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穿夏裙的女孩
「伊斯梅,你願意相信什麼就相信什麼,但瑪麗安·華萊士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只是我的書迷,來參加朗誦會。」
這場婚禮,就像婚禮本該的那樣,就像婚禮永遠的那樣,伊斯梅想。A.J.穿著他的藍色薄布西裝,顯得邋裡邋遢的。他難道不能去租套燕尾服嗎?這是艾麗絲島,而不是澤西海岸。阿米莉婭又是從哪兒弄來的那件難看的文藝復興風格的裙子?它顏色偏黃而不是白,她穿上顯得有點嬉皮。她總是穿樣式古老的衣服,但事實上她又沒有正好適合穿那種衣服的體型。她的頭髮上插著大朵非洲菊,她跟誰開玩笑呢——看在上帝的份上,她又不是二十歲。她微笑時,牙齦全都露了出來。
伊斯梅在自家門廳里等著。她雙腿交叉,一隻腳兜著另一條腿的腿肚子。她曾見過一位新聞節目女主持人那樣坐,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對一個女人來說,需要腿瘦、膝蓋靈活才能做到。她在想她為這天挑的裙子是否顏色太淺。料子是綢子的,而夏天已經結束了。
車是從後面撞上來的,把這輛車撞到路中間,結果它橫在路上,把兩個方向的路都佔了。
雅尼納看了看手錶。
「我沒醉,我只是有點宿醉。那不一樣,伊斯梅。」
「雅尼納在看手錶,」丹尼爾說,「她對老作家感到了厭煩。」
又一輛車疾馳而過,差點跟他們擦撞。
「你說得過分了。」
「婚禮就是這樣,」他說,「會讓人感覺孤獨得要命。」
「哦,別跟我說這個。讓我感覺自己已經七老八十了。」
她想過把車開出路面,開進大海,這個念頭讓她感到高興,比她一個人自殺更高興。那一刻,她意識到自己不想死,只是想讓丹尼爾死,或者至少消失。對,消失。她可以接受消失。
伊斯梅不由自主轉過身。是蘭比亞斯,A.J.那位討厭的警察朋友。他拿著她的鞋子。
「你不是好人。」伊斯梅說。
「什麼?」
「我複雜,也許我不好,但我肯定不是最糟糕的。根本沒理由結束一樁普通得完美的婚姻。」丹尼爾說。
會很容易的,伊斯梅想。你走出去,游一陣子,游得太遠了,不去努力游回來,你的肺里全是水,會難受一會兒,可是隨後一切都結束了,哪裡https://read.99csw.com都不會再疼,意識一片空白。你不會留下一個爛攤子。也許有一天你的屍體會被衝上來,也許不會。丹尼爾根本不會去找她。也許他會找,但是他肯定不會很儘力地去找。
「游泳有點冷吧?」
「可是如果你能勇敢地跟我說這件事,我會收養她的,丹尼爾。我會原諒你,接納她。我等著你說,可是你從來不說。我等了好多天,好多個星期,然後是好多年。」
「我不再愛你了。」
男人看著妻子旁邊的女人們。妻子不高興了。最後有個可愛的轉折,更像是個逆轉。你是個出色的讀者,你大概能看出會有逆轉。(如果能看出來,逆轉是否就沒那麼令人滿意呢?無法預見的逆轉是否表明架構有缺陷呢?這些是寫作時要考慮的方方面面。)
伊斯梅點點頭。「我不會說你失禮的,」她說,「你的確把你的外套借給了我。謝謝。」
「別撒謊了!我知道她來這兒,要在你家的前院自殺。我知道她把瑪雅留給了你,可是你要麼是太懶,要麼太懦弱,沒有認她。」
我也許就是要這樣做。
瑪雅的媽媽也是這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伊斯梅想知道瑪麗安·華萊士是否讀過《覺醒》,這個念頭可不是第一回出現。這幾年她想到過瑪麗安·華萊士很多次。
「一杯桃紅葡萄酒。」
她點點頭。
「我是個編輯。」雅尼納說。
「性感又聰明。你編過什麼書?」
「很可能是這樣。」他一邊上樓一邊說。
「我還愛你。」丹尼爾說。突然,後視鏡上出現了車頭燈光。
雅尼納微笑了。「刪掉第二句。讀者會知道的。表現出來,別講出來。」
伊斯梅開車,因為丹尼爾醉得開不了車。他們住在克里弗斯,艾麗絲島最貴的地段。每座房子都有風景可看,通往那裡的路是上山路,拐來拐去,有很多盲點,照明不佳,路邊有黃色的警示標誌,提醒人們小心駕駛。
對,在撞擊之後、死亡之前,丹尼爾想,就是那樣。那一段並不像他以為的那麼糟糕。
「幾年前,我編的一本關於哈麗雅特·塔布曼的繪本獲得了凱迪克榮譽獎。」
九-九-藏-書「我媽最喜歡那本書。」
「我的腿,」她說,「可能斷了。」
燈光,亮得能擴大她的瞳孔。
「伊斯梅!」
「每次看到她跟A.J.和阿米莉婭在一起,我都感覺不舒服。她應該是我們的。」
1939/歐文·肖
伊斯梅的牙齒在打架,蘭比亞斯把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肩膀上。「肯定不好受,」蘭比亞斯說,「看到A.J.跟不是你妹妹的人結婚。」
蘭比亞斯走到她身邊,「當然可以。」
「你是蚱蜢,我是螞蟻。我當螞蟻當累了。」
當然!那本書是凱特·肖邦的《覺醒》。她十七歲時,可真是愛那部長篇小說(中篇小說?)啊。
「對。」
「我希望這話說得不過分,我也知道我們彼此並沒有那麼熟。可是呢,嗯,你的丈夫是個白痴。如果我有像你這樣一個有職業的漂亮妻子……」
「有點兒,」她回答,「我只是想讓自己的腦子清醒一下。」
「你還活著,這真是讓人吃驚。」她說。
在丹尼爾那部著名的長篇小說處|女作的第一章,主角遭遇了一次災難性的車禍。那一部分丹尼爾寫得很艱難,因為他想到他對可怕車禍的全部了解,都來自他讀過的書、看過的電影。那段描述他寫了肯定有五十遍才定稿,還一直覺得不滿意。那是一系列現代派詩人風格的斷片。也許像阿波利奈爾或者布勒東,但也根本不足夠好:九九藏書
「『表現出來,別講出來』,完全是一派胡言,伴娘雅尼納,」丹尼爾教導她,「這句話來自悉德·菲爾德關於編劇的書,但是跟長篇寫作一點關係都沒有。長篇小說都是要講出來的,至少寫得最好的都是。長篇小說可不能模仿劇本。」
因為已經遲了,她覺得一個人去也沒什麼意義。如果她等的話,他回來后她還可以吼一吼他。她要及時行樂。
伊斯梅把車停到路邊,手在顫抖。
伊斯梅為A.J.感到高興,不管那意味著什麼,然而婚禮本身讓她感到難熬。婚禮讓她的妹妹似乎死得更徹底了,也讓她不想卻偏要想起自己的種種失意。她四十四歲了,嫁給了一個長得太帥的男人,她已經不再愛他。在過去的十二年裡,她流產七次。根據她的婦科醫生所言,她已經出現了停經期前癥候,到此為止吧。
「我覺得我沒事,」丹尼爾說,「你還好吧?」
「對。」她說。她覺得不想吼了,沉默更好。
「不是。」
——A.J.F.
丹尼爾在吧台那邊跟阿米莉婭的伴娘大聲地講話,頭頂上是裴廓德餐廳的那條鯨魚,這次鯨魚身上應景地纏了聖誕燈飾。雅尼納是位希區柯克電影中的那種金髮女郎,戴著眼鏡,跟阿米莉婭一樣在出版業一路干過來。丹尼爾不知情的是,雅尼納已經領了任務,確保這位大作家不要失了分寸。
「艾麗絲島上的秋天來得急,」蘭比亞斯說,「我們最好回屋裡去。」
「你下來時,把我的披肩拿下來好嗎?」她說。但是她拿不准他是否聽到。
丹尼爾跟著她出來朝汽車走去。「伊斯梅,等一下。」
「不簡單。」丹尼爾說,儘管事實上他感到失望。他正在為自己尋找一家新的出版社。他的作品銷量大不如前,他認為原來的出版社為他做得不夠多。他想在被拋棄前,先拋棄他們。「那是頭獎,對吧?」
「嗯,你的書沒有得頭獎,你並沒有讓我以為得了頭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一輛車從他們旁邊呼嘯而過,近得差點擦上這輛越野https://read.99csw.com車的車門。「伊斯梅,把車停在這裏太危險了。想吵架的話,開車回家好好吵。」
喇叭,不夠響亮且太遲。
「我打賭你是位好編輯。」他說。
「沒有獲頭獎,是榮譽獎。」
「瑪雅,」伊斯梅說,「如果你做了正確的事,她就是我們的。可是你,你永遠不會做任何棘手的事。我還慣著你那樣。」她死死地盯著丹尼爾,「我知道瑪麗安·華萊士是你的女朋友。」
「你那個彎拐得太急,親愛的。」丹尼爾說。
又看到了車頭燈,這次是從另一側路面過來。「伊斯梅,你必須開動車子。」他轉過身,剛好看到了那輛卡車。一個逆轉,他想。
不是專門說寫作,不過……有一天,你也許會想到婚姻。要是有誰覺得你在一屋子人中是獨一無二的,就選那個人吧。
她望向婚禮現場那邊的瑪雅,她長得可真是漂亮啊,還很聰明。伊斯梅朝她揮手,但是瑪雅在埋頭看一本書,好像沒有注意到。這小姑娘跟伊斯梅從來不是特別親,大家都覺得挺怪。通常,瑪雅更喜歡跟大人在一起,而伊斯梅擅長跟孩子相處,她已經教書教了二十年。二十年啊,老天。不知不覺地,她就從一位聰明的新老師(所有男生都盯著她的腿看)變成了負責學校里戲劇排演的帕里什老太太。他們覺得她那樣關心上演的戲劇挺傻的。當然,他們高估了她的投入。一場接著一場平庸的戲劇,又能指望她堅持多少年呢?不同的面孔,但是這些小孩子中沒有一個會成為梅麗爾·斯特里普。
金屬像紙巾一樣皺起。
伊斯梅裹緊披肩,決定去走一走。她朝碼頭走去,然後脫下中跟鞋,走過空無一人的海灘。時值九月底,感覺像是秋天已臨。她想回憶起一本書的名字,書里有個女人朝大海遠處游去,最後淹死在海里。
「伊斯梅,你在胡鬧。你參加婚禮總是這樣。」
「對不起,」蘭比亞斯說,「我失禮了。」
「真有意思,」伊斯梅說,「我對你的最後一丁點兒愛也沒有了。」
丹尼爾擺擺腦袋。「她只是個來參加朗誦會的女孩,我跟她睡過一次。我怎麼肯定那個孩子是我的?」丹尼爾想抓住伊斯梅的手,但是她抽開了。
「我在辦公室摔了一跤,我的背疼死了。」他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你看著真迷人,」他悄聲說,「你的腿還是很棒,伊西。」
https://read•99csw.com
伊斯梅走進水裡,水比她原以為的還要冷。我做得到的,她想。只要繼續走。
丹尼爾做了個被擊中心髒的啞劇動作。伊斯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回家了。」她在他耳邊低語。
「我上初中時讀過你的書。」雅尼納說。
我什麼時候這麼事事看不順眼?伊斯梅心想。他們的幸福並非她的不幸;除非是,那才說得過去。如果在任何一個時間點,世界上總是有相同比例的幸與不幸又當如何?她應該友善一點。眾所周知,一旦年過四十,憎惡就會流露在臉上。另外,阿米莉婭長得漂亮,即使她不像妮可那樣美麗。看看瑪雅的笑容多麼燦爛,她又掉了顆牙。A.J.也那麼開心。看看那個幸運的傢伙吧,他在忍著不哭出來。
「有何根據?」
「是啊。不過阿米莉婭看著挺好的。」伊斯梅哭了起來,可是太陽基本下山了,她拿不準蘭比亞斯是否能看到她哭。
「這種顏色不容易穿好,」丹尼爾說,「不過你穿上很棒。雅尼納,對嗎?」
丹尼爾十一點二十六分進了門。「對不起,」他說,「我那個班上的幾個孩子想去喝一杯。一來二去的,你知道怎麼回事。」
「你很糟糕,更糟糕的是,你把我也變糟糕了。」她說。
「因為那不是我的活!我當時懷著孕,你出了軌,幫你擦屁股可不是我的義務!」
身上不疼,只是因為身體沒了,已在異處。
為了這次婚禮,雅尼納穿了一件黃色的條格平布裙子,阿米莉婭幫她挑的,而且付了款。「我知道你再也不會穿這衣服了。」阿米莉婭當時說。
「伴娘雅尼納。我應該問一下你是做什麼的嗎?」丹尼爾說,「或者這麼問是乏味的派對套話?」
「你以為我有那麼蠢?」
她看看手機。上午十一點了,那意味著婚禮已經開始。也許她應該自個兒去,不跟他一起?
「你要是這樣說,我就要喝一杯了。」丹尼爾朝酒保示意,「伏特加,灰雁伏特加,如果有的話。兌點賽爾脫茲礦泉水。」他轉向雅尼納。「你呢?」
「這樣打比方很小孩子氣。我肯定你能打個更好的比喻。」
「你如果覺得是那樣,幹嗎不做點什麼呢?」丹尼爾問。
「換衣服吧,」她說,「你身上的味道像是酒鋪里的。你是自己開車回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