上是絢麗還是恐怖。在陽光的折射下,到處都是紅的,幾乎像是潛游在血水中,而且溫度非常的高,陳圻裸|露在外面的臉、手的皮膚都感覺到了無盡的溫暖和燒灼。他覺得通過皮膚滲透進來的氣味都不是海和魚的氣息,而是血和腐爛的腥氣。水下也有霧氣在瀰漫,與水面上不同的是,這些霧氣是紅的。碼頭的身軀上似乎有孔,這些霧氣就從那些孔洞中鑽出來。
「愛是離開的原因,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
泳泳一直在唱歌,她的目光並沒有向著手機攝像頭聚焦,而是低垂著,注視著身下某個地方。她的長發迎風飛舞,在搖晃的燈光下如同女妖。她的歌聲也彷彿是女妖的囈語,不過,陳圻根本無法聽清她唱的是什麼,雖然,那曾經是他那麼熟悉的聲音。
那條河其實很骯髒,是黑色的,污染嚴重。水下能見度很低。陳圻跟著蘇師傅一前一後地向碼頭方向游去。他們之所以選擇在河道中間下潛,就是避免被人發現。因為直接從碼頭下潛,肯定會受到勸阻,勸阻不成的話,他們很可能會報警,警察趕過來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路途不長,不過在接近碼頭的時候,有一片複雜的碣色礁石群,好在有老人帶路,陳圻沒費什麼勁就穿了過去。
這是一間審訊室。這引起了他的憤怒和屈辱,他滿面通紅地質問:「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把我帶到這兒來?好像還少了點東西吧?」他伸出雙手,「這上面得銬著點兒什麼吧?」
「下去?哪裡?」
陳圻顧不上他,搶過望遠鏡,向碼頭那邊望去,那標誌性的燈桿已經不見了,碼頭也不見了。堆積成碼頭的石頭已經被炸散,沉入了大海。但海水還在沸騰,那是一片異常恐怖的海水,呈血紅色。陳圻以為會有什麼東西翻上來,如那臉盆大的軟螃蟹,但沒有,它們全被震碎了。海水繼續在沸騰,但紅色的部分越來越少,周圍藍色的海水不斷地侵蝕、壓迫它們。單隊長疑惑的表情慢慢放鬆。
「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還是不明不白地結束比較好吧!你能活多少年?有時,你窮其一生,都不能得到一個清楚的說法。」
濱城大學水產學院海洋實驗室。
「我是來找人。」
請不要再待在深海,來聽聽我們的歌聲……
蓮蓬看著他笑,並沒有問為什麼。問為什麼的是王瑤,她不解地問了一句:「陳圻,你笑什麼?」
突然有什麼不對勁了。四周一下子變得極為安靜,然後就是「轟隆隆,轟隆隆」的劇烈爆炸聲,大地在震顫,還有歡呼聲傳來,碼頭被引爆了。
海灘上到處是積雪,但碼頭上卻沒有,雪好像一落到上面就化了。雖然是雪后最晴朗的時刻,碼頭四周依然籠罩在霧蒙蒙的氤氳中,這些氤氳飄散不去,遠看好像一大團棉花在堆積。餐廳中又走進來一個顧客。這個表情陰鬱的中年男人看到王瑤他們時怔了一下——
王瑤感覺這個飯店名稱有些熟悉,可一時沒想起來是在哪裡聽過。陳圻這時合上了手提電腦,他的臉色異常疲憊:「就是這裏了……」他空洞的眼神望著王瑤,「寶貝,我得去一下。」
王瑤怔怔地望著他,陳圻的臉也變得和海水及夕陽一樣紅。「親愛的,」她輕聲問,「那你為什麼會離開?」
陳圻和王瑤面面相覷。
王瑤穿好了衣服,陳圻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舉著手機,但他並不說話。女人慢慢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他的腰:「親愛的,你在給誰打電話呢?這麼長時間?」
「那是什麼事?」
殺人浪迅速地襲來,又迅速地退卻了。不知過了多久,大海終於安靜下來,望海樓飯店的前面,從海灘到公路,一片狼藉。海面上的紅潮消失了,水天一色,全是湛藍湛藍的。這一次,算是徹底地結束了。單隊長不知在什麼時候離開了,陳圻的身後站著一個大個子男人——
「那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變異?」
這是一個人,確切地說,這是一個全身穿著橡膠潛水衣的男人。只是腳上沒有套腳蹼。他好像上了不少歲數了,但全身的肌肉依然緊實,從充滿彈性的橡膠面料下看得出來。他面帶一種奇怪的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哭。他的嘴裏填滿著東西,而且還在不斷地往裡填!
陳圻想起什麼,做了個上去觀察的手勢。老人沒表示拒絕,於是他急速浮上水面,在水面露頭的一剎那,他的臉正衝著岸邊,於是他遠遠地看到了一張人臉。那張臉在那圓形綠色玻璃建築的二樓拉開的一扇小小的氣窗口。他們的目光對視了,對方是一臉錯愕的表情。這不是王瑤也不是蓮蓬的臉,但陳圻又覺得有幾分熟悉,到底是誰呢?離那人不遠,陳圻看到了王瑤和蓮蓬的身影。王瑤在沖他招手,他把漁槍舉出水面,用力晃了晃,表示一切正常。然後他又向她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王瑤點點頭,表示理解了。陳圻這才轉身去觀察碼頭,特別是頂端燈柱的位置。覺得差不多后,又一頭潛了下去。
陳圻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或者說,我沒有看到什麼。」
「水性怎麼樣?」
(九)殺人浪
單隊長靜靜地望著他,搖了搖頭。「高秘書長,你在說什麼呢?這都不像你了。」高秘怔住。「想不到這部手機這麼厲害。你還是給我吧。你看看,你挺從容的一個人,這都變成什麼樣了?」高秘如泄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手機從他的手中掉了下來,被服務員撿起,放在餐桌上。
「因為我也不明白,你讓我怎麼說呢?我創辦了鬼話,滿版都是神神道道的東西,這些東西雖然我也不相信,但總可以解釋清楚。可濱城這兩年發生的事,我根本無從解釋。我說過了,關於鬼,你不能認為所有人都在撒謊,但這件事,連撒謊都不存在,因為是我親眼看到的!難道我能跟你們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什麼?」
「什麼?」女孩眯起了眼睛,顯然是不明白他說什麼。
「是。」
「但這和這個地址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不肯帶我們去?」陳圻晃著手中的紙條。
「什麼時候?」
「碼頭周圍的那片海域,特別是碼頭所在的那片,海水已經產生了變異,這片海水比一般的海水要重,所以這些海洋生物才依附在碼頭周圍不會流失。那裡的水已經不是我們原來意義上的海水了。我還說不清這種水是什麼,所以我說我的實驗失敗了,我真的解釋不了。而且,有人在長達兩年的時間里一直進行這個實驗和研究,也沒有得出結論。」
「你知道什麼?」陳圻盯著蓮蓬問。
陳圻靜靜地漂游到那裡,有好半晌,他都不知道做什麼。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另一個空間?手機的來電顯示燈滅了。來電無人接聽,王瑤在開始新一輪的撥打。這時陳圻突然發現了一個危險的情況:有一隻紅色的大螃蟹,顯然發現了這個不斷閃爍的小東西,而且大感興趣,它爬上了岩石,快速移動過去,慢慢地向它伸出了自己的巨鉗……陳圻大吃一驚,也顧不得想許多,反握漁槍,狠狠地扎了下去!「噗」的一下,原來這怪螃蟹的殼真的不硬,槍頭扎入了一個柔軟的腔體中。海水沸騰起來,大螃蟹拚命掙扎,陳圻被帶得幾乎無法保持平衡,他咬著牙,閉上眼睛,只狠狠地扎、扎、扎!當他睜開眼睛,一片血霧中,又看到手機那藍色的燈光閃爍,他急忙伸手從血霧中取了手機,轉身逃開。沒遊動幾下他就發現蘇師傅已經在他旁邊了。他剛要向老人做出快速離開的手勢,就感覺一股危險的海流襲來,定睛一看,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遠處一大片赤紅色正向他們衝來,那是上百隻的大螃蟹!
「你可能會丟了小命的。那地方有鬼。」
「蓮蓬。」
陳圻聞聽又笑了起來,「蓮老師,我說不明不白,那是哲理。你說什麼都別太較真,那是謬論。為什麼?因為我很少說一切都結束了。比如,這幾年來,我從來沒有認為我和泳泳之間的關係是結束了。沒有合理的解釋就不是結束。如果我說了結束,那麼一切就必然有個解釋,這是我的生活準則。」
從我們美妙的歌聲中,
陳圻轉身,看到一個穿粉綠色小襖的女孩,正站在餐廳前面的平台上,扶著欄杆向他們招手。
事情並沒有結束,大海突然憤怒了,潮水涌了起來,猛烈的浪花直接拍在了他們身上。岸邊聚集了一群人,在拚命地呼喊。陳圻和老人迅速地褪下腳蹼,搖搖晃晃地往岸邊走,陳圻居然一腳踩在了那塊圓盤上——
王瑤看了蓮蓬一眼。後者聳了聳肩,「六月,」他叫王瑤的網名,「咱們可是辦鬼話的,鬼話的宗旨嗎?就是不明不白,別把什麼都太較真了。不然,光是證明鬼到底存在不存在,不就得把你累死啊?」
這世間的一切都是天神的旨意啊,
這個說不要的嗓音,雖然也是女聲,卻把陳圻給嚇了一大跳,因為……它不是岸上那個女孩發出,而是王瑤發出來的。
「真是古怪。」陳圻答非所問。
陳圻在下面和蘇師傅會合,一起繞到了碼頭的頂端。覺得大致位置差不多后,他做了個尋找的手勢。這是他和老人商量好的,尋找泳泳落下的手機。兩人錯開一段距離分別尋找。其實,對這個目標,陳圻根本是不抱希望的,海底地形複雜,能見度低,而且,流沙、淤泥,還有浮游生物都能輕易地湮沒那小小的手機。但陳圻實在是很想找到它,如果它真的在海底,那它為什麼還能把無線電波發出去?到底有什麼被改變了?
請你停下你的船,
「那就這樣完了嗎?」
王瑤微笑:「親愛的,你不覺得你問得有點多了嗎?我只說也許我們可以幫到你。」
兩人坐在碼頭上,呼呼地喘氣,都面色慘白。
「是的……」高秘突然失態地一把將手機從陳圻的手中搶了過去,「這是我的,我的!」
「可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又接通了?!」單隊長有些瘋狂地衝過來,把手機貼上陳圻的耳朵。陳圻果然聽到了鈴聲,確切地說,那鈴聲是一首音樂。
泳泳目光注視的那個地方,有一個古怪的東西,這個東西在旋轉著,而且旋轉的速度非常快!陳圻倒是把它看清了,那是一隻海螺,確切地說,是一隻鸚鵡螺!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撥動它,它發了瘋般地旋轉著,是風嗎?如果是風,它又為什麼不在石盤上飄移,只以一點為軸旋轉?
「沒有。」女孩的回答只有單調空洞的兩個字。
那部他從海里撈上來的手機。所有人都盯著這部手機,但沒有人想到去撿起它。高秘的手終於縮了回去。他的臉色由紅轉白,聲音也顫抖起來:「你,你是誰?」陳圻自己把手機又撿了起來。「我不是誰。」他說話的口氣變得很安靜,「高秘書長,你認得這部手機,是嗎?」
臨近立冬,奇怪的是濱城的氣溫還如秋天一樣溫暖。大海很平靜,波瀾不興,但天空卻是灰濛濛的。仔細看還有很多黑色的粉塵浮在空氣中。風景區十多裡外河口的對岸,就是世界著名的深水不凍港——濱城港。也是世九九藏書界上最大的原煤外運碼頭。碼頭上堆積著山一樣的等待外運的原煤。海岸線曲折漫長,而且還有大片的濕地。海水正在落潮中,王瑤開心地向濕地深處跑去,一邊跑一邊回頭大叫:「陳圻!這裏的黃昏真漂亮啊,海是紅的,連石頭也是紅的!」
王瑤又笑,「胡說嗎?陳圻你可聽好啊,以後你要是欺負我,我們蓮老大,下面認識閻王和小鬼,上面認識好多道士啊,和尚啊,大法師啊,他一定會給我報仇的,怕了吧?」
「因為,」蓮蓬啞然了一會,「塞壬的歌聲愛上的那個男人就是我。」
「那個碼頭,昨天夜裡,發生了什麼事?」陳圻直接地說了出來。
「所以我離開了大海,因為她的選擇傷害了我……寶貝,這樣說你明白嗎?」
「她掉了下去,讓浪給卷下去了。」陳圻突然哭了起來,「他媽的,你們還要問什麼?!快帶我去見她,我要見她!」
「你和高秘書長談過了嗎?和他好好談談,我相信他應該能告訴你,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因為我知道你去想了解什麼,我認得那個死去的女孩,她就叫塞壬的歌聲。」
「不,不只是找樣本。」陳圻示意王瑤把手機遞給他。然後撥了一個號碼。放在蓮蓬的耳邊。蓮蓬的臉色頓時變了,「這是那首歌,那首招螺仙的歌,我聽塞壬的歌聲唱過的。」
「海蠣子是濱城的特產吧?如果我還沒有記錯,它們就應該產在這裏——你們飯店外的大批礁石叢。是季節不對嗎?還是它們都已經滅絕了?」
王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王瑤和蓮蓬坐在望海樓餐廳中,他們都沒心思吃飯,注視著外面的入海口。入海口的河道中間,漂浮著一艘小舢板,上面有兩個人影,都穿著黑色的潛水服。他們影影綽綽地忙著什麼,先把一個什麼東西丟了下去,像是錨,然後兩人一前一後地下水,不見了蹤影,只剩下那艘漆成天藍色的小船在水面上漂浮。
「我是學海洋生物的,可以說,全世界每一片海域我都熟悉。濱城港這片海域也不例外。它曾經是中國最大的生蚝產地之一,也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鯊魚港。港口的深水下,曾有成群的鯊魚游弋。但是現在,鯊魚已經不見了。據我查到的資料,這個港口已經兩年沒有出現過一條鯊魚!還有生蚝,那個他們叫做海蠣子的東西,為什麼一提到它,所有人都是滿臉的驚恐?這背後一定有什麼事。」
「海碰子?」陳圻突然想起什麼,「蓮老師,你還能找到這樣的人嗎?」
那個男人點點頭,卻沒有移動腳步,他看著王瑤和蓮蓬兩人臉上現出奇怪的表情。
「人都死了,還能在哪裡?——我幫不了你,陳先生,我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本事,去幫你見一個死人?!對了,她是你的什麼人?」
「要我陪你去嗎?」王瑤又問。
「我好像見過你。」陳圻言不由衷地說了一句。
「活的?」
「那泳泳呢,還有螺仙呢,你能給我解釋這一切嗎?難道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了嗎?」
四個月後,春暖花開,陳圻和王瑤在北京舉行婚禮。新婚之夜,千嬌百媚的王瑤在褪盡華服后,撒嬌地對陳圻說:「你發誓,永遠不可離開我。」陳圻舉手嚴肅地說:「我發誓。」
這時有一個精幹的瘦子發話了:「誰是崔泳泳的男朋友?」陳圻還沒有來得及答話,蓮蓬搶了一句:「單隊長,不是男朋友,是前男朋友!」那個叫單隊長的警察白了他一眼:「廉大個,我沒問你。」蓮蓬討個沒趣,回頭去看陳圻,卻發現他已經站在了單隊長面前。
「碣石?東臨碣石有遺篇,說的就是這個地方吧?」王瑤想起來了,「看我這個記性,蓮蓬和我說過碣石的,我竟然給忘了!」
「那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陳圻的聲音高了起來。
「終於結束了。」他說。
不對,紅的是裏面的肉,它的外殼似乎是透明的,所以顯示在外面才成了粉紅色。因為是在岸邊,海水很急,陳圻努力保持著平衡,並向這些生物伸出手去——
「不要往裡面去!」女孩繼續喊,「那兒太危險,快點回來!」
「什麼?不要,千萬不要!能不能先停下來?!」
「因為……她是裸體求螺仙,裸體求螺仙的人,幾乎都必死。」蓮蓬深深吸了口煙。
來吧,英雄的奧德修斯
全希臘最著名的英雄,
「可是你們並不承認有這些東西,因為無法解釋,雖然事實存在,你們都不會承認。」
陳圻睜開眼睛,發現床頭燈是亮的。
「不要!……啊?!」
「她寫了遺書了。她說她要回到海妖的懷抱中去,她是海妖的女兒。」
同一個時間,蓮蓬在自家的地板上百無聊賴地轉動著一隻鸚鵡海螺。很奇怪的是:那海螺竟然以一點為軸瘋狂地旋轉起來……沒有人為它唱那首《塞壬的歌聲》,他也不會唱。
「崔泳泳這個人,我沒有見過。但是,她的名字,我是聽說過的。我是大學老師,而且一當就是十幾年,我的學生遍布濱城各行各業。所以,這個城市裡,什麼小道消息都可以匯聚到我這兒來。昨天晚上,刑警隊那陣勢你也見過了吧?你覺得他們像在辦一個自殺的案子或者事故的案子嗎?根本不是,他們就是當一個謀殺案在辦!崔泳泳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她在我們這個城市兩年吧,一直遊走在高官政要之間,我不知道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但極可能和發生的那些怪事有關。社會上有很多傳言,比如她和高秘……」
陳圻說不出話來。
「自殺又怎麼樣,自殺就沒有人要為這事負責任了嗎?!」
「高進,陳先生,幸會了。」那個男人客氣地伸出手來。
「泳泳!」王瑤聽到一聲大叫。她下意識想衝出去,卻又定住了腳步,慢慢地坐到了馬桶上。陳圻似乎受到強烈的刺|激,有點語無倫次。不過,王瑤覺得,現在還是不要去打擾他才好。「勇勇?」不對,不可能是個男的,那麼是「詠詠?」或「泳泳?」——這樣的夜裡,又有誰會在海邊唱歌?王瑤只覺得脊背發寒。
崔泳泳萬念俱灰。她決定以死來喚醒這愚昧的世界。如果人不能做到這一切,那麼讓神來做吧,如果真的有神,真的有海妖。
探照燈面向岸邊,而不是面向大海,它當然起不到什麼航標的作用。那麼它是做什麼用的?只是為了照亮這廢棄的殘破碼頭?
「就是碼頭那裡。」
王瑤和蓮蓬只是專註地看著外面,並沒有察覺到這個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唯一的一位顧客。
「還能做什麼?看看!現在能下去到那裡看過的,只有我老蘇一個人了。我老蘇不定哪天就死了。現在好了,還有一個活人也是到那裡看過的。」臨告別時,老人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炷香來,親手點燃了,遞給陳圻,「去燒炷香吧,願菩薩保佑你。」陳圻一愣,他長這麼大還真沒燒過香。他四面打量了一下,果然,正廳當中還有一個佛龕,供著觀世音菩薩。他心裏有些想笑,但沒敢表露出來。
陳圻一怔:「哦,馮教授,這個您都知道?」
「是的,浪。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浪,就和人的手一樣,會把碼頭上所有的人,一個一個抓到海里去,那些手是用來殺人的,殺人浪。」陳圻的脊背起了一絲寒意,他想起昨夜在手機屏幕上看到的那些巨浪,果然就如巨手一樣。
「不能,這事不是我們警察在管,做出這個決定的是市長辦公會議。對了,高秘書長還沒有被免職,他還有這個權力,這個事是他一手促成的。」
「嗯……陳先生,你不是來旅遊的吧?現在濱城不是旅遊的季節。我聽王瑤說過,你是一個攝影師,而現在,你沒有帶任何的攝影器材。你來此是有什麼事要辦嗎?如果是,能幫的話,我一定幫你。」
「我不知道,你接著說。」陳圻直視著他。
陳圻飛快地抓過手機。果然,一個如發黃舊照片般的名字,在屏幕的海水中不斷湧起,只有她的來電,才會顯示這個效果。他瞥了王瑤一眼,女人已經下床了,朝他擺了擺手:「親愛的,我去解手。」這個女人,總是這麼善解人意。
來吧,奧德修斯,不要急急地往前趕,
單隊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漫不經心地說:「你怎麼找來了?我們都還沒給死者家屬發消息,你怎麼就知道了?既然來了,那麼就跟我們來一趟吧,有些事情要問你。」
「這本來就是我的專業。」陳圻面無表情,「你不知道我是學什麼的嗎?」
這歌聲是這樣的甜美動人,
陳圻說不出話來了,他的眼圈紅了,忍了忍,才沒讓眼淚湧出來。這時王瑤開口了,輕輕的,卻每一個字都讓蓮蓬聽清了:「蓮蓬,你幫幫他吧,就算我求你,那個女人——是他的前女友。」
「能下去多深?」
「繼續說。沒有結論的話,那麼有沒有推論?」
「可能吧,我們去看看?」王瑤說。
三個人都鑽進了汽車裡,但蓮蓬並沒有發動馬達,而是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中。「他媽的。」他罵了聲娘,扭頭問後面的二位,「不知咋的我想抽煙了,你們有煙嗎?」陳圻沒有什麼表示,王瑤一陣手忙腳亂。「啊,我有。」她在她隨身帶的包里翻找。但蓮蓬不耐煩地又一擺手:「算了,不抽了。」
「我不知道。」
陳圻隨口問了一句:「蓮老師,這海水變紅有多長時間了?」
陳圻也回答不出,他站在礁石上,仔細地端詳著腳下的海水。難道是海面下有大片的紅色碣石影響?——
「但這是我的,我送給她的!」陳圻大喊起來,他激動地掏出手機,把那黑色的掛件與手機鏈上的白色掛件輕輕一扣。兩個掛件頓時合為一體,天衣無縫,成為一隻完整的八卦陰陽魚。單隊長愣在那裡。這時門外又衝進來兩個警察,想要制服陳圻。被單隊長攔下。「陳先生,你可以把那件東西拿走,但先讓我看看行嗎?」陳圻把手機遞給已經靠近他身邊的警察,單隊長接過來,摩挲了幾下那個掛件,很光滑。他眯起眼來,口氣有些意味深長:「愛情信物?」陳圻不理他。單隊長似乎還意猶未盡,他打開手機,在上面選中一個號碼,按了下去。
王瑤笑:「還好我不是塞壬,沒有她那美妙的歌喉,如果是,你現在就起不來了罷?」
「海蜇、章魚這兩種東西能爬上來嗎?它們也一樣,軟,這些螃蟹精的身體是軟的。」
王瑤搖搖頭。「不知道,你和我說過嗎?」
「手機。剛才陳先生的話你沒有聽到嗎,就是自殺,也得有人為此事負責。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是海洋生物學家。其實泳泳也是。我們都不相信這海洋中還有我們解釋不了的東西,如果有,我會把它作為這下半輩子的研究目標。」陳圻說著甩開了王瑤的手,因為女人嚇得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前面的一隻大魚缸中,沒有魚,養著一隻赤紅色的大螃蟹,大螃蟹頂上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缸外的世界……
陳圻拿手機的手落了下來。王瑤又隱隱地聽到了那個歌聲,但這次,沒有驚濤拍岸的聲音了。陳圻轉過身,女人看到他鬍子拉碴,雙眼的血絲更嚴重了。「你把窗戶關上好不好?我有點冷。」女人溫柔地說。陳圻怔了一下,無言地照辦了。王瑤拿過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號碼。「是泳泳?我的手機也可以接通嗎?」
王瑤沒看完就哭了,最後,她泣不成聲。蓮蓬也淚流滿面。「陳先生,」他沙啞著嗓子說,「這東西不應該在你手裡啊,你得把他交給單隊。」
陳圻呆住。他傷感地說:「你不知道,即使愛到深處也會分離。『我不想死在任何人的懷中。如果非得有一個,就讓他是陌生人。我希望我死時,愛我的和我愛的人都已先我而死了。』這真的是她的心聲吧,在我選擇愛的時候,她害怕了,她選擇了大海。」
「打定主意了?」老人繼續吃小螃蟹,斜著眼問。
「不是,都死於一種奇怪的疾病,這種疾病至今也沒有查出原因。因為這些人有生吃海鮮的習慣。生吃那些摸上來的海參、海螺、鮑魚、蟹子還有海蠣子啊什麼的。我聽別人說,近幾年碼頭四周的水溫越來越高,海蠣子的殼也越來越軟。軟到他們居然能連殼帶肉一起吃掉的地步。後來他們就集體發病了,發病的現象是面部糜爛,用手一撓就能撓下肉來。臉部最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咬爛了一樣。還有人說,碼頭下面那些海蠣子都成精了,會咬人,而且最喜歡咬那些海碰子的臉,它們已經不再依附在岩石上,會漂游,一遇到人臉就會張開殼粘上去,非常可怕……」
蓮蓬將陳圻介紹給水產學院的馮至棟教授,馮教授聽到這個名字時愣了一下。「陳圻?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不過他都好幾年沒出來了啊,他到哪兒去了?」
陳圻怔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沒有,什麼事?」陳圻坐了起來。他臉上是剃了一半的鬍子。
「是啊,崔泳泳說的。」陳圻奇怪地去看蓮蓬,後者撓了撓頭。「陳先生,我忘了和你說了,崔泳泳活著的時候,經常來水產學院做實驗。」
在濱城的漁人碼頭髮現變種的螃蟹。這種螃蟹比一般的螃蟹大,而且外殼是柔軟的。外殼柔軟的螃蟹泳泳並不是沒見過。那倒說不上是變異,而是環境污染所導致,這種現象一般易產生在河流入海口,從河流上游帶下大量的腐敗物質,嚴重污染了海水,水質變酸,導致龍蝦、螃蟹、牡蠣之類生物的外殼比較難以生成,就會顯得柔軟。令崔泳泳奇怪的是,它們怎麼會長得這麼大。因為沒有堅硬的外殼,在掠食動物面前他們是異常脆弱的。它們很容易導致滅絕而不可能成長起來。如果能長得這麼大,那麼一定只有兩個原因。第一,這周圍幾乎不存在掠食它們的動物;第二,它們被嚴密地保護起來。
「不只是海水發生變異了,是一切,那下面的一切。」
(六)下潛
陳圻急不可耐地接通了電話。王瑤似乎聽到了歌聲,這歌聲若隱若現的,混雜在排山倒海般的雜訊中,實際上——它就是海浪聲,驚濤拍岸。細如絲線的歌聲隱隱地從浪濤聲中穿透過來,充滿了魅惑。「塞壬的歌聲?」王瑤有點迷惑。她是學比較文學的,很熟悉希臘神話。
「什麼,哦……啊?」陳圻一扭頭。果然,床頭柜上他自己的手機,來電顯示燈在一閃一閃,他的手機鏈上有個魚形的掛件,純白色的,上面還有一個圓形的黑點。似乎是八卦陰陽魚的一半,在顯示燈的紅光下泛出幾分詭異。陳圻是個討厭手機的人,但又不能不用,所以,他的手機永遠是靜音。只有在確實有必要通話的時候,他才會打回去。「這個電話打了好久了。」王瑤說,「親愛的,你接一下吧,也許是有什麼急事。」陳圻居然打了個哈欠。「不管它,無所謂。」他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又闔上了眼睛。但猛地又睜開了,茫然地盯著王瑤:「什麼?真的很久了嗎,有多久?」
我們知道天地間發生的一切事情,
「不知道?」
「不是不能問,是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對。哪九九藏書怕是在昨天,哪怕是在床上,哪怕是在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問?」
陳圻討個沒趣,但並不覺得不舒服,反而對這老人有了濃厚的興趣。屋中一片破敗的景象,看得出從來就沒有收拾過。正廳中有一張棗紅色的八仙桌,上面隨便散放著幾個盤子和碗。還有一塑料瓶白酒,看不出是什麼牌子的,顯然是散裝白酒。盤子中有一堆小螃蟹,但這些小螃蟹是泡在酒里的,有些生命力頑強的已經爬出盤外,在桌子上逃命。老人順手從桌子上撿起一隻,扔進了嘴裏。屋子四周堆積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物件,全和海有關,有漁網、漁槍、橡膠潛水服、腳蹼……
陳圻卻沒有伸,他獃獃地看著他。原來他就是傳說中的高秘,他就是陳圻從水下潛上來時,看到的那張在餐廳的氣窗上露出的臉。這張臉確實有點熟悉,陳圻和王瑤第一天到這裏來,在碼頭上受到驚嚇之後,就曾在餐廳中見過這個男人。
「自殺?她怎麼可能自殺!這是多麼可笑的事!……她在哪裡?蓮老師,我是說,她人在哪裡,你幫幫我,我要去見她!」
「不!」陳圻一臉恐懼地盯著碼頭那邊,「殺人浪……」
「那個碼頭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啊!」
陳圻沒有笑:「你別給我背武俠小說了,我不這樣認為。」
這一切是不可抗拒的,
喝得有點上頭了,三個人笑做一團,陳圻突然冒了句:「蓮老師,濱城是海蠣子的產地吧?望海樓飯店前面那片海就是中國有名的生蚝產區,我剛才在飯店裡點這道菜,他們怎麼說沒有呢?」
「也許吧。」單隊長嘆了口氣。「謝謝你陳先生,辛苦了。不過我們得解決這一切。有些事我們可能確實搞不明白,但是我們可以解決掉它,這種事不能再發生了。」
「浪?」
蓮蓬給的地址與陳圻從網上搜索來的地址一樣,那是一片陳舊的工業小區——港務局老家屬樓。門內應聲出來開門的老人,讓陳圻和王瑤準備半天的笑容,突然僵在了那裡。——因為這張臉給他們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他就是昨天晚上,他們在碼頭上看到的那個水鬼!那眼光,那傷痕纍纍的有著刀削般皺紋的臉,那嚼著小螃蟹的嘴,現在他依然在嘎吱嘎吱地嚼著活小螃蟹!不一樣的是,此時有一股濃烈的酒氣迎面撲來。
「是誰?」
陳圻發了會呆,終於同意了:「好吧,快點收拾,我路上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他捏了捏眉心,「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很可怕。」
看陳圻惱火萬分地坐在了那張凳子上,他才不緊不慢地問:「說吧,你是崔泳泳的什麼人?」
「海洋?海洋會發生什麼事呢?」王瑤不解道。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年輕人,不敬鬼神、不敬菩薩可不是好習慣。知道我的那些老哥們兒為什麼都死了嗎?不是讓鯊魚吃了就是讓蠣子精咬了。只有我活了下來。因為他們都不燒香。」
陳圻沉默了。他眯起眼睛,眺望著慢慢暗下來的東方。那正是漁人碼頭的方向,朦朧中,可以看到有大片的白色氤氳升起,碼頭上那座銹跡斑斑的燈塔,如霧裡看花般朦朧。
「瘋子。那個地方只有瘋子還下去,我就是那個唯一的瘋子了。」老人的肌肉似乎繃緊了,雙目炯炯有神。「那個王八蛋沒告訴你?」
「不,是死光了。」
但不是,碣石的數量還不足以影響到海水改變顏色。海水之所以改變顏色,是因為海水中含著雜質!一種紅色的,說不清是什麼的藻類!紅潮?!天啊,怎麼可能?雖然這幾年,隨著污染加劇,紅潮的出現時有耳聞,但出現在北方的海域,真的是第一次,而且是在天氣轉涼的冬季!
蓮蓬鬼話。這個論壇的宗旨是:我們需要驚悚,只有身心健康者才能承受驚悚!論壇所發帖子內容,大多是神神鬼鬼的變異故事和驚悚小說。還別說,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網友還都喜歡受那點驚嚇,所以他的論壇人氣一直很旺。久而久之,蓮蓬的名字天下皆知,也成了嚇人的代名詞。不過,因為名字中有個「蓮」字,好多人以為蓮蓬是女的,便親切地叫他「蓮姐姐」,這傢伙開始還解釋,後來煩了,索性認了下來,所以,在網上,關於蓮蓬的性別一直是個謎,美女的傳說似乎更強盛一些,網民對他們喜愛的東西喜歡意淫,美女比較符合他們的想象力和感覺嘛……蓮蓬鬼話論壇當然不只蓮蓬一個斑竹,還有幾個斑竹,王瑤就是其中之一,網名叫「六月」,她倒是真正的美女,不過遠沒有蓮蓬影響那麼大。
「因為他是塞壬的歌聲的父親。」
「是的,是我的個人行為。不過真的非常感謝,你救了我的命,給你添麻煩了。」陳圻終於醒悟過來高秘的手一直伸著,他應該回應的。於是他也伸出手去準備和對方相握,但是他忘了他的右手一直是緊緊攥著的,在伸出去的一剎那,手掌張開了,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板上。
「不過,還是有些傳說在的,那只是傳說,我們不能拿神話來解釋這一切的。」
後面,霧氣中黑糊糊地立著一個怪物!
難道他的聲音大了點?他覺得有幾分難堪,說話也更加不客氣:「喂,我問你有沒有海蠣子?」
「那個碼頭,對吧?」
「我是。」
這些現象已經不能用現有的生物學理論來解釋了。人類有時製造的悲劇,只能請上帝來收場。崔泳泳在濱城市高層多方奔走疾呼,關閉河流上游所有的工廠,把原煤外運碼頭遷出三十里開外。因為形勢真的已經惡化到不能再等待了。現在的生物變異已經無法解釋,那麼以後,會不會有更加無法控制的生物變異?這個碼頭,最終會變成什麼?
「可是你說濱城的事都結束了。」
「我要下去。」
爆炸過後,陳圻總算被放行。他和王遙沖入望海樓飯店,直到最高的一層。在視野最好的一個房間里見到了單隊長。單隊長正拿著望遠鏡向碼頭眺望。見陳圻進來,單隊長滿面驚疑,咕噥了一句:「活的?我還看不出來。」
陳圻沒有聽到那是什麼問題,世界突然安靜了。甚至那邊的燈光,也不再晃動。
「喂!回來!」他們聽到有人大喊,居然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潮水上漲得很快,碼頭迅速被淹沒了。巨浪衝擊得他們幾乎站立不穩。但岸上接應他們的那些人,竟然是訓練有素的海上救護隊。他們迅速拋下兩個系著麻繩的救生圈,強行把他們拉了上來。上來后,蘇師傅一言不發,連謝謝也沒有說,就自顧離開了。好在大家都認識這個古怪的老頭,沒人在意他的態度。陳圻卻陷入了昏迷,他們把他攙進餐廳,那個曾叫他和王瑤不要往碼頭深處走的服務員,進廚房燒了一大碗薑湯,強行給他灌了下去。陳圻的臉上頓時有豆大的汗珠滲出來,蒼白的臉頰開始泛紅,總算悠悠醒轉。
陳圻無語。蓮蓬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幾年來,濱城發生了太多無法解釋的現象,崔泳泳不是第一個死去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那個傳說……也許是真的。」
「嗯,」陳圻點點頭,又問,「不過你剛才說的事,我還是不太明白。你說大部分上去玩螺仙的人,都安全退回來了,那麼塞壬的歌聲怎麼就知道她能自殺成功,她就一定會死?」
老人沖他做了一個到了的手勢。
前途並不美妙啊,
因為王瑤坐的是他經常坐的位置,那是最好的可以觀察碼頭及四周海域的位置。服務員一溜小跑地奔過來,輕輕地招呼了一聲:「高秘書長,您來了?裏面請。」
「那就好,帶我們去吧。」陳圻拉開了車門,示意身後的王瑤先上車。
「不用了。」陳圻倒是很平靜,「單隊已經知道了。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也是非常正直的一個人,崔泳泳不會白死。」
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刮著他赤|裸的胸膛,那是女人的長指甲。身邊,王瑤帶著慵懶而迷離的表情,正朝他暗示著什麼。「寶貝,為什麼不睡了?」陳圻忍住被鬧醒的不快,伸手把女人摟過來。他就是這麼一個男人,哪怕對女人再不滿,也會表現出紳士般的優雅。
他們走到碼頭,天色完全暗了。碼頭的上方,是一座兩層樓高的圓形玻璃建築,那是望海樓飯店的高級餐廳。華燈初上,霧氣縈繞,綠色的玻璃牆體浮現出一種幽靈般的光芒。霧氣越來越重了。不可思議的是,它們不向四周飄散反而凝結在碼頭四周。碼頭的頂端,有強烈的燈光穿越過白霧。那並不是一閃一閃的航標燈,而是一隻巨大的室外防水探照燈。這個東西並沒有固定在那些巨大的填海石上,而是和航標燈銹跡斑斑的燈桿綁在一起。這當然並不穩定。陳圻想起昨夜在手機屏幕上看到的那晃晃悠悠的燈光。
「好的!」陳圻也大聲回應,「謝謝你啊,我們看看就回來,就一會兒工夫!」
蓮蓬突然大笑起來,「陳先生,你不是逗我玩吧?你是學海洋生物的,是科學家,我是學歷史的,算是歷史學家。可是我這個歷史學家都知道,無線電波是不可能在水中傳輸的,那部手機怎麼會在海里?你不會這點知識都沒有吧?」
「對……」陳圻有幾分茫然地看著她,「可是,我這次出來,沒帶相機。我還是一個攝影師嗎?」
「泳泳!你在做什麼?!你說話啊!」陳圻驚得大叫。他以為那是播放的錄像,是泳泳和他開的玩笑。可不是,這是接通的電話。
「我知道塞壬,可那是怎麼樣的一個故事,我記不清了,你說說好嗎?」
「找人?」
「然後?」
「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名字?」陳圻不解。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碼頭已經被炸毀了,大海也不再是紅的了。看看,風平浪靜,多美好的海濱風光啊,如果在夏天,一定令人流連忘返……你還希望能怎麼樣?」
陳圻的大腦「嗡」的一聲響了起來,他緩慢地轉過身去,崔泳泳黯然失色的嘴角,似乎綻出一絲微笑。
說不通,陳圻還是硬往前沖,這幾個武警戰士不得不準備合力制服他。衝突驚動了警察,其中兩個警察向這邊跑過來,陳圻靈機一動,沖他們大叫:「快讓我過去,是單隊長讓我來的!」兩個警察一愣,陳圻拿出手機,「你們快接電話,是單隊長的電話!」
迷迷糊糊中,王瑤伸手摸向枕頭旁邊,卻沒有摸到人。雖然在被子里,她還是感覺到一絲寒意。房間的窗戶不知什麼時候被打開了。這是望海樓飯店最高的一層,陳圻站在窗旁,把手機貼到耳邊,一動不動——
「市政府秘書長,姓高。」蓮蓬回頭瞟了他一眼。「他們的關係很曖昧,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無風不起浪吧。那碼頭上已經死了十幾個人了,前面死的那些都是草草結案,但這次不同,刑警隊和上面都動真格的了。那個秘書長被多次傳訊,我看不清這裏面的事,這水太深了,你陷進去就可能出不來了。」
「是因為泳泳嗎?」
陳圻不理他。單隊長走到他身邊,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陳圻看了他一眼,但還是不吭聲。單隊長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高秘書長,我們走吧。」高秘並不動,惡狠狠地盯著他。單隊長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的表情,「你不用那麼看我,你剛才說的有一點不對,警察要帶走一個人,並不一定得那人有什麼罪名吧?那叫協助調查,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如果你不想走,也可以,你現在還有這個權力,但是一會兒,可能還會有人到這個地方來找你,你要是想見他們,我不反對。」
「她跟你說了什麼?」
一個月後,濱城市人民代表大會決定:將世界上最大的原煤外運港濱城深水不凍港東遷三十公里。
「海妖……」蓮蓬面色發白,「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解釋,這聽起來荒誕不經。那個碼頭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是有生命力的,它就像是海中卧著的一條妖蛇。濱城自古以來就有一個傳說——紅石之海,海水正紅。說的就是那片充滿碣石的海域。平時它的海水是藍的,只有石頭才是紅的。如果哪一天海水也紅了,那麼海妖就會出現。」
「有個女人……她自殺了。誰也不能在那裡唱歌的。」
「你說什麼?螺仙?是那種鸚鵡螺嗎?」陳圻用手指比畫著急速旋轉的樣子。「把它放在地上讓它旋轉,當它停下來時,尾部的螺尖指向哪裡,那麼便是指向了哪種命運。」
(五)螺仙與水鬼
陳圻抬起頭來,奇怪地望著她:「你怎麼幫?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昨天和你說了嗎?」他的頭有些痛。
「那她人呢?她為什麼死了?!你告訴我,高秘書長,她為什麼死了?!」陳圻大叫起來。「住嘴!」陳圻聽到一聲低吼。餐廳內闖進來幾個警察,為首的正是單隊長。「陳先生,高秘書長是市領導,是能讓你這麼喊的?」
這碼頭真的是一條巨大而猙獰的生命體,趴卧在礁石叢中,向海的深處蔓延開去。它分明是在呼吸,陳圻甚至感覺到了它呼出的熾熱的氣息。他努力撥開眼前的血霧,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近些,更近些!他終於看清了,但那種恐怖的景象令他這個海洋生物學碩士瞠目結舌。
「怕了怕了!」陳圻趕忙作揖,「王瑤,我怕了還不行?」
「但是……海為什麼也是紅的呢?」王瑤還是有點迷惑。這海水紅得真是奇怪,並不是在夕陽映射下的那種紅,而是——它本來就是紅的!
說時遲那時快,老人拿漁槍敲了他的氧氣罐一下,已經拚命打水,直直地向水面竄去。陳圻醒過神來,把漁槍丟掉,只緊緊地握住手機,也向水面猛竄。他們很快浮了上去,在水面露出頭來。老人吐掉氧氣嘴,沖他大叫:「快上碼頭!它們爬不上去!」兩人攀著碼頭的亂石拚命地向上爬,陳圻穿著腳蹼感覺有勁使不上,又根本沒有時間甩掉那東西,動作慢了點。老人用力推了他一下,自己落在了後面,等他爬上來時,腳蹼已經被一隻大螃蟹的巨鉗鉗住了。往上拖拖不動,那傢伙出水后也無法動彈,老人迅速抽出潛水刀,一刀斬斷了那個巨鉗。
「沒什麼,我是說,你這個老大真有先見之明啊,我也相信有鬼了。」
「不能問嗎?」
王瑤拉了一下陳圻的袖子,她已經接通了電話,臉上是一副開心的表情,她把手機的受話孔用手捂住,輕聲對陳圻說:「是蓮蓬,他要請我們吃飯。」
天色已經大亮了。因為拉上了厚厚的絲絨窗帘,所以屋裡仍然很暗。床頭燈好像在昨晚就沒有關上。陳圻背靠著床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腦屏幕,他的雙眼一夜之間充滿了血絲,手提電腦和簡易電腦桌都被他搬到了床上。王瑤蘇醒過來,起身,去看他的電腦屏幕,原來他在用google earth,一種著名的衛星地圖搜索引擎。圖片顯示的是一處不知名的海灣,有一條筆直的簡易人工碼頭伸出來,高清晰圖片甚至顯示出了那堆積的填海石的形狀。陳圻不斷變換著角度,在碼頭入海的頂端,有一根細小的金屬桿,那應該是航標燈或者信號燈吧?在碼頭起點的岸邊,有一座圓形的,似乎是綠色玻璃的建築物。它是一群巨大的豪華建築物的延伸。那豪華建築物在衛星地圖上被標出了名稱https://read.99csw.com:望海樓飯店。
「但是什麼?」
碼頭向大海綿延出上百米,用來填海的堆積起來的石塊,除了人工打造的帶有涌孔的混凝土塊,還有大量的花崗岩碎石,這些花崗岩碎石在多年的潮水沖刷下依然稜角分明,但碼頭已經完全被風浪摧毀了。它的上面,原來應該鋪有平整的水泥板,但這些水泥板已經被衝擊得七零八落,殘缺不全。陳圻和王瑤小心地在亂石堆上落腳,一點一點地往碼頭深處走。好在他們穿的都是名牌登山鞋,否則真不知怎樣才能踩住這些不規則的亂石。
陳圻不語,望著她的目光有幾分執拗。
沒有人聽她的,巨大的經濟效益像一座大山,把崔泳泳的呼聲壓到了底下。而且,官方在拚命壓制海域污染的消息,更不要說水下那些恐怖的變異了。所有在碼頭上出事的事件都被輕描淡寫地帶過,或者根本不報道。崔泳泳被迫改變了策略,她想通過高層個別人的努力來達到她的目的。市政府秘書長高進愛上了她。「如果愛情真的可以換來大海的潔凈,那麼它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愛情。」崔泳泳在日記中寫道。在愛情和殘酷的事實雙重壓迫下,高進首先動搖了,接著影響到副市長、市長。關閉工廠的風聲一日緊於一日,這些工廠的廠主草木皆兵。但高進卻在最後的時刻沒有堅持住——他被賄賂擊倒了。「有了這筆錢,我就可以安頓好我的老婆和孩子,我們就可以遠走高飛,我不想做官了,我只要你。」他對他心愛的女人說。
高秘書長被帶走了。兩部手機卻都被留下了,靜靜地躺在餐桌上。一時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進來。好半天,蓮蓬才打破了沉默:「陳先生,我看到剛才單隊長和你耳語,他和你說了什麼?」
「什麼傳說?」王瑤追問。
「你拿炸彈去炸老虎,會有什麼結果?第一,你把老虎炸死了;第二,要是沒炸死呢,這隻老虎,會給你帶來什麼後果?!」
崔泳泳曾經多次下潛,她知道那裡的世界已經變了。而且更為可怕的是,她發現螺仙的傳說並不是無稽之談。螺仙——海妖真的存在。那些變異后的牡蠣依附在碼頭上,並順著石頭的縫隙和涵洞深入內部,這些生物結合成了一個巨大的生物體,而且,它似乎是擁有智力的,它可以感知到在它身上求螺仙的那些人的思想,可以憤怒地反擊外界對它的攻擊——引起驚濤駭浪。它是活的,碼頭在咆哮,海妖在咆哮!
「哦……朋友,他叫什麼名字?」
(十)尾聲
陳圻的那個手機掛鏈,原來是根數據線,接頭就在手機內部。可以拔|出|來轉接到電腦上。那個陰陽魚的掛件,原來是塊移動硬碟。其中的數據可以在手機上播放,當然也可以用電腦播放,陳圻現在就把它接到了王瑤隨身攜帶的淑女型手提電腦上。
暫且停下來聽聽我們的歌吧;
「最好別愛。」
「現在不知道了,大學畢業實習那會兒吧,可以一口氣潛下去四十米。」
單隊長的臉色頓時變了,那是難以言狀的迷惘,還有一絲恐懼,警察未必就是沒有恐懼的。「陳圻,」他喃喃道,「你說過的,接過崔泳泳的電話后,你再也打不通這個號碼,是不是?」
黑暗中的那些蠢蠢欲動的恐怖,倏然凸現了。那是浪,如巨手一樣精準的浪,狠狠地橫空掃來!泳泳的身體就如柳絮一樣被拍飛了。真的很安靜,陳圻甚至聽不到那邊驚濤澎湃的聲音。他只看到巨浪不斷地砸在亂石上,海水越涌越高,碼頭震動著在沉沒。海螺也不知被掃到了哪裡。屏幕晃動起來,其實是那邊的手機在晃動,難道那邊真的還有人在拿著手機?
陳圻的表情突然凝住了。手機的來電顯示燈已經不閃,這並不讓他意外,王瑤看到他們上來自然停止了撥打。讓他意外的是手機已經失去了生機——
不,是手機飛了起來,一邊飛一邊旋轉。曇花一現中,陳圻看到了遠方繁華的燈光,還看到了燈光映射下的一座玻璃建築物,那玻璃似乎是綠色的。這幅景象如快門一按般印在了陳圻的腦海中。屏幕上的圖像消失了,顯示斷線,再沒有任何信號傳來。陳圻冷汗淋漓,手機滑落到地板上。等他醒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靠在王瑤的懷抱中。「王瑤,告訴我,我做了個噩夢,是嗎?」他渾身顫抖,緊緊地抓住女人的手,「我一定是在做夢,要不,你的身體怎麼這麼涼,你從來沒有這麼涼過,你是很熱的。」王瑤想說她在衛生間待了好久,身上只有睡衣,卻沒有說。而是抱著他一起鑽入了被子。「是的。」女人喃喃道,「親愛的,你在做夢,現在接著睡吧,一會兒天就要亮了啊。」
「是。」
蓮蓬愣在那裡。突然又向王瑤伸手要煙,沒等她抽出一支來,他把剩下的整包煙都給搶去了。「其實還有一個海碰子活著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濱城的最後一個水鬼。」
陳圻突然想起一句話來:我會給泳泳一個交代的……原來他說的交代,就是這個!
他用力一捅,漁槍的尖頭穿透了海蠣子的外殼,但並沒有觸及堅硬的石頭,反而有一股吸力,帶著漁槍往深不見底的深處行去。陳圻趕緊把漁槍拔了出來,衝出一團血霧。同時那片海蠣子在劇烈顫抖著,冒出大量的氣泡,他的耳膜似乎聽到了碼頭的咆哮,同時海流也變得湍急,陳圻不由自主地向後面退卻,直到看不清那些藏在紅霧後面的東西。
它關閉了。似乎是電池已經沒電。——它就和出水的魚一樣立刻死亡。
「我明白,雖然我還沒有見過,可是也聽說過了。」
陳圻點了點頭:「我知道。」
「什麼事?」陳圻的腦子有些懵,因為他一下子竟沒有聽出對方是誰。不過很快他就恍悟了。「你說的是實驗吧?失敗了,可能我確實無法給你一個合理的解釋。」
「對不起。」王瑤輕輕地說了三個字,不知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替陳圻說的。她去包里摸出煙來,點燃。想想不對,又抽出一支來,遞給蓮蓬,蓮蓬這回倒沒拒絕。陳圻看著他們兩人抽煙,好像覺得壓抑,開門下車了。蓮蓬和王瑤也開門下來,遠方的海水似乎更紅了。
「殺人浪……」蓮蓬的眼神變得惶惑,「塞壬的歌聲……」他壯碩的身子似乎想縮起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幾個武警戰士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其中有兩個小戰士想笑,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太滑稽了,颳了一半的鬍子還帶著泡沫,活像是精神病院剛跑出來的病人。
「濱城。」
「陳先生,」他看著陳圻,「我知道你是誰了。」
「我看不到,我只看到浪。」蓮蓬並不覺得這有多麼好笑,而且他的臉上也沒有笑容。
「還姐姐?他要是蓮姐姐,我就是超級美少女了……」陳圻納悶地咕噥道。蓮蓬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王瑤笑得肚子都疼了,直不起腰來。
陳圻表示領悟,然後轉身伸出漁槍,一片紅色的迷霧過去,陳圻這才發現,這些海蠣子遠比他剛才看到的還要恐怖!它們的身上爬滿了青色的小螃蟹,這些小螃蟹大多在掙扎,有的已經死去。因為它們被海蠣子吞到了殼體中!——
「是這樣,我們是從北京來的。這位是陳先生,他是一位海洋生物學家,就是,就是研究海洋的,他有些問題需要向您請教一下。」
你能得到快樂和智慧;
「那倒沒必要。」單隊長不溫不火。「陳先生,如果你想解決問題的話,就請你合作點。」
「海洋生物專業。現在知道了吧?那你以為我是做什麼的?」
「不可思議。」陳圻說,「我想我得下去看看……」
「這是泳泳的號碼,我要找到這部手機。」蓮蓬愣了一下,臉上是一副奇怪的表情,「你是說,陳先生,你認為現在這部手機在海里?」
「可是泳泳為什麼離開你,她不愛你了嗎?」
王瑤的腿一軟,差點打個晃,她的臉熱了,幾乎不敢去看陳圻的眼睛。「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在濱城,我有個朋友,也許我們可以幫到你。」
「為什麼?」
「是的,還有水產學院的馮至棟教授。」
「分手好幾年了,在她出事後,你還能第一個趕到她身邊——真不可思議,如果你也算是她的親人的話。你是怎麼知道她出事的,也太快了點吧?」
「是嗎?」高秘淡淡的,卻並沒有收回手,他的手一直伸著,也沒有覺得尷尬,這是個涵養很好的男人。「不過你不應該自己下去的,那樣太危險了,你應該和政府說一聲,我們會配合你的。我們濱城市是非常歡迎專家學者來搞調查研究的。」
「哦?」
子夜一點,陳圻終於見到了崔泳泳的屍體。單隊長親手打開法醫室的門,但只讓陳圻一個人和他進去,其他人都被攔在門外。單隊長熟練地拉出屍床,掀起頭部的屍布。陳圻嗅到一股熟悉的氣味,那是海洋的氣味。崔泳泳死於大海,她最後留下的氣味,就是大海的味道。海水浸透了她的頭髮、她的耳鼻、她的腹腔和她所有的皮膚。「我不想死在任何人的懷中。如果非得有一個,就讓他是陌生人。我希望我死時,愛我的和我愛的人都已先我而死了。這樣我就不會因為想著什麼人要為我難過,死時還要難過。」泳泳,你真的以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
陳圻搖了搖頭:「我還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查清它!」
「噢,不叫了。」他喃喃地說了一句,原本精幹的眼神里有一絲茫然,「陳先生,你確定這部手機是從海里撈上來的?」
陳圻覺得自己學過的知識頓時陷入了混亂。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海蠣子,或者變種?他手中的漁槍觸到了海蠣子的外殼,果然沒有他意料中的那種堅硬,反而是軟軟的,就如觸到了烏賊的身體。
「我愛你。」王瑤的淚水涌了出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手機,你讓我調查的那件事。」
那是王瑤的手機。
「您好,我叫陳圻。」陳圻臉上的笑容也回來了,本能地向著老人伸出手。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並沒理那隻手。「哦,那進屋來說吧。」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轉身進屋去了。
「讓我過去!」陳圻大叫,「正是因為危險才需要我過去!」
「然後有些奇怪的東西會出來,那是些什麼東西呢?螺仙嗎?」陳圻的臉上現出一絲苦笑。「蓮老師,你當了那麼多年的鬼版斑竹,你的眼光一定與眾不同了,所以你能看到鬼。」
我們知道在特洛伊發生的故事我們知道你們遭受到的痛苦;
「泳泳是個習慣漂泊的人,沒有什麼東西能留住她的腳步,甚至愛也不能。只有海洋才能留下她,這片海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才能讓泳泳在這個城市駐足兩年!」
「什麼?」
「你當然是,因為你是高手。」王瑤微笑。
「是的,只有能立得住腳的說法,我們才會出來說話。」
「不!」幾乎帶著哭音,「我不要待在這裏了,我們回去!」王瑤抓著他的手,「陳圻,」陳圻搖了搖頭,「還不能,我要搞清楚這件事,親愛的,陪著我好嗎?」
「簡單說吧,Siren(塞壬)——是希臘神話中的海妖,有著漂亮的女人面孔和鳥的身軀,擁有美妙的歌喉。被她們誘惑的水手往往造成船舶觸礁沉沒。她們是河神埃克羅厄斯的女兒,是從他的血液中誕生的。因為與繆斯比賽音樂落敗,被繆斯拔去了翅膀。繆斯用那些美麗的翅膀為自己編扎了一頂王冠,作為勝利的標誌。失去翅膀后的塞壬只好在海岸線附近游弋,有時會變幻為美人魚,英雄奧德修斯率領船隊經過她們身邊的時候,事先已經得知塞壬的歌聲致命誘惑,於是命令水手用蠟封住各自的耳朵,並將自己綁在船的桅杆上,方才安然渡過。阿波羅之子、善彈豎琴的俄耳甫斯也曾順利地通過塞壬居住的地方,他是用自己的豎琴聲壓倒了塞壬的歌聲。別的人就沒這麼幸運了,那個海峽堆滿了遇難者的累累白骨。」
……
「檢察院的。他們也許可以代替你老婆管管你和別的女人的事兒。」高秘愣住,緩緩地低下頭去。突然他笑了起來,笑得有點歇斯底里,「好,好,我跟你們走,你們這群白痴,你們又懂個屁,你們懂女人嗎?」
他突然感覺有人拉他的腿,是蘇師傅。對方做了一個禁止用手摸的手勢,然後晃了晃手中的漁槍。
「你這是什麼意思?」蓮蓬看了一眼紙條上的那個地址,雙眼眯了起來。今天的天氣似乎很糟,風颳得渾渾噩噩的,空氣中飄散著一些說不清的黑黑灰灰的粉塵。按原計劃,他是開車來接陳圻他們到濱城北面的長城去遊玩。但陳圻卻遞給他一個地址。
「你從哪搞到這個地址的?」蓮蓬不解地問。
「兩年多了吧,差不多它開始變紅的時候,濱城就開始發生怪事。」
「我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的。如果有人能解釋這種現象,那麼就不稱為怪事了吧!」
王瑤嘿嘿一笑:「牛皮烘烘可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陳圻你往那大馬路上一站,這天下你瞧得起誰啊?」
陳圻慢慢轉著頭,看著圍住他的一大幫人。眼神茫然,半晌也無法聚焦。因為他眼前的世界還是紅的,就是他在水下的感覺。直到王瑤叫了他一聲,又用手巾替他擦臉。女人忍不住啜泣,這讓陳圻有幾分奇怪地問她:「你哭什麼?」
「可以的。」陳圻交出手機。
陳圻是被救上來的。
電腦屏幕上顯示出來的數據,是崔泳泳在這兩年間,斷斷續續寫下來的日記。文中沒有提到她與陳圻的感情,就從她來到濱城開始,崔泳泳之所以回到濱城,是因為一篇報導——
螺仙螺仙你快來吧!
你背叛了你的諾言。陳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扒住屍床,失聲慟哭。單隊長面無表情,也不去扶他。任他哭了一會兒,這才拍拍他的肩膀,準備蓋上屍布。但陳圻卻突然立起身來,一把推開他,「等一下!」他的雙手伸向屍體的頸部,單隊長嚇了一跳,趕忙制止他,「陳圻,你要幹什麼?!」但陳圻的手已經扯下了一件東西,那是崔泳泳脖子上的項鏈,下面吊著一個黑色的魚形掛件。單隊長急了:「快放下,你不能動這裏的任何東西!」
「真的。」
「是蓮蓬老師,蓮蓬老師介紹來的。」王瑤感覺這話有些不好說,但還是說了出來,果然,老人的臉頓時拉了下來,陰得像要下雨的天空。
「回去哪裡?」
「蓮蓬,你怎麼想起辦鬼話來了?」王瑤沒話找話。其實,這個問題她已經問過對方好多次了。蓮蓬只是回頭瞧了她一眼,有幾分勉強地笑笑,並不想回答。陳圻卻也跟著王瑤問了一句:「蓮老師,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蓮蓬這回又回過頭來,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久,撓了撓頭:「怎麼說呢?中國有幾千年的歷史,鬼神傳說浩如煙海,還有那麼多人信誓旦旦地說見過鬼。你不能說每個人都在說謊。不管有沒有鬼存在,他們確實見到了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
(三)蓮蓬鬼話
「我們回去吧。」他說。
「我們將要爆破碼頭,馬上就要開始了。可能你再到望海樓飯店的時候,碼頭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