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隱形冠軍
德生:一個企業的「從一而終」
至於其它的收音機品牌為什麼會沒落,「原因在他們自己,不是市場問題。」梁偉說。在他的收音機展覽室兼會客室里,梁偉指著櫥窗一群70年代末生產的國產名牌收音機對我感嘆:「如果他們中有人能夠沿著這條路再走下去,也許就沒有今天的德生了。德生的成功,說白了其實是別人把機會讓給了我們。」
至於德生的理想,「其實很簡單,那句話在工程部的牆上掛了八年了——『專業專心,製造中國最好的收音機!』」梁偉停下來,呷了一口杯中的奶茶,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將來也許是世界的吧。」
德生通用電器公司在廣州的收音機歷史陳列室里擺滿了數百台各式品牌、各色型號、各個年代的收音機。有五六十年代中國家庭喜愛的熊貓、牡丹、紅燈、春雷,還有世界領袖品牌索尼、飛利浦、根德的產品,當然,德生總經理、主要創始人梁偉自己最珍愛的是被他稱為「德生旗艦」的大塊頭:HAM2000。
2000年HAM-2000投產,源源不絕地出口歐美髮達國家,同時被國內許多電台以及越南國家電台做為廣播監聽產品,同時也受到國內業餘無線電界(HAM)和廣播愛好者們(BCL)的青睞。
95、96年他們致力提高普通短波收音機的質量;
梁偉說:「剛開始那時候其實也談不上什麼市場調查,我們只是認這麼一個死理:二十年前,聽著評書和廣播劇長大的那一代人中的廣播愛好者都還在嘛。只是因為國內優秀的收音機廠都轉產其他產品,人們久違了好的收音機。而現在有這麼一撥人這麼認真地來做收音機,而且還打廣告,肯定會有人捧場的。」這段話其實也呼應了德生人對公司名字的一種解釋——有德自然生。
在這種心態主導下,迪生開始揮金如土、「畫地圈樓」,「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迪生「大躍進」的目標居然誇張到三年內年銷售額要達到63個億!梁偉說:「我只有一個詞來形容當時的迪生——自殘。」
對於德生這樣一個時間不算長、規模不算大、名頭不算小的公司,最讓人們感興趣的問題是:為什麼在1994年的冬天,一個Internet時代已經初露端倪的季節,德生居然選擇了收音機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夕陽」產業作為他們的立身之本?https://read.99csw.com
細節是這樣積累的:
……
關於德生的前景,我問梁偉最擔心的是什麼。「我只擔心,做同樣一件事情的時間長了,大家會不會膩。」他說。「當然,我是不會膩,就看別人了。」「我們最大的對手是我們自己」從現在的情況看來,這一點似乎不需要太多的擔心。老樊告所我,德生的員工隊伍很穩定,「甚至穩定得有點過頭了。」8年工齡的老員工在德生都不在少數。不過由此老樊自己倒是有另外的擔心,「趕時髦不僅僅是企業,還有我們的高校。優秀的學生青睞也都是那些所謂的熱門專業。這樣下去,收音機技術恐怕有一天會後繼無人。」
96年開始推出PL-737普及型數字調諧收音機,
然而,隨著迪生公司的迅速壯大,一種摻混著虛榮與自卑的複雜心理在公司某些領導當中蔓延。92年,當家的領導大會小會上說:「一聽到別人說迪生是個做收音機的,我自己就覺得都臉紅。」按照他們的邏輯,既然收音機能做成功,就可以做傳真機,就可以做無繩電話,就可以做衛星通訊,也可以做房地產物業…….迪生開始漸漸背離了它自己的初衷:「不是最大的,但是一流的」。
老樊對於德生的專一有另外的解釋:「因為我們實在沒有精力去做別的,無線電接收這個領域還有太多太多的東西需要我們去研究。」在東莞德生只有十幾個平米、五六個人公用的一間簡樸的辦公室里,老樊講起他們最近開發的一個小產品R912。調試的過程中他們發現有個FM線圈如果平放的話,在短波9和10之間就會有輕微的、只有專業人士才能感覺到的嘯音,只有把它立起來才能解決這個問題。「這樣就行,這樣就不行,你說為什麼?有意思。」老樊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右手來回比劃了三四回,臉上流露出一絲只有技術迷才會有的沉醉的微笑。
互聯網引發的媒體革命已read.99csw.com經無處不在了,只做收音機的德生明天真的會更好嗎?梁偉和老樊似乎都很有信心。梁偉在Email里說:「國內的廣播電台越來越多,說明有聽眾,有市場,廣播不是『夕陽事業』,收音機工業並不象人們所說的『夕陽工業』。德生認為:在收音機的研發產銷和推廣廣播文化上,還有許多空間,還有更多的事情等待著我們去做。」許多產業走向成熟之後都會有一批固定的消費人群,廣播節目也是一樣。「學生、部隊戰士、野外作業者、相當一部分已經離退修的老年人和流動人口都是收音機的忠實用戶。」老樊說。
Email的開頭便說:「在眾多成功的企業和企業人中,你會發現這兩種類型,要麼愛一行干一行,要麼干一行愛一行,德生屬於第一類。」
「夕陽論調」很大程度上來自於收音機的歷史以及關於技術含量的判斷——收音機發明100年來,基本的原理的確沒有什麼改變。但事實上這個行業的創新無時不刻不在發生。「從電子管到晶體管再到集成電路,誰能說這個行業卻步不前。」樊中雄說。「20年前,有誰聽說過調頻立體聲,而現在,你打開任何一台新出的收音機都可以收到20多個調頻台。」
2004年對美國市場的出口已經達到公司年銷售量的40%,「HAM2000在美國的零售價格高達500美金,是由中國人一手製造並在美國銷售最貴的家電產品之一。」梁偉自豪地說。
愛要堅定執著
今年47歲的梁偉出生於海南省,從小學迷上礦石收音機后,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業餘無線電愛好者。1981年從華南理工大學無線電系畢業以後,先在省氣象台工作,後來調入中國電子進出口總公司華南分公司五處。1988年的某一天,五處幾位同樣血氣方剛的同事一起喝茶的時候,大家不謀而合想要辦一家出口加工廠,梁偉還給工廠起了個名字,叫「迪生」。「愛迪生嘛,一語雙關。」他開玩笑說。(因品牌註冊問題,後來把產品名該成迪桑。)作為一個多年的收音機發燒友,梁偉理所當然地擔任了廣州迪生公https://read•99csw•com司副總兼東莞迪生收音機廠廠長,肩負起迪生的產品開發和生產管理的重擔,和夥伴們一起,開創了迪生的收音機事業。
一方面,極度狂熱的人們「亂鬨哄你方唱罷我登場」,而另一方面,因為公司背叛了理想和失去了理性而感到厭惡的人們開始離開迪生,儘管是「一步一回頭地離開」。1993年冬天,愛收音機如命的梁偉也走了,公司說他到國外讀書,但沒有幾個人真正知道他去了哪裡。直到95年的10月,《讀者》雜誌登出了第一期的德生收音機廣告,人們才知道他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在離迪生舊廠址只有800米的地方,在當地政府和朋友們的支持下,合資創辦了「德生電器」公司,公司最小時只有5個人,Q和H副總以及另外2個光棍部門經理,也來自迪生,他們默默地繼續著收音機之夢。
梁偉這個「愛」字不是那麼輕易說出口的。
97年推出第一款在中國大規模普及、應用二次變頻接收技術的R-9700,採用數字顯示頻率技術的R-818;
1995年10月後,很多先後離開迪生的幹部和員工陸續又聚集到了德生。現在德生副總以上的幹部,都來自迪生。總經辦主任、品管部、工程部和製造部經理,1988年在迪生工廠工作時,是同一條生產線上的員工。直到現在德生的幹部在開會時還偶爾口誤,將德生說成迪生。
文/鄧地
正是因為對收音機的熱愛,德生人在做產品的時候就彷彿是在為同是無線電發燒友的一幫朋友做一個能夠令他們會心一笑的小玩意。老樊說,為了檢測德生新產品的接收性能,德生領導們的提包里總是裝著各種各樣的收音機,經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自己拿著收音機跑到城市的大街小巷以及各地荒山野嶺去試聽他們的新產品。在德生超級短波王R-9700推出之前,他們帶著收音機跑到青藏高原、天山南北和那些邊防軍戰士、藏族、維族的牧民一起試聽廣播。他們不但自己聽,還寄給天南地北的朋友們聽,甚至讓中國極地考察隊帶到南北極去聽。
別看德生的全稱冠上了九-九-藏-書「通用電器」四個字,其實它唯一的產品就是收音機。這家只有10年歷史的公司現在已經擁有近千名員工,8條生產線,生產40多種型號的收音機,是中國收音機產業無可爭議的龍頭老大。HAM-2000是德生首次進行跨國聯合開發,在中國獨立生產,至今為止功能最齊備的國產廣播與通訊接收機產品。用HAM們的行話來說,這是屬於「火腿級」發燒友的極品。而HAM-2000的外方合作夥伴是北美收音機霸主GRUNDIG,這款機在北美市場的售價是499美元。
不過,千萬別以為德生只是個近親繁殖、不思進取的封閉企業。1996年9月後,曾在深圳賽格工作過的M君和Z君,也加盟德生,並一度主管德生的總工辦工作。還有很多生產和技術骨幹都是來自其它的收音機廠。德生現在的副總經理樊中雄在德生BCL論壇發的一張帖子里寫道:「這群設計過收音機、生產過收音機、賣過收音機人、始終熱愛收音機的人聚在一起,德生的事業就這樣起步了!」樊中雄自己也是迪生出身,大家都叫他老樊。
鄧地:暨南大學管理學院產業經濟學博士。廣州日報《贏周刊》首席記者。《隱形冠軍》(赫爾曼·西蒙著)中文版(2005)譯者。「隱形冠軍」概念的導入者,致力於中國隱形冠軍的研究,撰寫有關理論及案例文章近80萬字,被譽為中國隱形冠軍研究第一人。
對於德生這樣一個時間不算長、規模不算大、名頭不算小的公司,最讓人們感興趣的問題是:為什麼在1994年的冬天,一個Internet時代已經初露端倪的季節,德生居然選擇了收音機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夕陽」產業作為他們的立身之本?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問題勾起了梁偉的思緒,從來低調的他回了筆者一封Email,我們的採訪也由此開始。
99年起,與德國GRUNDIG和美國的DRAKE跨國聯合開發,生產廣播與業餘無線電通訊接收機HAM-2000,
到目前為止,全世界90%以上的收音機都在中國生產,所以中國收音機的出口量一定程度上就反映了世界收音機read.99csw.com市場的需求狀況。樊中雄說這個數字一直是在上升的,「據我所知目前大約在每年6000萬台左右。」
「有德自然生」
80年代中期,一些傳統的收音機品牌繼續走向黯淡或者轉向新的領域,比如紅燈、熊貓。90年代中期,中國收音機產業原有的格局又因為德生的崛起而再次改變。包括迪桑、伯龍、塞格在內的這些90年代初的新銳,也因為在生產設計和市場營銷方面不思進取而逐漸退卻、萎縮。一段時間里,德生幾乎成了一支獨秀。「據說97年的時候,當時全國除德生以外的幾乎所有主要收音機生產廠家聚在一起開了一個會,要聯合對付德生。還分好了工,德生出這一款歸你『抄』,出那一款歸他『抄』……這事我也是到最近才知道。」梁偉淡然一笑,頗有些「檣櫓灰飛煙滅」的味道。
98年,推出可直接輸入電台頻率的數字調諧機PL-757,除滿足國內需求外,開始以OEM的形式為歐美巨頭供貨;
脫穎而出的為什麼偏偏是德生?說來說去,最大的原因就是它對這個產業比別人專心投入一點,愛得深一點,所以能造出一些更新、更好的東西。德生每一個辦公室、每一條生產線的牆上都掛著梁偉的朋友,《南風窗》總編秦朔的一段話,標題就叫「偉大在於細節的積累」。這也是德生的信條。
一開始,朝氣蓬勃的迪桑收音機青雲直上,1991年底杭州24小時「西湖之聲」廣播節目開播時,人們以搶購佩帶迪桑R707二波段立體聲收音機為榮;天津百貨大樓廣場幾千人連夜排隊購買迪桑收音機。一時間,迪桑的名氣甚至排到了當時幾個收音機名牌之前。
從1997年前後確立中國第一收音機品牌到如今,難道真的沒有人勸過德生干點別的?「有的,而且經常有。」梁偉承認。「可是我很清楚如果真的做了別的,後果會怎樣——來自國外強大的對手,自然會躲在被子里偷著樂;因為你本來集中全部力量也難以和他抗衡,現在居然敢分散精力,豈不是找死。而相對國內其它的收音機品牌,本來做得很辛苦,這回肯定會感謝你將大好河山拱手相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