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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四節

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四節

他起初擔心這麼鮮艷的顏色會引起別人的注目,可葆拉堅持說要買下,他便也順水推舟了。一來身為逃犯的巴納德囊中羞澀,二來他也是覺著,在街上見到的路人中也有人穿著這種東西,混在人群里大概不會顯山露水的。
「是啊。」
在迎面遇到的女性中,有的人認出了葆拉,並向她鞠躬問好。葆拉躬身還禮后,對方會說些什麼再走開,而葆拉也會回應。不過,她們發出的聲音卻不像是詞語,而是些聽得人一頭霧水的聲調高昂的音符。姑娘們的聲音則更為清脆、委婉,猶如悅耳的音樂。
「嗯。我的宿舍里都是有狗的,這狗和圖書館的書本就是我的朋友。」說完,他咧嘴一笑。
整條街被人們嘴裏不停發出的各種聲音淹沒了。雖然每個人的聲音都很低,可彙集在一起便有如浪潮般洶湧。聲浪充斥了四面八方,將混在矮人群里前行的巴納德包裹得嚴嚴實實。聲浪似乎在路的兩側忽左忽右地竄動,衝擊著他的耳膜和神經。他一聲不吭地忍耐著,幾乎要頭暈目眩。等他發覺起來,視野里的一切已經在東搖西晃的了。
「哦,巴尼,你該是多麼的孤獨啊……」葆拉突然冒出一句,一把抱住了巴納德的身體。接著,她將淚水漣漣的臉頰緊緊地貼在巴納德的臉上。
「你沒有交過朋友嗎?」
「你說監獄不復存在了?是說惡魔島嗎?」巴納德驚訝地問。葆拉的臉上仍掛著笑容,她閉上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沒感到過寂寞嗎?」
「那可不行啊,不知道日期的話,我們沒有辦法防備啊。」
看到的景象依然未變,竹子和紙做成的紅色燈籠、裏面插著蠟燭的不計其數的南瓜,懸吊在屋檐下連綿不絕,可巴納德還是看得目瞪口呆。令他感到驚奇的是路人的數量。街面上剛才還空無一人,可是這會兒,人們都陸陸續續地從房子里走出來,成群結隊地在地下街上走動。在路兩側的紅色燈光的映襯下,每個人的面龐都染上了一層紅暈。與巴納德擦身而過時,他們的肩膀幾乎要撞上他的身體。人群中有男也有女,無一例外地穿著薄料子做成的長袍。他們的長袍與巴納德和葆拉身上所穿的正是同一種東西。
「嗯。」巴納德點了點頭。因為這就是事實。
「到這兒來……」葆拉放聲說道,拉起巴納德的手就往前走。眾多打擊樂器合奏出的音樂聲與不計其數的矮人們所發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彷彿給大地籠罩了一層厚重的聲音的雲團。要想讓對方聽得見自己說什麼,必須要扯開嗓門才成。
「嗯,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他茫然地向上看去,只見無數的窗子,每一扇都透出黃色的燈光,層層疊疊,直入黑色的夜空。夜空彷彿只是開在頭頂上方一個巴掌大的四方塊,上面散落著寥寥的幾顆星辰。
聽到這兒,巴納德想了一會兒:「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不過我的答案就是,我不十分清楚自己是不是寂寞。」
「對岸的舊金山……看到那片亮著燈的地方了嗎,那裡還不是舊金山,而是和它隔海相望的伯克利碼頭。我要說的不是那兒,而是相反一側的舊金山……」
「它很提神的。」說完,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巴納德便也學起她的樣子。
「嘿,我們到了,你過來……」葆拉說。抬頭一看,她已經站到了台階的最上一層。
巴納德噔噔地跨上台階,追上了她。
「瞧啊,哪兒還有什麼監獄呀?你看……」葆拉激動地說著,用右手在周圍指指點點。周圍是一圈高樓大廈,底層裝點著數不清的紅燈。
「你嘗嘗。」
他一面走著,一面東張西望,只見周圍有九*九*藏*書數不清的人影,數量多得令人稱奇。這麼一個彈丸小島上居然住了這麼多的人?難怪這裡會出現這麼多的高樓,而且連地下深處也都人滿為患了。
「啊!」葆拉驚駭不已。
可是,對她這麼疑神疑鬼的,這樣做合適嗎?假如她有心向獄警通報的話,只要在把自己抬進家門的時候立刻打個電話,把獄警叫來就是了,又何苦如此煞費苦心地照料自己呢?
「也可以說,我不是很了解人世間的事情。我不了解是什麼造成了人們的喜怒哀樂。因為身邊一直就沒有一個親近的人可以教給我,或者做給我看。」
「巴尼,你不知道你母親長得什麼樣?」她問。
他感覺再站下去有些吃不消,便彎下身子,將兩手放在膝蓋往上一點的地方,打算用這個姿勢撐到頭暈好轉為止。
「這東西叫什麼?」巴納德問。
「不復存在了?」
「所以我不了解這些。我也不了解自己的感受。寂寞還是不寂寞,這些感受是要與他人作比較之後才能產生的。我一直一個人過,不知道別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因為沒有朋友,也無法和他們的家庭進行比較……」
他聽后往杯子里看去,只見燒開的清水裡沉澱著綠色的葉子。看上去是把新鮮的樹葉,而非茶葉搗碎了往開水裡一扔就完事兒了似的。
這些樂曲聲在巴納德聽來就像是謎一樣。所有的音符都只是單純的重複。不過,它們顯然都是對於人類世界的某種形式的表現,因此聽眾中沒有任何人會感覺到不適。
男子立刻張開了口,發出的還是那種難以稱為語言的聲音。葆拉也發出奇特的聲音與之回應,聽上去兩個人似乎在用音樂進行交流。於是,從櫃檯那兒隱隱約約地飄出一通打擊樂般的聲音。
「這樣啊……」
巴納德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搖著頭說:「這個我怎麼能知道呢,我又沒有聽說過。」
葆拉先走出了兩步,在她的連拉帶拽下,巴納德慢吞吞地邁上了台階。越往上走,打擊樂的聲音就越大。演奏的地點離著越來越近了。
巴納德也點了點頭。對於敵國納粹謀划的秘密勾當,自己這個美國人是沒辦法知道的。
「嗯,精神好多了。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巴納德說。
巴納德穿著這件外套,回到大街上。立刻,葆拉就一頭扎進人潮里,拉著巴納德的手在頭裡疾步前行。她不斷撥開周圍同向行進的人群,超越過去。步子一快,木頭涼鞋的鞋底就咔嗒咔嗒地發出很大的響聲。不一會兒,一道階梯出現在眼前。一瞬間,巴納德的雙腳本能地停下了。
「是嗎……」葆拉聽后感到極度的失落,語氣里充滿了憂傷。一旁的巴納德看到她那楚楚可憐的樣子,心裏感到一陣酸楚。看著一個對自己如此溫柔體貼的人面露傷悲,總是件令人心如刀割的事情。
這個地方當真是亞空間了。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飛越了時間的鴻溝。就在那個大雨傾盆的夜晚,時空開啟了一道裂縫。被葆拉牽住手的那一剎那,正是自己掉進了時空的裂縫裡。
「女朋友呢?」
「什麼哪一天?」巴納德反問。
「巴尼,你一定很疲憊吧?」葆拉喃喃地說。
「她有了別的相好的。她和父親的關係似乎一直就很差。」
「這麼長的時間,你一直讓我枕在你的腿上?」
巴納德躊躇了。就這樣跟她上去嗎?不會中計吧?這階梯的頂上,真不會有身穿黑色制服的獄警守著,等著自己自投羅網嗎?
巴納德無力回答,只是拚命與頭暈做著抗爭。過了一會兒,暈眩感漸漸緩解,巴納德站直了身子。
「聽人說眼下這會兒,納粹間諜們正在偷著向舊金山運送希特勒研製的新式炸彈,然後在城裡的某個地方引爆。那樣的話,整箇舊金山市將會片瓦不存。這種炸彈只需一枚,就能讓舊金山市和它的居民從地面上灰飛煙滅。」
「你看……」在葆拉的指點下,巴https://read.99csw.com納德猶猶豫豫地站到她的身邊,「啊」地發出一聲驚呼。
「巴尼,監獄已經不復存在了啊。」葆拉聲音懇切地說道。
「巴尼,你好好回憶回憶啊,你肯定聽說過的……」
「地面上也許很涼,去買件上衣吧。只買一件就行,我們倆,誰感覺冷就給誰穿上。」
「巴尼,你都記得什麼?記得多少?」她問道,表情又歸於嚴肅。
巴納德更為驚訝了,睜大了眼睛:「日期?引爆的日期?」
「反正我一直在看書,沒什麼的。」她說。
「要說回憶……我可是什麼都沒有忘記啊。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巴納德說,「惡魔島監獄里的那些人長得什麼樣,叫什麼名字,尼基、巴茲、哈利和克拉克,還有魯比,都跟他們說過什麼,所有這一切,我都能清楚地回憶起來。」
「你要緊嗎?」耳邊響起葆拉的聲音。她也俯下了身子,臉湊近巴納德的耳邊,關切地詢問。
「但願不要碰到惡魔島上的那幫看守啊。」巴納德說道。這是他最為擔心的一點。葆拉立刻搖了搖頭。
葆拉似是在喃喃自語。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幾乎要被沖刷著堤邊的浪濤聲淹沒。
「對不起,葆拉,我說得太嚇人了。不過這是真的,儘管令人難以置信。我自己也不願意相信。可是,這種新式炸彈使用的是原子能,就是有這麼大的威力的。」
「監獄被廢棄了?」
「是啊,能回憶起來了嗎?」葆拉表情急切地問道。
「哦……」葆拉顯得非常失望。
「哦,」巴納德說著,點了點頭,「記得的。」
巴納德坐在褥子上,想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巴納德本想問「那你呢」,可話沒到嘴邊,葆拉就站起了身,對他說:「我看時候還早,咱們看電影去吧!」
巴納德囁嚅著問道。他估摸也就是三十來分鐘而已,可感覺神清氣爽多了。葆拉說道:「已經是傍晚啦。」
「戰爭?」
「是保姆。父親是企業家,有的是錢。到了中學,他就讓我住校了,後來一直到研究生院,我都是住宿舍的。」
他倆撥開眾人,在人流中左突右擋地往前走,不知不覺來到了人群的最前排。樂隊所在的高台近在咫尺,眼皮子底下就是不停地跳著圓圈舞的舞者。身穿統一的白袍、舞姿整齊劃一的這些舞者,竟然全都是長著橘紅色腦袋的南瓜。
他瞟了一眼,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地對著室內的一個點出神。巴納德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發現她凝視著擺在房間一角的梳妝台。不消說,鏡子裏面映現出的身影就是她自己和巴納德兩個人的。
「你是問我想起了什麼嗎?」
「不過父親在錢的問題上從來都不吝嗇,每個月也總能見上一次。美國大學的學費很貴的。」
葆拉俯下身子,似乎在凝視黑黝黝的海浪。浪濤拍打礁石的聲音此起彼伏,久久地在耳邊縈繞。
「是嗎……」她的口氣充滿了憂鬱。
「這是絕對不會的,巴尼,你就放心吧。」她笑著說道,「你稍等一下,我去泡茶。這種茶可以幫你提神醒腦。」
「啊……」巴納德說著,騰地坐了起來。他看了看匣子里的鍾錶,時針正指著六點半。足足睡了四個小時。
於是,葆拉挺直了身子,說「已經沒事兒了」。
葆拉牽著巴納德的手,在人潮中擠出一條縫。經過一段時間前擁后搡的艱難行進后,他們倆終於擺脫了人潮。
「就是那種新式炸彈啊,巴尼。」
「巴尼,這麼說你從來都沒跟母親撒過嬌吧。」
「葆拉,你在哭嗎?」巴納德問道。因為他看到她的肩頭在微微顫動著。
於是,葆拉出乎意料收斂起笑容。夜幕下的海邊光線依稀,幽暗中浮現出葆拉不苟言笑的面龐。巴納德覺得這是第一次看到葆拉神情嚴肅的樣子,心裏不免一驚。
「沒有。從來沒談過。」
「會是哪一天呢?這個新式炸彈……」
「新式炸彈爆炸的日子,會read.99csw.com是幾月幾號呢?」葆拉問道。
她站在巴納德眼前,猛地抓住他的雙臂,從身體兩側緊緊地擁著他。
這種風格與非洲的音樂很相像。在這些聲響的衝擊下,巴納德從直覺上感到,這裡是未來,自己來到了惡魔島的未來。
「不要緊的,巴尼,你不用害怕……」說著,她走下台階,回到他的身邊。人們紛紛從二人的身後超過。
葆拉接著又說。巴納德有些吃驚:「嗯?你說什麼?」
「嗯。在我還小的時候,她就扔下我離家出走了。打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她。」
「沒事的。」巴納德嘴上這麼說,可心裏卻想,這些跳舞的南瓜們是不能再看下去了。於是,他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
葆拉笑著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葆拉不慌不忙地用雙手捧住巴納德的面頰,轉向自己,然後將自己的嘴唇壓在了巴納德的嘴唇上。
隨後,他們逆著人流,又走了很長的時間。人潮逐漸退去,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可是周圍的建築仍不見少。看到了一家眼鏡店,它旁邊的是賣玩具的商店。接著是一家鐘錶店,時裝店在它的隔壁。這些商店家家都是燈火通明,可人的影子卻越來越少了。
「這麼說,你是被父親帶大的?」
過了好久,巴納德感覺葆拉的嘴唇離開了,於是睜開了眼睛。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遠方伯克利碼頭的燈火上空,正孤零零的懸挂著一輪滿月。
「是啊,它廢棄了。所以,不會再有人要把你抓起來了。」
在當前的這個時代,惡魔島上已不再有監獄,小島被這座華麗如斯的未來都市所取代了。
眼前出現了一道水泥砌成的台階,台階很長。爬過這段漫漫長梯后,便來到了海邊的防波堤上。打擊樂和短笛的聲音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浪濤聲。他們倆沿著防波堤走了一會兒,一直走到島的邊緣。廣闊的海面佔據了整個視野。
「嗯,也是啊。」
「是啊。」
巴納德由葆拉牽著手,走上一條用石板鋪成的道路,這條路很像是主幹道。這條主幹道穿行在高樓大廈之間的谷底。由於周圍的人們身材矮小,巴納德得以越過他們的頭頂看到老遠以外的地方。
「你還記得?」葆拉顯出驚奇的神色。
「哦?真的?聽你這麼說我好開心的。」葆拉說。
道路的兩旁掛滿了那種用竹子和紙做成的、屬於這個城市所特有的燈具,數量多得數不過來。其中的一些還是白色的。無論是大樓的底層,還是高處的地方,都懸挂著不計其數的這樣紅的、白的燈籠。
「現在還沒到絕望的時候。也許一切都是道聽途說。人們只是傳說納粹研製出了新式炸彈而已。」
巴納德說完,瞟了一眼身邊的葆拉。他有些不解其意。
「那你就仔細回憶回憶……可我知道,這麼說也是無濟於事……」
「我們歇一會兒吧。」葆拉說著,在防波堤的堤沿上坐了下來。
因為手還被她牽著,巴納德便坐在了她的身邊。防波堤修得很高,向下方遙望,岩灘顯得只有巴掌大小,海浪拍打著礁石,激起白色的飛沫。
「我們去走走吧。」葆拉說著,拉起巴納德的手。
所站的地方正好是一棟棟林立的高樓大廈的腳底下。十多層的高樓一棟挨著一棟,在巴納德的周圍密密匝匝地圍了一圈。巴納德就站在這些高樓大廈間的谷底。
由於街燈稀少,人們的面部顯得影影綽綽的。人人都穿著長及腳踝的白袍,也有不少人還在袍子的外頭加披了一件和巴納德的款式相同的外套。這裏的人似乎討厭穿那種裁剪合體、綳在身上的服裝。人群里有男有女,還有不少的小孩子。孩子們個個唧唧喳喳,活像脫韁的小馬。孩子們的身上也被大人們套上了與他們的身高相匹配的小小的白色長袍。
「日期啊。」
「沒有過。」
何況,在地下街為自己做嚮導時,她似乎是真心感到快樂的。她的好意應是貨真價實的,九*九*藏*書不像在演戲。既然如此,除了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她的手上,還能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嗎?沒有她,自己要麼一死,要麼就是被抓回去,承受更為痛苦的身心傷害。
「巴尼……」葆拉揮著手招呼巴納德,對他說了句「穿上試試吧」。那是一件染成橘紅色的、針腳寬鬆的外套。他把外套往身上一披,沒費什麼勁就套進了袖子。因為外套的所有部位都做得寬寬大大,肥瘦綽綽有餘。
葆拉站起身,消失在隔壁房間里。看樣子是到廚房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托盤上放著兩個茶杯。這種不帶杯把的茶杯並不多見。
打擊樂的聲浪彷彿直接衝擊著腦髓。及至跟前,穿插於其中的、高音尖利的短笛旋律更像是在用針刺|激著巴納德的神經。巴納德感到眼前的情景漸漸變得模糊了,穿著白袍、搖曳著獨特的舒緩舞姿的南瓜們的影子,在視野里開始變得飄忽不定。
剛才親眼目睹到了這座地下城別具一格的情趣,它的獨一無二已經令他有些心馳神往了。
正對面是一個小廣場,那裡架起了一座高台,打擊樂隊演奏的樂曲似乎就是從那上面傳過來的。大鼓擺在最上層,管樂器和小鼓組成的方陣則列于其下的一層。舞隊排成層層的圓圈,將鼓樂齊奏的高台圍在當中。舞者們有男有女,他們一面做出獨特的舒緩動作,一面緩緩地圍繞著高台轉圈。跳舞的這些男男女女們都跟巴納德和葆拉一樣,穿著白色的長袍。
「我一點兒也沒有聽說過啊。日期什麼的,從來就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為什麼我會知道這個呢?」
「大家都這樣說的嗎?」
「真的?」
葆拉興緻勃勃地說著,拉著他的手就要跨上台階。
越靠近舞會中心的高台,人的數量就越多。人群漸漸變得稠密起來,周圍越來越擁擠。葆拉擔心照這樣下去早晚會被衝散,便摟住了巴納德的胳膊。
說著,巴納德指了指身後。可是身後有高層建築擋著,什麼也看不到。左邊的情形也一樣,因為高樓大廈的關係,無法看到金門大橋。
巴納德枕在葆拉的腿上,似乎陷入了長時間的沉睡。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醒了,視線的上方正好對著葆拉捧在手裡的一本書的封面。那是一本詹姆斯·喬伊斯的詩集《室內樂》。葆拉察覺到了,問道:
「跟我說說,巴尼,剛才是你的初吻嗎?」葆拉問他。巴納德點頭承認了。
這種液體的味道是他生平第一次品嘗。開水的味道還在,同時又保留了嫩葉所固有的香氣。這種味道簡約而又神奇,似茶非茶、似湯非湯,超越了普通的甘、苦味感,原汁原味,渾然天成。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暖身、提神的效果。
抬頭望去,只見明暗不定的紅白色的燈光在上空交織成一條光帶,似乎顯示出那裡還有一條路。想不到在這座城市裡,不光是在地上和地下,那麼高的地方居然也是有路的。成群的人影排著隊,步履緩慢地在半空中行進。
還有,就算不會被當場擊斃,獄警們也會把自己抓起來,銬上手銬,衝著自己的耳邊陰陽怪氣地說聲「恭候多時了,巴尼」,然後就把自己押回牢房,扒光衣服,像對待一頭畜生似的把自己扔進地牢,難道不是嗎?假如此時把頭轉回去,沒準兒還會看到葆拉正在和其中的一名獄警有說有笑,接受他的致謝呢吧?
「哦,你醒了?」
「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呢?」
聽她這麼一說,他便將鼻子湊近了杯沿兒,確實,從杯子里飄散出一股沁人的清香。
男人們也一樣,高一點兒的不過勉強夠得上他的肩膀。街上的人基本上都和葆拉一樣,身材矮小九_九_藏_書。因此,巴納德的身影在隔著很遠的地方就可以被人看到,而不用等到走到他的跟前。在人海里,巴納德肯定比周圍的任何人都要高出半個身子。因此,他們在和巴納德擦肩而過時,都會毫不掩飾地對他的大塊頭表現出驚訝的神情。
巴納德嚇了一跳,可還是無聲地接受了。他不知道在這種時候應該怎麼應對才是。況且,葆拉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熟悉的人,他不想破壞她的心情。對於她想做的事情,他從來就沒想過要拒絕。
「怎麼樣,感覺好些了嗎?」葆拉微笑著詢問。
目光回到前方,只見伯克利碼頭一帶燈光稀薄,從那裡吹來陣陣的海風。海風吹亂了巴納德的髮際,也吹得葆拉的頭髮微微地飄曳。
說完,她閃進路邊的一家商店。巴納德也跟 了進去。店堂內,用於縫製長袍的布料都快堆得裝不下了,所有的布料全都捲成長長的捲筒,擺放在木質的架子上,一頭垂露在外,以便料子的設計能讓人一目了然。
他們再次走出房門,來到巷子里。對面的水泥牆上仍然塗著「V605」的白色字樣。兩個人怔了一下,便不再理會,向左側的商業街走去。
「那可太好了。要不要再出去逛逛?今天就開始過節了。」
走著走著,不知從何處飄來了音樂聲。音樂的曲調極其簡單,基本上以節奏為主。聽上去像是各種打擊樂器的合奏,高潮部分則以大鼓的低音進行烘托。其中似乎還有短笛那樣的舌簧樂器,可那些只是陪襯,聽得並不真切。對於音樂的整體表現,舌簧樂器並沒有太多的貢獻。
「這茶的味道很好聞哦。」
兩個人就這樣久久地相擁、接吻。巴納德也閉起眼睛,摟住葆拉的背部。他倆在相擁中聆聽著遠方傳來的慶典活動中的打擊樂,周而復始貫穿于其中的舌簧樂器的單調旋律,還有疊加在這些聲音之上同樣單調的浪濤聲。
「紫蘇。」她答道,隨後便默不作聲。
「葆拉,振作起來。你對我實在太好了……真希望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鞋店、理髮店、鐘錶店、帽子店,這些店鋪沿著地下街的兩側一溜排開,它們的屋檐下都無一例外地懸挂著用竹子和紙糊成的燈籠和裏面插著蠟燭、帶有「V605」字樣的南瓜。還有一些店家掛的是寫著「V605」的紙條。
「在你身上一下子發生了太多的事,可真夠你受的了。你有沒有想到什麼呢?」葆拉問。
「嗯。更久以前的事情也都記得。母親的樣子有點想不起來了,可父親的相貌還記得一清二楚。」
葆拉走到店堂深處似乎是櫃檯的地方,衝著一位用坐墊在木地板上席地而坐的男子說了句「南瓜外套」。
由於人多,溫度明顯地升高。地下城包裹在一團燥烘烘的熱氣里。走著走著,身上便開始汗流浹背了。雖說穿戴上別無二致,可巴納德仍然顯得鶴立雞群,每個人在經過時都會朝他瞟上一眼。這是因為,這些居民們的身高一般都不會超過巴納德的胸口。
「戰爭呢?」葆拉出其不意地問道。
「是的。來,跟我上去,我這就帶你去看。」
「真的?」葆拉注視著巴納德的臉。
周圍,好多種打擊樂器彙集成的聲響熱鬧喧天,貫穿其中的是不斷重複著的類似短笛吹奏的旋律。曲調不溫不火,缺乏變化,可它似乎就是在表現部落里的人們那種如同昆蟲般一成不變的生活。
已經踏上台階的葆拉差點被拽了下來,她扭過臉,笑眯眯地說:
巴納德的頭腦陷入了迷惘。這樣看來,年代並沒有什麼不同啊。難道說惡魔島上的監獄沒有了,可舊金山面臨被新式炸彈摧毀的風險卻依舊存在?在同一個地點同時運行著的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這就是所謂的亞空間嗎?
巴納德朝身旁瞥了一眼,只見葆拉正摟住自己的臂彎偎依著,她一面欣賞舞動著的圓圈,一面興奮地笑著。在這一剎那,這個世界顯得詭異莫測,巴納德感到了一陣頭暈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