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惡魔島
第十一節
「蠢貨!那樣的話,你就等著關地牢吧。越獄未遂關的時間可長了,往好里說也得半年。萬一被關上一年,你根本就挺不到出來的時候。要是想死裡求生,你就必須跟那幫傢伙做交易。你想活命就得立刻去通風報信,等到人家開槍把我們打死,再央求人家別把你送進地牢。你沒得選的。」
就像振臂高呼那樣,兩個人的胳膊舉得高高的。就這樣,巴納德的上半身很輕鬆地就鑽過了鐵篦子。巴納德隨即抓住了遠端的鐵條。
「把頭低下……」哈利說著,用目光牢牢地鎖定了那個身影。終於,那個身影走到了走廊的盡頭,在樓梯處消失不見了。
「別去管它!」哈利說,「晚了一步,瞭望塔上的人剛才沒準兒正盯著這兒呢。說不定人家已經看見罩子沒了。」
叮囑了一番后,哈利和魯比兩人分別攥住巴納德的左、右腳踝,然後相互使了個眼色,運了運氣,奮力向上一托。
巴納德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意識漸漸遠去。他雙膝發軟,站立不住,當時就跪在了地上。可是,事情還遠沒有結束。緊接著,他慢慢地向碎石鋪就的路面栽倒下去。
「巴尼,踩上來……」
緊接著,感覺全身挨了重重的一擊,頭部也被猛烈地撞了一下。劇痛襲來……一時間,他的大腦陷入了停頓,無法進行任何思考。
「這下好啦,最難的時候過去了,往後可就沒這麼辛苦了……緩過勁兒來了嗎?好,前進。」哈利說著,抬起了屁股。
「所以什麼?」
他在下面發號施令。可是,向來缺乏運動細胞的巴納德畏縮了。他本來就不願意先上來,因此心氣兒不高,這種情緒也造成了他的四肢無力。
巴納德睜開眼睛朝下一看,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魯比縱身一躍,哈利一下子就牢牢地抓住了他。
「沒錯。聽明白了吧,巴尼?」哈利說,「就是說,你來過這裏。你不跟我們走也沒有用的,你的謊話沒人會信。你有口難辯了,你要是敢回去,下場還是去坐地牢,然後就在地牢里等著被納粹的新式炸彈燒成灰吧。」
可是,好運氣還是意想不到地來了。混凝土的性能退化幫了大忙。這一片的混凝土已經被浸透,大概是因為雨水從什麼地方不停地滲過來,再加上海風中的鹽分,這些因素作用在混凝土上,使其性能退化的速度比預想的快得多。也許是因為這種地方不會輕易有人來,強度檢查就被大大地忽略了。
「這不算什麼,以你的個頭兒還不是小菜一碟。」哈利說。
被發現了。巴納德渾身哆嗦著,汗毛全都豎了起來。他「啊」了一聲,就在這一瞬間,周圍彷彿亮如白晝。另一座瞭望塔上的探照燈也捕捉到了趴在大樓半腰上的巴納德。
「不賴呀,你都快要把它搗碎了。」魯比也小聲嘀咕著,「這一片兒的水泥都爛得差不多了。」
他決意破釜沉舟。他面朝排雨管,將身子一點點沉下去,雙手則艱難地扒住排雨管。接著,他先伸出右腿,用腳尖在排雨管上試探。等到腳尖踩到了將排雨管固定在牆壁上的鐵箍,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到了這一步,以後總會有辦法的」,他的心中升起了自信。
又是一陣電閃雷鳴。彷彿受了上天的激勵似的,巴納德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棍子上,拚命地搖晃。
這裏的獄友們儘管才疏學淺,可絕不裝腔作勢,對他人身上的一種叫作溫情的東西,他們似乎像嬰兒那般如饑似渴。跟這些人在一起時,巴納德時時能感受到他們對自己有著同樣的期待。這讓他在驚奇之餘,有了一些感動。
「拿好這個,巴尼,還有這個小電筒。好了,魯比,把你的手給我……」
「快進去!」女子喊道。也顧不得考慮誰先誰后了,巴納德將腳踏上了水泥台階。女子也隨後跟了進來,然後將頭頂上的鐵板往下拽。他連忙接過手,托住了鐵板。
他向尼基做了短暫的告別,可對他說的是只要自己還活著,就一定會回來。尼基也一遍遍地重複著千萬不要逞能、保命要緊之類的話,最後說道:「逮著個機會把哈利他們甩掉后就回來吧,我還等著你呢。」巴納德回答說:「好吧,一言為定。」
聽到這兒,巴納德大吃一驚,以為內心的想法被人家看穿了。
哈利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將一個「救生圈」——捲成一團的防水布——遞給了巴納德,也給了魯比一個。他自己也拿著一個,弓著身子向前移動。巴納德和魯比並排跟在他的身後。
「我們都等急了。」說話的是魯比。
她蹲下去的地方有一塊很大的鐵板。她顯得有些心急火燎,一雙白|嫩纖細的手在鐵板上面摸來摸去地尋找著什麼。
如果把這兩個人先送上去,那就可以跟他倆說拜拜了。巴納德一直在盤算著這一刻。
「巴尼,踩到我的手上來。」魯比說完,把胳膊在身前交叉,掌心向上,哈下腰去,「你先上。九*九*藏*書」
「好,起身……」一聲竊語之後,兩個人慢慢地直起身子。站在他們手上的巴納德也將身子挺直,舉起來的左手很輕鬆地就夠到了鐵篦子。由於左手攥著棍子和小電筒,他將右手從哈利的肩頭移開,攀住了鐵篦子。
正對面是一間酒吧,房檐下懸挂著一溜兒獨特的紅燈。門口站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一個勁兒地往這邊張望。那些獨特的紅燈將女人的臉部映得紅彤彤的。
我這是在做夢嗎?巴納德在艱難的喘息中思忖,莫非自己產生了奇異的幻覺?
「喔……太棒了,最大的難關叫我們給闖過去了。魯比……」
巴納德一聽,便死命地摁住哈利的腳。
「跟我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對他說。
隨後,兩個人的胳膊在身前搭在一起,同時擺開了馬步。
床上已經放上了假人頭。軀體部分是將衣服捲成一個鼓包,再蓋上毯子冒充的。走廊里往來巡視的獄警隔著鐵柵欄只能看到頭部。熄燈后漆黑一片,誰能看得真切呢。就憑那一絲不苟的做工,也不可能輕易被識破。
巴納德聽后,使出全身力氣把哈利的身體往後面拖。又是一道閃電,緊接著雷聲大作。
「媽的……嘿,魯比,把我馱起來。」他吩咐完同伴后,便將自己的雙腿岔開。
「走吧。」說著,哈利將救生圈上的一個東西套在右胳膊上。原來救生圈上用窄布條縫了個提環,以便套在胳膊上。巴納德也將右胳膊穿進提環里,做好了準備。哈利的身影翻過圍欄,消失不見了。
「OK,再努把勁兒……等一下……」說完,哈利再次探出上半身,在魯比的腰際上一通摸索后,終於抓緊了他的褲腰帶。
「太好了,水泥裂開了。」巴納德說。
魯比從地上撿起棍子,遞了上去。
就這樣,在兩個人的幫助下,魯比也好不容易爬到了鐵篦子上面。三個人一下子癱坐在地。他們相互靠在一起,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歇了好長一段時間。
哈利一路小跑,繞著樓頂兜圈子。一會兒,他跑了回來,說:「那兒、那兒,還有那兒的幾處窪槽就是排雨管的位置。無論哪一個都在其中一個瞭望塔的視野範圍內,看起來瞭望塔沒在這裏留下死角啊。要說還算保險點的,就屬那邊的那個了。我們就到那兒去,一起來。」
「巴尼,怎麼這麼晚才來……」黑暗中響起哈利的聲音,他的嗓門壓得很低,像是竊竊私語一般。隨即,一個黑影從地面上霍地冒了出來。緊跟著,這個黑影的旁邊又爬起一個,變成半蹲的姿勢。
「你先把鐵篦子上的棍子往裡邊挪挪……嗯,這樣就行了,接著往上爬吧……」
要說罪魁禍首是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熱浪,那也肯定不為過,可是,熱浪還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三個人匍匐在雨水裡。圓形的光點擦著他們的身子一掠而過。看到光束走遠,魯比站了起來。接著,他端起哈利卸掉的煙囪罩,準備把它放回原處。
「你……」巴納德停下腳步,喘息般地說道。劇烈的奔跑所引起的呼吸紊亂已經平復。可由於事情過於離奇,他一直在幾乎令人崩潰的大腦混亂中掙扎著。
巴納德離開了自己的囚室,順著背靠背的兩排囚室之間的夾縫往中間走去。用作通風的這一狹小空間里充滿了霉味,還混雜著下水道的臭味,可也還能隱隱地嗅出海水的氣味,以及類似雨水的新鮮水汽的味道。
隨即,她挽住巴納德的胳膊,小鳥依人般地偎依在他身上。女子身材小巧,幾乎沒讓他感覺到什麼重量。接著,她仍是含情脈脈的,說道:「我一直在這裏住啊,很久很久了。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他感覺腳底下莫名其妙的發亮。就在這時,響起了槍聲,一聲、兩聲……
巴納德愣住了。他當時的感覺是,這女人可真漂亮。他不禁痴迷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說完,巴納德將棍子插|進鐵篦子里,又把小電筒放進嘴裏叼著,然後運足力氣撬動棍子。
「後退,巴尼,把我往後拽!」
魯比趕緊照辦。巴納德也從地上拎起一個,遞給了魯比。
「喂,巴尼,你怎麼了?哎呀,你別磨磨蹭蹭的!」哈利有些搓火。
「喂,低著頭啊。你看那兒……」哈利輕聲輕氣地說道。只見對面的C棟三層的走廊里,有獄警的黑色身影在遊動。
說完,他抄起一個救生圈,朝著他說的方向奔去。巴納德和魯比也都把救生圈夾在腋下,跟在後面跑。一跑起來,就感覺到了嗖嗖的冷風。當初說是沒風,可事與願違,這會兒開始起風了。
於是,他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雨中,一簇簇奇特的紅光橫著排成一長溜兒。那是什麼?正在狐疑間,他的左手猛地被人抓住了。
「你說什麼?」哈利的口氣透著威嚴,「你直接上去不好嗎?上去了再歇著也不遲,這會兒還沒到鬆口氣的時候。好了嗎?準備,我們
read•99csw.com可要推了,抓牢點兒!」哈利嘟囔著,似乎有些怒氣沖沖。巴納德趴在鐵篦子的邊上,左手攥著鐵條,右手儘力向下方伸去,好容易揪住了他的褲腰帶,隨後使出吃奶的力氣往上拉。
「低下身子,瞭望塔會看到你的……」說著,哈利指了指遠處的瞭望塔。
「要爬上來非得有三個人不可,是這樣吧?」
向上延伸的通風道在沿途有兩處地方埋設了鐵疙瘩。鐵疙瘩似乎起著梯子的作用。哈利縱身一躍扒住了鐵疙瘩,把腳支在對面的牆壁上,努力向上攀去。終於,他的腳踩到了鐵疙瘩上,接著又向更高的地方爬去。
他拼儘力氣翻過身,蜷伏在積水裡,任由雨水的擊打。就這樣過了短短的幾秒鐘之後,逃生的意念突然萌發了。他聽到有個聲音在對他發號施令:「快跑啊!快跑啊!」
「酸化?這是什麼意思?」哈利問。
「淋濕了無所謂,反正待會兒還要下海呢。」哈利對巴納德說。
「別管它,快拽啊!」哈利一聲喝令。
夜色朦朧,雨水將天地連成一片。他一邊跑,一邊努力地睜大雙眼。
「有希望了。」巴納德嘟囔了一句。
「嗨,成了。」哈利說,「再加把勁兒。」
「瞧瞧,不過是塞了根棍子進去。沒想到這麼輕鬆就搞定了……」哈利在下面嘟囔著。
「對啊。」
一開始,不見有絲毫的反應。鐵條本身比看上去的還要牢固,想撬彎它似乎並不容易。看起來,哈利把問題想象得過於簡單了。
「你一定口渴了吧?」女子握著巴納德的左手,問道。
這時,一道閃電劈來,四周霎時被照得通亮。只見哈利舉著一根粗棍,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很是嚇人。
如果他們兩個在上,自己在下,這時候跟他倆揮揮手,說聲「我回去了」,哈利是絕不會跳下來追的。這個地方一個人爬不上去,兩個人也是勉為其難,他們是捨不得再下來的。
她摸到了。原來是在找鐵板的提環。她拉起提環,緊緊地攥住,竭力要將鐵板拉起來。可是鐵板似乎很重,以女人孱弱的臂力是無法拉動的。巴納德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微微開啟的縫隙中,運足力氣向上抬。於是,鐵板一下子被掀開了。
巴納德一咬牙,雙腿都蹬了上去,在兩個人的手上蹲穩。
「就是說性能退化。這裡有個很小的裂縫,用這棍子正好。」
這就如同抽去了一根鐵條,擴出了可供一個人勉強鑽過去的間隙。
魯比的身體開始下降。該輪到巴納德了。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在圍欄的外側俯下身子,先用右手扒住了排水管。這時,他的心裏咯噔了一下。雨水汩汩,地流淌過排雨管的表面,因而,塗著白漆的排雨管表面變得光滑無比。
從瞭望塔上射出的探照燈的白色光束刺破了雨幕,伸向遠方。探照燈不停地變換角度,圓形的光點在島上隨處晃動著。光束有好幾道,每一道都隨時會照到樓頂上來。這裡是監獄,沒有理由不會得到探照燈的眷顧。
「我不會這麼做的。我就假裝從沒離開過自己的房間,不知道換氣孔那裡有個洞。事實也是如此,我被關進來的這些天都是在那屋子裡起居的,可直到聽你們說起之前,根本就沒發覺到屋裡有個秘洞。」
「我抓住了,魯比。加油啊,把身子往上撐,我會幫著你的。巴尼,抓住我的褲腰帶往上拉!」
「這樣可混不過去啊。」魯比嘟囔道,「在惡魔島上,是見不到帶子、繩子之類的東西的。看守對這些東西特別的敏感,絕對不會讓你搞到手的。就連褲腰帶的長度也是有限制的,湊湊合合能繫上而已。這個地方大胖子又來不了,也就是說,不湊齊三個人,絕對爬不上來。」
他鼓足勇氣,在黑暗中探出身體,然後猛地撲到排雨管上。他成功了。現在,巴納德的身體跟排雨管貼在了一起,為了防止摔下去,他的整個身子緊緊地貼在排雨管上。他把全部力氣運在雙臂上,順著排雨管緩慢地向下滑去。
哈利的身子艱難地退了進來,隨即,他竭力屈起上臂,把魯比往上拉。魯比的左手先攀了上來,死命地抓住一根鐵條。接著,哈利將他的右手也拽了上來,放在鐵條上抓牢。
「好啊好啊,簡直棒極了。連上帝也來幫忙了。這下兒好了,我們的計劃絕對十拿九穩了。」
「嗯,是啊。」女子說著,沖他嫣然一笑,然後動作悠然地向上梳攏著被雨水打濕的頭髮。
鐵皮煙囪罩掉落在樓頂的水泥地上,發出砰的一聲。要是擱在往常,這聲音準能把人嚇得心驚肉跳,可是這會兒,外面的世界雨聲大作,還伴隨著陣陣的雷鳴,這聲音也就不顯得有多刺耳了。
就在意識即將喪失之前,他聽到女子在用她那曼妙如樂的嗓音呼喚:「你怎麼了?快醒醒啊……」
「就是啊,你就是把它扔到房頂上也沒用的。藏在哪兒也都白搭,巴尼,你就死read.99csw.com了心吧。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是同一條船上的難兄難弟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好了,別淨髮些沒用的牢騷了。走吧,跟緊點兒!」
換氣口的台沿上出現了魯比的一隻手。哈利和巴納德肩並肩地把魯比往上拉。魯比很輕鬆地爬了上來,屁股坐在台沿上。然後,他把兩條腿向外一伸,噌地跳了下來。樓頂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雨水,魯比的鞋子踏上去,發出啪的一聲。
他將棍子插|進鐵條之間的縫隙,輕輕地橫放在上面,然後抓住一根埋進牆體里的一頭由於水泥塊的剝落而袒露在外的鐵條用力向下拽。只聽嘎吱一聲,嚇得他停下了手。這時,電光一閃,一聲炸雷的巨響接踵而至。
哈利停下來,指著天棚悄聲說道。天棚高了許多,身子可以站直了。看到哈利把救生圈放到了腳邊的地上,巴納德和魯比也如此做了。
牆壁上有一處埋設了梯子,工人施工時就靠它上上下下。他在梯子前面站定,抓牢,然後慢慢地向上爬。他爬得很小心,生怕弄出動靜。很快,他爬上了B棟的頂部。雖說到了平地,腰還是不能完全地伸直,因為腦袋會碰到上面的天棚。他低頭貓腰,躡手躡腳地前行。
鑽過哈利開鑿出來的洞口之後,他把手探進房內,用假的鐵網將洞口照原樣堵好。邊框左右兩側的木條上事先塗上了膠水,只要捏住框子的內側往身前一拉,膠水就將邊框固定好了。
「現在已經爬上來了,我的任務應該算完成了。所以……」
哈利奮力地挺直身子,同時舉起兩條胳膊,托住巴納德的雙腳,用足力氣將巴納德推進頭頂上方的通風道里。
眼見著哈利跑遠了,巴納德轉過頭,向相反的一側望去。連綿不斷的雨線中,流光溢彩的金門大橋若隱若現。
「嘿,和我想的一樣,易如反掌。這裏再沒有鐵篦子礙事兒了。」上面傳來他的聲音,「把那根棍子遞給我。」
「他們可能會以為是被風給吹掉的。可要是罩子又回來了,他們就會明白這裏來過人。」
這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年輕女子,身高只及巴納德的胸口。她就在巴納德的身旁,跟著他奔跑。她身穿白色的樣式獨特的長袍。長袍似乎是用薄料子縫製的。女子的身體劇烈地跳動著,每跑一步,長袍的下擺便向兩旁敞開,露出她那白皙的雙腿。雪白的膝頭和小腿肚在雨水四濺的地面上時隱時現地躍動。
女子也在仰頭注視著巴納德,於是,兩個人四目交匯了。女子的臉龐也被燈光染上了紅暈。
「就是這兒!」不知跑了多久,女子聲嘶力竭般地大叫一聲,在雨水擊打的地面上蹲了下來。
向下看去,這裏離地相當的高。地面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強勁的冷風從地面往上方吹來。寒氣入骨,指尖已經麻木了。
巴納德乖乖地將一隻腳踩在兩個人的四個掌心裏,右手扶住哈利的肩膀。這時,哈利說道:「兩隻腳都站上去……」
雖說是通風管道,可寬敞程度足趕得上一條窄過道了。貓下腰即可通行,用不著趴在地上爬。越往前走,雨聲就越大。這裏已經接近出口,因此,說話時再也不必輕聲輕氣的了。
說著,他一點一點地爬向前,從鐵篦子的間隙探出上半身,懸在空中。
「看到鐵篦子了吧?得把那玩意兒撬開。這活兒就交給巴尼了。」他低聲說道。
哈利忽然趴下來,臉朝下探出頭去,衝著同伴輕聲說道:「把你腳邊的救生圈扔上來,三個都要……
「好,魯比,跳起來抓住我的手……你動作快點,趁我現在還有力氣。」
「好高啊……」巴納德也情不自禁地小聲嘟囔起來。
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明明是鐵板,可覺著像膠合板似的輕飄飄的。巴納德輕輕地將板子照原樣蓋好。於是乎,他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個沒有風吹雨淋、宛如夢境般祥和愜意的空間里。
說完,他似乎在用棍子一下又一下地往上戳。很快,一方天空突現,猛然間,雨水狂灌了進來。
巴納德覺得機不可失,於是怯生生地說道:「哈利,最大的難題已經解決了吧?」
「我們進去喝點啤酒吧,你需要解解渴啦。」女子用唱歌般悅耳的語調提議道,邊說邊拉著巴納德的手往前走。
光柱又折了回來,於是,剛從監獄樓跑出的魯比的身影赫然而現。他周圍的地上也揚起了數道煙塵。槍聲持續不斷。
「快趴下!」哈利突然在雨中吼了一嗓子。只見探照燈的圓形光點正在迫近,已經掃到了樓頂的邊緣。
「你說什麼?」哈利臉色一沉,「你小子是打算向看守告發我們越獄嗎?」
雨點猛烈地抽打在臉上,甚至飛濺進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里。不過,也許是雨水對瞳孔起到了清洗的作用,視覺出現了些許的恢復的跡象。
「水泥酸化得很厲害,大概是受了海風的影響。」巴納德說道。
說起來不可思議,自從來到這座世上最兇險的read.99csw•com監獄以後,巴納德竟初次體會到了什麼是友情,什麼是人與人之間的善意交流。在他一路名校的初中、高中和大學時代,這樣的經歷少之又少。父親只負責供給學費,幾乎見不著面,母親還在他年幼的時候就離家出走,理所當然地,在他的記憶中,同父母之間從未有過什麼情感上的交流。雙親以社會精英自詡,為人冷漠疏離。巴納德被弄得心灰意冷,以為社會也不過如此。
什麼?他用迷亂亢奮的大腦思索著。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他看到了聲音的主人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緊跟著,魯比開始翻越樓頂的圍欄。他小心翼翼地扒住排雨管,接著伸出腿,向下滑去。隨後,巴納德也慢吞吞地跨在圍欄上。他的全身開始瑟瑟發抖,手腳發涼,唯一感覺到的就是恐懼。
他慘叫了一聲捂住了腦袋,條件反射式地想,這下完了,要挨槍子兒了。
「到這邊來。」女子說著,拉起巴納德的手,走下了台階。
於是,巴納德動了真格的,把身子吊在了上面。水泥碎片開始噼噼啪啪地往下掉。最終,隨著刺耳的「嗤」的一聲,鐵條的一頭破牆而出,朝下彎曲著。
「怎麼會呢,我會對你們的事情守口如瓶的。我就裝作從沒離開過自己的房間半步。」
「好啦,這就妥了,你倆上來吧。」放好救生圈后,哈利說。
「重見天日了,成功啦!」哈利的雀躍聲混著雨水從天而降,聽得魯比也難得一見地露出了歡喜的神色。
「好了,巴尼,我們現在就把你往上推,你從縫兒里鑽上去。」這道命令讓巴納德慌了神。
巴納德仍在發矇,說不出一個字來。唯一有的就是熱烘烘的感覺。巴納德只是在獃獃地想,這裏的溫度好高啊。不過對於一個已經凍透的人,這樣的溫度反而令人覺得舒服多了。
「你就住在這裏嗎?」他不由自主地發問。
「棍子就在上面放著好了。你把電筒叼在嘴裏,用雙手扒住了。」
樓頂是一大片開闊的空間,沒遮沒攔,沒有一處地方可供躲避暴雨。剛一跳下這片「水泥廣場」,巴納德就被雨打透了。
女人?這個監獄島上竟然有年輕女人?這是為什麼?
「這下好了。巴尼,這是救生圈。到了海邊,你就自己把它吹鼓了。現在可別吹,拿上它跟著我們。」
他站起身,拚命奔跑。他一味地悶著頭,全然不顧周圍的一切。
說著,哈利靠著樓檐的圍欄蹲了下來。
「明白。」蹲在一旁的魯比應聲附和,巴納德則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很快,探照燈的光照了過來,轉瞬間又飄然而去。
啪啦、啪啦,隨著一陣輕微的聲響,混凝土裂成的小碎塊開始往下掉落。
說完,哈利沒拿救生圈,弓著身子小跑起來。他邊跑邊扭回頭,低聲說:「你們先在原地等著。」
巴納德把全身的重量都加了上去。於是,鐵條彎曲得更厲害了。他扒在鐵條上不放,過了一會兒,鐵條的一頭幾乎完全垂了下來。
「別開槍!」他喊了一聲。
「上面就是樓頂了。這裡是煙道,頂上還蓋著個白鐵皮的煙囪罩。不過沒關係,這玩意兒就是個擺設,一搗就掉。」
巴納德大驚失色,心想不得了,這下動靜可就鬧大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魯比騰地伸出左腿,用皮鞋的鞋尖擋住了碎片。幸虧這一擋,碎片在魯比的鞋上彈了一下后,才滾落到水泥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哈利聽后似乎吃了一驚,在黑暗中轉過身來問道:「怎麼了,巴尼,你要說什麼?」
等到抬起頭,睜開眼睛時,他才發現視覺喪失了。能感覺到的只有嘩嘩的雨聲。世界變成了一團只是充斥著雜訊的黑暗。這都是頭部遭到了撞擊的後果。可是,不跑又不行,停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哈利換成正常的嗓音,低聲說道。隨後,他將棍子遞過去,又恢復到耳語般的聲音:
巴納德被她牽著,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這個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神秘女子。
探照燈的圓形光點在下面快速地移動著。槍聲接二連三,黑色的地面上沙礫四濺。哈利瘦小的身影穿行其間,時而在地上翻滾,時而爬起來狂奔。
忽然,哈利的身影從頭頂上消失了。他似乎是爬出煙道,跳到了樓頂上。沒一會兒,他從上面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魯比,把救生圈扔上來!」
兩個人哈哈大笑,相互擊掌慶賀。這正是他們魂牽夢繞的一刻。
一道閃電劃過,白色的電光將女子白皙的腿部映襯得格外醒目。緊接著,便是讓人心底發顫的悶重的雷鳴。
「就是這兒了,你們看……」
「你先來。」巴納德說。
無奈之下,巴納德用右手攥住了鐵篦子缺口處的鐵條。
「好了,魯比,輪到我拉你上來了……」
「等、等一下。」巴納德說。他將小電筒換到右手裡拿著。
「你用嘴叼著電筒,然後把棍子插|進格子眼兒里。」哈利在下面發號施令。
巴read.99csw.com納德向兩個黑影靠近。
隨著啪的一聲,離身體很近的一處牆面猛然間爆裂,脫落。這是槍聲……子彈打過來了……要死了……下面的魯比眼見著倒下了……他被打中了……就在這麼胡思亂想間,巴納德的手打滑了,身體隨即浮在了空中。
「啊?會不會壞事呀?」
通風管道很快便走到了頭,一堵水泥牆擋住了去路。從這裏開始,前進的通道變得狹窄了,並且直上直下。仰頭看去,頭頂的正上方黑洞洞的,卻從四邊往裡透進慘淡的白光。雨聲非常的密集,雨點彷彿在敲打薄鐵皮,噼噼啪啪,叮叮咚咚,好不熱鬧。
「又怎麼了?」哈利有些不耐煩了。
「呵呵,好極了……巴尼,把身子轉過來,湊近點兒……好了,魯比,我這就上去。」
「你把這個插|進格子眼兒里,然後使勁撬,有多大力氣就使多大力氣,無論如何也得把它撬開。我們沒有回頭路了,只能一條道走到底。」
天棚的一部分是深深地凹進去的。抬眼望去,只見中間的地方開了一個黑乎乎的洞。凝神端詳了一會兒,那上面忽然顯現出鐵篦子的輪廓。一道小小的光束打在了上面。回頭一看,原來是哈利的手裡拿了一個小電筒。
鐵板的下面出現了一個深洞,和一段長長的通向下面的水泥台階。台階盡頭的不知什麼地方似乎點著燈,滲出的微弱的光亮映出了台階的走向。
一道閃電劃過,將巴納德的腳下映得雪亮,投射出一地的碎石和垃圾的影子。遠處的「百老匯」上方的天棚似乎有一處鑲著毛玻璃,外面打閃,電光就從那裡射進來。接著,便是一陣咕咕嚕嚕、猶如在腹腔里迴響的沉悶的遠雷聲。開始打雷了。不過,這會兒的雷聲尚沒有想象中的嚇人。
「紙糊的假人頭你打算怎麼處理呢?那玩意兒要是被發現了,人家就知道你是同夥了。」魯比插嘴道,「扔到換氣孔里去嗎?這招不靈的。如果越獄的事情敗露,整個B棟會被裡裡外外的搜查個遍,沒有哪個角落會被漏掉。不論你把它扔到哪兒去,都會早早的被人發現。」
「好極了,巴尼,這就行了。幹得漂亮。」哈利讚賞道。
「咦……」他脫口而出。因為不知從什麼地方隱隱地飄來音樂聲。這音樂的曲調很陌生,似乎充滿了異域風情。巴納德以前從未聽到過這種類型的音樂。
剛一爬上來,外面的雨聲就開始傳進耳朵里。雨勢似乎很大,刷刷的雨聲直入地底。監獄里人滿為患,可熄燈后的這一時刻,卻是靜悄悄的一片。外面的雨聲也因而聽得十分真切。
終於,隨著沉悶的一聲,一大塊混凝土碎片剝落了,向地上掉去。
儘管腳下顫顫巍巍的,但好歹還能用上力氣。在用盡全身力氣撬動數次之後,鐵條似乎有了略微的鬆動。
滾滾的雷聲由遠及近,在離著很近的地方彷彿炸開一般,迸發出巨響。
他知道只要稍微松一鬆勁兒,濕漉漉的排雨管就會使下滑的速度陡然加快,因此,他的雙腿用力地夾住排雨管,拚命強迫自己慎而又慎。「鎮定、鎮定」,他這樣告誡著自己,同時閉上雙眼,咬緊了牙關。只要閉起眼睛,身上就可以綳上勁了。
「我可以回去了吧?」
魯比蹲下來,把腦袋伸進哈利的兩腿之間,一咬牙站了起來。就在此時,外面一陣電閃雷鳴。
下完台階,發現這裡是一條小巷的深處。一對對的男女手挽著手,在巷子里來來往往。巴納德直看著兩眼發愣,僵立在那裡。
又有一道光柱打了過來。兩個圓形的光點追逐著兩個全力狂奔的身影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遊走。
巴納德點頭示意了一下,把腳踩在魯比的手掌上,身子猛地向上一躥,輕輕鬆鬆地就蹬上了低處的鐵疙瘩,接著又攀上高處的那一個,爬上了開在樓頂的換氣口的台沿。
救生圈扔了上來,哈里接住后,一個一個地向身後遞過去。巴納德接過來,又逐一地挪到更靠里的地方。
「留神瞭望塔,探照燈馬上就要照過來了。我們先按兵不動,等光打過去了,再順著排雨管下去。明白了?」
說完,哈利噌地站了起來,拿上救生圈和棍子,在通風管道貓腰前行。無奈之下,巴納德也唉聲嘆氣地跟在後面。
天天跟這些人打交道,巴納德漸漸覺察出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感染。可如今,要跟這些人就此一別了嗎?也許一別即是永遠。
「等一會兒。」巴納德說。他用小電筒照著,用棍子在水泥牆面上戳戳點點,仔仔細細地觀察。
「抓住我的腳,巴尼。」
哈利兩腳蹬空,每扭動一次身子,便抓住更靠里的一根鐵條,就這樣一下一下地,他咬著牙爬到了鐵篦子的上面。等爬上來后,他喘了好一陣子粗氣。
「巴尼,幫我一把……抓住我的褲腰帶,把我拉上來……」
說完,他伸出手,攥住靠里一根的鐵條,將身子扭來扭去,掙扎著往上爬。下面的魯比也使勁地將哈利的腳往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