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六節
「喂,把人放下!」巴納德喊道。
他再回頭,發現飛在半空中的南瓜正在喋喋不休。他又懂了,原來這些聲音就是這傢伙搗的鬼。
努力終於沒有白費,等回過神來,他終於游到了一片平靜的水面上。拖動著沉得像塊石頭似的身體,他拚命地游向岸邊。他攥住垂入水中的藤條和草葉,停下來歇氣。疲勞感使他幾近精神恍惚,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時,他聽到了從遠方飄來的一陣歌聲:「誰殺死了知更鳥?麻雀說,是我,用我的弓和箭,我殺死了知更鳥。」
門開著,他衝進了自己的囚室。水池下面的大豁口還原封不動地保留著。這是哈利耗費了一年的工夫一點一點地摳挖出來的逃生口。可是,他本人卻飲恨于槍彈之下。
他嚇得想跳船,但為時已晚。只見貢多拉的船頭猛地一沉,像離弦的箭一樣向前衝去。轉瞬間船就到了瀑布的邊緣。他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與此同時,人和船齊齊飄向半空。
等到意識猛然間恢復,他發現自己正置身於黑漆漆的水底。強烈的水壓使得耳朵嗡嗡作響。他強忍著胸部的疼痛,用腳蹬著水艱難地向水面游去。
他的周圍激起大片的水花,他被灌了一肚子的水。等緩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浮在水面上。原來他掉進了一個裝在一間黑屋子裡的圓筒形的水箱里。這是飲用水的儲水箱吧?他在心裏祈求著四下張望,卻看見四周漂浮著大量的死老鼠。他差點背過氣去,撲騰撲騰地爬到了水箱頂上。
「羅賓漢?」巴納德反問道。
南瓜一心要把他往監獄裏面驅趕。跑到監獄的近前時,他瞪大了眼睛。監獄已經徹底廢棄了。窗玻璃殘缺不全,金屬窗框上銹跡斑斑,大門也早已不read.99csw.com知去向。他衝進建築物的裏面,發現地面上一片狼藉,散亂著一地的鋼筋和瓦礫。
「誰殺死了知更鳥?!」巴納德聽得心驚肉跳,兩腿發木。圍觀的眾人一絲不苟地和著旋律,齊刷刷地唱著。
巴納德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決定到廣場上去看看。
他躺在地上,一時疼痛難挨。他哼哼唧唧了好一陣子,等痛感終於消失了,才站起身察看四周的情形。整個空間昏暗不堪,四面被牆圍著。他一邊用掌心拍打牆面,一邊慢慢地兜著圈子。冷不防,鼻尖差點兒撞上一道門。他握住門柄一擰,發現它還能轉動。這道門並沒有上鎖。
巴納德分開眾人,就快要擠到人牆的最前排時,心裏一緊。因為他看到了惡魔島監獄的黑顏色的制服帽。曾經眼熟的獄警們隨處可見,他們都在虎視眈眈地警戒著。巴納德很納悶,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接著,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另有人在角落唱道:「麻雀說,是我……」
他出了房門,衝到巷子里。可是巷子里空無一人,已經無法辨別它們的去向。
巴納德捂著腦袋,弓著身子,從這堆南瓜的下方跑了過去。金屬音立刻追了過來。他跑上台階,飛奔到大街上。
他感慨良多地朝著洞口一步步地走過去。突然,巴納德的身體騰空了。早已不堪重負的地板猝不及防地坍塌了。巴納德大叫著,連同地板的水泥碎塊和鋼筋一起向下墜落。
「V605、PUMPKIN。」
他在摩天樓宇之間穿行,獨自向廣場走去。
「夠了!」巴納德驚恐萬狀地大叫一聲,撥開人群衝進廣場。
「V605、PUMPKIN。
這時,留在最後面的一個南瓜拿一根發光的手杖朝巴納德一揮,隨著一陣觸電般的感覺,巴納德的身子便動彈不得了。他竭力想揮動手臂,可整個人僵硬得像木樁一樣。就這樣,他直挺挺地向前倒下了。
「再過上一會兒,羅賓漢就要在前面的廣場上被人處死了。」他說。
看到河裡的水清澈見底,巴納德便跪下來,將雙手浸在水裡沖洗乾淨,然後又擦了把臉。接著,他在草地上坐下,雙腿伸得直直的。過了一會兒,他感到睡意漸濃,便在草地上平躺下來。
農夫發現了泡在水裡疲憊不堪的巴納德,一邊念叨著「哎喲,你這是怎麼了」,一邊蹲下身,伸出手將巴納德拽到岸邊。
南瓜們都穿著銀色的緊身服,胸前帶著「V605」的read.99csw.com標記。
「V605、PUMPKIN。
船上只剩下了巴納德一個人。河水的流速變得越來越急,流向忽左忽右,連續經過了幾處和小瀑布差不多的地勢。他每一次都被恐怖感驅使得不得不放聲大叫。貢多拉一會兒左傾,一會兒右斜,時不時還像陀螺似的滴溜溜地打轉,船內進了水,再加上飛濺的浪花,他被搞得渾身精濕。
他走進黑色的摩天大樓下的街道,只見臨街的底層全是各式各樣的店鋪,家家都在門口貼上了形如南瓜的奇特的標記符號。有理髮館、餐館,還有兒童玩具店、糕點店。
「聽說那女的破壞了規矩,跟一個男人幹了壞事。」有人在竊竊私語。
他睜開眼,只見屋裡站著一個南瓜。這南瓜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規矩?巴納德心想,什麼規矩?
這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南瓜啪地發出一道閃光。立刻,他的腳底下激起一股煙塵,緊跟著,腳尖感到一陣劇痛。
幾乎與此同時,不知從哪裡傳出這樣的歌聲。唱歌的是一個女人。
巴納德回答說他在找一個叫葆拉的女人,並描述說她的頭髮是淺黑色的,身材小巧。那人聽后說,八成是在南瓜城裡。他問那是什麼地方,得到的回答是,那座城裡建了很多黑色的高塔,是這片地方的首府。接著,那人又說前面不遠就到了,還問要不要搭他的船去。巴納德接受了。
不遠處傳來很大的動靜。那是水勢磅礴的大瀑布發出的轟鳴聲。轟鳴聲逐漸迫近,愈發震耳欲聾。
他聽后歪了歪腦袋,說:「該不會是羅賓漢吧。」
瀑潭底部布滿複雜、湍急的旋流,彷彿要拖住他的手腳似的,使得身體的上升變得更加艱難。他沒命地用雙臂划著水,終於浮出了水面。
「誰看見他的死?蒼蠅說,是我,用我小小的眼睛,我看見他的死。誰取走了他的血?魚說,是我,用我小小的碟子,我取走了他的血。誰會為他縫製喪衣?甲蟲說,我,用我的線和針,我來為他縫製喪衣。誰會為他掘墓?貓頭鷹說,我,用我的鎬和鏟,我來為他掘墓。」
很快,他看到了一幅人山人海的景象。人群的正中央,用木材堆起一座高台,高台頂上停著一架閃著銀光的飛碟。
他心急如焚,牙齒咬得咔咔作響,可身子就是不聽使喚。他足足躺了一分鐘,身上才終於恢復了知覺,站了起來。
他慢慢地走出房門,看見樹枝掛著密密實實的葉子,都在爭先恐後地向九_九_藏_書空中伸展。一隻通體鮮艷的原色熱帶鳥正棲息在枝頭,它察覺出巴納德漸漸靠近了,便倏地飛走了。這隻鳥拖著長長的尾羽,它的羽毛是紅色的,而身體卻是藍顏色。
無數的飛碟在黑色的摩天樓群間飛來飛去,發出刺耳的聲音。樓群的底層有類似停機坪那樣的空間,它們就在那裡起起降降。飛碟有大有小,大的抵得上一輛巴士,小的有如自行車。可是,操縱它們的無一例外的都是南瓜,而非人類。
他聽到了非洲風格的打擊樂聲,便想從聚集在高台四周的人牆中擠出一道縫,鑽到裏面去。數量眾多的南瓜將高台圍了好幾圈,它們在動作徐緩地跳著舞蹈。
他先是將腿搭在箱沿上,探出身子,然後再用雙手扒住箱沿,一鼓作氣將整個身體懸了下去。就在這時,一隻活老鼠跳到了手背上。他慘叫一聲,手鬆開了,身體懸空了一陣后摔落在堅硬的地面上。
他騰地坐了起來,南瓜立刻慌裡慌張地逃進隔壁的房間里。它的個頭兒又矮又小,像個小孩子。
巴納德的手腳胡亂地撲騰著,朝著衝擊耳膜的轟鳴聲墜落。一陣強烈的衝擊,他渾身上下都感到了劇痛。水聲震天,耳朵就像失聰了一樣。帶著一身劇痛,巴納德越墜越深,筆直地朝著水底沉下去。呼吸停止了。
於是,又是一通音量驚人的大合唱:「用我的弓和箭,我殺死了知更鳥!」立刻,拉弓搭箭的麻雀從人群中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拔腿狂奔,等抬起頭時,發現惡魔島的監獄就在前面。遠處是紅色的金門大橋。
「麻雀說,是我!」
「原來如此,」巴納德恍然大悟,「所謂的飛碟原來就是南瓜啊。」這麼一想,他便如同發現了學術上的真理一般的興奮,感到豁然開朗。
摩天樓群的牆面無一例外地都是黑色,牆壁的石材似乎都是選用的優質的煤礦石,表面像鏡子一樣閃閃發亮。太陽光在這些建築物的反射下變幻出七彩的光芒。
農夫介紹說,南瓜成熟后,每幾個裡就會有一個變成長出了手腳的人,成為我們的統治者。而農夫則由此獲得報酬。
緊跟著,又有人在領唱:「用我的弓和箭,我殺死了知更鳥。」
然而,浮出來后才發現,水面上同樣是渦流涌動,稍不留神就會被吸進瀑布的落水點。巴納德與水浪進行著搏鬥,一心想游出轟鳴聲不斷的瀑潭,哪怕多游出一碼也好。
巴納德覺出了異樣,連忙站起身,衝進隔壁。隔壁房間里,葆拉被一群南九_九_藏_書瓜堵住了嘴,雙臂被反剪了起來。這些南瓜的數量有五六個之多。這會兒,它們正倒拖著拚命掙扎的葆拉,一齊向門口挪動。
由於沒有了枝葉的遮擋,小河上方的碧空一覽無餘。棉花團一樣的浮雲正在緩慢地向著遠方漂移。「喂……」有人喊了一嗓子。他驚訝地坐了起來,只見從上游漂來一隻貢多拉。一個男人站在貢多拉的船尾操槳,對巴納德喊話的人正是他。
「誰殺死了知更鳥?」
周圍響起一種奇妙的聲音。這種聲音很陌生,是他以前從沒有聽到過的,它既像金屬音,又像是不和諧音。他一臉狐疑地抬起頭,只見一個南瓜懸浮在眼前。
「葆拉!」巴納德聲嘶力竭地呼喊。這麼一喊,他的眼睛睜開了。
他戰戰兢兢地將門推開。剎那間,光線涌了進來,房間一下子變得通亮。他把臉湊近門縫裡向外張望,這一看,便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呼。
這時,只見船夫搖身一變,腦袋變成了南瓜,前額上還刻著「V605」。驀地,那顆腦袋飄了起來,緊接著,他的衣服啪嗒啪嗒的裂成碎片往下掉。南瓜變成了飛碟,嗖地飛走了。
於是,眾人又放聲齊唱一模一樣的歌詞,聲音洪亮,具有地動山搖一般的壓迫感。
上了三樓后,他沿著走廊往前跑,不一會兒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單人囚室。這一間關的是尼基,隔壁的那一間才是他自己的。定睛一看,鐵柵欄門正當中的自己的名字就快要磨沒了,但仍然可以勉強分辨出「巴納德·科伊·斯托雷切」這幾個字。囚室裏面的簡易床也還在。
鳥鳴之聲此起彼伏,黃色的、紫色的蝴蝶交相飛舞。巴納德有些心醉神迷地踏著草地信步走去。不一會兒,他聽到了潺潺的水聲,還聞到了水的氣息。水的氣息越來越濃,不經意間,他來到了一條小河的河邊。
他大吃一驚。懸挂在道路兩側的南瓜們也都在蠢蠢欲動。它們個個躁動不已,恨不得一下子飛起來。
巴納德在疲勞困頓、氣喘吁吁之中,全神貫注地聆聽著歌聲。
接下來的打擊則更為強烈,幾乎使巴納德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高台上離地面不遠的位置釘著一具十字架,身上穿著綠衣、戴著一頂羽毛的葆拉雙臂平展,被綁在十字架上。
上了貢多拉,在河面上還沒劃出多遠,河水就突然間變得湍急起來。就像坐滑梯一樣,小船嗖嗖地向前衝去。他有些揪心,便扭頭尋找身後的船夫,想向他打聽平時往下游划的時候是不是都這麼快。
巴https://read.99csw.com納德連連道謝。農夫說,他是去下地幹活的,要不要結伴走。巴納德一打聽,原來他的地就在南瓜城裡,便決定請他幫忙帶路。
十字架上的葆拉痛苦得將身體向後仰去,彎成了一張弓。她脖子上的項鏈閃閃發亮。
她穿著男人的衣服,可脖子上的卻是亮閃閃的珍珠項鏈。
金屬音尾隨不舍。回身一看,只見南瓜還浮在身後的半空,拉開一段距離,形影不離。南瓜在緩慢地旋轉,頭頂上發出一閃一閃的紅光。
於是,圍著高台跳舞的南瓜們立刻停下了舞步。
單人囚室的鐵柵欄門一多半都是敞開著的。那個會飛的南瓜還在身後緊緊地尾隨著。巴納德衝上樓梯,直奔三樓。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縫隙傾灑進來,有如無數條金線射在草地上。周圍彌散著沁人的芳香,因為樹與樹之間結滿了紅的和黃的果實。
歌聲越飄越近。只見一個農夫模樣的人肩扛鋤頭,沿著水邊走來。
那人將貢多拉一點一點地劃到巴納德的跟前,停下來問他在做什麼。此人蓄著鬍鬚,戴著一頂瑞士風格的帽子,看上去性情溫厚。
可是為時已晚,箭已經射出。麻雀放出的箭劃過空中,準確地射穿了綁在十字架上的葆拉的心臟。
南瓜城漸漸進入視野時,巴納德睜大了眼睛。因為前方出現了無數座衝天的大樓。這些大樓狀如高塔,牆面都是黑黑的,還像貼了層玻璃那樣熠熠生輝。像是一大群用漂亮的黑石砌成的尖塔,擠在一起扎堆兒。
「我在找一個女人,她叫葆拉……」巴納德對農夫說道。
他從瓦礫堆上跳過去,一直跑到了「百老匯」那兒。在被橫跨大陸的火車拉到此地的那個大雨如注的夜晚,他是被人押著,赤身裸體地走過這條走廊的。
緊接著,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擠滿廣場的人群異口同聲地唱了起來,歌聲齊整,驚天動地。聲浪像颶風一樣,壓迫著巴納德的耳膜。
農夫的田地就在這些店鋪的同一側,被那些高塔圍在當中,可是面積卻不小。田地的盡頭是一個用煤塊堆起來的小山包,通體黑亮。他說,煤是在山上鑿碎后運到這裏來的,平整后均勻地鋪在整塊地里,再開挖出幾條縱向的溝壑,撒上南瓜種子,待長出芽後進行精心的培育。
門外是一片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這裡是美不勝收的森林深處,滿眼都是濃郁得彷彿要溢出來似的綠色,鋪滿地面的青草,令人目不暇接的五彩斑斕的花朵。在青草的氣息和鮮花的芳香的刺|激下,鼻腔感覺陣陣發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