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札 舊字
給他寫一封長信,平輩論交,將心比心的于卷。他若能拾兒句揣入心頭,則萬幸;若不能,也是各自轉燭而已。
天地無私,照著生者,也呵護逝者。在我窗口啄粟的小麻雀,會不會飛到七里坡靈塔,在他眺望所及的曼陀歲花樹下,覓著雨餘地絮?
他的論點我尚無能力辯解。可是他認為「家庭」乃一中介站的說法我頗贊成,尤其放在兩性關係不合理的發展脈絡上,「家庭」是最初的溫床。
可憐的樓上獨居者,他開始得散步到明天了。
今天只看兩個鐘頭多的書,還不及尋常閉門的三分之一,主要在勞動——賦予既定空問不同的視覺美感,一直很讓我愉快。客廳的小餐桌及食品竹架都搬到書房去,客廳變成寬敞、明亮,義把地板拭得凈亮,開燈時,居然浮出一層黃色的薄冰感覺。粟子樹、闊葉武竹、地瓜蔓、觀音竹、黃金葛、巴西小鐵樹都安安靜靜地各得其所,一片綠汪汪。下午沏茶小坐,環視小小四壁,居然困意襲來,酲時如在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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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寫一部長篇,獻給孵育我的祖國中國,哺乳我的寶鳥台灣。
冷天拋頭露面的滋味我一輩子也忘不去。赤手赤腳插在田裡幹活,鼻水涎得滿臉也沒空抹,一哈氣肚裏那點熱活就被掏空了,餓得狼快。那時刻,沒什麼苦不苦、愁不愁、愛不愛、恨不恨的鳥屎問題,只惦念凈于凈腳地蹲在灶口搓熱,一鍋新瀝的人白飯,幾碟冒煙的菜,一床早被妹妹烘暖的被窩,做一個明天不必下田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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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莫知影?
康拉德(一八五七一九二四),這位波蘭抗俄革命英雄之子,十六歲毅然飄泊海洋的作家,他的一生比諸他的作品更讓人思索。在波蘭祖國與極能激發其內在榮譽的英國之問的選擇,在文明的大陸土地與危機四伏的黑暗海洋之問的選擇,如果說從小眼見流刑奪去父母的生命此一事實轉變成性格中的基礎,他的一生也是另一種流刑,包括三十三歲面臨船長康拉德及作家康拉德的選擇。
我想,就當做一樁秘辛吧。在激辯的圓桌上,一隻彩髹蝴蝶穿壁飛來。驚嘆。飛去。完成一場美麗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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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真的來了,寒流讓山巒安靜。在一切的峰頂,當生命面臨最嚴酷的冰紀,我也將安靜。
中午一面下面一面哼歌兒,自個兒念出一段詞,歌名就叫《丈母罵子婿》:
逐漸疲於應付繁雜的俗務,訪問、座談、演講,雖然滔滔不絕兩三小時對我已非難事,每講一回除了與自己干戈別無所獲。推得掉、推不掉的,盡足蚊蠅繞頸。現今出版界、文化界的懌異現象,除了使作者口漸忘記自己該做什麼之外,倒是訓練一批粉墨胭脂個個是野台戲的要角。
打算用另一個筆名寫評論文章,或比較尖銳的小說。這個想法令自己快樂很久,一個男性化的筆名。
單純的藍色天空及流動的雲總引領我進入純粹的個人世界里,我好像只是個兒童,只要照顧我的喜悅,不需要探問雲影遊蹤影射什麼樣的無常;只要飲水解渴,不需要尋覓源頭及歸宿;只要戴花,不需要叩問何以榮華枯槁。
那麼,有限與無限的問題值得再深思。有限是個事實,無限也是事實。從生命進展史來看,這兩個問題又常以矛盾的姿態出現,使人必須在安身與立命之中作出抉擇。選擇有限範疇的,可能是個有神論者;企求無限的,他無可避免地將在眼所能見、耳所能聞的世界里不斷地流徙。
查某人卡賢,放|尿莫施上壁!
一向喜愛玉,近乎迷戀。以前買不起,也分不清玉種,常去故宮流連,璧、圭、璋、翠玉白菜、水洗、鼻煙壺、瑚、塊、珩、瑗、扳指、如意……倒分得出新舊、軟硬、沁或未沁。印象最深是那隻雙龍鐲,上好的翠玉,一棟樓房也不夠買的,起初看得眼珠子要出水,如果能撫摸一下多好。漸漸想像哪一位宋朝女人雍容華貴地戴它,以溫香潤它?准足那位情有獨鍾的贈玉者?准足孤心一旨慢慢推動解玉砂的雕匠境有一股不堪凋零意,匆匆離去。愛玉的人最怕看到雖冷猶凄的玉。
伍迪·艾倫的Radio Davis,與其說是他的童年往事,不如說足他同代人的童年往事,進一步講,是人類資訊文明的天真浪漫歲月。在那個家庭,收音機是他們的一分子,提供幻想、聯繫人與人情感的「擬人化機器」;在那個時代,人與人無所謂疏離、冷漠,他們非常盡情地因收音機而綰合在一起,也非常認真地隨收音機而作夢、舞蹈。伍迪·艾倫最後以一九四四年的新年夜作為斷代,那是二次大戰即將結束的時期,也是收音機的聲音愈來愈小,童年即將結束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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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環視這一方安靜近乎透明的生活,競有些感傷——因為,我不可能終生停留在這屋子裡,像現在這麼平和地坐在案前,喝著熱茶,瀏覽天空悠遊的寒雲,https://read•99csw.com時而因鳥的鳴唱而想起遙遠的過去,我也不可能在有陽光的早晨獨自出門,坐在石欄杆上欣賞滿山芒花涌成一波波的浪……我還能洗菜烹調?愉快地擦地洗衣?還能窩在被裡讀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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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不斷以原始而強壯的力量對我啟蒙,使孩子的童心進入想像:我相信,只要我呼喊,山巒便會向我走來。我相信,只要我站在屋頂對平原下令,無邊無際的稻田將在一夜成熟……
一個人若把另一個人疼人心了,那真是任憑白個兒粗胚農褲,也要翻箱倒篋給另一個人裁錦農玉服。
他的存在已經從干擾變成好奇。他足一個靠製造聲音以證明還存在的人,白天很少聽到他的聲音也許他正在安睡;晚上令他不安傘嗎?失眠或足某一種恐懼,使他穿起皮鞋散步、搬動傢具、彈玻璃珠……他的屋子除了他應該沒有別的生物——狗、貓、鳥這些很適合老年生活的動物;也不養盆景,像對門那獨居老人一而修枝剪葉一而痛斥麻雀;也不看電視聽小曲,不搓麻將,甚至我打聽劍他沒訂報紙。他把這棟人廈當成墳場吧。
上帝不見得鬥不過撒旦,但當上帝以撒旦的手法突擊撒旦時,上帝也變成撒旦。無可避免的,這兩種存在纏鬥的過程,將是一個人內在世界最繁複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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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如刺,這種天氣做什麼都涕澗交流。一瓮黃玫瑰也開得寡情。我居然恕寫字呵暖。
我需要一點暖和的感覺。半路下車,陽光盡情地梭游于蘆花叢,光影紛紛追逐風。頓然覺得,冷與熱義有什麼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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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樓上人約住一位精神異常的人吧!昨晚又被一陣舄率聲音吵酲,我猜,那是在地板上彈玻璃珠,起來看鍾,才凌晨四點不到。也許足一個約五六十歲的老頭,獨自住吧!
連帶恕到英文中的罵詞,也不脫「性」及「女人」。好像占今中外最慣用的責罵,無不歸到這範圍。好像撂倒你的,他的媽,或撂倒你、你的媽,即是最痛快的勝利。這種獸|欲的意識形態存在一天(大部分女人罵三字經,也承繼此一意識形態!),文明社會、及追求兩性和諧、合理的關係,便一大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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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及奇迹是因需要而被創造出來的,以擔任當時歷史性變動的先鋒者。我想,當人類發覺三個人的力量比一個人的力量更能擊倒一頭野獸時,「英雄」與 「獸肉」己然同等重要。英雄的作用力愈人,獸肉愈多,換言之,為了博取更多的獸肉,人類每天都需要「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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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搗了個斗笠開花燈,懸在客廳天花板,笠網目投影于白壁,一張撒開的漁網,因風而浮動,我這兒又像水鄉澤國,一個農不濕的弄潮兒了。昏黃的燈很親,想起小時候,阿嬤仍年輕,編稻稈為帚,一盞煤油燈嵫嵫點著,將我與伊的影子交疊搖曳,一隻錢鼠鑽過門檻去,咬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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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也到了靠記憶取暖的年紀嗎?
難得在今天早晨出現陽光,空氣中流動的寒霜,被蒸成滿山搖曳的芒白,岩苦菜開成遍地黃花,天窄的漂藍十分素樸。我從福木林穿過,驚訝于高瘦的茶樹居然懸出艷麗的花朵,可惜高枝,攀不到。當我蹲著采岩苦菜花,樓下那位智能不足的小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用模糊的呀呀聲向我表示他的疑惑——他一年到頭光腳丫,在垃圾箱里翻攪,吃餿菜殘果的生活中,大概還沒有見過「採花」的人吧!我告訴他:「你會采嗎?」他濃濁的鼻音好不容易掙出一個「會!」字,隨即赤足而來,彎腰捋化,嗯嗯地將花遞到我眼前。我謝謝他,教他捋長些,要帶莖帶葉的,他不搭理,一徑只摘花朵。我說: 「你也采一把回去給媽媽插,像我這樣!」他又沒聽,仍然一朵一朵遞來。這也好,他那個與他一般傻不楞登的母親,不認得字,只會與五個毛頭孩子爭吃零食,大概不會想要插一瓶野花吧!至於他的父親,一個開計程車的勞動者,除了派他的孩子提五六瓶米酒回來之外,也不見得想看一瓶野地黃花。我的采化情緒因為這微而冷淡起來。我說:「夠了,我不要了。」提起東西便走,他從背後追來,啊呀地把最後一朵小黃花給我。
而這一點點僅存的童稚時光竟在午眠時被自己的需夢驅散:我彷彿站在非常高的半卒中,眼前一片空白,我調出淺綠、墨綠、褐綠三色想畫一棵心目中的人樹,把春、夏、秋交纏于枝葉之間,並在心中規劃應該如何畫出無私的光芒。當我擎著人筆揮出雄壯的主幹,橫生低掠的分枝時,發覺我己坐在樹杈上正要點葉。突然,樹下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尖叫、哀哭、捶胸頓足,有人逃竄……我己無法從樹上下來,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宗命案,兇嫌是我所熟悉的人,那些嘈雜的人也是我的好友,他們紛紛抬頭告訴我事件的因由,無助地流九_九_藏_書淚,而我下不來,坐在自己的人樹上眼睜睜看他們頭上的傷口正流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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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知影你沒心肝,當初不收你的大餅;
冬天的北海岸,大塊游移的灰雲,臨陲翻出白浪的晴海,一科無法逃避的凄清。凄清的景緻特別吸引我,也許通過海天一色而看見自己的內在,這內在無疑地直逼生命的本質。
看來,這什事也延續了關於遊戲的討論,或者,另有一「存有」支頤旁聽這一場論述之後,作了一個「童話」式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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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很美的人。屬於個我生命義無反顧向世界挑釁的壯美。在無用武之地仍然拭劍散芒的戰鬥者。
可憐的我,明天也有一個約。
在試驗的過程中,我發現現今社會對兩性|交往所歸納出來的生產關係(精神的、肉體的、經濟的、文化的……)大多基於對人性原始欲求的規範。不管這種「責任制」是否經過法定程序,或只是彼此心證的結果,我們不能從「規範」出發去想像自由、開闊、有益於生命成熟的情感,我們必須從人性開始披荊斬棘,更重要的是,從自己原始的欲求開始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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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的一束玫瑰原本要丟的,一轉念,將花瓣扯下來,盛在篾盤裡曝口。也許再縫一隻細麻布袋裝好,掛在農櫥內薰農。破碎的可以再次圓滿,遠逝的可能在記憶里復活。有人將委地的裂帛系成黃昏中的酒幡兒罷,那麼,險灘覆舟也只是顛倒天地而已,不需要失路痛哭。穿過黑暗的玻璃,那裡是不是以死名生,以生喻死;月在晝,日守夜的世界?
嘆息之後要不要將燈吹熄?還是不吹吧,明是起來,才有跡可尋。到明早,今晚及今晚所見的風景連同那個寫字的人,都會永遠消逝。
憑欄時,還感到一陣暈眩——來自於我的心跳!連波的小山巒像墨綠的一塊河南璞玉,將地面穩穩鎮住,讓廣闊的天窄盡情狂蹈:閃亮的金黃、橙紅如兩匹絲帛,似交纏又似水盪,中天橫懸一匹靛藍的雲影,兩端皆隱入金濤里,時而交揉時而如漣漪擴散。我難免掉入讚歎之中,哪裡可以尋訪到那三名揚帛舞蹈的女子?又是何方牧神乍然出現,令女子及她們的彩帛倉皇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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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二十世紀末的今天,如果重閱人類發展史上的每一位英雄及他所佔據的歷史位置,將會引發一個有趣的想像,只有換了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農服、不同的標幟,為他同族、同時代人爭取更多的獸肉及更令人滿意的分配,本質上不變。有一點倒是確定的,愈複雜、多元化的社會,各式各樣的小英雄人物愈多。而這些人物除了在專業領域盡情活動之外,也被要求跨域演出——就這個事實而言,他們已失去英雄的資格,他們只是傀儡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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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獨處的時光,對我整個生命發展而言,是第二次童年。與第一次童年迥異之處,現在處理的足自己與自己的關係,孩提的童年,處理著人自然與人的親情。
雖然,社會決定人將變成什麼樣的人,可是這個問題必須辯證地看,人有一半的權力決定他將在這個社會變成什麼樣的人。這兩者同樣複雜、深奧。人部分的人意識到前者,少部分的人也意識到後者,極少人能求出兩者之辯的利諧。
燭光映著宣紙燈壁,陪我慢慢把今天的心思傾盡。誰在寫,寫給准讀都不再重要,現在是唐是宋也不存在,千山讓給萬水去倒影,睡眠的人讓給夢獸去馱負,我與這雨夜,這蟲唧、這燭光,說起悄悄話。
反覆聽著他留給我的音樂帶,想像他生前聽這些歌時,是不是正在醞釀一首詩草,或者,給遠方的友朋寫一封娟秀的信?七日以來,常陷入逝者如斯的慨嘆中,漸漸覺得不幸的不是死者,是生者。他在遺囑里凌亂地寫著:乘願再來。此刻,他的遊魂在哪一處山巔寂寞地盤旋?
人與人的對待,常常足尋求互補互動的過程,至於過程當中的悲炊離合,視為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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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度想睡,並祈求不要有噩夢,寤寐之際,窗外傳來一群小女孩合唱的歌聲,她們先唱國歌,又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有個小可愛唱成「好一朵美麗的玫瑰花……」我知道她們就在我窗口下的小草原,有一台鞦韆架,及一蓬蓬的白芒花。我寧願不要我的大樹濃蔭,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人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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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灑言,于舞足蹈的遊戲吧。凌晨的雨下得半睡半醒似地,涼風驅散一窒的煙灑氣味,醒的人從來就醒著,睡著的人不願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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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屬溫柔,青銅陽剛。今天稍染風寒,渾需一日,躺在床上以閑書催睡,反而抖擻起柬——青銅太美了。婦好方鼎、毛公鼎、散氏盤、饕餮紋鬲、蟠螭紋豆、爵、舶、輩、盂…… 頭栽進殷商姬周春秋戰國,至黃昏才悠然掩書兩餐未食了。一個民族有沒有文化從飲食起居之器可窺,自古中國的簞食瓢飲(蟠虺紋敦,風蓋叵)實在不九九藏書是今之中國所能追及!那麼鼎盛的文化哪裡去了?今之中國子孫的確不配享有。
如果我沒有記錯,在十九世紀未俄國最顛盪的那一段歷史里,車爾尼雪夫斯基(Chernyshevsky)曾為參与當時變動的知識分子寫下一段導言:
我無法解釋這種心態,伏案疾書時極其自重自愛,擲筆度口卻又自輕自嘲。愛的足冰天雪地里猶然以身代薪的那份天真;嘲弄的足漫長的冰紀終將吞噬一切。
「歷史的道路不是涅瓦大街的人行道;它完全是在山野中穿過的,時而塵土飛揚,時而泥濘難行,時而通過沼澤,時而穿過密林。誰怕滿身塵土,沾污鞋子,他就不要從事社會活動;對於那些真正關心人們的福利的人來說,社會活動是高尚的事業,但不是完全一塵不染的事業。」
我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兩性的歷史即是一部History of Sexuality。
小學校圍牆外的半籬小杜鵑,粉蒸蒸地開了。春天還未起程,鑼鼓先點。面對這些兀意之間透露的花訊,在欣然之後總有一股涼意,愈年長,停留在單純美感的時間愈短。人被原始自然所染化,而激發出的純粹之美,逐漸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消褪;可是被社會染化后所激發的對更文明、更理性社會之景仰,義勢必因生命與青春之永逝而變成嘆息。人可以複製相當程度的自然景緻,以再喚純粹之美,人可以依循法治或行動刺|激社會前進,但是人永遠無法複製年輕的肉體及青春 (如是,繁殖的意義已從傳宗接代轉變為人自我的移情,與其說為了完成人類生存的意忐,不如說為了減除自己對生命的恐懼!)。走人宗教的人,可以獲得「再生」的許可。對於堅持以自己的力量與宇宙洪濤對抗的人,他勢必得在肉體逐漸松垮的過程中,陷入倒數讀秒的恐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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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設定他的語言、觀點、題材,及文學觀。上帝可以從亞當身上抽取肋骨創造女人,為什麼夏娃不可以白取肋骨創造亞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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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老家那口灶,冬封的時候,丟幾束柴草,大鼎里燜紅肉蕃薯,暖暖的地瓜煙一撲撲地冒,很篤實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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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努力從噩夢中醒來,發覺只是個夢,竟如釋重負;那棵即將完成的,同時容納三個季節的美麗大樹,也消逝了。
我知道這兩者永無和諧之可能。鑄劍淬刃的巨匠為了證明鋒利,常常利刃穿心。
然而,通過人世的變故,才知道橫擺在而前的現實峻岭,不會因吶喊而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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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插著一瓶花,愉悅我臨睡時的眼睛;客廳的小木盤裡盛著孩子給我的花,愉悅我寫稿時的眼睛;但是,這個孩子該擺在社會的哪一個角落,才能愉悅上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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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阮查某子作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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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很靜。隔壁的電話鈴空空地響著,一個男人接了,一串話,聽到他說剛回來,下課,有些小誤會,明天有另一個約,好,好,沒問題,再見。打電話的人顯然跟他不頂熟,談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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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喪歌也。奇怪的是,明明高興,為什麼念出來的卻是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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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原因足,我企圖從女性的思維體系裡創造出來「男性」——為他準備所有的資料、給他現實界的身份汪,玩一場借身還魂的遊戲。
我想證明,在沒有「責任制」要求之下所開展的兩性情感,是不是更為自由、開闊、更有助於彼此生命的成熟!
大子小子靠某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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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自己創造最人生存空問的人,遠遠比不上餐風露宿、晝夜賓士為他人創造最人生存空間的人。
如果,經過第二度童年能激勵出對生命的另一層征服,這征服的力量乃來自於自己,而不是大自然。
當我感到洪荒襲來,總想貪婪地看看我的四劇,這個安靜而兀憂的早晨、綠意盎然的盆景、這些我親自布置的傢具、一本本我眉批過的書,一刀刀待耕耘的稿紙……無言的一切都向我證明我仍真實地握著生命與期望。但當我忽然想起李白的寂寞?「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還;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我相信李白沒有能力解除他的寂寞,我也沒有能力安頓我的洪荒。我所擁有的一切,竟是洪水中的浮萍!
阿嬤要媽媽打電話問:「冷不冷!買一條新棉被給你。」又攛掇我搬離家近些,早晚有熱飯熱菜吃。
對一個尊貴的人而言,最嚴苛的市判力量來自於自己。一般依循社會規範的人,他們所恐懼的是謊言被拆穿后所將而對的社會制裁;另外一種人,他們害怕的是不知潛伏於何處的撒旦將以縝密的犯罪計謀前來引誘,發下兀人能破的網罟使自己成為最人獲益者——對這種人而言,他們有足夠的能力在談笑之間誘導別人擊潰他們所要擊潰的人而不費吹灰之力。可是,如果是一個尊貴的人,當他自覺到已陷入這場犯罪計劃中,他將必須同時陷入沒有血https://read•99csw•com的戰場、沒有火的煉獄。他所獲得的,永遠兀法彌補他所失去的。除非,他即刻終止犯罪,並創造另一套謀略進行「救贖」,否則,當人世:加冕他的功績之時,他清楚明白地獄之門已為他而開。
車子攀爬山路時,兩道茶樹迤邐而行,隱約有白色茶花顫顫于枝。空氣變得稀薄、刺寒,一老婦拖著干樹枝,車子經過時,她黑色的舊棉襖彷彿進出些棉絮,我的想像仍留在茶花的雪白上,乍見那染塵的棉絮,驚覺從純白少女到塵埃婦粹,僅僅足一陣風的光陰。
狂沙初歇的黃昏,東天的月牙出來汲水,映在兩處流泉上;遠處有牲口歸欄的蹄聲,漠地里不時響起牧馬人催促的鞭哨,漸漸也消失於白夜之中。天地之間,只剩下二泉映月,及星宿錯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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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高的權術必須來自於極高的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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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的公媽食有到,食到現在擱嘴舌燒。
別人看他的錦農玉冠;我看他在捉襟見肘。他的才情獨異,只壞在我執太甚,於今仍不能看透自身髑髏,遂落得滄桑。年輕時,應以才情傲骨馳騁疆場,年逾花甲,則應以道德力量推波助瀾。掙得桂冠難,肯摘下桂冠加冕後輩,自古無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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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說,從來也沒有想到會這樣,我亦同感。我想這種出其不意的襲擊既然來到而前,就落落人方地而對吧!我告訴她,不要想去改變什麼,摸索什麼遊戲規則。怎麼來的就怎麼去,攏袖旁觀。
威廉·萊斯(Wilhelm Reich 1897-1957)結合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另闢Ne0一Mariah的理論層面。雖然沒讀過他的「The Sexual Revolution」,但從介紹文章中知道其學說的焦點在討論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如何通過家庭的中介作用而成為普遍認同的社會意識形態。因此,萊斯認為家庭是「製造順從動物的工廠」,家庭中的權威運用乃社會中權威運用的縮影。
將自己推向未知的人,乃確信有一比掌中之物更珍奇的寶藏埋在我們所不知的地方。這種人在現實里,不會是個好職員、好丈夫、好兒子。但在情感上,會是個好情人;在知識上會是優秀的探索者,對整體社會的發展而言,也是個好先鋒。
天壽哦!天壽哦!
——聞《二泉映月》隨想
把屋裡打掃乾淨,衣服也洗了,晃悠悠一個時辰已過。難得的陽光一掃而過,午後的安靜屬於我的,一隻麻雀蹦跳在陽台啄米,鍋里的蓮子紅棗湯還在燜著,如果此時我打了盹,這極其寂寞而又安穩的光陰會不會消逝?
如果我沒在她有生之年出嫁,她真會認為她失責的。可她不曾想,她守寡五十多年,她的媳婦守了十多年的寡,不也過來了,我這第一二代的女兒,守一輩子寡又有什麼難?
我不知道將搭上哪一班列車?去哪一處邊城?扮演什麼角色?但我十分清楚,那一天來臨時,就是我告別這間安靜而透明的家,踏上歷史的征途的時候。
也許,再仔細聽,還聽得到愚公的鐵?聲,咚咚掘著已化塵的人山;或者,也聽得到帝女雀的拍翅聲,填著己桑田的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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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第三回了,從包鮮花、碗盤的舊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文章。訝然失笑之後有點睥睨當時吐哺文字的那個我,將舊報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時,好像丟自己的軀體。
美,是絕望的時候仍要臨水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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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從書頁里抬起眼睛,后陽台火燒一般的天空讓我驚跳起來,無法恕像的美,毫不掩飾地揮灑黃昏最後的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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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人的社會還需要真真假假的英雄來作為刺|激覺醒、導引前進的話,我就不敢說,這是一個理性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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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脫掉優渥的台北人這件外農,去踏遍這個島嶼的每一寸泥上。我也想浸入台灣史冊與民俗風上的文字里,做一個尋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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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力量在我內心蟄伏甚久,在樸素的現實生活中我不斷飼養它。風平浪靜之時,它以禾苗阡陌的姿態出現,一旦時機成熟,即是千軍萬馬。
為他佩戴一朵小白花,在冬天的寒流里,那花仍然顫巍巍地在我胸襟上開放,彷彿花也知道,這是人世最後的一次告別,要丌得認認真真的喲!為他捻一炷烏沉香,在啜泣的淚水裡,香仍然陣陣地燃著,香也知道,這是人世最後一次親昵的私語,要把話兒一字不差地傳到。可是我什麼也沒說,只微微地想:「好體面的棺,你終於有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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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指南客運過橋,自行投幣,那司機凶凶地罵,意思是應由他收費、打票。我很客氣地道歉,並告訴他車費如數,下次改進。他仍斥責,說無法報賬云云,站之遙,到站下
read•99csw.com車,回他一句:「你也沒給我票?」他大發雷霆,沖我罵:「臭婊子!我操你媽……」車門不關,隨行大罵十步余。甲生未受此辱,自然自挫。但也想不出什麼詞罵回去——頓然發現,所有的髒話都是罵女人的,而且是「性」。與其說這人讓我不舒服,不如說潛藏在語言背後不公平、不合理的歧視讓我極其難過!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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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性」與「非理性」的萍聚過程,如果能讓「非理性」的人借用「理性」的羽翼,「理性」的人降臨「非理性」的湖鏡,就算足美的。
「內在視野(inside vision)」將決定要性。作家必須處理世界,非被世界處理。
冷得血管里的血都凍了。憑窗看工地的工人們裹著雨衣掘土、扛鐵條……雨還悶悶地落,底基汪著泥水,他們螞蟻也似掙一日的工資、一家的三頓。他們也肉做的,怎沒資格喊冷?工地的機械吵我,我自有什麼資格喊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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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夢見兩隻彩羽鳥翩翩飛出籠子,今天中午喂鳥的時候,籠內只剩一隻鳥了。也許,正當我做夢的時節,那鳥頂著柵山,振翅而飛。我不感到驚訝,雖然只是鳥,它也可以選擇自由。傳說這種愛情鳥是雙棲雙宿的,飛出去的是雌鳥,今天一整個早晨,鳥聲分外啁啾,此刻想起來,才知足哀鳴。
深夜的雨打著檐棚,讓我非常眷戀,隱隱約約有夜蟲之音,咕咕地咕咕地,像在句讀這匹黑悠悠的雨夜,我感到溫暖。
暴風雨總是會過的,海洋平靜一如熟睡的嬰兒。內心的風暴亦然,此時臨窗而坐,只覺得自己像雪封的深林里,一枝尚未冰僵的綠松針。
她總是這麼挂念:「你好心去找一個好人嫁,免沒口沒夜寫字,老了怎麼辦?」
不知道談到什麼,他沉默一會兒,說出十八年前那件如果案發乃惟一死刑的事。他非常詳盡地描述每一細節,如在昨口,包括那些彈匣、槍枝及赤辣辣的金塊金條。他非常安靜地說著,彷彿是偵探小說的情節。我問道,你的父母兄弟包括妻子知道這些嗎?他很嚴肅地搖頭:「那是應該埋藏的往事,我甚至想,這輩子不可能再記起的!」那麼為什麼要說給我聽?他說,很自然吧你讓人覺得什麼故事到你這兒就足終點了。
冬茶烹水也足香,枯枝躥火一樣溫熱,也許在照見生命的本質之後,一陣風的光剛之後,能留給後人一碗熱茶,一截火光,也就不辜負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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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煩沒惱作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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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一盞很美的燈。他用路邊廢棄的木架釘成,以毛線繞成隨意圖案,覆以宣紙為燈壁,燈捻亮,將線條浮成群山交疊。又用紅色雲龍紙撕成一場絳雪,從空中飛來。頂架披一條尼泊爾紗巾,流蘇絲絲,宛似垂柳。擇一隻草編天鵝,好像黑夜的湖泊里仍有鵝蹼踏水,把肚界戲弄得暖和起來。我是湖底嚙墨的女妖,還是卒中迷路的雲絮?
街頭下車,看到他與一名女子正在候車,他們沒發現我。橫過馬路,勢必得從他們視線所及之處經過,只好裝作荒郊野外,晴夜行路。拐過小巷,覺得有火燎過,有水漂過。買了十二支磚紅色劍蘭,七朵白玫瑰,一碗泡而。兩點三十分,冬天有陽光的午後,叫來,燒水,午餐,插好花,坐下來。所有的事好像足前年的事,前年的我還在街頭閑逛,至今末歸。
年逾五六十,一回頭儘是浮草枯葉歲月,那種恐懼僅次於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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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與其說航海家馬羅發現了他自己的「寇茲(Ku rats)」成分,不如說康拉德在海洋歷險過程中發現人類另一個恐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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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人,他的明天被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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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一個人坐上了社會運動場上的某一把椅子,難免就從他自己的膚觸、眼界衡量周遭的遊人,他的安身之椅不見得是所有人的安身之椅,他只能見劍他的正而,卻不能想像背後的人行走的規則。同樣,我坐在生的運動場上觀看死亡,所有的激動、憤怨、長嘆皆源由於我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我無法想像坐上死亡那把椅子足何種膚觸?那麼,當我試圖擺脫別人強加在我身上的格局時,我也應該放棄自己強加想像的死之未知。世界之所以能繼續前進,乃因為生命無止,盡地保持運動狀態。我的有限之生在這裏頭周轉,我會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位子,同時也明白,我及我的位子將在未來永遠地消逝。
入夜,寒流己降,把蠟燭給點著,燭光跳逗本無助於閱讀,但另有一種光明磊落的遐想;為逐柳絮而捨棄花團錦簇,自己也深知這瞽者本本性。但反掌視之如果不點燭,是見不到兩扇落地玻璃將黃燭映出成雙成對的影子的,唉!抬頭看那虛影,再看遠山明滅燈影,忽然覺得世界之小小到從我案頭小燭光出發,虛虛幻幻重巒疊嶂而已;義覺得世界無邊,虛虛實實無非都被黑夜掩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