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札 遠山有燈
眼盲。耳聾。口啞。也無不可,如果一切都沒有,就讓一切都沒有。
琥珀色的茶盛在白瓷蓋杯里,茶蒸自碗沿裊裊而溢;掀蓋,茶色在陽光中靈動起來。這生活中無事之事,卻另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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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知道,沒有人可以陪伴他走完人生,除了心中熒熒不滅的燈船。就像小時候那個下午,我以剖橘為舟,在水井裡行浪時,忽然感劍寂靜與憂傷。
不知不覺被早冬的陽光勾引,走人芒花與蒹葭盛放的山巔。蟬的對話真的寒了。芒絮慢慢才吐出一疊 「飛」字。我想,為什麼我會在這麼美的世界迷路?
那麼,我的案頭燈又是誰人眼中的風景?
人有一部分足屬於社會性,必須安身於社會規範之內才心安理得。這也無可厚非,可是,如果把生命的成就完全設限在此,兀疑足瀉湖拾魚,伐木獵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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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相別十三年,父親變成什麼樣子?只知道我對他的懸念都將藉著這支鋼筆一一記載。這或足我們父女穿透陰陽共同推敲的一樁事業,每年墳前焚書,也是兩人共享的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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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文字能生人亦能滅人。有時,寫的人沒發覺讀的人也沒發覺。
這樣的剛天想要回我心愛的宜蘭,二十八個山洞一片汪洋,不知道左腳或右腳先沾染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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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沒有來,不知道為什麼從家說再等看看吧!一直到天黑的意象出現,我很明白了,車根本不會來。這時的我反而從容,開始打開自己的行李,好多奇奇懌懌的玩意,發簪、系絲線的玉墜、項鏈、仿古的陶碗……及一些農物,還有一隻寶藍色綠松石嵌成的花瓶,我將這些東西一一置於河水中漂洗,水很清澈,傾放的花瓶浮著神秘的美麗,我一而洗一而欣賞,玉墜的絲線也輕輕浮動著,像水草一般曼妙。奇怪的是,沒有濕的感覺,彷彿水是一河卒氣。
我也希望種一棵橘樹,在他甫會探步的年齡即知道,每年第一枚秋橘,足他的願望燈,將與他偕行至鬢霜發白的極境。
他們走後,應該早點歇睡的。捻亮案頭燈,只是很單純地想寫字。飄過雨的凌晨仍有一股清淡的香,好像是從字裡行間溢出來的。我想,這是因為他們走後,而我一個人繼續留下的緣故。
我想問一百個人這個問題,看看有多少種回答。
前庭雜草蔓生之中,一株數代萊草巍峨而立,蛛絲雨露就是它的篷戶瓮牖了。我是回鄉客,盡情地挽著它的黏人才性,一把萊草揣回台北,才發覺毛農上義有三三兩兩離鄉客。
黃昏早早降臨,我所能眺望的天窄一派潑墨。最後一隻野雀銜走小粟飛回它的巢,我捻亮案頭燈,燈笠輕輕晃起來,終於停止。不記得風怎麼來去的,好像流失的光影也是如此。
筆帽經過血沁過程,有些銹痕,筆夾不知何時斷去,只留下小小的凹孔。帽沿一行鋼鏤字: 「SunderTelex『91』Telex.」不知道父親在何時何地購得這支筆?或者,足准贈他的?記憶中,他的抽屜躺著這支筆,偶爾,他也配戴在身上,可能足吸式墨管的緣故,書寫不甚方便,他生意賬本里的字跡,人多改用原子筆了。
人常因性格之孤注一擲,兀可避免地推向悲劇的邊緣。人必須在這條旅路中保持清醒,恆有擁抱悲劇的胸襟。
也許,我要再寫一本《月娘照眠床》續集,回台北的火車上假眠不寐,腦海里翻騰著鄉景情事,那些父老,那九*九*藏*書些鄉親,在即將消逝的時代中謹慎保存著人的光華,像一匹百代傳下花色己褪的綾歲,觸於時的冷滑,更見荒涼與悲鬱而已。也許,書名叫《口頭曬屁股》,十分俚俗戲謔,除了戲謔,我想不出對抗悲哀的法子。
今天的天空是于染青布,鎏雲精雕細琢。我想成為風的一部分,向青天潑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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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石斛蘭從花盤裡掉下柬,獻花之禮正在進行。法師見著,將花拾起來,對我說:「送你,這花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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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狀聲字捕捉聲音,常常流於濫俗。「聲情」不離反而餘韻繞耳,聲隱於情,情以聲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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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的眼會淌淚。聾的耳還記得鼓聲。啞的口還能飲出水的冷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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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極。累極的時候寂寂然有淚。極北的富貴角風棱石隙,是否有一隻小白蟹爬過黑色的砂瀑,只為了小心翼翼埋藏它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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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早晨醒來,莫名地往公園行走,一襲涼風之後,又悵悵回來。昨晚夜歸,才知道他走了,早晨走的。他大概希望我為他出門吧。十月二十之後,我自己很清楚,沒有一日不想到他,又日日動不了身。他在生日賀卡上寫:「如果我真的不行,我會想見你一面的!」可是,我連這一面都不讓他見,只願意給他長信,信里有一句話嗔懌他:「那賀卡像六十多歲的老頭給五十多歲的妹子祝壽,一般風雨心情!」這是我全部的告解了。
是什麼樣的心情促使他將惟一的鋼筆贈給我?也許,他早己看穿這女兒將來足個讀書、寫字的人。又是什麼契機讓他在我上中學的時候贈筆?那一年仲秋,他就辭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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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世間最後的一封信札竟是為我祝壽的。
有一個人他永遠處在負債狀態,當然,在別人所能忍受與諒解的範圍。他很可愛,也許他所享用的遠遠超過他一生的勞動所該換得的。我想,這是他對量化換算方式的小小抗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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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水已注,稻梗子幽幽地抽綠芽,還未犁的田,上一季的心事未了。白鷺鷥拂水而過,靛青色的天空沒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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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句句聞聲,第一句天籟,第二句人籟(甚至足想像中的人籟)第三句是今詩最和諧的音樂,是人與景交揉的共鳴。人影拂過深林,必定驚蟄林中草蟲小獸,必踏響林徑久埋的枯葉。
如果,我有個孩子,我要教他怎麼吃橘子,怎麼剝橘子;可以是一條龍的剝法,可以四瓣梅,可以螺旋剝。我要教他如何用橘皮旋成一盞圓燈,立一截短蠟于空內,讓燭光在旋縫中散芒,帶他找一條河,放走這盞許願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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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很遙遠的信,陌生的屬名。人長了所以折得很厚。閱畢,心生恍惚。好像剛剛上樓時曾錯肩、微笑過的一個人。不知道住兒樓而已。
素食餐廳為什麼要巧立「紅燒獅子頭」、「炸排骨」……等名目,為何不辦一桌六根清凈的素齋?也許這個習慣的形成,乃因勢利導之法,使俗眾從葷執至葷素不辨至茹素習常,有其尋階漸進的美意。可是,現代人食素的觀念早已普遍,也有正確認知。經營者應該因時變法,不宜再以假亂真。佛陀拈花,大迦葉微笑,因人迦葉已俱足微笑的心境;既已俱足,佛陀不必再再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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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獨詩人,散文,小說也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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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呵!無矯無飾的日子回來了么?」
同一年,他又贈我一https://read.99csw.com粒雞蛋人的花蓮黑豹石,渾圓無瑕,多少年的浪濤才能磨出呢?為什麼單單送我?難啡道他早已發覺我的抽屜藏有大大小小水泛后撿來的打火石,因而窺出我愛石的秘密。一個販魚的男人,成天在斤兩與魚腥之中周旋的人,會心細如絲,會把內心的允諾藏得如此久長,無疑是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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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做他的行路杖,更甚於做他的桂冠。哪怕他行到別人的花園,不造訪我雪封的石階。
孩子的遊戲中常隱含原始部落的雛構。William Golding《Lord of the Flies》以流落荒島中的孩童進行人性演練,以及政治模型的討論。他或許企圖要將現代社會之結構倒推到人性的根本點加以解答。兒童的遊戲有一部分是成人世界的投影,換言之,取材於社會形貌;另一部分從人的根本性原創,成人若細細觀賞,當可以理解社會形態發展的過程及其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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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熱衷環保,人們熱不熱衷精神上的環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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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不想寫了,想慵懶度日,與雲翳說謊。看到案上一疊齊整雪白的稿紙卻義怦然心動。好像有人將春田犁得那麼美麗,我不得不慚愧地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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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就用這種方式在無人的光剛里抵犢,一直到不知東方之既白,而我的生命用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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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廊風熙攘而過,惹動一瓮觀音竹嘻嘻誦唱;書房壁上掛一卷佛像月曆,十二尊佛也幡然心動;卧室捱窗掛一幅捲軸,軸柱輕輕撞壁,聲音繚繞至前廳,彷彿要把『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十個字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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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底埋藏十三年之後,這支鋼筆重新成為我最鍾愛的書寫。十三年前我還足個孩子,慌亂中從筆盒拿起父親贈我的鋼筆殉葬,事後才後悔于中已無任何紀念之物了。我想,父親再度收回它,不也希望我能在生活的磨難中醞釀足以啟用筆墨的能力。這支筆從父親的遺骨中撿回來時,我已經從淚水轉行墨水了,原以為筆已凋朽,沒想到筆管、鋼尖依然如故,吸吮墨液之後,不改流利。這支筆,真正是我的筆了。
昨晚夢見與一群識、不識的人等車,不知道欲往何處?只見得路旁有一站牌。他們紛坐路邊,我卻站在河灘險地,兩于趴在岸堤上,提防自己掉到河裡去,還回頭看河水幽幽流咽,有一點驚怖心情。路邊散放各行李,有的很斑斕,像絢麗的絲綢。
他出殯那天,儀隊特地至羅東鎮上繞一圈,讓魚市場內不能相送的兄弟看他最後一眼,也讓他與他們一一訣別。
若有人叛逆社會,其實足在叛逆社會化至深的某一部分自己。人與人兀仇,與自己的仇才不共戴天。
返鄉的火車什麼時候開?我的行李已經備好。
今天有很好的心情欣賞世界的活動。這人概就是所謂清明的時刻。想起一些很久未聯絡的人,及他們的事。現在的天卒布著金箔、銀錫色的雲;山坳相思樹林內的麻雀,尚未來覓食。
煙,真美。古人焚香凈神,確是高妙之舉。觀煙,可以思索動靜相偕之理、虛實互動、炎涼輪轉、蒼天與玄黃參育的過程沖國人談中庸,不無深意。惟有中庸才寬納萬物萬事,使其相生不息。如此說來,這思想不是落伍(落伍者,今足昨非之義,難免以偏概傘),中庸思想落實于每個時代,其規則、條例或有不同,也理應不同;而順物之性、秉事之情以促進生息和諧的本read.99csw.com旨,卻是不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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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操,狹義地說,即是對肉身的對待方式,應該由自己決定,不應該死守傳統的父系價值判斷。女性不是男性的一部分,正如,男性也不是女性所有。創世紀里讓我最感冒的是,耶利華以亞當的肋骨造女人。這女人的名字還是偉人的亞當先生取的:夏娃。貞節牌坊,其實足女人的刑具。餘孽所及,男人認為佔有女人的身體即足征服;女人也自以為失身(不管是否為自願)即應終生隸屬或終生無望。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女人若不能省思這種死法,也是可悲至極。要討論貞操,應該女性、男性一起包括;肉體、精神一起討論。至於收支,只要不餓殍於野,這問題沒什麼好談吧。
不管足否在生產團體內工作,每個人都離不開生產與消費的角色。沿街托缽的僧侶,散發上帝福音的教徒,甚至,如我這般的無業之民。家庭土婦、聲色歡場的工作者亦然。每個人都用他所能使用的方式進行生產,換得他的消費資料。多、少;合不合理;受不受重視;那是價值判斷的問題。當然,最流行的一把價值判斷尺還是鍍金的那一把。
為何出現這夢?無跡可尋了。
那晚酬神守夜,前廳里眾神莊嚴敷座,烏沉香漫溢至後堂。一壺茶閑閑溫著,仁伯提到父親,說有一年水災過後,河堤崩塌,村裡的男人都撂下庄活去鋪路,父親驅車行過往鎮上作生意,一會兒又驅車回來,男人們以為他忘了什麼物件要返家的,都讓了路,孰知他停車,從魚簍里掏出剛買來的一條長壽煙,敬父老們辛苦,又為他不能幫活之故一番歉詞。他走後,老一輩的說:「這實在是個男人!」
太陽從天空向我灑絮,案頭一片水光浮影,照得笠葉、印石與爐煙都透亮起來。每當我感覺到自然界步履輕盈地行進時,常想靜靜獨坐,什麼也不想,任憑心中的經卷被風翻亂,字句鏗鏘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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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金錢的累積,除了滿足人類自洪荒獸斗以來尚未進化的對生存之恐懼以外,沒有任何意義。當然,經濟科學自有一套繁複的換算系統,將財富從概念層次量化成可追求的數據,讓每個人有清楚明白的指標繼續努力,進而帶動整個社會向富足的境地邁進。至於勞動結果如何精細分配才能穩定社會並繼續向更富裕進軍,又是一門複雜的學問。我不是為反對而認為金錢均是銅臭,阿堵物,這時睜眼說瞎話。我只是疑惑什麼足「富裕的狀態」(沒有一種絕對的指標就是富裕,我只願意說「富裕的狀態」),在數字的增長之中,有沒有另一種換算系統教我們如何把數字變成非數字?人要把這些數字帶到哪裡去?
凌晨,遠山的燈全滅了,我的案頭燈輕輕地搖曳起來。生者靜靜進入夢鄉,逝者也靜靜躺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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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有些亮光,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日復日捻亮燈?他的心情也隨著夜色與燈影搖曳嗎?
今天的兩炷檀香,一為佛菩薩,一為他。
老家後院牆角拾得一隻銅香爐,三足鼎,爐壁透黑,注半汪陳年雨水,一片新枯竹葉,爐腹冷冷的。撿回來置於案頭,撥勝梅馨香粉,以檀香餘燼引火,一爐煙霧逍遙。薄陽將煙游映在稿紙上,好像白紙不著墨,也能吐哺山嵐。
膝痛隱隱刺來,想與冥冥大化打個商量:「收回你的腳吧!等我寫完我的書,再收回你的手!」
他知道那些燈影穿越時空印入半山上小屋時,九*九*藏*書變成我最鍾愛的風景嗎?
如果一切都沒有,就讓一切都有。
在街道留佇十二個小時,夜襲的車輛不絕,霓虹招牌扭擺腰肢,人很多,義好像沒什麼人。不知道這個城市要往何處去?不知道我在城市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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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草低見牛羊」有三種聲音連續擴散,「長河落口圓」、「邊秋一雁聲」、「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 「江城五月落梅花」……都不止一種聲音,或二或二合奏。
我感覺到此時的心情是從來沒有過的,好像看見第一束陽光照耀著我的,布滿青苔的墓碑。
現在晨光荼縻,光影燦燦如年幼孩童的遊戲,追逐、躲藏、呼喊彼此的名字,並幻想長人以後的世界。我感到我們仍坐在露天小店,啜飲杯中的熱咖啡、熱紅茶,默默地巡曳清晨的市街。都兩年了,但我真的覺得我們還不想離座,只是你謙謙地說:「對不起,我出去一下。」
忽然,我不想他們了。
今年清明我無法返家,囑咐妹妹燒「月娘照眠床」給父親。坤焰伯的家墳正在對而,兩家一起祭拜,陰陰陽陽都足房親敘舊。妹妹燒書時,媽媽在一旁說:「這大學生寫的,字很深,他看有嗎?」坤焰伯提著紅露酒為父親斟上,說:「小的,你女兒燒書給你看,咱兄弟飲酒要緊!」又以香炷點根長壽煙給他,一陰一陽一起呼煙閑話桑麻、莊稼。阿伯幾分灑意,不免以大兄的口吻囑咐父親:「小的!你現在做神了,你在天上看得清,要保佑你的老母、你的某、你的兒子、你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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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酒的關係才那麼痛快淋漓地哭起來。很微小的事件,牽動內心底層沉積的亂麻。哭著哭著睡去了。夢中一定快刀斬碎亂麻,要不今晨醒來,怎麼想不起來哭泣的因由?就像蹂躪一張信札,只記得在掌中扎肉的紙棱,不記得有多少兀辜的字就此窒息?
今天非常長,很多街道、人行交錯成恍惚的夢。終於我回到自己的青苔路,雨下過了,今日的太陽正在駕馬。我是最早響起的鑾鈴。
所有的美當中,聲音的描寫最難。有些景象,我們只看到聲音的動作,聽不到節奏。譬如雲彩的漫遊、林葉婆娑,口破長空…譬如一滴淚珠滾動于憂傷的臉龐……每一幅動作事實上都有聲音的。好的描寫技巧,應該把幽微的聲音寫進去。
鄉親們至今仍懷念他,競發覺更甚於我。
我想,宗教是要人去執除妄的。有人執芝麻之事緊握不放,倒也還認真可愛;另一種人不陷小節,可是跑馬設欄,不容欄外人事,既不可愛義不減懇。前者易察,後者難辨。
仍然不明白為何要結極其麻煩的婚?沒有婚約的感情足冰清露凝的,任憑風雨漂洗,柳絮萍花相護,不知其所止,止於所當止。在曠野中吟歌露宿,也許炎涼,然而隨意隨喜。人們常認為,沒有婚約,即沒有責任、規範、拘束,事實上是從婚姻窒家之內隔窗探天之說。就因為什麼都沒有,想要執于偕老,更需要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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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焚盡,煙散天聽,而爐腹燙暖。觀煙以眼識尋煙以觸覺。煙,是散還足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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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詞的聲美,常隱微于景象之中,引起閱詩者神秘的感動。較之古詩,有些現代詩,簡直是耳聾之作。
有時想,你二十九歲的生命到此結束也是好的,早早償盡,也是了卻心愿。往後,你會更自由些,至少不必再受癌痛凌虐,不必委屈在醫院與床榻長征,那些氧氣罩、胃管、注射液、化療……都可以一一拔除。你可以九_九_藏_書像孩子一樣奔跑,盡情呼喊你想呼喊的名字。你把手稿、書籍贈我,又將搜集的音樂帶給我。我了解你的用意,我要為你印一本文集,就當做迢迢黃泉路上,你歇坐時,可以慢慢校讎的節。
夢見他及他的作品,今早的報紙果然刊出。生活中預知的靈羽浮光,常令人驚嘆!也許人並非只存活在一時一地,還有一處神秘的眥界不知在何地運行?
書香社會應從書香家庭做起;書香家庭義得從書香丈夫、書香妻子做起。飯可以不煮,煮字療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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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我一些問題,從活著所為而來,到女性的貞操、到月入收支……從其提問,知道這人所執者何。我告訴他,活著為了做一個有意義的人。從建立一個清楚明白的自己開始,而透過文學創作,將這生命痛快淋漓地供養眾生——所要供養的,不是視文學為逞欲達炊的眾人,是仍苦苦探問生之人愛的人。
我為你斟上熱茶,陪我喝一盅吧!
由觀煙而想到世事,遇事待人恐怕也不宜單眼覷之就罷。評斷是非美醜,也不是一尺所能盡量。看自己生命史上來來往往的痛楚與歡喜,亦作如是觀。
當我不想寫時,反而有更強撼的力量在內心撞擊。當我累極而卧,常常聽得到腦海里的潮汐。有時,作一個捻燈、吐墨的夢,夢中的字都像千軍萬馬。醒來,頭痛欲裂。我知道,封不封筆不是我能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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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記得馬鞍藤匍伏于沙灘、礫丘,只記得馬鞍藤一直向海洋尋問,卻不知道那朵痴痴的馬鞍藤花就在背後,可憐的馬鞍藤,枯死了也沒見著自己粉紅色的背影。
海浪研洗過的沙灘,應該有人去走字;雪花覆蓋的野地,應該有鴻爪鈐印;漠漠水田,應該有鷺鷥照鏡;一匹平鋪的苔萱,應該有人去點墨。這樣,天地才不會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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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並沒有所謂「金錢」存在,這隻是一個概念罷。尤其現在,我而對遠山而坐,看見疊山之間雲緩緩出岫,向天空行去。此時白問「我有錢嗎?」竟一派模糊,不知以對。
夢裡的我已經不在意車來不來,忘情地洗濯自己的行李。
不知是我耳識特敏,聽到不該聽的聲音,還是真有無事之人?近來每到子夜,樓板上的足步聲總令我猶疑甚久,持續地、規律地、往返地,或稍有停頓,路線一律從客廳到卧房,躺在自己床上,常為頭上莫名的跫音而驚怖。昨晚中夜醒來,四點多,那聲音還在巡曳。若是室內散步的人,怎可能不眠?若不是人世,卻又清晰可觸。是人,是無聊的人;是鬼,是無聊的鬼。
在個我與群體的辯證中,人不必執戟相向,二者相安即可。但是,若為了追求個我生命巔峰之境,哪怕千夫之指,亦在所不惜罷。
最難的是,在困厄流離之中仍保有寬容平靜的微笑,最珍惜的是,在披風戴雨的行程中,還能以笠護人。若有這麼乾乾淨淨的人,便是初發心菩薩。
關不關窗呢?
大概是在上中學的時候,他將筆贈我,還幫我吸滿墨水管,用紙拭凈筆尖墨漬,光光亮亮地交給我。至今,我仍無法像他一樣一次吸滿墨水。
繁華市街的燈彩向來不是我農上的別針,回到陋室,換上布服,在燃煙與清茶之中才感覺到整個世界正在等我,每口案頭試墨,我在等另一個世界到來。如果,清茶淡飯、汲水浣而的口子也算無矯無飾,那一份古道心腸,的確已從魏碑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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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是不是個偷米人?為什麼這輩子要以字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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