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盲女受辱(起)
第二節
緩緩的山坡上,到處布滿了石灰岩石,沐浴著夕陽的光輝,就如同廣告上,大肆渲染的「像一群群的山羊似的」。
連日來的參觀遊覽,對眼睛看不見的道子而言,無疑是殘酷的折磨;但是,因此就把她關在家裡,那不如同囚禁終生嗎?
想到這裏,源吉打心眼裡可憐女兒。想現在調頭回去吧,可天色已晚。只好作罷。
「在森鷗外的作品中,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不提自己的故鄉,好像只在一篇短文中,提到過那麼一回。還有,他自從攜雙親去東京后,至死也不曾回家鄉一次;一般人都有懷念故鄉的秉性,可他怎麼就會與眾不同呢?」
與小田切商量后,決定把道子的希望,放到旅行的最後一天——31日的日程里。這樣落實下來,多田源吉才放下心來。
「究競還會不會變呢?」
「明白,一切按照您的要求辦。這次沖玄先生也來嗎?」出租汽車公司的社長是沖玄的老相識了。
「那好。」說著,她把香阜和毛巾遞過去。
下面的大街上車水馬龍。胸前抱著書的女職員,急匆匆地走過。從上面往下看,似乎每輛車都閃閃發光,如同新車一般。使人感到現在的日本,也漸漸奢侈起來了……不,簡直是太奢侈了。說不定什麼時候世道還要變……
「道子,嘗嘗看,這可是頭一遭吃到的呀!……」
這是她到旅館后,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不一會兒工夫,小田切接過了話筒說道:「喂,我是小田切。」
「是嗎,那請您務必光臨。隨時都歡迎您。」
坐上等在外面的小田切的出租汽車,向鎮上馳去,到了殿鎮下了車。沿著養老院〈民俗資料館〉,有條水渠,渠邊種有菖蒲花。花開時紅的、白的……色彩斑斕。各色鯉魚悠閑地在水中遊戲著。這裡是津和野的觀光聖地。這時節,菖蒲花已經乾枯了,沒有什麼遮擋,遊客可以駐足,盡興觀賞水中的魚兒。
「噢,還沒有呀?」
並且,自己還有工作要干呀,這樣一想,就算是與工作結婚了吧!……
作為道子,這一回憶無疑是恐懼的,但這並不能抑制住,她對故鄉的思念。
「啊,這個太好吃了!」多田源吉讚歎道。這梅子,好像沒有曬過,青青的,很軟,香甜可口。
「謝謝!……」沖玄禮二郎客氣地致意,又特意叮囑道,「對了,如果小田切司機還在的話,請讓他聽一下電話!……此次有位盲人需要照顧,得給他專門交代一下。」
「啊,我簡直太忙了,肯定去不了呀。我和多田社長不一樣,那裡沒有陵墓。以後有機會了,去那裡休養一段。」
査到了各處的電話號碼后,他拿起外線電話,首先接通了交通公社。預定新幹線頭等車廂的往返車栗,對方回話說有票。談好取票的辦法后,沖玄掛掉了電話。
「姑娘有對象了嗎?未婚夫是誰呀?」
一齊出了炒麵館,在街上買了一些源氏卷等,需要帶回東京的點心特產,然後,他們就坐車在風景區好好轉了轉。像森鷗外舊居、龜井氏行宮、西周舊居等也都一併參觀了。
九*九*藏*書
沖玄禮二郎心裏一邊想著,緩步回到桌前,將煙掐滅,扔到煙灰缸里。拿起小本子,按照前天社長委託的事項,安徘車票、旅館、司機等事情……
雖然多田社長說過:「你交給總務上的人辦就行了!」但是,沖玄並不打算讓別人替自己去辦。他要親自安排這一切。
對於年輕的時候,一心撲在建築施工上,其他的事情一概目不旁視的多田源吉來說,這些文人、學者、舊藩主及其故址,全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與他毫無緣分的東西。所以,他對這些都無動於衷,倒也是有情可原。他僅僅對龜井氏行宮的日本式庭院,有那麼一點點興趣而已。
「皮膚真是好啊!……」女服務員讚歎道。
洗完澡后,服務員拉著道子的手,仔細地帶著她去院子里。道子穿著拖鞋,小心翼翼地踩著石徑走過。
這一次旅遊,司機小田切,給他們父女兩個人,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小田切人很老實、正直,身為出租汽車司機,可一點也沒有染上壞習氣。吃炒麵時,他堅持要付自己的飯錢,讓多田源吉好生為難。
「是的,已經告訴我了。」小田切點頭答應,向沖玄保證著,「您放心,這次我一定儘力陪好他們。」
「是啊,現在也還有露天貨攤呢。爸爸小的時候,這河邊,也是我最愛玩的地方。還是生我養我的故鄉,讓人無比懷念啊!我死去的時候,一定要回到這裏來。」
但即使這樣,他現在仍然沒有動過再婚的念頭。他是怕麻煩,結婚前的禮俗,婚禮,諸多的應酬,真叫人受不了。一個人生活,雖然感到寂寞,倒也輕鬆自在,誰也管不了自己。這種自由到底捨不得丟。
只要充分利用這些,在生活中就能比那些稀里糊塗,渾渾噩噩過日子的聰目人還要厲害;因為看不見的人,也許更能抓住事物的核心和本質呢。
旁邊還有森鷗外的父親——森靜雄,和他們家族的許多成員的許多座墳基,一宇排開。儘是些遠古不知名的墓碑。
「啊……抱歉,抱歉!……又說起沒有意思的話了。對不起,還是爸爸涵養不到家呀。」父親多田源吉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久,太陽落山了。寒氣襲來,他們回到房間里用晚餐……
可是,很遺憾的是:在道子的記憶中,只能留下當時寂然的、就連人影也難以得見的街景。現在在父https://read.99csw.com親的介紹下,這繁華的情景,絲毫也打動不了她的心。道子挽著父親的手臂,擦身而過的人們都覺得:「瞧,這是多麼親密的父女倆呀!……」
「還沒有啦!……」道子小聲回答。
女服務員看著,又不由地心中暗自讚歎:唉,真是可惜了!……這般美貌的姑娘,只因為兩眼失明,就像生長在深山老林裏面的俏麗牡丹一樣,不能享受一般人都渴望得到的樂趣。簡直太可憐了!……
年輕的時候,他只要一工作起來,可以忘掉一切;每天都是忙忙碌碌,廢寢忘食,絲毫顧不了家眷。沖玄禮二郎覺得:越是玩命地干就越過癮。可是,現在回過頭去想想,他感到艱苦奮鬥幾十年,並沒有給自已增添多少快樂。
「總有一天,你會有位如意郎君的。只要他發現了姑娘的美貌。」
他將帶來的花朿、線香、供品,一一擺在了墓前。主持和尚開始念經了。念了好一陣子,嗚里哇啦的,好不容易才念完。多田源吉給了主持和尚進香錢做謝禮,然後向墓丘稽首行禮。
「真有點醒悟的太晚了。當年要是能有現在這樣美好的心境,老婆也不會扔下自己跑掉……」沖玄禮二郎暗自嘀咕著。
「啊……記得,記得!……」道子瞼朝鐵橋方向說道,「在河堤上,露天小攤有好多,好多……有棉花糖,水果攤位……」
那是道子出生的地方。兒時的歡聲笑語,與哥哥兩個人一塊成長的老家;還有那次眼睛失明事故……當時多田源吉住在山口市的建築材料商店中,人並不在家。接到電報,趕回家的時候,已經無法挽回了。
道子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了,但是還能走動,能用手觸摸,用鼻子聞到,耳朵聽得見,還能用舌頭品嘗味道。道子除眼睛外,其他完全正常。
道子低下頭,開紿仔細搓洗胸部。豐|滿上聳,櫻桃一般粉紅色的乳|頭,柔軟纖細的腰肢,豐|滿的臀部和屁股溝,令人產生無限遐想。
「謝謝啦!……」道子低頭致意。
再往正殿後面走去,就是坂崎出羽守的陵墓。多田源吉本想帶道子去看看,但又折了回來。如果帶她去那兒講上一通,自然要講戰國時期的執著熱戀的故事,這對生活在黑暗、寂寞之中的道子而言,精神刺|激實在太大了。
「池中游著好些鯉魚呢。」女服務員告訴她,「裏面還有一些草魚,都是黑色的,沒有鬍鬚。」
「父母大人、各位列祖列宗在上:平素兒子忙於工作,難得來掃墓進香,實在對不住各位。我內人先我而去,我晚年也患了不治之症,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要化為一堆塵土,加入你們的行列。所以先行禮拜託,屆時請多多關照。我一生奮鬥,總算有所成就,終於使多田建築公司出人頭地,為世人所矚目。我死後,兒子雄一可以接替我的社長位置,繼承我的事業;又有我的患難之友沖玄禮二郎輔佐他,我也可以安心瞑目了。
現在這座房子,已經不住
九*九*藏*書人了,把它托給了鄰居。鄰居在院子里種點蔬菜、栽些果樹什麼的,代為照管。這一天因為沒有別的日程,所以就打發計程車回去了。
在百碟石、傘狀石或黃金柱等鐘乳石的奇觀妙景處,多田源吉都詳細地給她介紹,並讓她用手觸摸。看完后,乘電梯到秋吉溶岩石台時,已經日近黃昏了。
在家中女佣人做的事,現在由服務員來做了。
然後是旅館:湯田溫泉松田屋旅館,此時正值淡季,也沒有問題。沖玄定了最好的房間,預定四晚。最後是預約計程車:沖玄禮二郎給老相識——山口市出租汽車公司社長掛了電話,一切順利,他特意點名四天都用小田切做司機。
第二天,也就是29日上午,父女兩人乘坐小田切的計程車,在山口市內遊覽了半天,下午前往津和野掃墓。
多田源吉和女兒道子,於10月28日從東京出發,乘早上9點的新幹線「光號」特快列車,於14時53分,在小郡車站勝利下車。
道子聽完講解后,輕輕地點了點頭。這隻是表示她知道,這位明治時代的偉大文學家而已,用盲文讀書,涉及面實在太小了。
看完報紙,他點上一支煙,離開座位,站到窗前,悠閑地朝下望去。
辦公室內陽光充足,暖融融的,一直到中午,都用不著開暖氣。
以前的舊房屋,在津和野的町里,仍然保持著當時的風貌。
在道子的眼睛還看得見的孩童時代,水渠里也像如今一樣,游著許多鯉魚,一到春天,菖蒲花開放得鮮艷奪目。
麵粉是粗面,正合父女倆口味。不用說,他們也請小田切一塊兒用飯了。
「再幫你洗一下胸吧。」
「來,把這個糅碎了喂它們。」
多田源吉家的祖墳,位於永明寺的神道下右側。源吉的雙親及祖父母的墓還不太荒蕪,但再往上輩的祖墳上,已經長滿了青苔,荒草掩蓋著墓碑,已經看不出來是什麼形狀了。
多田源吉首先到寺廟中正殿上,請老和尚來念上幾段佛經。
房間在一樓,靠近圍牆的柵欄旁邊。因為要照顧瞎眼的道子,所以來了兩個服務員。
「唉,這麼好的姑娘,東京的男人真是有眼無珠。」
「唯一使我放心不下的,是女兒道子。我底以後,這眼睛看不見的傻孩子,將會怎麼樣生活?一想到這些,我的心就像刀剜一般。幸好她是一個穩重老實,一點也不怪僻的姑娘;加上她哥哥雄一也非常喜歡她,這至少使我還有一些指望和稍許安慰……等我死後,請各位列祖列宗,用你們神通廣大的力量,來保佑我那一雙兒女。我衷心地拜求你們了!……」
參觀完畢,他們在黃昏時分,沿著國道9號公路返回山口市。途中走到德佐附近時,道子吶吶地冒出了一句:「唉呀,在津和野,我真想回到從前住過的宅子看看。」對於輕易不提出要求的女兒,這確實不算過分;可是,由於多田源吉的時間挺緊迫,一直忙於掃墓啦、參觀啦什麼的,竟然忘了帶九-九-藏-書她去看看那所舊宅。
女服務員把飼餌遞給道子,道子把它們揑碎扔進池內。魚群蜂擁而上,搶食魚餌的水聲,嘩嘩直響。
道子任憑父親牽著自己的手向前走。
「是……只要我能夠辦得到,鄙人在所不辭。」小田切恭敬地回答著。
「是啊!……」道子仰身潑著水說。
寺院後面,向上飄浮著一縷輕煙,那裡在焚燒枯葉。多田牽著已經站起身來的道子的手,進入了山門。近旁左側小山包上,有森鷗外的陵墓。筒朴的墓碑上,只刻著《森太郎之墓》幾個大字。大概是墓主人不喜歡稱頭銜什麼的吧。
長斯單調、枯燥的単身生活,使得他連自己做的飯菜,都覺得味同嚼蠟。現在到了這把年紀,更感到無限地惆悵。
聽到旁邊有人說這番話的時候,多田源吉不由地感嘆一句:唉,沒有不眷戀故鄉的人啊,凡是事業上有成就的人都是太忙了。
在幼年時期的記憶中,關於這些名人的印象,自己一點也沒有,之後學了盲文,讀書的世界也極為狹小有限。
大概這是別人為自己沏的茶,他感到這茶別有風味。在自己的單身宿舍里,自己沏的茶,總是感到淡而無味。
「不,我自己來。」
多田源吉很耐心地領著道子轉,小田切也熱心幫助,因此比一般參觀者化費時間聲多。
「好啦,好啦。不要說這些客氣話了。這次我要僱用你的車,剛才社長給你交代了吧?」
「在……在,他剛剛回來。你稍等,我馬上把他叫來。」
誰也不想喝酒,多田源吉只稍幫喝一了一點。道子用筷子吃飯時,並不顯得笨拙。因為長期在黑暗中生活,已經習慣了這種活動。當然也少不了告訴她,這是什麼菜,那是什麼飯,並拿著她的手,點到菜飯的位置上。
父女倆上下車時,他總是站到車門旁邊照顧;對眼睛看不見的道子,更是關懷備至。源吉若有漏講的話,他會馬上補充給道子聽,他這麼做,一點也不是為了索取小費,看得出是出於真誠。
「好,別動,別動。」突然響起了多田源吉的聲音,緊接著,他按下了手中照相機的快門。
多田源吉曾這樣認為,道子也很高興地接受了這一點。
剛剛說到這兒,她突然打住了話頭。對瞎了眼睛的道子,可不該提有關眼睛的話啊。
山麓的寺院里,充滿著幽靜的氣氛……對面三三兩兩走動著的觀光客人,並不破壞這裏的靜寂氣氛。周圍的樹上,樹葉幾乎都落光了。年輕的僧但在打掃著落葉。
30日他們去了秋芳洞……
「拜託了!……這裏還有兩、三件事情,需要托你辦。」
「啊!……」道子點了點頭,接著她稍稍側下頭來,傾聽著鯉魚游水的聲音。
在這裏一會兒,父女兩個人就到了小田切等候的停車場。時間正好是中午12點半。道子午飯想吃炒麵,於是他們走進了附近的彩雲炒麵館。
祈禱完畢睜開眼睛,旁邊跪著的道子,還在低聲祈禱著。多田站起身來,把目光掃向四周。
出https://read.99csw.com於對什麼也看不見的道子的同情,服務員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將她手把手地領進洗澡間,並幫助她槎背。幾乎從沒有曬過太陽,充滿青春活力的道子,膚肌白皙,嫩白得猶如剛剛開放的百合花。到底還是年輕啊,熱水澆到肩上,一碰皮膚隨即濺起重重細浪。
即便是同性別,讓別人觸摸自己的體膚,也會感到羞澀。因此,道子說話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一樣。女服務員在他們辦理住房手續時,就對道子印象很好,看出她是個不愛說話,性格內向,靦腆的好姑娘。
道子小的時候,曾經跟隨父母一道,去秋芳洞里玩過一次。如今記憶已經十分淡漠了,只話得是個空曠、陰森森的洞穴,使人看得心怯。
中央區八重洲六號巷。這裏距離東京車站很近,是個好地方。巷內有一幢四層樓房。多田建築公司佔了三、四兩層。樓房的一樓是大信證券處。
「看你,爸爸,」道子挽上父親的手說,「你又說死呀什麼的。」道子滿面愁容地搖著頭。
道子很昕話地吃了一個梅子,用手掩住嘴,悄悄地吐出了梅核。之後,她把臉朝向父親,微笑著點了點頭。
有時候,雖然他也想甩手不幹,但是,工作實在讓人眷戀。只要一到公司,年輕的女職員就會端上熱茶,這倒也樂在其中……
「您好,以前承蒙您的厚愛,我什麼時候也忘不了您的恩德。兩、三天以前,我還和我妻子談起先生來著。」
「哎呀,我……!」
道子雖然個頭矮小,但生得端莊、秀麗,頗有魅力。
「你好,我是沖玄禮二郎!……」
到車站迎接他們的,正是出租汽車公司的小田切司機。他們驅車沿國道9號公路北上。不到30分鐘,就抵達了山口市湯田溫泉的松田屋旅館。服務員出來迎接他們父女,並帶他們到房間里。
職員辦公室在三樓,沖玄禮二郎的常務董事室也在其中。剛上班來的他,慢慢地品著女職員端上來的熱茶,一面瀏覽著《經濟新聞報》。
他們悠閑漫步,跨過津和野河上的大橋。河堤上有幾棵大櫻花樹,樹枝繁茂,一直垂到水面上;眼下雖然只是枯枝,但一到春天,這裏就會變成櫻花盛開的世界。遠處可見的國營鐵路山口線鐵橋上,蒸汽機車「貴婦人號」列車,正噴著縷縷白煙,轟隆隆作響地馳過大橋。緊接著,一聲汽笛聲長鳴,就要進入津和野站了。這簡直就像一幅優美的油畫。
這裏被稱做山陰地區的小京都。每到旅遊旺季,遊客便接踵而來。這樣的盛況,以前是從未有過的。從前這裏就是一座沉睡多年,絲毫沒有生氣的山間小鎮;使之突然活躍起來,應歸功於那面向女性的周刊雜誌。但事實證明,這裏不僅僅是只吸引女性的地方。
「蒸汽機車,現在正在過鐵橋呢。」多田源吉歡笑地說明著,「還記得嗎,道子?……這河堤上的櫻花樹啊,一到春天,櫻花全都開放了……遠處還有鐵橋,鐵橋上賓士而過的火車,簡直就像圖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