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五節
這天夜裡,巴納德和葆拉結合在了一起。
「現在可不同了,因為有了你。我只想討你的歡心,絕對不會做任何讓你傷心難過的事情。我這麼說都是出於真心實意的。我希望今後的每一天都是為你而活。因為,我愛你。」
「你怎麼了?為什麼哭呢?」巴納德問。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聽到這兒,葆拉的雙手擠進胸前一推,將自己的身體掙開了。巴納德看到她抿著雙唇,不住地抽泣著。
接著,葆拉哼起了歌曲「貼面」中的旋律,在狹小的公園裡轉著圈跳起舞來。她的腳在地上輕快地點著,一連轉了好幾圈,彎腰,再挺胸,然後又朝著相反的方向旋轉。她這樣跳了一會兒后,喊也似的說道:
由於光線不足,看不清溫室的裏面栽培了什麼東西。可是,彷彿和室外的雜草惺惺相惜似的,緊靠玻璃棚的內側開了一株白花。
一齣電影院,葆拉便指著前面的酒館提議。巴納德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
巴納德將葆拉緊緊地擁在懷裡,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你一定感覺到了痛苦,可我也一樣感到了難過。」
「好可愛的郵局啊。對這樣一個小島來說,這種規模就足夠了吧。」
「不,不是這樣的。」巴納德開了口。
有好一會兒,巴納德都在冥思苦想,試圖將文字和影片的情節聯繫起來。可是,電影的片名叫《矇騙》,故事的發生地點又是大都市,而非鄉下,根本見不到南瓜和那串數字的一點影子。
「巴尼,你沒有感覺到痛苦嗎?」
在兩個人手挽著手的歸途中,他們在一家快要打烊的照相館門口停下,然後走了進去。因為葆拉一時心血來潮,說要拍一張兩個人的合影。
「啊?」巴納德反應過來后應了一聲,明白了她的內心活動。
隨後,他一把摟過葆拉,將她抱緊,貼近她的耳邊說:「我怎麼會覺得痛苦呢,我現在是幸福的。因為我遇見了你。這樣的感受還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這時,有個涼絲絲的東西碰到了巴納德的脖頸。那是從她的脖子上垂下來的珍珠項鏈。
他身體洗得乾乾淨淨的回到葆拉家,在地鋪上剛躺下,葆拉就嘟囔著「熱啊、熱啊」地走進了房間read•99csw•com,在地上跪坐下來。原來她拿來了一個黑色的小風扇。她將電源線插|進牆上的插座,按下開關。電風扇開始搖頭擺腦的送風。
「這是個可愛的變電站,還有可愛的發電機呢。這個島無論什麼東西都一應俱全。可愛的蓄水池,可愛的礦車軌道,可愛的幼兒園,可愛的小學和中學,可愛的網球場,還有可愛的兒童棒球場。這裏的所有設施都是比照著身高打造的,如果從空中看的話,它們該像是一堆玩具盒子呢。嗬,這裏還有個可愛的小公園。」
上映默片固然令人詫異,而這麼個彈丸小島上居然蓋起了電影院,這件事本身也足夠令人稱奇了。電影院建造得相當漂亮,它與擺放在惡魔島監獄長室里的出自艾倫·雷普利之手的立體模型幾乎一模一樣。雖說影院蓋在了地面上,可入口處的張貼巨幅劇照的陳列窗,豎在屋頂上的在映影片的海報以及主演女星的肖像畫,它們的四周也都裝點了一圈排得密密的黃色電燈泡,猶如會發光的畫框。
巴納德心想:這是不會有錯的,我自己也是一樣。名牌高中、名牌大學,與未來的國家精英們裝腔作勢的對談,曾以為這些就是世界的全部了。可是,真正的世界不知道要大上多少萬倍,絕大部分都是由神秘未知的東西構成的,要想了解它並不容易。
葆拉穿過公園,走下路基,一腳踏進雜草里。順著她走的方向看去,發現了一座緊挨著公園的玻璃溫室。溫室的前面雜草叢生,可葆拉全然不理會,徑直蹚過雜草,把臉貼在玻璃上往裡面窺探。
電影院對面是服飾店、餐館和酒吧,不僅門前的路上人流如織,店內也是熙熙攘攘。電影院附近一帶像是一出描繪紐約市民日常生活的舞台劇的全套布景,它網羅、濃縮了城市的要素,而以另一種角度看,也可說是壓縮了的城市模型。在這樣一個夜晚,家家店鋪無不張燈結綵,那種在紐約絕對無處可覓的用紙和竹子做成的奇特燈具掛滿了一屋子。打擊樂器和短笛合奏出的質樸的音樂仍是不絕於耳。
「巴尼,你真是太可憐了。對不起,巴尼……」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巴納德吃了一驚。
他們又相擁著纏綿了一會兒之後,葆拉說了聲「我們回去吧」。
隨著她的肩頭上冒出一股青煙,電影院里的女性觀眾們無不發出低沉、驚恐的哀嘆。每一個人的聲音雖然無法分辨,但整個電影院里一片嘩然,籠罩在義憤填膺的氛圍之中。他向旁邊一看,只見葆拉同樣是眉頭緊蹙。
「要不就去喝茶,或者咖啡。」
「確實,九九藏書我這會兒腦袋裡亂糟糟的,周圍的一切都是謎,都是我所無法了解的事情。我的內心充滿了焦慮和恐懼。可我還知道,今晚的一切是多麼的美好。在我看來,就在今晚,就在這一刻,我終於懂得了人應該怎樣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巴納德說。
「我懂了。」葆拉說完,離開了座位。
巴納德久久地注視著那些字。很快,他的精神迷亂了,預感到自己快要挺不住了。於是,他向身邊的葆拉吐苦水:
肩頭被打上烙印的女主人公發出陣陣的哭號,等哭累了,她就躺在地上,那樣子痛苦萬分。隨後,她淚流滿面地抬起頭,目光停留在屋裡放著的一把高利貸商人的手槍上。只見她站起身,撲向那把手槍,對著目瞪口呆的緬甸人扣動了扳機。
後來,丈夫在投機生意中狠狠地賺了一票,於是,她揣著一萬塊美金心急火燎地趕到放高利貸的緬甸人家中,打算把錢還上。然而,此人非但不收,反而淫心大發。在女人的極力反抗下,這個緬甸人被激怒了,他將她撲倒在地,抄起在他所有的私人財物上打封印用的火鉗,朝她的肩頭按了下去。
仰頭望天,只見當空一輪滿月。滿月散發出的白色光芒也傾灑在這株白花上。
「這朵白花要是想和外面的雜草在一起,就 得離開溫室,可它到了外面就會被凍死。而雜草一旦進了溫室,也肯定會因為熱得受不了而枯萎的。可是,白花和雜草就像現在這樣,儘管隔著玻璃,但卻挨得很近,永生永世地不離不棄。它們一生都只能隔窗相守了,這就是它們的命運,因為它們畢竟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
「聽我說,剛才真不該看那種片子,要是弗雷德·阿斯泰爾的歌舞片那該多好啊。甜甜的音樂配上愛情故事,連回味都是甜的……」
葆拉好似不經意地說著,慢慢地朝巴納德走去,一直來到他的跟前。然後,她抬起眼睛,注視著巴納德。她在等待著巴納德開口說話。
葆拉指著隔壁的咖啡館,「你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
葆拉點了點頭,又開始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右首邊上出現了一座變電站。離著路邊不遠的地方圍起了一道高高的鐵柵欄,裏面並排放了幾個大型的變壓器。
「難道不是嗎,它們被玻璃隔著,沒法在一起了。」她答道,「假如溫室裏面的九九藏書這朵白花愛上了溫室外面生命力頑強的雜草,那會怎麼樣呢?」
「為什麼呢?」巴納德問。
「這郵局簡直太可愛了。島上的所有信件都是在這裏投遞的吧。」巴納德問。
「不是啊,我不是因為那個才覺得心裏難受的。」
「嗯……」
「巴尼,也不知道我們的將來會怎樣,不會有不好的結果吧。但願我們兩個人都能有一個完整的人生。」
「那現在呢?」葆拉問。
說著,他將嘴唇貼了上去。她一動不動的,任由他吻著。
巴納德錯愕不已。文字無聲地浮現著,久久不肯散去。隨後,電影的畫面又突然恢復了。他想,這些文字在葆拉公寓外面的街上也曾見過,會不會是電影的廣告呢?他留意了一下周圍,發現人們也都和他一樣,一臉的迷惑。
巴納德說。郵局的房子實在很小,門臉的寬度只有兩碼左右。
巴納德獃獃地站著,思考著她話里的含義。
走著走著,道路變得像衚衕一樣窄,眼見著人影從周圍一個個地消失了。這時,左邊出現了一家郵局,是那種紅色基調的英式風格的郵局。巴納德在高中時代參加過修學旅行,在倫敦見到過這樣的郵局。
換個片子,也未必就能擺脫掉「V605,PUMPKIN」這幾個字吧。
兩個人先回了一次葆拉的家,隨後她又帶著他去了一家羅馬式的浴場。浴場的面積很大,貼著潔白的瓷磚,兩個一組的冷熱水噴頭排列了一大溜。往裡是寬大的浴池,泡澡的人很多,個個都在談笑風生。浴池上方的牆壁上繪著維蘇威火山和龐貝城的斷壁殘垣。
巴納德想了又想,最後說道:「我現在終於懂了,人要活下去,總當個孤家寡人是不行的。假如一個嬰兒從搖籃時起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那他就無法真正長大成人。他需要有父母、有朋友、有老師,正是在這些人的耳濡目染之下,他才能慢慢學會為人處世的道理,他從身邊親人的表情中可以知道,『哦,原來這樣做是不可以的』。」
巴納德一時舉棋不定了,不知道這句話到底該不該說出口。這時,葆拉停下了舞步,朝巴納德款款走來。
「哦?」葆拉翻動著眼睛看著巴納德,問道,「應該怎樣活著?」
巴納德回過神來,發覺她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葆拉向巴納德發問。巴納德沒有吱聲,因為他還沒明白問題的用意。
「不行了,我覺得好難受。我想出去。」
葆拉在郵局門前停下腳步:「剛才的電影叫人心裏很不痛快吧?」她突兀地說道:「居然給女性打上私有物品的烙印。」
於是,兩個人並排前行。他們默默地read.99csw.com走了一陣子。因為島很小,不多會兒就走出了摩肩接踵的鬧市區。可是,紙和竹子做成的燈具仍然掛得到處都是。這些燈具顯示,這座小島正在經歷著節日的狂歡。
巴納德也追了過去。溫室裏面黑乎乎的,幸好另一邊還有路燈,黃色的燈光勉強照進溫室里。
「孩子們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他們大概以為這個巴掌大的小島就是整個世界呢。」葆拉說道。
說完,巴納德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
「從前無論發生什麼……不論是坐牢還是考進名牌大學,是當個階下囚還是成為大學者,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在我眼裡,行醫還是賣報沒什麼區別。因為我周圍的人沒有誰會因為我而感到高興或者傷心……」
「不,我想去個清靜一點的地方。」巴納德說,「酒吧那種地方吵吵鬧鬧的,一屋子煙味,我可受不了。我想讓大腦清醒清醒。」
是因為「V605,PUMPKIN」這幾個字。這些字究竟是什麼含義?為什麼自己去哪兒,這些字就跟到哪兒呢?
原以為她就要回隔壁房間去了,可她卻鑽進了巴納德的被子里。她慢慢地將他摟緊,親吻他的面頰。隨後,她將自己的嘴唇向巴納德的嘴唇貼過去,隨後又趴在他的身上,舔他的眼瞼。
「我就是這麼想的。」巴納德口氣堅定地答道。
就在這一瞬間,畫面轉暗了,還以為要打出對白,可出現的卻是「V605,PUMPKIN」這幾個白色的大字。
他們走進一間懸挂著捲動式的大型背景布的房間,葆拉坐在椅子上,巴納德站在他的身後,拍了一張合影。接下來,兩個人互換了位置,又拍了一張,這次是巴納德坐在了椅子上。
「巴尼,想喝酒嗎?」
巴納德被問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痛苦的感受當然是有的。可是,一下子發生了太多的事,自己已然被搞得暈頭轉向,連這會兒是否感覺到痛苦都說不清了。
「在這樣的亂世里,我終於也擁有了一個這樣的人。人這種生物,假如身邊沒有一個這樣的人,那他是活不下去的。花錢雇來的可不成,必須得是他願意真心去愛的人。所以……我認為我們能行的。」
如果這個小島一味地發展下去的話,它會無可避免地淪為這樣一種形態:要想在島內實現完全的自給自足,那就只能是將一個城市所需的所有設施全部縮小后,在島內一應俱全地配齊。如此一來,這個島終將與世界隔絕,走向迷失。
「我以前生活在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里。無論我說什麼,都得不到人家的理睬,哪怕是一點點反應。」
電影院在放映一部很老的無聲片。九*九*藏*書由於沒有對白,畫面會時時轉暗,以便插入台詞和有關情節的文字說明。這些文字里混雜了很多巴納德看不懂的、僅在這座城市通行的獨特的象形符號。
「我們……能行的?」
巴納德移開了嘴唇:「這樣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我自己想都沒有想過,這樣的日子居然會降臨。現在的我是幸福的。在這個神奇的小島上,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路旁的小郵局、溫室、白色的花朵、這個夜晚的空氣、濤聲、月光、晚會上的奇特的燈光……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將畢生難忘。」
經過一番前思後想,他終於想通了。
「沒什麼,我沒事兒的……請別見怪,巴尼……我也喜歡你……聽到你這麼說,我好開心的……」葆拉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也不想讓你傷心難過……你的心地是這樣的純潔,我願意給你帶來快樂……世事如此艱難,你和我都是生不逢時。哦,上帝啊,瞧您做了一件多麼殘忍的事情……」
「我說不太好,可我感覺,我找到了衡量生活的一把尺子……以前,我一點也不清楚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上該怎麼樣活著,還以為只要拚命用功,考出個好分數就足夠了。可又說不出為什麼要這樣,所以我始終感覺心裏沒底,看不清自己的將來會是什麼樣子。
放映的片子是大導演賽西爾·B.德米爾所執導的《矇騙》,情節緊張,扣人心弦。紐約企業家的美貌妻子由於揮霍無度,不得已之下,向一個放高利貸的緬甸人借了一萬塊美金,並被迫與之簽下一紙文書,約定一旦無法償付,她便甘心情願地成為那個人的情婦。
葆拉邊走邊發出感慨,踏著輕快的步子走進小公園裡。公園裡有小巧的滑梯,還有鞦韆。
不過,慶典晚會上的打擊樂已經消停了,拉家帶口的人似乎也已經回家。人潮退去了,這座小小的島城變得一片寂靜。於是,巴納德的心情也漸漸地歸於平復。
放高利貸的緬甸人應聲倒地。這時,畫面再次轉暗,又沒頭沒腦的打出「V605,PUMPKIN」的白色字樣。
「這朵白花和溫室外面的雜草,它們都好可憐哦。」葆拉抬起頭,轉過身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