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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后話 第四章

第二部 后話

第四章

拍打著窗戶的雨。氤氳成雪白一片的下方,可以看到令人懷念的日本街燈。雖然貧窮卻很和平,這就是自己所生長故鄉的燈火。閃電又倏然亮起,眼前有一瞬間可以看到很像富士山的巨大山影。倉持看到了之後,馬上走到安娜塔西亞身邊。
引擎又開始發出呻|吟聲,抵抗著強風暴雨。可是,巨大的船體被風捉弄著,靠近窗邊看上方的機翼,可以看到機翼上的布被風吹得嘩啦嘩啦作響。不知從哪裡來的閃電,有規律地照亮著機翼。
「我知道了,安娜塔西亞殿下。如果我沒有當上您孩子的父親,我也會陪伴您一輩子!」接著倉持抱起安娜塔西亞,跟她一起回到床上,「好了,您躺下吧,很快就要降落,我要繫上固定帶了。不過您不用擔心,我會一直待在這裏的。」
「飛機會從德國飛來嗎?」
「那當然。」
「飛行艇?」
「是蘆之湖!我們到了!安娜塔西亞殿下殿下,這艘飛行艇現在正盤旋著確定目標,只要掌握住風向,馬上就可以降落了。看哪,湖面上浮著一排燈。不過,這將會一次相當危險的降落。」
幾聲敲門聲后,笹森打開了房門。「就快要飛進日本上空了。」他說道。
「我們有貝加爾湖。如果是飛行艇,就可以降落在貝加爾湖上。」
點亮著火把的三十幾艘大型手划船溯著安加拉河划進貝加爾湖,每一艘船上都乘載著日、俄的負傷軍人。在不久之前,這三十幾艘點亮著火把的船隻並排在水面上,引導著飛行艇的降落。
她這樣的哭喊持續了一段時間,痛楚一消退,叫喊的疲累就會馬上讓她陷入短暫和睡眠,這時候倉持也稍微可以睡一下。狹窄的房間里有一段時間會充滿嘔吐物的臭味,不過房裡似乎有空隙,臭氣很快就消除了。飛行艇里有廁所也有水槽,可以把嘔吐物丟在這些地方。
「聽到您這麼說我實在是太高興了,可是,我會幫助安娜塔西亞殿下,這說不定是世界史中已經註定的發展。因為在您的命運里,那時還不應該死啊!」
「你說要從德國或丹麥皇室,找來適合當我丈夫的人。」
視線相當糟,而且側風不停地吹搖著機體,但駕駛員現在終於決心要放膽挑戰。排成一線的燈光,像鐘擺一樣忽左忽右地搖擺、慢慢逼近。
安娜塔西亞也叫著:「哦,倉持,我也愛你!請你不要拋棄我。在這種時候,公主的身份又算得了什麼呢!如果是為了你,我願意拋棄一切。你這一輩子都要用這雙手抱著我,如果你離開我,我就不活了。你聽清楚了嗎?你要記住,我會去死的,倉持!」
「你過來抱著我!」安娜塔西亞緊抓著倉持胸前。倉持抱緊了她,安娜塔西亞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或許是恐懼,讓她全身抖個不停。
「是嗎。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已經沒有希望了嗎?」
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白霧,就在倉持這麼想的同時,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響,讓整個船艙震動。倉持就這樣抱著安娜塔西亞,彈到接近天花板的空中。飛行艇回彈了兩次、三次,可是,這次安娜塔西亞並沒有發出叫聲,她緊抱著倉持,閉上了眼。
「啊。您的話真是太讓我感動了。能聽到這些話,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我的生命就算現在終結,也都太值得了。」
「為什麼呢?」
倉持把安娜塔西亞裝衣服的箱子塞到床下,並且用細繩牢牢地固定在床腳上,設想到飛行艇很可能有劇烈的搖晃。
「是。」倉持回答。
我畢生跟隨安娜塔西亞的足跡所追尋道德,只是身為一介平民對這位不幸公主單方面產生的共鳴。可是,在日本認識了你們之後,現在有一股更強的力量在推動著我。那就是克拉契瓦,也就是對倉持平八的深刻共鳴。如果這份原稿能夠順利付梓成書,我將會到德國去旅行,到約翰生前曾經激烈抗爭,最後才得以埋葬在澤恩城的安娜塔西亞墓前拜謁。除了向她報告這次的工作,我也會把這位日本人的遺言告訴她的。惟有如此,我漫長的旅程才算結束。
「趁早吃晚餐,先消化吧。記得不要吃太多。」
倉持點點頭:「沒錯。上個月向我們投降的白軍,也已經耗儘力氣了。今天也有白軍的其他部隊跟我們會合,但多半是負傷的將士。」
「倉持,你昨天晚上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安娜塔西亞在她耳邊問著。
「從保持機密的角度看來,這種天氣再好不過了,不過在深夜裡,又有暴雨和濃霧,還有風,要安全降落相當困難。而且蘆之湖又不大,所以不會像在貝加爾湖時那麼順利,你了解了嗎?」
「其中有沒有叫做米克羅夫·伊薩奇克的男人?他是個將軍。」
「是真的,德國人真的做出來了。我以前也曾經聽說,但是並不知道真的有人建造出來。現在只完成了一架實驗機。我們政府馬下這架實驗機,這都是為了要把安娜塔西亞殿下和俄羅斯白軍極機密地送回日本。我們會在半夜到達日本。一到了之後,馬上就會把這架飛機爆破、丟棄。」
餐點只有硬麵包、燉菜還有水而已。倉持雖然吃得下,但是安娜塔西亞卻完全吃不下,她只喝得進一點水。就這樣過了一天。
他靠近圓窗一看,外面那一片雲朵都沒有的藍天里,清楚滴刻畫著灰色的巨大羽翼。翅膀上整齊載著一排大如小屋般的巨大引擎,每一座引擎都強而有力地不斷驅動著前後兩座螺旋槳。倉持不禁感嘆。就是這樣的設計,才得以讓如此龐九_九_藏_書大的船飛上高空啊。
降落了!飛行艇現在正漂在日本的蘆之湖上。成功了!實在太難以置信了!這時候,從在西伯利亞時便一刻也不停歇的轟隆聲,悄然消失了。耳邊一邊寂靜,只聽得到落在湖水上的雨聲、拍打在窗戶上變得平穩許多的雨聲,偶爾混雜著低沉的雷聲和風聲。引擎已經關掉了。
「好像是呢。」笹森也說著。
安娜塔西亞離開人世時嗎,我沒能見她最後一面,但是我當時人正在離她家不遠的地方。二月十三日,突然接獲消息的我趕到夏洛茨維爾瑪莎·傑佛森醫院時,正好遇到穿過醫院停車場走來的約翰·馬納漢。他正抱著一個二十五磅裝的狗食袋,裏面裝著情人節糖果盒,可能是別人送來的慰問品,還有安娜塔西亞的隨身物品。我們在停車場前的道路上相遇。
「我也很想去啊,倉持,但這真的不可能。再過不久孩子就要出生了。前期陣痛讓我光是這樣說話就已經很痛苦了。與其叫我勉強去努力,不如讓我們在這裏乾脆地死去吧。然後請你命令士兵燒掉我的屍體。我不想讓自己的身體成為布爾什維克的玩物。」
終於,彷彿會搖動全世界的轟隆響聲搖動著整艘飛行艇。響聲遲遲不停歇,安娜塔西亞畏怯地靠在倉持上半身上。一位名叫笹森的長官走進來,告訴他們引擎已經點火了。
「這就是本次作戰中最大的難處。可是我們已經不能回頭了,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機毀人亡,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跟你在一起,我一點也不怕,」安娜塔西亞注視著倉持,「請到我身邊來。如果要死,我也要跟你一起死,倉持。」
吃完晚餐后不久,船體就開始大幅度地搖晃。接著又倏地往下方沉沉地落下好幾回。然後船體開始微微震動,尤其是窗戶附近,輪流向左右傾斜。每次傾斜安娜塔西亞就會慘叫一次。
巨大的飛行艇一點都沒有動搖,就好像在湖心出現了一座新的小島一樣。看來彷彿雄偉蒼穹的廣大羽翼下,載著安娜塔西亞的船最先到達。船體的艙口打開,穿著水手服的人走到艙口下的漂浮型站台上,朝這邊揮著手。小船上的軍隊拿著的火把亮光,一閃一閃地打亮著船體的金屬。
「還有什麼希望?」
1.《安娜塔西亞——消失的公主》(Anastasia:The Lost Princess),James BlairLovell著,廣瀨順弘譯,角川文庫。
「陣痛開始了嗎?」倉持問道,而安娜塔西亞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低了一次頭。倉持拚命地替她擦去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同時也依照她的要求替她揉著背和腰,倉持自己並不知道,這種行為到底能不能替安娜塔西亞減輕痛苦。包括頭部在內,安娜塔西亞身體上各處所受的傷,更加重了她分娩時的痛苦。安娜塔西亞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緊咬著牙,用力握著倉持的手。
飛行艇沖向霧雨中,揚起了機首,逐漸地爬升。倉持心想,這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心中再次充滿了感動。
一波又一波的湖水拍打著窗玻璃,機身繼續激烈地震動,也忽左忽右傾斜。晃動一直持續著,就好像會一直晃下去,永遠不會停止一樣。但擺動終於緩下,轉換成湖面水波推搖的和緩波動。
飛行艇的發哦度頓時落下,終於要準備降落了。倉持走近窗邊,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山、森林,這些景物在霧中乍現一瞬間,很快就往後方飛去。巨大飛行艇掠過樹叢上方,一直線沖往湖面。雷光偶爾閃起。前方只有一片雪白,什麼也看不見。
這是安娜塔西亞表情一沉,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倉持繼續說:「我們會找一個配得上他血統的人來當父親。可能會從德國、丹麥或者英國皇室招聘一位身份相當的男性來……」
倉持用力抱著安娜塔西亞,同時雙手抓緊了固定帶,咬緊牙關。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能預測。這次的作戰史無前例。可是,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犧牲自己守護住安娜塔西亞。一定要保住安娜塔西亞,還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堅定了心中這份穩固無比的決心。只要有這份堅定的心,上帝一定也會幫助他。倉持如此堅信著。
滑水的過程相當漫長。倉持認為,應該是因為這次搭乘太多人,在這種狀況下藥起飛實在是太困難了。他好幾次都心想,駕駛員應該已經放棄起飛,引擎已經到極限了吧。倉持也確信。駕駛員一定會走到他這間船室,要求他們再放下一些人。
「我知道了。」安娜塔西亞回答,她繼續說道,「如果是飛機,萬一墜落,死亡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一天晚上,倉持已經離開了安娜塔西亞床邊有好幾個小時,因為晚餐后他馬上接獲傳令被叫了出去。安娜塔西亞看著黑暗窗上滴流的水滴,忍受著痛楚和不安。
「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希望您再使出最後一點點力量。日本政府已經確認了您是真正的公主殿下。政府和天皇都很急著想見到您。政府已經下了最高命令,無論如何,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把安娜塔西亞殿下平安帶到日本。」
「什麼,實在太過分了!」
「對,明天清晨出發。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搖晃的程度稍微輕微了一些。不過飛行艇開始規律性地左右傾斜。倉持站起來,走到窗邊。下面是一片雪白霧靄迷濛的世界,如白雲般飛散的水滴煙霧間,慢慢可以看出狀似平野的淺淺黑色平面。那是蘆之湖,終於到了九-九-藏-書。黑色平面的中央排著一列燈光,猶如一道伸長的白線,那就是降落點目標了。這條白線在視線下方慢慢地迴轉著。
明亮的藍天再次暗下。太陽走了,換上月亮升起,又看見了星空。安娜塔西亞的臉色蒼白,可是多少也睡了一下。飛行艇即將要越過日本海。
讀完傑瑞米的文章后,我又開始思考倉持寢無里,還有他父親平八先生的事。克拉契瓦,也就是倉持平八,他也深深愛著安娜塔西亞。雖然安娜塔西亞看似有許多個性上的問題,可是至少有兩位男性都曾經拼了命地愛著她。這讓我感覺到她身為俄羅斯公主的力量以及氣度。
「一切都結束了,」約翰說著,「安娜塔西亞已經死了。」
倉持點點頭:「這和日本政府傳統的想法不同,但沒有錯,是有這種共識。而且這個日本人將同時具有繼承西伯利亞王國皇位的資格。」
傑瑞米給我們的信中,最後這麼寫著:
4.《趨向犯罪的大腦》(A Mindto Crime),Anne Moir/David Jessel著,藤井留英譯,原書房。
「我的心意您……」倉持說到了一半,但又覺得不管怎麼說聽起來都像是在找借口,他沒有信心能夠好好說明。「安娜塔西亞殿下,您站得起來嗎?」
「是。」
「可是,真有那種飛機?簡直像做夢一樣。這些都是真的嗎?」
5.「記者大林高士的NewsLand」(日文),http://www.kokusai-tokyo.co.jp/newsland/
窗外是一片雪白,飛行艇正在雲層當中。突然間,窗外亮起閃耀的光線,那光線照得整塊雲層都亮得刺眼,看來船飛進了雷雨雲層中。船體開始降低高度,窗外突然暗下,斗大的激烈雨點吹打在窗玻璃上,就好像撞上了巨浪一樣,不斷可以聽到唰啦唰啦,玻璃破裂般的聲音。飛行艇飛進雨中,他們已經來到雲層的下方了。雲下則是暴雨,窗玻璃上附著的水滴,像被撕裂般飛散成細長的線狀。巨大的飛行艇搖搖擺擺地,吃力地朝下方降落。
「不,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們還有一線希望。請您活下去。」
「然後你自己要在日本養育我的孩子?你打算丟下我一個人?倉持,你覺得我和除了你以外的人結婚也無所謂嗎?你難道不會嫉妒嗎?」
「我會照實跟上面報告的。但是這麼一來,就更應該要在日本生下這孩子。這孩子會以一個平凡日本人的身份在我國登記出生,所以以往後您可以跟他切斷所有關係。關於孩子的將來,我會在日本負起責任照顧。生下的孩子跟安娜塔西亞殿下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會在日本國內長大成人,以一個日本人的身份活下去。安娜塔西亞殿下在日本生下孩子以後,就可以回到這裏。這樣以後就不會跟這孩子有任何瓜葛了。」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倉持,時機到來之前,就連你的名字我也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但是,為什麼要把白軍士兵也送去日本呢?」
傑瑞米·克拉維
就這樣,我們什麼話也沒說,他恢復理性后,這麼告訴我:「擋在路中間好像不太好。」
倉持沒有回答。他認為自己並沒有嫉妒的資格。
「我不害怕,倉持,只要有你在!」安娜塔西亞就好像對抗著這些聲響般,大聲叫著。
「現在可以看得到富士山,我想讓您看一看。」
「是的,很快就會抵達了。在這裡會由專家們來補充燃料和維修,裝上需要的預備燃料,等到明天清晨天還沒亮的時候,飛機就會載著我們飛向日本。我們也不希望這附近的人知道有大型飛行艇的存在。飛行艇停在貝加爾湖的時間,只有短短几個小時而已。」
「這個孩子要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將來一定會引起問題的。還是在島國日本生下他,是最好的方法。那布爾什維克軍呢?」安娜塔西亞越來越痛苦地說。
倉持張開雙腳,使勁地撐著,他用全身的力量支撐著安娜塔西亞,等她一站起來,就用力抱緊她,好不容易將她領到窗邊。她的身體纖瘦、嬌小。
安娜塔西亞終於開始定期陣痛,子宮開始正式收縮也只是早晚的問題了。可是在這批軍隊里並沒有軍醫。伊爾庫茨克周邊今後一定會發生激烈的戰事,就算是為了安娜塔西亞,也不能因此把軍醫待會日本。萬一真的即將臨盆,只能由曾經在醫院執勤過的倉持來處理了。倉持不斷地在心中祈禱著,千萬不要發生這種狀況。
3.《大腦的秘密檔案》(Mappingthe Mind),麗塔·卡特(Rita Carter)著,藤井留英譯,原書房。
從窗帘的縫隙可以看到淅瀝淅瀝下著霧雨的湖面緩慢地向後方移動,飛行艇開始滑水。倉持注視著這水面好一陣子,始終無法移開目光。水面的移動變得越來越快,飛行艇開始加速。但這還只能算是船隻的速度,實在不覺得這種速度能飛得上天,畢竟飛行艇宛如宮殿般的巨大啊。
因為霧雨的關係,貝加爾湖上籠罩著一層霧靄。一開始什麼也看不見。但船越划近,軍隊之間開始湧起一陣鼓噪。聽了那聲音,倉持也忍不住抬頭看著前方,接著,連他也目瞪口呆。日本的士兵們被嚴厲禁止流露出個人情感,但他們還是克制不住,發出了低沉的驚嘆聲。
安娜塔西亞一邊用白色手帕擦拭著太陽穴附近因為陣痛九*九*藏*書而冒出的汗,同時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問:「回日本?」
「這就是身為公主的不幸。」她回答。
「哦,真的嗎?」安娜塔西亞驚訝地問。
他的語氣相當虛弱,眼淚沿著臉頰流了下來。接著,他搖搖晃晃地當場蹲下,哭了起來。他整張臉被淚水和鼻涕沾濕了,我在他身旁蹲下。
「啊?」
「像宮殿一樣巨大的夢幻飛行艇。集結了現在航空科學技術最高峰的空中軍艦,是最適合羅曼諾夫安娜塔西亞殿下的交通工具了。這架飛行艇在今天半夜,很快就會從德國飛到貝加爾湖了。」
「所以安娜塔西亞殿下,關於這件事今後也請保守秘密。不管將來發生任何事,您可以答應嗎?」
房間開始劇烈地上下搖晃,安娜塔西亞也不斷地慘叫。她緊緊貼在床上,伸手去找固定帶。「倉持、倉持!」她不斷地叫喚著倉持的名字。
安娜塔西亞所住的病房窗外傳來了雨聲。這是一個下著霧雨的夏夜。雖然還沒有出現正式的子宮收縮,但已經有定期性的前期陣痛了,這時候安娜塔西亞總是額頭冒汗,緊咬著牙強忍著。
飛行艇繼續劇烈搖晃,安娜塔西亞就這樣緊貼在倉持身上,他坐在床上,用空出的左手找到了兩條固定帶,接著用右手和左手各緊握著一條固定帶,支撐著兩人的身體。
「我們的援軍已經朝這裏出發了。可是,這將會是一場激烈的戰爭,在那之前,我們一定得逃走。安娜塔西亞殿下現在無法動彈,但是我們絕對不能將安娜塔西亞殿下交給布爾什維克那些人,所以,現在只剩下這個方法了。請您一定要幫忙啊。」
在這之後的飛行相當穩定,也幾乎沒有太大的搖晃,再也沒有出現離水時的引擎振動和飛行艇吃力的轟隆聲響。可是安娜塔西亞卻好像越來越痛苦,除了陣痛之外,她還有嚴重的頭痛。可能是因為氣壓的關係吧,她有時痛苦得輾轉不斷,偶爾還會嘔吐,後來甚至大哭起來,吵著想死。為了生一個根本不想要的孩子,為什麼自己要受這些苦呢?她詛咒著自己的命運,如果可能,多希望有人現在來殺了自己,安娜塔西亞這麼哭叫著。因為有引擎聲的掩護,她刻意盡情地放聲大叫。
安娜塔西亞在倉持懷抱中,仔細地思考著他說的話。過了很久,她開口說道:「除了你以外,我很難想到有誰能跟我共度一生。如果因為命運的捉弄讓我不能跟你結婚,那麼我一輩子都不會跟其他人結婚。對我來說,那將是枯萎的人生,不值得我活。」
「如果您願意跟我一起死,這是我的光榮。我這條命隨時都可以給您,從現在起,我會賭上我這條命來守護您。」
在霧中,一個超乎想象的物體緩慢地出現在眾人眼前。那東西大得離奇,簡直像座小山一樣,幾乎可以說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宮殿。點亮著一排黃色燈光,在夜霧當中,伸展著黑色羽翼蹲踞著夢裡的大鳥怪物嗎?在倉持所知道的東西里,就屬軍艦跟它最接近了。
霧雨蒙蒙之中,有一艘船上撐著兩把傘。傘下是身上披著防水布的安娜塔西亞,她忍受著越來越激烈的陣痛躺著。由軍人划著槳,倉持則撐著傘坐在安娜塔西亞身邊,一直緊握著她的手。
臨盆的大肚子擋在兩人之間,身體如此接近時,更能感覺到肚子里孕育著另一個生命。很奇怪的,在這一瞬間倉持覺得自己對這條新生命有了強烈的情感。
原來是這個啊,倉持心裡有數,卻沒有回答。如果要讓安娜塔西亞的孩子繼承皇位,找來孩子的爸爸將會是最重要的前提。如果皇后單身,大家就會懷疑皇子到底是誰的。
倉持點點頭:「是的,公主殿下,現在我也感受到愛上公主殿下的不幸。您並不是走在街上的平凡女性,您的肩膀上擔負著一個國家,還有這個國家裡居住的無數人民的命運。今後,您或許再也無法只依照自己的想法度日。我自己當然衷心期望能和您共度一生,啊,那將是我最大的夢想啊!如果真的能夠實現,我很樂意獻上自己的生命。可是,世界的潮流可能會逼著您走上違反自己意志的命運。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是沒有人能違逆的。」
接著他坐上沙發,綁上固定帶,命令倉持坐到他身邊,也一樣綁上固定帶。
「那我試試看。」
他無意間看著窗外,竟然發現飛沫消失了,而且也看不到水面了。浮起來了?船竟然浮起來了!
約翰很想儘快回家,待在狗的身邊。從那之後,他就一直跟狗在一起生活。年老才結婚的他們沒有孩子,所以這些狗就好像他們的孩子一樣。哪怕只有一丁點,只要能和跟安娜塔西亞有過聯繫的狗在一起,也可以讓約翰感受到與安娜塔西亞之間的聯結吧。約翰·馬納漢對安娜塔西亞的深情瞞不過任何人的眼睛。
飛行艇的速度越來越快后,又開始振動。振動逐漸變得激烈,房間里到處都喀嗒喀嗒地抖動。現在飛行艇正抖動著全身,擠出所有力量。窗外只有白色的飛沫和煙霧,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小船劃到站台的旁邊。水兵抓住船緣,趁著這時候,一個日軍士兵登上了站台。一看到對方打了信號,倉持立刻將痛苦不堪的安娜塔西亞抱起,將傘交給划船的人,雙腳代開站穩在浮動不安的小船上,把安娜塔西亞交給在站台上的同事。
「為了西伯利亞王國。如果孩子在日本出生,他就會有日本國籍。」
「搭飛機。」
「不要固定帶?為什麼呢?」
倉持對她說:「哦,安娜塔西亞殿下,您九_九_藏_書真是太可憐了。明明還這麼年輕,卻要背負這麼多責任,被這些沉重壓力嚇得顫抖。為什麼只有您要受這麼多苦呢?如果是和平的時代,以您現在的年紀應該在宮廷里刺繡、讀書啊。」
皇帝一家全被都被殺害的謠言,也傳到了日軍內部。謠言中指出,安娜塔西亞也已經被殺了,所以軍方內部又引發一陣安娜塔西亞是假公主的聲浪。可是倉持知道她的確是真公主,所以他認為,皇帝被處死這個消息也有可能是誤傳。因此,他什麼也沒有告訴安娜塔西亞,安娜塔西亞自己也什麼都沒問。
「倉持,我們降落了嗎?我們安全降落在你的國家了嗎?」安娜塔西亞叫著。
安娜塔西亞沉默了下來。倉持繼續說:「您可以看到櫻花和富士山。我會帶您到您父親當初住宿過的箱根富士屋飯店。」
雲海相當地厚,所以分不清楚現在到底飛到哪裡。可是一直到抵達日本上空之前,飛行都相當平穩順利。照看她累了之後,倉持就在沙發上小睡。一睜開眼,只見窗外灑滿了燦爛陽光,原來天已經亮了。
「哦,這就是富士山嗎?」驚訝之餘,安娜塔西亞問道,「真是一座形狀清楚,姿態美麗的山啊。」
安娜塔西亞沉默了下來。
「那麼,這個孩子會變成日本人啰?」
「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出身於貧窮的農家,因為父親希望我當個軍人,所以我才從軍。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覺得我自己適合當個軍人。我就是這麼一個沒什麼特長,甚至稱不上平凡的人。等到父親走了,我打算離開軍隊,了不起開家雜貨屋維生,我這個男人生來就只有這點本事。像我這樣的男人,如果世界的潮流要把您帶走,我只能強忍悲傷地退出。而在我自己微不足道的人生中,能夠與世界上的大人物——您有短暫的密切關係,已經讓我感到無比的滿足了。」
「不用一天?怎麼可能?」
「回日本,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們一起回日本去吧。」
「是布爾什維克分子嗎?」
「倉持!倉持!我不要,不要管固定帶了!」安娜塔西亞也叫著。
「我們預計降落在蘆之湖,不過現在箱根周邊正下著大雷雨,所以我們會在暴風雨中降落。」
安娜塔西亞驚訝得啞口無言。
「德國的技術果然驚人。」笹森說著,等到飛行艇進入平穩飛行之後,他解開固定帶站了起來,面對倉持,只說了句:「你好好照顧她」便打開門走上通道。
船體開始激烈地振動,振動幅度慢慢變小,慢慢感覺不到。轟隆響聲也逐漸飄遠,慢慢聽不見,最後只剩下大家的緊張情緒。
「不,不用一天就能到。」
安娜塔西亞還是緊抱著倉持不放。
一離開傘下臉頰和頭髮馬上被霧雨淋濕,安娜塔西亞伸出了手讓站在站台上的日本兵握住、拉近,從小船上移到飛行艇上,接著,她扶著這名日本兵站在站台上,可是她很快就露出不安的表情,回頭看身後的倉持,她的眼神說著:「快點過來。」倉持也連忙拿著裝衣服的箱子上了飛行艇,一手環抱著安娜塔西亞走進了艇內。
*本作品系列將「季刊島田莊司〇二」(二〇〇〇年九月)中所收錄的同名中篇作品大幅潤飾修正,再重新撰寫后話的長篇小說。
2.《安娜塔西亞公主的真相》(皇女アナスタシアの真実),柘植久慶著,小學館文庫。
「到底怎麼樣啊,倉持。這架飛行艇再過不久可能會墜落,在死之前,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心意!」安娜塔西亞怒氣騰騰地大聲說著。
「別擔心,能飛的。」笹森彷彿看穿了倉持的不安般對他說,並且大胆地笑了說:「我們雇傭了以為德國民用航空的駕駛員。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只好把我們的命交給那傢伙了,反正人該死的時候總會死的。」
「安娜塔西亞殿下,您不能死。」
「開始降落了,就快到了!」倉持叫著,回到安娜塔西亞的床上。他坐下來,抓緊固定帶,安娜塔西亞則抱緊了倉持。
起飛準備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因為大批軍隊要搭上排成長龍的小船,正準備上飛行艇。安娜塔西亞看來又開始陣痛,她的額頭上冒著冷汗、緊咬著牙關,完全沒有說話。
對於待過伊爾庫茨克古老醫院的人來說,飛行艇的內部實在讓他們吃驚。雖然通道相當簡樸,但看得見後方有一道階梯,感覺很像一艘客船。安娜塔西亞專用的船室里裝好了門,室內還貼著碎花壁紙,牆上甚至掛著小幅的風景畫框。圓形窗戶前掛著粉紅色薄布製成的蕾絲窗帘,還準備了藤製的床和沙發,雖然空間不大,為了避免躺在床上的安娜塔西亞因為搖晃跌落地板,在上半身和下半身兩個位置都準備了兩條固定帶,沙發上也有固定帶,這所有的傢具和相框都分別用螺絲固定在牆壁和地板上。
可是,除此之外倉持再也說不出任何話。因為安娜塔西亞將自己的唇硬是抵在倉持的嘴唇上。接著,她用力地緊緊抱著倉持。過了很長之後,安娜塔西亞才慢慢移開自己的身體,盯著倉持的眼睛,接著,她用相當平穩的語氣對他這麼說:「一定是父親在幫助我們,我一點也不懷疑我們可以順利到達。倉持,我愛你,我愛你愛到寧願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所以,請你一定要記住,到死都不要忘了我。要是被你拋棄,我只有一死。你聽到了嗎?你不要忘記,如果你拋棄我,那就是我生命的終點。」
「空中軍艦?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種飛機啊!」
窗面上有大顆的雨滴不斷拍打著,read.99csw.com就好比波浪的飛沫一樣,一邊發出淅瀝瀝的聲音,飛沫一邊往後方飛去,在雨中頻頻有雷光閃起。安娜塔西亞忍住劇烈的搖晃,俯瞰著窗外。這時候剛好閃電再次閃起,強光的照耀下,殘留著些微冰雪的山頂看起來格外的近。
「但是倉持,是你幫助了我,要是沒有你,現在我也不會活著。因為這個理由,今後你也有權利把我留在你自己身邊吶。」
「像這種大得驚人的飛機,如果以後還繼續留在日本,一定會在國民之間引起騷動。畢竟現在日本有的飛機,都還是些比風箏好不到哪裡去的小飛機。這樣一來,國內外的間諜就一定會發現曾經有過一場大規模的空運戰略。直到西伯利亞王國建國那一天之前,我們還不希望世人知道安娜塔西亞殿下進入日本的事。對於那家飛行艇的製作公司,我們也嚴密地封了口,要他們不可以將日本購買試驗機這件事泄露出去。」
過了很久,倉持終於跑回病房,他還沒來得及坐在椅子上,邊說道:「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們已經被敵軍包圍了。」
「浮起來了……」倉持喃喃地低聲說著。
安娜塔西亞打斷他的話,很堅決地說:「我不同意。這是推翻我們政府的布爾什維克的孩子,不能讓他繼承神聖的皇位。皇帝要是知道也會生氣的。」
倉持抵抗著暴風和引擎的聲響說:「沒錯,安娜塔西亞殿下。這座山自古以來就是日本人信仰的對象。對於日本人來說,這是一座相當神聖、相當重要的山。我向這座山發誓,我對您的愛比這座山還要高、比貝加爾湖還要深。要是失去了這份愛,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愛上其他女性。」
「他們很快就會逼近這裏了。我們並沒有外國軍隊支援,美軍和英軍都很快就撤退了。」
「為什麼呢?」安娜塔西亞問道。
「日軍為什麼願意這麼做呢?」安娜塔西亞強忍著陣痛說著。
「這是國際間新的共識,成為屬地主義。」

參考文獻

「你是指哪些話?」倉持問道。
「那原本是德國的國家機密。現在全世界只有部分跟航空技術開發相關的人員才知道。我們對負責開發的德國人說明了安娜塔西亞殿下的窘境,希望他們協助這次的輸送戰略。德國皇室應該也在暗地裡出了不少力。」
安娜塔西亞聽了之後目瞪口呆:「飛機?我聽說那種危險機器現在還在研究。而且,這裏根本沒有飛機場啊?」
安娜塔西亞搖搖頭說:「這不可能。先不說別的,我現在已經難過到無法動彈了,陣痛已經開始了。我聽說日本是個很遙遠的國家。要搭很久的火車和船,要是孩子已經出生就算了,對現在的我來說,不可能受得了這樣的長途跋涉。既然一樣要死,那還不如在這裏……」
「這是軍事上的機密,我也不知情。但很可能是為西伯利亞王國建國做準備。」
「倉持,我們一起死吧。」安娜塔西亞忍著苦痛,看著倉持果斷地說著。
「沒有,沒有這樣的人。」
雖然軍醫已經詳細地對安娜塔西亞說明之後會面臨的狀況,但是她還是感到相當不安,一刻都不準倉持離開她身邊。依據傳統,日本的女人在生產的時候會和丈夫隔離,其中的理由主要跟羞恥心有關,但是安娜塔西亞是西洋的女子,她覺得越是這種時候,越希望有男人在身邊。於是,在安娜塔西亞病床邊放張椅子,幾乎一整天握著她的手,便成為倉持的工作。自己並不是安娜塔西亞的丈夫,跟她之間除了一次接吻,再也沒有更多的進展,因此倉持總是有股相當不可思議的心情。
「是。」
駛入雲層后,飛行艇又開始劇烈搖動。因為雨雲中的氣流很不穩定,可是一飛刀雲層上方,瞬間就可以看到明亮的滿月和滿天星斗。巨大的飛行艇在好似棉絮的白色雲層上,宛如滑行般順暢地飛行著,循著空路往日本前進。
「這次的機密作戰,關係到我們的威信,不容許失敗。我們會採取各種手段來保持完全機密。所以,請您一定要在日本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倉持說。
倉持也點點頭,把心一橫。他望向安娜塔西亞,她卻背向著他。倉持心想,她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不,安娜塔西亞殿下……」
「安娜塔西亞殿下,請系好固定帶,快點躺好!」倉持叫著。引擎聲、風聲、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音、偶爾可以聽到雷聲、船身不斷發出的擠壓聲,他們兩人就身處於這樣轟隆聲響中。
「倉持,到日本要花好幾天的時間不是嗎?」
倉持聽了之後,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之後他說:「我懂了。我想日本政府應該是想把這孩子在日本出生,當做日本政府介入此事的正當理由,但是我現在了解安娜塔西亞殿下的想法了。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要讓這孩子繼承西伯利亞王國的皇位。」
「我知道了。」說罷,笹森便離開了這房間。
安娜塔西亞露出悲哀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由衷感謝您的友情。
拍打著窗戶的雨聲越來越響亮,引擎的呻|吟聲也逐漸變大。風變強了,讓船身不斷地晃動,大幅度地左右搖擺,還夾雜著上下震動。每搖晃一次,船身就會扭曲,發出彷彿馬上就要分解的聲音。
小船越來越接近,影子也隨之變得無比龐大,宛如山崖般地聳立著。簡直像在做夢。船首可以看到明顯的船形,可是船身上卻背著翅膀。如此巨大的物體要飛在空中,頓時之間讓人難以置信。
「是的忙著就是您的父親也曾經停留過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