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兒一樁，用不著上心。房間窄了點吧？」

蜂鳴聲響徹，隨著陣陣刺耳的嘎軋聲、砰砰聲，一層所有單人監房的門都打開了。

「是的。」

犯人們端著餐盤在大餐桌邊就座后，就可以自由地享用了。飯菜的味道相當於那種專門招待華盛頓特區最低收入階層的低檔餐館。雖然味道差勁，可還沒有難吃到令人作嘔的程度。不過，巴納德由於身體欠佳，提不起絲毫的食慾。

本來就對味道未作任何奢望，加之沒有食慾，所以他對飯菜的質量漠不關心。可令人叫絕的是，明明有意麵，卻不見叉子。

這時鈴聲大作，那聲音凄厲得猶如通報緊急情況的警鈴。

巴納德點點頭說：「腦門有、有點發燙。」

「別那麼緊張嘛，放鬆、放鬆。要不你很快就會玩完的。」聲音是從隔壁的監舍傳來的。

「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在咱們這兒，到處都是紀律。無論幹什麼，講的都是紀律、紀律。簡直跟軍隊里一樣。這裏既沒有品行獎，也沒有犯人之間的懇談會。你們以前是有的吧？」

巴納德握住那隻手，囁嚅道：「巴、巴納德。」

尼基神色不安地看了看巴納德。巴納德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旁邊的一個身材魁梧的大個子插|進嘴來，同時伸過來一隻大手。「我是克拉克，幸會。」

尼基不滿地嘟囔著。隨後的一陣子，大夥都一聲不吭地咀嚼著食物。

然而，尼基卻是個瘦子，面無血色、形容憔悴、眼大無光，鬍子茬兒特別重，怎麼看都像是個病人。教育程度也不見得會有多高，與巴納德以前所認識的人根本不是一個類型。

「用餐時間結束。離場。起立！」

「我也聽說過這種要命的武器。現如今，這個監獄里就沒別的話題了。」尼基也說道。

巴納德這時已經穿好了襯衣和褲子。他下了床，照著尼基說的那樣站到門邊，做出立正的姿勢。很快，隨著一陣咚咚的腳步聲，獄警沿著走廊過來了。隨即，他們逐個牢房地將門上寫著的名字與裏面犯人的面孔進行核對。

「老大的一個國家，難道叫我到哪兒都靠兩條腿嗎？開什麼玩笑。我本來想偷汽車來著，心一軟換成了自行車。如果自行車的主人是個普通的高中生，我也就不會來這兒了。這簡直就是草菅人命嘛。你歲數還不大吧？白領嗎？」尼基問。

「對他們之間的戰爭美國是怎麼打算的，想袖手旁觀嗎？」

「誰叫你長得高呢。不過你很快會習慣的。你沒有幽閉恐懼九*九*藏*書症吧？」

「我們都要人間蒸發了，還老老實實地吃什麼飯。」

「想起小時候了嗎？要說當小崽子的時候，吃什麼都用勺子，管它什麼土豆、沙拉，還是漢堡呢。還有牛奶、燉菜、酸奶這些東西，統統都用勺子。那時候有多好啊。巴尼，你老家在哪兒？」

「不是，我是研究生。」

很快，遠處傳來彙報的聲音。接著，樓下也相繼傳出「B2，二十一人」、「B1，二十人」 的報告聲。片刻之後，只聽獄警一聲吆喝：「Bl、C1，出來！」

「真的嗎？」巴納德吃了一驚。

「我是亞特蘭大人。那地方就是個垃圾場，不值一提。我越過兩次獄，要說兩次還不至於被關到這兒來，我逃出來后抄了輛自行車用用，沒想到車主偏偏是個檢察官，結果就被送到這兒來了。」

「等放風的時候再接著聊。」克拉克低聲念叨了一句。

隨著獄警的號令，大家站起身，把椅子碰得一通亂響，然後和來時一樣排成一列縱隊，朝著門口行進。

「不是。」

然後，響起一陣尖利的笛聲，有人喊了聲「出發」。於是，犯人們排著隊朝食堂進發，潮水般的腳步聲在整個空間里回蕩。

「波士頓？還是沒去過。那地方也漂亮嗎？」

「百老匯？」

「早餐是所有人同時去嗎？」

「你的話太多了，尼基，你想去地牢嗎？！」說得尼基縮了縮脖子。

他睡得不太好，一陣兒迷糊一陣兒清醒，反反覆復的。受涼引發的頭痛也是睡得差的原因之一。昨天夜裡，他很快就換上了給他預備好的衣服，可身體里的寒氣並未消退。

「是的。因此，所有的物理學家都持反對意見。可沒有人敢說一個字兒，因為大家都害怕德國會真的先造出來。」

「是的。」巴納德答道。也許是因為新面孔的緣故，名字和臉一時還對不上號，所以才要進行確認。獄警很快就離開了。

「客氣啥，想問什麼你就儘管問好了。我是這兒的老人兒啦，沒有我不知道的。我以後都會告訴你。」

「喲，哪個大學的？」

「那是，就說亞特蘭大吧，那裡才過分呢。我只能以為，在那兒做飯的廚子，舌頭上的神經都死光了。對了，我是不是話太多了？招你煩了吧。」

「對呀，巴尼，你覺得呢？」

出了牢房后，兩人才終得一見，這時才發現，他本人的模樣跟想象的截然不同。巴納德一直以為，此人談吐豪爽，一定是個紅光滿面的胖子。在大學里read.99csw.com所見到的這種做派的人，基本上都是這樣一種形象。

巴納德沉默了。心想，此人八成是不看報。凡是看過報的都會猜出個大概。

「我說巴尼，這裏閉塞得很，犯人根本看不到新聞。監獄長發話說，不必要的刺|激會讓犯人躁動。別說聽廣播、看報了，連掛歷都別想。夠荒唐的吧，這個地方根本不是人類社會。」

尼基立刻吹了一聲口哨：「這還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你這是要當醫生嘍？」

「掛著鍾的空場子叫時代廣場，那邊的通道叫密歇根大道，咱們對面的就是西迪大街。」

巴納德想了想，答道：「我說不好。」

巴納德又點了點頭：「是真的。那是一種應用了核裂變的新式炸彈。學者們早就掌握了原理，想讓美國先造出一個。假如世界各國都有了這種東西，你扔我、我扔你的話，地球也會被毀掉的。這是對上帝的冒犯。這種武器只屬於上帝，人類是不應該擁有的。」

「我不知道。」巴納德搖了搖頭，「只是愛因斯坦有這種顧慮。他就是從德國來的。」

「我可是聽說，德國鬼子想在美國參戰前，用這種炸彈把美國炸平了。」

「我想沒有。」

巴納德點了點頭，然後說：「開始是的。不過，人命關天，我覺得我付不起這個責任。我、我缺乏魄力，還是搞研究更適合些……」

「B3，二十三人。」

「喂，此話當真？」

猶豫了一小會兒之後，巴納德點了點頭：「水、水邊很漂亮。大海、河流都很美。」

笛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比較長。

「你心腸真好。」

「這還得了，待會兒還是去趟醫務室吧。你是打哪兒被發配到這兒來的呀？」

「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哪。我叫尼基，你呢？」那個聲音問道。看不見那人的臉。因為有鐵柵欄擋著，所以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那為什麼？」

「你可真夠背的。等吃完早飯，你可以要求去醫務室，到那兒拿點葯。」

「什麼？第一次？你難道沒有越過獄嗎？」

「你是直接被發配到惡魔島來的？這可就奇了。我說，你到底犯了什麼事兒啊？你是芝加哥的？黑手黨？」

「關於那個超級武器的說明會嗎？」

「好了，還得再等上一個小時。睡個回籠覺吧。」隔壁的尼基說。

「那是，簡直跟動物園一樣。你這樣的人會成為這裏的紅人，因為你在外面見多識廣。我們可以從你這兒聽到很多的新聞，比方說，這陣子美國發生了哪些大事……ｒeaｄ.９９csw.coｍ」

「巴納德·科伊……可夠長的。你看叫你巴尼怎麼樣？巴尼，嗯？還行吧？」

食堂也很簡陋。B3的犯人排成一列縱隊魚貫而入，不鏽鋼餐盤早就擺好了，他們每人拿上一個走向裏面的桌子。桌子後面負責盛飯的獄警依次將食物盛到餐盤的凹槽里，先是意麵配雞蛋沙拉，接著是奶油麵包卷和咖啡，最後再將一個湯匙放到餐盤上。

「我是巴、巴納德·科伊·斯托雷切。」

「等到他們信任你了，你才能自己去。開頭會有看守跟著。」

「是啊，看看有沒有人逃走了。這裏的情況不一般哪，每天都要點名十二次。要知道這所監獄里可是雲集了全美的越獄高手啊。」

「華盛頓特區，真的啊。我還沒去過呢。聽說城裡很漂亮，是啊，怎麼說也是首都，總統待的地方嘛。」

「沒有。」巴納德答道。

「我、我是第一次坐牢啊。」

獄警攔下了他，說：「監獄長叫你去。跟我來。」

「華盛頓特區。」

一陣鏗鏗的金屬聲使他騰地睜開了眼睛。有人在敲打鐵柵欄。往頭頂上方看去，已經是早晨了，鐵柵欄外面的空間亮堂堂的。

「都是昨晚的大雨給鬧的吧。再搭上拉你的車罷了工，從防波堤到這兒，你是淋著雨走過來的吧？」

「沒錯，我也聽說了。」尼基旁邊的人也興緻勃勃地加入了談話，「據說有一幫德國間諜，正在偷偷摸摸地把這種新式炸彈往對岸的舊金山城裡運呢，就在我們說話的工夫，人家也沒閑著，不對，搞不好都已經運到地方了。聽說陸軍部安插了不少眼線，可白忙活一場，連根毛也沒抓住。不出一時三刻，那幫傢伙就會引爆的。炸彈一炸，我們全得完蛋。」

「以前？」

隨後，尼基露出泛黃的牙齒，吭哧吭哧地笑起來。

「是啊，我也聽說了。」坐在克拉克身旁的男子也開了口，「咱們周圍這一帶很快就會有滅頂之災，從地面上消失。」

「我這個人就是個話嘮，大夥都這麼說，『閉嘴尼基，跟你在一塊兒就跟接受採訪似的，再廢話就揪掉你的舌頭』……」

「我、我無所謂的。」

「聽人說，舊金山老早以前就是那幫臭納粹的靶子了。華盛頓特區啦、紐約啦，這些東海岸地區倒是戒備森嚴，可咱們這兒呢，只配有這麼個骯髒不堪的監獄島，戒備鬆懈得很。所以納粹大概在戰前就下決心拿舊金山開刀了。」

說完又是一陣大笑。於是，凄厲的笛聲再次響起。

巴納德點了點頭，然後費httｐs://rｅaｄ•99ｃsw.cｏm了老大勁才把意麵弄到湯匙里。

「這、這樣啊。」

「我是在波士頓長大的。」

「是嘛，原來天底下的學子們也吃得這麼差勁啊。不過和其他監獄比起來，這裏還算是好的了。」

抬眼一看，頭頂上方出現了一隻張開的手，這隻從隔壁監房伸過來的手是在表明：來，咱們握個手吧。

「你醒了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而且離得出奇的近。他驚訝地躥了起來。說是躥起來，可因為身上發虛，不過是胸部以上的部分欠起來而已。

「其實，大學里的跟這兒差不多。」巴納德也低聲細語地回答。尼基點了點頭。

「不太好。我有些感冒……」

「真的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上帝的力量了。」克拉克說。

剛走到門口，就聽有人喊了一聲：「巴納德·科伊！」

「理由就不用說了吧，因為叉子可以當成武器用啊。你看，連刀子也沒的。沒想到吧？」

「你以前待過的監獄啊。」

「哎喲，長官，對不起呀，下次注意。」

突然，周圍一片嘩然，尖厲的笛聲在食堂里回蕩。

「謝謝。」

「聽說希特勒正在研製一種超級武器，真有這回事兒嗎？據說這種炸彈有一頭金槍魚那麼大，一發就能把舊金山炸沒了。」

「從來沒有。」

「算了，有話留到早餐桌上說吧，反正這裏的時間多得讓人膩煩。咱們就慢慢聊吧。你睡得好嗎？」

「真的嗎？」

「我自己去嗎？」

「喬治城。」

「你覺得奇怪吧，怎麼沒有叉子。」坐在前面的尼基率先開了口。

「用勺子吃意麵得有兩下子的。還好，你就會習慣的。」

「哦。」

巴納德心領神會。

「丘、丘吉爾希望美國參戰，不分晝夜地遊說羅斯福。可是老百姓沒人想打仗，尤其是母親們。」

走到巴納德的門前時，獄警站住了，問道：「巴納德·科伊·斯托雷切？」

「那就沒事兒了。」

「千真萬確。德國鬼子現在最忌憚的就是我們美國。他們是不擇手段的，一旦打輸了，他們可就永無出頭之日了。」

「我說，你還有心打哈哈！」

敲打聲聽得十分真切。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左思右想，終於覺察出自己的腦袋抵在了鐵柵欄上。

「怎麼樣啊，巴尼，這裏的飯菜還合口味嗎？」尼基悄聲問道。巴納德皺了皺眉頭。尼基又咯咯地笑起來。

「沒、沒錯。據說蘇聯也快完了。納粹的武器先進、強大，因為他們那兒的科技特別發達。」

「是、是的。」

「你們在聊歐洲reaｄ•９９ｃｓw.ｃｏｍ人跟德國鬼子的戰況嗎？聽說波蘭和法國都被希特勒佔了，英國也懸了……」

「嗬，喬治城哦，了不起，那可是名校啊。你是學什麼的？」

聽到了犯人們走到監房外的腳步聲，隨之是一片肅靜。他們在監房前排好隊，由警衛隊長對所有人的面孔再次進行核對。

「被關的人是不是待在房裡……」

「你說魄力嗎？嗨，這玩意兒有幾個人能有呢。別看有些人貌似有魄力，不過是裝逼而已。可要說名牌大學里的醫生胚子被關進惡魔島，這世道可真是變了啊，知識分子也坐牢了。我能不能再問一句，你都幹什麼了啊？

「看起來，這事兒還是真的了。」

「嗯，就是這下面的走廊。你昨晚就是從那兒被帶上來的。我們都叫它『百老匯』。」

「那可不成，一下子都去了食堂里可裝不下。大家岔開了去。這裡是B區的三層，就是B3。最先去的是B1和C1，三十分鐘後輪到B2和C2，一小時以後才是我們。可要先點名。鈴一響，就得站到門口去。看守在走廊里挨個巡視，核對人頭，就是要看看被關的人是不是好好地待在房裡。」

「是啊。聽說希特勒已經成功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克拉克說。

「這還得了！」尼基大驚失色。

「別那麼拘束啊，巴尼。雖說這裏叫惡魔島吧，可也沒住著怪物，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嘛。有些人的頭腦是不太正常，可大多數還是好人啊。你最好還是起來吧，都七點了。鈴聲一響，起床的時間就到了。

「接著是點名，等房門開了，就到鐵柵欄前的走廊里列隊。穿上褲子和襯衣，扣子要一直繫到脖領子那兒，然後就等著吧。這就是這裏的規矩。等點完名，就跟著領頭的穿過百老匯，到食堂去吃早飯。」

巴納德慢慢地在床上坐起來，將手伸到鐵柵欄外，戰戰兢兢地握住那隻手，說道：

克拉克一說完，大家都緘默不語了。

看到巴納德吞吞吐吐，尼基立刻問道：「你怎麼了，覺得哪兒不舒服嗎？」

「得了，起床吧。然後到門口立正。」尼基說道。

「不參戰能行嗎？」

「起初是學醫……」

「你們幾個，禁止私下交談！忘了紀律了嗎？」戴著黑色制服帽的獄警呵斥著，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嗯，是、是的。因為大家還都不知道這種武器的原理。」

巴納德點了點頭：「這、這個嘛……好像是真的。我聽說包括愛因斯坦在內的普林斯頓高等研究所的物理學家們都在呼籲，希望在白宮召開一個說明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