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三節
巴納德聽后,嘗試著坐起來。
「什麼?我沒有聽到啊。」葆拉說道。
「我們還可以一起去看看大海呢。夜晚的大海是那樣的寂靜……」她的聲音宛如歌唱般甜美悅耳。
「V605,PUMPKIN。」一個男人在用機械呆板的語調吟誦。
「這串數字昨天還沒有呢。」葆拉說,「怎麼回事呢……」她邊嘀咕邊盯著那幾個字看。
「莫非出了什麼事……」
「這些飛機的名字你都知道嗎?」葆拉一邊給他看著書頁,一邊問道。巴納德搖了搖頭。
「咱們活動活動吧。」
「咦……」葆拉說著,怔了一下。她盯著那些字端詳了一番,然後看著身旁的巴納德。巴納德正在犯迷糊,過了一會兒才看到了這串數字。
這時,耳邊響起葆拉含笑的聲音。
「睡得好嗎?」她問。
「等吃了飯、喝完茶,我們就到街上走走吧,給你活動活動筋骨。」葆拉說道。
巴納德慢慢地把身子翻過去,換成趴的姿勢。腦子裡像是激起了旋渦,回憶、思考,接著又是無緣無故的不安。一大堆的聲音在腦海里回蕩。起初是那個男性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V605,PUMPKIN」。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聲音有著怎樣的含義?
「我們走吧。」說完,她拉起巴納德的手,從小巷裡向左一拐,輪到巴納德驚訝得瞪大眼睛了。
「跟我來。」
「午飯做好了。南瓜沙拉,還有湯。」
「我站起來了。身體沒問題了。」巴納德說。
在門口,巴納德忽然想起了尼基。克拉克、多米尼克,還有巴茲,他們此時都在做些什麼呢?但願自己的越獄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麼麻煩。
房門是木頭做的。葆拉又一次握起巴納德的手,將房門推開了。一堵黑乎乎的水泥牆橫在眼前,牆上被人用白顏色塗上了「V605」幾個字樣。
可是,隨著葆拉翻動書頁,照片出現得越來越多了。照片里的全是一些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活躍在歐洲戰場上的英美作戰飛機。
「有點胃口了嗎?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葆拉問道。
右手邊上出現了一扇對開的大門。葆拉推開這扇門走了進去。迎面是木頭台階,葆拉在台階前脫
九九藏書去了涼鞋。巴納德被告知「這裏的規矩是脫鞋後方能入內」,便在她的催促下也脫掉涼鞋,踏上台階。隨後,葆拉又分開布簾退了出去,繞著通廊向左,再向左,兜了半圈後走進了位於神像背後的房間。巴納德默默地跟隨著她。進去后是一間大廳,裏面擺放著數張沙發,沿牆角的一排書架上擠擠挨挨地塞滿了書籍。
「這是圖書室。」葆拉說,「你們的書在這邊……」
他被引到一個書架前,上面有埃米爾·左拉的《萌芽》和《小酒店》。旁邊是居伊·德·莫泊桑的《羊脂球》《一生》。再往外則是些偵探小說,有埃米爾·加伯利奧的《勒魯菊案件》《奧茲瓦爾罪案》。不過這兩本都是法文的,讀起來相當費神。終於,他在這些書的旁邊發現了他所熟悉的達爾文的《進化論》和《鵝媽媽童謠》。
「V605,PUMPKIN。」
「好主意,地底下的咖啡館嗎?」
正中央立著一尊印度風格的神像。神像通體金黃,腳前供奉著很多貢品。原來這裡是一座建造在地底下的寺院。葆拉跪在神像前,雙手合十,巴納德也學著她的樣子跪在一旁。
「你怎麼了?」葆拉問。
葆拉牽著巴納德的手走到門口,鬆開手,自己把腳伸進那雙縫著紅布帶的涼鞋裡。隨後,她衝著巴納德用手指了指黑色布帶的那一雙。於是,巴納德便將這一雙穿在了腳上。這鞋穿起來腳底下涼絲絲的,感覺還不賴,可他卻擔憂起來,因為穿著它https://read.99csw•com就別指望在關鍵時刻能跑起來了。其實他這會兒根本就沒有跑的力氣,穿什麼鞋也無關緊要。
葆拉繼續翻動著書頁。越往後翻,飛機的型號就越來越新。不知為什麼,巴納德感到胸口一陣悸動。
巴納德每轉過一個街角,「V605」的字樣便出現在眼前。有時是在牆上,有時則是在地面上。沿著這條地下街往前走,食品店、理髮店、鐘錶店、帽子店,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店鋪接連不斷地冒出來。不過,要想搞清楚這些店賣的是什麼,那就非得進到店裡仔細瞧瞧才行。雖然店門的上方掛著招牌,可牌子上介紹經營內容的文字一個也看不懂。那上面凈是些奇形怪狀的符號,有的像人臉,有的狀如南瓜。字母則一個也沒有。這種不出國門卻淪為異鄉客的感覺,巴納德還是頭一次體會到。
他不由得呻|吟起來。長時間聽著這些聲音實在是一種折磨。他感到極度的不快,以至於噁心得渾身發抖。絕望像一塊黑色的披風,由上而下將身體包覆了起來。於是,噪音愈發地在耳邊肆虐,無論怎樣將腦袋晃動、拍打,這些聲音就是不肯散去。
「你就當我是你的媽媽吧……」她笑著說道,把手放在巴納德的額頭上,將他的頭髮向上梳攏。這個動作她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剛才的廣播是……」巴納德嘀咕道。
「嗯,是的。」
「你在邀請我去舞會嗎?」
小桌上擺好了裝著南瓜沙拉的碟子和盛著湯的碗,還有切成兩半的紡錘麵包。
說完,葆拉將書放回了書架上。於是,巴納德也將《鵝媽媽童謠》塞回書架,跟在她的身後走了出去。隔壁的房間里擺了兩個乒乓球案子。
一覺醒來,已經快到正午了。巴納德猛地睜開眼睛,正好與坐在一旁望著他出神的葆拉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再說,舞會是在地面上吧?」
巴納德搖了搖頭,問:「這裏的廣播經常在節目里插播剛才的那些話嗎?」
「那我還是只當觀眾比較好。」
這時,掛在柱子上的擺鐘通通的敲響了一點半的鐘聲,巴納德一下子蹦了起來。
「這樣行嗎?是不是舒服些了……」
巴納德搖著頭九*九*藏*書說:「沒什麼。」
「是啊。從今天晚上開始,我們就要過節啦連續兩天。我們一起去跳舞好嗎,就在街頭廣場上?」葆拉歡快地說道。
「V605,PUMPKIN。」
「太好了。要是這樣的話,午飯後到街上去走走怎麼樣?我帶你逛逛街。到咖啡館喝杯咖啡如何?」
「嗯,似乎很好。」巴納德答道。
「V605,PUMPKIN。
葆拉也一邊喝著水,一邊默默地聆聽這異樣的聲音。
「不是的。」葆拉答道,「這是第一回。也許是和打仗有關係吧……」
葆拉也感到茫然。接著,她轉向巴納德,問道:「你懂是什麼意思嗎?」
於是,他感覺那些聲音逐漸消散,心情眼看著好轉起來。她在為自己療傷呢,巴納德感慨地回味著。
接著,聲音換成了尼基和巴茲的,他們倆在言辭激烈地勸說著什麼。克拉克和多米尼克的聲音也開始融入,隨後又摻雜進哈利的尖叫和魯比的吼聲。他「啊」地叫出了聲,雙手捂住了臉。因為他聽到了槍響,一聲、兩聲……緊跟著便是機關槍密集的掃射聲。
機械音、爆炸聲、男人們的嘶喊聲,漸漸地,在這些聲浪中開始混進另外一群男人的聲音。其中的一個聲音幹練、擲地有聲,頗有軍人的氣質。在令人絕望的轟鳴中,聽上去他似乎是在發號施令,命令自己去做什麼。究竟是什麼樣的命令會下給像自己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呢?
「快點好起來,好嗎?等你痊癒了,我們再一起逛街去。」頭上傳來葆拉慰藉的話語。
音樂突如其來地響起,又恢復到原先的節目。一個甜膩的女聲唱道:「親愛的,你可知道愛情的甜蜜……」
說著,葆拉將案子上放著的球拍拿在手裡。在她的鼓動下,巴納德剛用左手拿起球拍,葆拉就閃電般地開了球。他勉強回了過去,可沒打幾個回合就發現兩個人根本不在一個檔次。葆拉的球技要高出許多,巴納德很快便招架不住了,勝負已成定局。
巴納德沒有吱聲。他的胸中又是一陣悸動,內心的狂躁感越來越強烈。他覺得身上開始冒汗了,這是頭痛即將複發的先兆。
每一間店鋪都在房檐上掛了一張紙,上面寫著「V605」。這就是巴納德所能讀懂的唯一的文字。在給小孩子開的糖果店的房檐下,懸挂著一塊大木牌,上面寫著大大的「V605PUMPKIN」。
九-九-藏-書「有一點兒。」
南瓜沙拉美味可口。巴納德深深體會到南瓜的的確確可以當作主食。
巴納德對門口的樣子沒有任何的記憶。這個地方他是第一次看到。因為昨天晚上他被抬進來時人已失去知覺,不曾看到過這裏。
「啊,已經好多了,好像能下床活動了。」巴納德說,「自己站起來應該沒問題了。」
她站起身,走到巴納德的面前,伸手將他拉了起來。
聽葆拉這麼一說,巴納德便試著自己站起來。這一次他做到了,輕輕鬆鬆地站了起來。
「是的。」
「我去泡茶,你先坐……」說著,葆拉自己向廚房走去。巴納德則坐在椅子上等候。
看到葆拉挑了一本書拿到沙發上去讀,巴納德也抽出《鵝媽媽童謠》,坐到葆拉的身旁讀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看膩了,便偷偷去瞟葆拉手上的書,發現紙頁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完全不知所云的符號。這些文字似乎又和剛才在店鋪的招牌上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嗨,這個地方的舞步一看就會的哦。」
架子頂上有一部收音機。不一會兒,收音機開始播放節目,從裏面傳出東海岸格調的爵士樂,這樣的曲子一連播放了好幾首。樂曲結束后,很快換成了女聲獨唱。女聲獨唱是巴納德的偏好,於是,他靠在沙發上,表情陶醉地聽著。突然之間,音樂中斷了。
吃過飯,來到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擺著的用木頭板和布帶做成的式樣獨特的涼鞋。涼鞋一大一小並排擺放,大的配黑布帶,小的配紅布帶。
「要緊嗎?要不要回房休息啊?」
兩個人重又回到圖書室,坐在沙發上休息。葆拉走到角落裡的水龍頭那兒,用擱在旁邊的杯子接了水,遞給了巴納德。隨後,她又給自己接了一杯。
「怎麼了,巴尼,你頭疼嗎?」葆拉看到巴尼在用手摁著太陽穴,便問他。
這一瞬間,流光read.99csw.com溢彩、籠罩在雨幕之中的金門大橋像是突然跳出來一樣,浮現在巴納德的眼前。連同撲鼻的雨水氣息,當時的情景鋪天蓋地般在巴納德的視野里重現。
「哦,太棒了。」葆拉說著,拉起巴納德的手,把他領到隔壁的房間。
這兩種奇怪的燈具在道路的左右兩側各掛了一長溜兒,連綿不絕。每一個裡面燃著小火苗的南瓜,都在表面上做了「V605」的記號。對於巴納德來說,這便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的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V605,PUMPKIN。
葆拉在褥子上坐下來,俯下身,慢慢地把巴納德的身體仰過來,將他的頭放到自己的腿上。巴納德驚訝得睜開了眼睛。
上了台階后便是通廊,外側圍了一圈裝點用的低矮扶欄。他們穿過通廊,赤腳走進了一間鋪地板的房間,只見房間里懸挂了好幾塊染成紅、藍、黃三原色的布簾。空氣中飄散著香料的氣味。他用雙手分開布簾,從中穿過,隨後便置身於一個點滿蠟燭的空間。
這個男聲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聽起來既不是東海岸特點的口音,也不是英式的發音。聲音的背景里混雜著信號的雜訊。
被她這麼一問,巴納德卻沒了主意。葆拉看到巴納德不吭聲,便提議:「那就先回家吧。等你精神好些了再出來。」
一回到葆拉的家裡,巴納德就像癱了一樣撲倒在褥子上。這時候,從走廊里又隱隱地傳來那個聲音:「V605,PUMPKIN。
「那個聲音又來了,它在說什麼?」巴納德問。
畢竟是地底下,眼前的路面上如同暗夜一般黑漆漆的。在道路的兩側,各式各樣的店鋪鱗次櫛比。這些店鋪全都在房檐下懸挂著奇特的燈籠。最多的就是用紙和竹子做成的球形燈籠,數量上次之的,則是懸吊于其中的大大小小的南瓜。南瓜上都開著大口子,裏面被掏空,放上了蠟燭,有小小的火苗在搖曳。而且,在每個南瓜的開口上方,都寫著「V605」這一數字。
「晚上有慶典活動,可熱鬧了。」
「我很榮幸……我從沒跳過舞,在學校里也沒有學過……」巴納德說。
「也是啊,那好吧,就按你說的好了。來,站起來試試。你最好多起來活動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