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瓜王國
第七節
「他在說葆拉?」他情不自禁地嘀咕著,轉過身朝那人走去,邊走邊壓抑著紊亂的呼吸。
「這種情況下會怎麼樣呢?不過,有了這台小儀器總該可以了吧……」
巴納德呆立著,心中一片茫然。他嘆了口氣,然後打開了那扇門。眼前出現了一條狹長的走廊。
他恍然大悟了。剛才的那個人喊了聲「百老匯」。而這個「百老匯」並非是代表地名的專有名詞,而是一個泛指的普通名詞,意思是「寬闊的大街」。
明白了,這個圖形的含義弄懂了。自己剛才對著這個圖形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實際上,自己以前就曾無數次地看到過它。
自己一直在逃避。忘卻總是給人以愉悅和安全感。因此,自己不願意回歸現實。無論如何,也不想重新回到這一圖形所揭示的可怕的現實里去。
這裏正是市中心。在商業街上閑逛的市民們驚愕得紛紛退避,閃開了一條通路。礦工們將繳獲的槍舉向空中,開了兩槍。市民們哀號連連,向四面八方散開了。礦工們則在閃開的空地里奮力狂奔。巴納德一面跟著跑,一面不無擔憂地想著:他們打算跑到哪兒去呢?
巴納德站在他的跟前,打了聲招呼:「打擾了……」
「你把我放下來吧,我的胳膊都快疼死了……」男人向他哀求。
「請你告訴我,巴納德,第一個南瓜……」她問道。
「我想,你是在說雷達。可那玩意兒還是個半吊子,瞄準細小的目標時,雷達遠不如藉助瞄準器的目測方式來得準確,不用肉眼瞄是打不準的。而目測方式需要有好天氣作保證,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就該是從左邊數的第二扇門了。」
礦工們將他們的人質統統推進那間曾吊著他們的同伴的小屋裡,拿屋裡的繩索和鐵絲將人質五花大綁。另一些人則從屋裡堆放的工具中挑選出可以充作武器的東西,塞進褲腰帶里。
大橋消失了。難道這座大橋的命運就是在未來消失不見嗎?
「是的。」巴納德點了點頭,「目標一定會轉移到那兒。任務的前提就是採用目測方式投彈,這一點是絕對不會更改的。」
礦工們奔跑著,在樓群間、小巷裡穿行。很快,他們被防波堤擋住了去路。這些人毫不猶豫地跑上一旁的台階,衝到了防波堤上。緊接著,他們未顯出一絲一毫的遲疑,從領頭的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往海里跳去。後面跟上來的也都是義無反顧地一躍而下。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他的那種不可一世的態度實在令人作嘔。
他的旁邊是一個更窄、更為簡陋的坑道入口,巴納德腳下的鐵軌一直通到這個入口,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我可以把門打開嗎?」他問。可聽不到任何動靜。
巴納德掀開毯子,坐了起來。夢境的困擾尚未平復,攪得他心神不寧。
「葆拉,這話該我對你說。我對你的愛發自肺腑,為了你我可以豁出一切,就像今天,為了找到你,我早就不顧死活了。」
低沉的轟鳴聲持續不斷,幾乎要將地面扯裂。烈焰般的黃色暴風向海嘯一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而來。它將無數的房屋像樹葉一樣吹到半空,將一棵棵大樹伐倒,在地面上激起滾滾的煙塵。
他感到一陣目眩。當焦點恢復后,目光里浮現出另一個他久已生疏的圖形。對於巴納德而言,這個圖形同時也是一幅真實的、意義重大的景象。
而巴納德卻感覺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不僅毫髮無損,身上也沒覺著累。在他的印象里,那人似乎是自己飛出去的。
他沿著鐵軌走去,從一根枕木踩到另一根枕木。走了一陣,發現前方鐵軌的左側有一個年輕男子正坐在椅子里打瞌睡。這個人長著一副東洋人的面孔。
巴納德邊走邊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銀光閃閃的小手柄。右側座位的前面放了一台黑色的小型儀器,他將手柄插|進這台儀器的頂部,擰緊。
他倚在圍欄上向下俯視。下面是寬闊的大街,島上最寬的一條街。
受到了這片奇異景象的吸引,巴納德步入廣場,朝著圓柱的方向走去。他走進圓柱之間的混凝土檐廊的下方,由於陽光被遮住了,他感覺周身有些涼。空氣是潮乎乎的,混雜了水和苔蘚的氣味。
只見房間的地板上鋪著被褥,上面是套著白色枕套的枕頭,旁邊放著捲成個鼓包的毯子。可是鋪上並沒有葆拉的影子。
葆拉驚叫著,蹲坐在地板上。巴納德亦是如此。玻璃碎片如同潮水一般從兩個人的頭頂傾瀉而下,接著便是姍姍來遲的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大地在震顫,彷彿地球被炸開了,轟隆的巨響震得大樓晃動不止,耳膜受到衝擊,頃刻間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核裂變對眼前的這座城市造成了毀滅性的破壞。前方的大地上出現了一個小太陽,數以萬計的市民被它的熱量瞬間蒸發了,離它稍遠一些的人則被燒得焦黑。
「你是忘記了自己肩負的重要任務。能讀懂它的意思的人只有你。你絞盡腦汁也好,搜腸刮肚也罷,總之,你要解開這些圖形的謎底,打開代表最終目標的那扇門,救出你心愛的葆拉。你是可以做到的。那好,斯托雷切先生,我的話到此為止,祝你成功。」
他向水池邊緣走去,值得慶幸的是,他看到了池岸和一條窄道。他爬上岸,四下里巡視。天花板上點著一隻電燈泡,前方似乎又是一段隧道,裏面隱隱地透著微光。身後則是一團漆黑。於是,他決定朝著亮光的方向走。
一架銀色的小飛機不知何時起孤零零地出現在高空,葆拉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這架飛機。
剎那間,眼睛被晃得彷彿失明了一般,視野里變得漆黑一團。有那麼幾秒鐘,任憑他再怎麼努力,眼睛就是什麼也看不見。
於是,巴納德未作理會,而是跟在逃往舊金山的人群里繼續跑著。
「煤……」
「斯托雷切先生,這就是我給你出的謎語。這四個圖形雖然簡單,但是它們的含義卻非同小可,關乎數以萬計的人的性命。」
冷不防,響起了一陣樂器聲。先是鼓和鋼琴奏出的音符,隨後,音符變成了爵士樂曲,曲風頗有艾靈頓公爵的樂隊的神韻。
很快,衝擊波推進到了前方的海面上。它劈波斬浪,一眨眼的工夫便躍過海面,衝到了島上。隨九*九*藏*書著刺耳的爆炸聲,眼前的所有玻璃全都炸裂了,碎片四處飛濺。
巴納德把門打開,剛一走進去,門就在身後關上了。
他閃身進入房間。被吊起來的那個人察覺出有人在靠近,睜開了眼睛,神色驚恐地看著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因為莫名的興奮而漲得發紅。
「那幫傢伙對女人也不會心慈手軟的。」
「你懂的吧?你應該懂的。你曾經十分了解這句話的含義,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聲音停頓了下來,故弄玄虛般地拉長了間隔。
三十分鐘,一個小時,時間一點點地過去。情況沒有絲毫的變化。房門緊閉,似乎永遠不會有人把它打開。門外的巷子里開始人來人往。一般到了八九點鐘,地下城的居民們就要出門活動了。
玻璃窗的前方呈現出一片令人驚駭的景象。一團紅黑色的巨大火球在遠方徐徐升起,映現在巴納德勉強開始恢復的視野里。
雖然大橋的方向上也有樓群擋著,可如果大橋還在的話,它總會從樓群的旁邊探出部分橋身,讓人可以看到。可現在卻看不到一丁點兒大橋的影子。
巴納德睜開雙眼,心裏想著:出了什麼情況嗎?他坐起身,東張西望了一番。巴納德睡的房間里亮著一盞床頭燈,使得屋裡還算亮堂一些。聲音的源頭並不是門外的巷子里,不像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這聲音要離著近得多。
他朝下面張望,看到一隻燈泡孤零零地亮著。巴納德很想到下面看個究竟,便踏進這條向下的坡道,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巴納德穿過右側的樓門,向大樓的樓梯奔去。他衝進幽暗的樓梯間,一步兩個台階地往樓上跑。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想方設法地救出葆拉。
「任務提前……那就是今天了……今天……不對,那座城市這會兒正被雲層覆蓋得嚴嚴實實的,而且雲層很厚……」
「我剛才打開的那扇門就是答案。」巴納德平平靜靜地說道。因為他正在承受著強烈的失望感的煎熬。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就這麼躺著,大腦不停地轉動。如今兩個人的關係已經超越了一般的親密程度,她也許不再把自己當作外人,恢復到了從前的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習慣。大概她是外出買東西去了吧。這會兒正是大清早,她許是想起做早飯的原料還缺點什麼,便去附近的食品店採購了,看到自己還睡著,也就沒有打招呼。巴納德作出這樣的判斷後,便決定躺在床上等待。
他在地鋪旁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褥單,發覺那上面沒有一點熱乎氣兒。這表明,她離開床鋪后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
從左側建築物的陰影里接連衝出三個身穿橄欖綠襯衫的人,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槍。他們朝著這群奔跑的人的腳下鳴槍示警,礦工們也同樣舉起奪來的槍向空中鳴槍示威。雙方都刻意不射向對方的身體。因為前來鎮壓的這支隊伍只有區區三個人,面對十人以上的叛亂團伙,顯然寡不敵眾。
核裂變形成的蘑菇雲無休無止地向上空升騰,似乎永遠不會停歇。看上去它在進入平流層之前,是不會停下來了。
「告訴我日期。」
巴納德站著發獃,愁腸百結,滿腦子想的都是葆拉到底怎麼樣了,她被帶到哪裡去了。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頭緒。這絲毫也不奇怪,因為他一無所知。他連自己眼下的狀態都是糊裡糊塗的,更無從去揣測葆拉的遭遇了。
他躡手躡腳地沿著鐵軌往前走。他踩著枕木,從一根走向下一根,感覺這樣走輕鬆了許多。前方左側有個地方透出了微亮。走到亮光的跟前一看,原來是一扇半開著的木門。屋裡的燈光透出門外,落在鐵軌上。巴納德悄悄地靠近木門,通過門縫向屋裡張望。
「如果你真的想救她,就選擇其中的一扇打開吧。假如你選對了她所在房間的鑰匙,我們是不會妨礙你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可以把葆拉帶回家,你們是自由的。
未知的坡道盡頭令他恐懼。假如等待他的是一把鍘刀,只一下便可結果了他。縱然大腦一片混亂,他還是清楚自己滑落了相當長的距離。突然之間,他的腳觸到了平地,身體周圍激蕩起大片的水花。
兩個坐椅是挨在一起的。巴納德朝著右側的座椅走了過去。
一瞬間,巴納德感到脊背發涼。此時此刻,葆拉也許正在經歷同樣的境遇。
他解完手回來,開始挂念起葆拉來。房子里靜悄悄的。莫非她還在隔壁房裡睡覺?
一瞬間,他感到了輕微的頭痛。他覺得這東西的形狀模模糊糊有些眼熟。一陣難以言表的不適感向他襲來,使他特別想回到床上去。於是,巴納德站起身,關上燈,一步一挪地回到自己的床鋪上。為了不刺|激到大腦,他先蹲了下來,然後再慢慢地躺下去。
可是,巴納德是不可能輕而易舉地相信的。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人,沒有理由要聽信此人的話。這也許是個陷阱。
他感到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便彎下腰,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喘息了一陣。等他抬起頭時,發現眼前有四扇門。每一扇門上都貼了一塊繪有奇妙圖形的牌子。天花板上的燈群中分出來四盞,每一盞對應著其中的一個圖形。
巴納德的直覺告訴他,葆拉出事了。葆拉被人用暴力手段從這裏擄走了。她是被綁架的。她與那幫暴徒進行了抗爭,脖子上戴著的項鏈大概就是在那時被扯斷的。
當時的情景在巴納德的眼前清晰若現。為了防止她喊出聲,暴徒們悄悄地用手捂住葆拉的嘴;葆拉進行了激烈的反抗,於是,脖子上掛著的項鏈就被扯斷了,無數顆珍珠灑落了一地;暴徒們手忙腳亂地把珍珠一顆顆地撿起來,胡亂地往兜里一塞。就這樣,褥單上遺留下這唯一的一顆。
他「啊」地叫出了聲。大腦像是被錐子刺了一下似的感到一陣劇痛。他連蹲著都覺得難受,便在地板上躺了下來。就在這一刻,他聽到了一些聲音,數以萬計的生命的聲音——
突然,有個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見褥單上放著一小塊亮燦燦的金屬片。他小心翼翼將它捏在手裡,放在掌心裏端詳。這東西像是個小小的機械部件,大概是用來插|進什麼地方轉動的,為了防止打滑,它的頂部刻了一圈鋸齒狀的條紋。
此時,巴納德正置身於一片開闊的石磚鋪就的空場正中央。不過,這地方並不是廣場,而是城裡最寬的一條馬路的正中間。島上是沒有汽車的,因此,只要市民們一散去,大街就立刻變成了廣場。
褲子和襯衣都是墨綠色的。他拿出褲子,放在身前比畫了一下,長短正合適。在這個地下城裡,自己的身高屬於鶴立雞群的一類,自己穿著合身的衣服肯定鳳毛麟角。因此,這條褲子應該原本就是自己的。想到這兒,他決定穿上試試。果然,褲子不長不短,正好合適。褲子上還掛著褲腰帶。
葆拉從身後的一扇門中走出,一面說著,一面朝著他款款而來。
「醜話說在前面,斯托雷切先生。你給我聽好了,門只能打開一次。read•99csw•com」
「這裡是什麼地方?是做什麼用的?」巴納德問道。
巴納德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個地方還真是惡魔島了,如假包換。眼前的這間屋子就是時下風行的地牢。這個人因為犯了什麼罪過而正在接受懲罰。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問他什麼他都會和盤托出,因為他已對獄方懷恨在心,肯定不會隱瞞什麼。
就在剛才,令包括惡魔島的囚徒在內的民眾們一直憂心忡忡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遠方的街道變成了一片火海。
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的直覺如此。也不知怎麼了,那個謎一般的話語和數字總是跟自己和葆拉如影相隨。
他感到異常恐懼。有那麼一剎那,他想到是不是該退縮了。照這個樣子,自己是跳進了對手的掌心裏,只能任其擺布了。是不是應該暫時退卻,等到計劃周詳後有備而來呢?
中間偏左的位置可以看出用混凝土砌成的池岸,無論是池岸還是圓柱的柱腳,凡是與水面相接觸的部分都爬上了綠色的苔蘚。水面漫過圓柱的柱腳,似乎一直通向盡頭的黑暗裡。這個地方猶如一處古羅馬時代的地下蓄水池的遺迹。
監獄里是有個人稱「百老匯」的地方,可他不知道這座城裡的哪條街才是「百老匯」。巴納德一邊走一邊調整著呼吸,眼睛不住地向上瞟,以期發現寫著街名的路牌。可是,無論哪裡都找不見路牌。
葆拉被抓走了,自己絕不能袖手旁觀。雖然不清楚人被關在什麼地方,可總要想方設法找到關押她的地點,把她救出來。對於自己來說,葆拉是一個無可取代的女子,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正是和她的相遇,才使自己懂得了活著的意義和人生的真諦。對這樣的女人,絕不能撒手不管。就算起不了什麼作用,也不能一味地躲在屋子裡枯等。
最終目標?!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那都是謊言嗎?目的就是為了從我這裏套出日期?」巴納德說,「早上發現你不見了,你能想象得出我是怎樣的心情嗎?我衝出門外,發瘋似的在地下到處找你,甚至闖進礦坑裡打倒了一個警衛,跟一群暴亂的礦工攪和到一起,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用槍打死……」
巴納德站了起來,再次向遠方的那座城市眺望。他感覺身體的某處在淌血,而實際上,他是在過了很長的時間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身上真的流血了。
「你是監獄長吧?」巴納德似有所悟,說道,「理查德·阿瑟·約翰斯頓監獄長……是的,正是你,監獄長。你看到我越獄成功,就懷恨在心,如此處心積慮地策劃出這樣一種懲罰我的方式。這太符合你那冷血的性格了……」
巴納德看到那人拿著槍卻沒有瞄向自己,便覺得他似乎並沒有敵意,於是在心裏對他產生了幾分信任。巴納德相信,這不像是個陷阱。
接著,他握住門柄,試著轉了轉。門沒有上鎖,一下子就擰開了。葆拉會在裏面嗎?
看到巴納德扭身點頭稱是,便又說:「太危險了,你還是算了吧。」
走著走著,他意外地看到了鐵軌。這麼深的地下怎麼會有鐵路?他很納悶,鐵路——惡魔島上還鋪設了這玩意兒?
年輕男子的後背摔得不輕,他呻|吟了好一陣兒,才用手肘支起半邊身子,隨即扯開嗓子大喊。巴納德想過去制止他,剛撿起手槍,就見有人迅猛地撲到年輕男子的身上,將他的手反扭到背後。定睛一看,正是剛才被吊在小屋裡的那個人。
「我開門了啊。」他又喊了一聲。
他想先去趟衛生間。不遠處的木匣蓋子內,時鐘正指向六點五十分。
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又突如其來地出現了:「V605、PUMPKIN。」
巴納德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珍珠,用拇指和食指夾著,向她伸過去。
「是的。」
他感到腦袋似乎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地越夾越緊,頭痛的感覺開始發作。他不自覺地用雙手捂住了腦袋。
這種冷靜的重複反而攪得巴納德焦躁不安起來。他感覺到出事了,而且還是不得了的大事。雖然不清楚具體的情形,可這件大事一定非常駭人聽聞,關乎她和自己的性命。這段語音就是在向他通報這一情況。
「咦,那兒怎麼了?」說著,葆拉慢慢地抬起右手,指向窗外,「就是那兒……」
通向隔壁房間的拉門從昨天起就沒有被打開過。可他又想,既然和她已經不是外人了,打開這扇拉門就不該算是非禮了吧。
事到如今,他終於意識到,在自己的聽覺深處淤塞了大團的噪音,這噪音像是由無數人的哀號彙集而成,如同厚重的雲層一般。這些虛無縹緲的聲音一點點地復甦了。它們一直潛伏在那裡,時時刻刻地存在著。只是自己沒有意識到,不,是假裝沒有意識到而已。是一種罪惡感奪去了自己的記憶。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挪動腳步,尋找著那個在地上滾動、輕微作響的物件。他睜大眼睛搜尋,終於發現了一個又小又圓、閃著亮光的東西。他伸出手,把它撿了起來。
「那樣的話,任務就要提前了。」巴納德說,「任務的目的也是一種試驗,非得是晴天不可,否則就無法獲取準確的數據。」
「V605、PUMPKIN。」
從樓群之間可以窺見,這條街的盡頭就是大海了。這裏的位置很高,從三個方向上都可以瞭望到從四周的樓群間顯露出來的海面的一個小角。
這些圖形有什麼意義呢?巴納德感到強烈的憤懣,自己從未見到過如此古怪的圖形,一次也沒有過,怎麼可能會知道這些東西的含義呢?
「門是打不開的,斯托雷切先生。」男人的語氣透著不容爭辯的威嚴。
「你都明白了?」身後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清脆、冷峻。
飛碟?巴納德思索著,難道這座城還真是惡魔島的亞空間,飛碟就是從這裏飛出來的?這座建築的四層就是飛碟的起降基地?這個「V605」莫非就是基地的代號?那麼說,葆拉就在裏面了。
「八月十一號,還剩下兩天……不可能啊,從明天起,天氣就要變壞了呀。那樣的話……」
他撿起來,揣進兜里。他在心裏祈求,但願這些珍珠不會成為他對葆拉睹物思人的道具。
他們就這樣逃脫了。他們對這一行動似乎謀划已久,終於在這一天等來了付諸實施的機會。看上去,他們是打算從海上游到舊金山。
他穿上鞋,推開門來到巷子里。對面的水泥牆上,「V605」的白色字跡依舊還在。他看來看去,總覺得這幾個字就是寫給住在這所房子里的人看的,也就是說,不是葆拉,就是他自己——應該不會是葆拉。
聽到這兒,巴納德感到不寒而慄,兩腿發僵。
他走到衣櫃旁,從最上面的一格開始,將抽屜依次拉開查看。她的衣服疊放在裏面,碼了一層又一層。他將抽屜一格一格地抽出,在其中的一格里發現了一條像是男款的褲子,旁邊還放著襯衣。
左側有一片高出了一大截的地方,上面鋪著泥土,種上了南瓜。不過南瓜已經所剩無幾,大九九藏書概由於土壤水分過多的緣故,這些碩果僅存的南瓜底部幾乎都腐爛了。
「V605、PUMPKIN。
他走到門口,拉開鞋櫃的門,看到裏面擱著一雙男鞋。鞋的尺碼很大,當然不會是葆拉的了。他提著鞋跟將鞋拎了出來,發現鞋子還是潮乎乎的。得到葆拉相救的那個夜晚下著大雨,鞋子淋了雨還沒有干透。所以,這雙鞋也是他的。
他問得畢恭畢敬。男子立刻將手伸向擱在一旁的手槍。巴納德憑直覺感到,這個人想拿槍威脅自己,弄不好還真會扣動扳機。於是,他一步跨上前去,奪下了手槍。然後,他向前伸出右手,說道:「別、別慌,請冷靜,我只是想問幾句話而已。」
「V605、PUMPKIN。」他停了下來。環顧四周,只見周圍空蕩蕩的,了無一人。巴納德踉踉蹌蹌地在原地兜著圈子。
「八月十一號。」巴納德答道。
兩個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只聽葆拉幽幽地發出一聲嘆息:「從左數第二扇門……」
他沿著小巷向左走去。幸運的是,路上沒有太多行人。他一路悶著頭,時而蹲下來觀望,始終也沒有人對他表現出懷疑的神色。
他手腳並用,掙扎著站了起來,感覺似乎是掉進了建在地下深處的另一個水池子里。站起來一看,還算幸運,水連膝蓋都還沒過,不過身上已經沒有一處是乾的了。
巴納德還不知道,因為他倆撂倒了坑道口的警衛,坑道內的幾名警衛察覺出了異常,就在他們準備沖向坑道口的時候,被他們看管的礦工們同時發起了襲擊。礦工們制服了這些警衛,繳了他們的槍。
他被一堵牆壁擋住了去路,無法前行。他猶豫著要不要退回去,可當他看到右側的牆腳處開了個黑乎乎的洞口,水穿過洞口一直流向下面,便又萌生出了好奇心。他不顧鞋子被打濕,趟著水走到了洞口那兒。
礦工們跑出坑道后,把巴納德奪下的手槍也一併收走了,然後沿著鐵軌,向巴納德來的方向跑去。巴納德則逆著他們,打算進入坑道。這時,有人在身後喊了一嗓子:
「裏面的女人只有叫智賢、惠貞和妍兒的,你要找美國名字的,得去上面!」
男人以一種頗為自信的語氣結束了話語。接著是一陣沉默。隔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后,他又開口道:「假如葆拉死了,你們倆曾經的美好時光便一去不復返。而你,將重新做回一個美國人,孤苦伶仃,愁腸百結。葆拉是無人可以替代的,如果你想搭救她,那就在打開任何一扇門之前,仔細甄別每一個圖形,充分思考它們的含義。」
他很快就下了決心——我才不在乎呢。自己迄今為止的所謂的人生就像是毫無意義的糖豆,除了甜以外毫無可取之處;放在眼前時,總會忍不住抓上一顆,等把滋味嘗過了,不消十分鐘就能忘得一乾二淨,以後也再不會惦記;既然不是生存的必需品,有沒有它也就無關痛癢。這樣的生活毫無質感可言,不過是徒然消耗時間而已。
巴納德站了起來,走到其中一個圖形的前面。
那人是在虛張聲勢吧?他有些懷疑。這時,耳邊又響起了被吊在地下小屋裡的那個人的聲音:「那幫傢伙對女人也不會心慈手軟的。」
坑道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一眼望不到終點。頂部亮著黃燈,一盞一盞連綿不絕地通向遠方,彷彿可以一直通到舊金山似的。
PUMPKIN、PUMPKIN、PUMPKIN、V605、V605、V605——這些令人不寒而慄的咒語原來是這個意思。他終於完全懂了。所謂的「南瓜」不是別的,正是他自己。
「葆拉!」那人又喊了一嗓子。巴納德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他脫去襯衣和褲子,擰乾水分,接著又抖落掉鞋子里的積水。身上如果總是濕漉漉的,走起路來就會感覺腿腳不利落。他重新穿好衣褲,邁出了步子。他一點也不覺得冷。地下空間里好像灌了熱氣似的,令人感到悶熱。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耀眼奪目的閃光覆蓋了玻璃窗外的整片天地。他在此前的人生經歷中從未目睹過如此強烈的光芒。
巴納德的內心在煎熬,脊背上感到陣陣發涼。他走到門邊,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那些圖形。
巴納德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地扭動著身體,從門縫裡將房間的各個角落都觀察了個遍。他在提防看守。經過一番倍加謹慎的觀察,他認定,除了被吊起來的這個人之外,房間再沒有其他人了。
屬於神界的令人畏懼的力量在眼前肆虐。與此同時,它也昭示了葆拉和她的同伴們的努力化為了烏有。
一個人形單影隻地待在光線昏暗的地方,犯困打瞌睡是很自然的事。年輕男子穿著橄欖綠的襯衫,大概因為嫌熱,從領口到胸前連著解開了三粒扣子,袒露著瘦瘠蒼白的胸脯。倘若是在惡魔島監獄,以這種散漫的樣子是要被關進地牢的。
蘑菇雲的周圍出現了光暈,像是掛在暗淡的天空中的一塊綴著蕾絲花邊的帷幔,一塊從宇宙深處垂向大地的幕布。這是上帝的回答,還是它的諭旨?
年輕男子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整個身子向巴納德撲過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巴納德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右手,返身哈下腰去。於是,那人嗖的一下從巴納德的身上飛了出去,背朝下摔在兩碼開外的枕木上。
牌子周圍一片蔭涼,因為銀色的圓盤狀擋板向外面的街上探出去一大截。三層以下的每一層迴廊都是帶頂的,上一層的迴廊為下面的一層提供了遮蔭。可是,唯獨這四層的頂上是光禿禿的,只有這一個銀色的圓盤。
「等一下……」巴納德說著,目光循著繩子的走向看去。繩子是系在一根管子上的。他找到打結的地方,搗鼓了半天才把繩子解開。那男人撲通一聲,摔到在地。
聲音是通過揚聲器放大的,卻分辨不出來自何處。他將房間打量了個遍,也沒有找到揚聲器的位置。
巴納德一下子就想到,這是引力不同的緣故。自己還從來沒有這麼威風過。對方雖然個頭不大,可自己從上中學時起就一直弱不禁風的,除了功課以外一無是處,絕無可能有如此厲害的拳腳。
可是,就在下到一半多的地方時,他踩到淺流底部的苔蘚,滑倒了。他本已足夠小心,可還是猝不及防地摔了個四腳朝天,以很猛的勢頭向下滑去。他雙手拍擊著水面,用手掌在地面上摸索,拚命地想讓身體停下來,可是滿地都是厚厚的苔蘚,滑落的勢頭有增無減。
喊話的正是被吊在小屋裡的人。他喊完便轉過身子,肩上扛著他的俘虜,沿著軌道跑開了。於是,巴納德也混在一群逃亡者之間,撒開腿狂奔。
巴納德跑到他的身邊蹲下,給他鬆了綁。
「歡迎你,斯托雷切先生。」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由天而降。巴納德心裏一驚。
語音不厭其煩地重複了一遍又一遍。這個男子的聲音沒有任何的起伏,像機器一樣不摻雜任何情感。他不動聲色,卻又彷彿在宣布出現了緊急狀況。
「這個嘛,不
read.99csw.com過是目測時使用的瞄準器而已,碰到雲層就用不了了。」巴納德也用手撫摸著那台儀器,說道。
他表情凝滯,步履蹣跚地來到一扇掛著牌子的門前。這扇門是銀色的金屬門,上面也刻著細的黑色字體:V605、PUMPKIN。
這些人沿著坡道跑啊跑,很快,右手邊出現了一道門。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跳進樓梯間里,然後順著石階往上跑。在一口氣兒爬了三層樓梯后,他們魚貫而出,跳到耀眼的陽光下。
被子里只有巴納德一個人。天似乎已經放亮,從室外透進一些微弱的光。
他將襯衣也拽了出來,看到領子內側縫著一塊布條,上面寫著「USAAF」。胸兜上的字跡都快磨掉了,但還是勉強可以看出「509」這幾個數字。他試著穿上,扣上扣子,發現剛好合身。看起來這套衣服就是屬於自己的。他將那個不知是什麼物件上的金屬手柄和那顆珍珠一起裝進了褲袋裡。
水不見得有多深,從岸上看去,最中間的地方似乎也只是將將沒過膝蓋。這些水來自何處,是海水嗎?是做什麼用的呢?絕對不可能是飲用水。
門后所展現的景象令人屏息。那裡宛如一座混凝土砌成的地下廣場。由於經年曆久,水泥的顏色已經發黑。右半邊的地面上滿是積水。迎面是一片水池,許多根混凝土圓柱聳立於池中,為這個地方增添了神殿的氣氛。
葆拉微微垂下頭,說道:「不,巴尼,你也許不會相信我,可我是真心實意的。」
他抬起頭,看見路燈桿的頂上裝著一個喇叭狀的揚聲器。就在這個時候,揚聲器里傳來那個語調不帶抑揚頓挫的男子的聲音。
「V605、PUMPKIN。
他站在拉門前,輕輕地敲了敲。可是拉門上糊著厚實的紙板,敲不出太大的聲音。
倏地,昨夜的觸感在脖頸上復甦了。就在葆拉趴到巴納德的身上時,有個涼絲絲的東西碰到了他的脖子。他當時好奇地看了一眼,發現是珍珠項鏈。他明白了,在她俯身壓過來時,項鏈垂了下來,那上面的珠子觸到了自己的皮膚。
似乎從那個地方開始,通向下面的路會更陡。坑道好像才挖通沒多久,頂部的大樑和兩側的牆壁上還支著加固用的數不清的鋼筋和木條。頂部還沒有砌上水泥,裸|露著岩石和黃土。
這聲音代表了一個文明世界的行將終結。人類所表現出的極端不遜和無法寬恕的狂妄,無異於在上帝的裁決面前自取其辱,向老人家尋求使自身遭受永久毀滅的懲罰。
「從這裏看,當然什麼也看不到了。」葆拉的手輕輕地放在那台巴納德裝上了手柄的小儀器上。
「女人……」那男人用干啞的聲音哼了一聲。接著,他又操著口音濃重的英語說:
不計其數的白色小點像是掛在了這塊抖動的幕布上似的,漫天飛舞,閃耀著升向天空。這些白色的小點都是在剛才的那一瞬間被奪去的數以萬計的生命所發出的光。
「我在找一個叫葆拉的女人。請問您認識不認識這個人呢?」
「V605、PUMPKIN。
那人指著身後喊著,很快便跑過他的身邊,追趕那些逃犯去了。
「別出聲。我不是你的敵人。」巴納德抬起右手,對他說道,「我在找一個叫葆拉的女人,你認識她嗎?」
他走進一個寬敞的大廳,迎面是密密麻麻的儀器和錶盤,還有操縱桿和駕駛席。駕駛席的前方是填滿整面牆的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地平線上長長的海面,以及海對面的臨海城市。數不清的小小的人影正在拚命地游向那座城市。
他從最左邊的一個開始,將四塊牌子挨個地端詳了一遍,然後又從頭再來。漸漸地,他感覺眼睛開始花了。他兩腿發軟,癱坐在房間的中央。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的燈光像一道道的熱流打在他的身上。
「V605、PUMPKIN。
仰頭望去,只見黑乎乎的混凝土高牆在上方圍成了一圈,透過高牆的缺口可以看到地下一層和上面的鐵欄杆。天空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小塊,窺得見藍天和白雲,陽光從那裡傾落而下,照亮了地下水池的水面。
裝飾著用貝殼拼成的抽象圖案的柜子上,靠里的位置擺著一台收音機。如他所料,收音機是開著的。他站在那兒聆聽了一會兒,突然之間,音量被放大,同樣的情形再次出現了:
熊熊的烈焰在燃燒。火球的體積足有一座城市那般龐大。在它的映襯下,周圍的天空黯淡得如同黑夜。
這會兒,可怕的記憶從意識深處的黑暗中被喚醒了。自己的大腦始終隱藏著一件荒唐透頂的事情。而自己則一直在裝糊塗,彷彿事不關己。如今,它開始蠢蠢欲動,從記憶的深處逐漸顯露出它本來的面目。
「我懂的。我也何嘗不是如此呢。可是,就像我深愛著你那樣,我也深愛著我的祖國。所以就請你告訴我,是哪一天?」葆拉問道。
巴納德這才意識到,坑道裏面正傳出激烈的打鬥聲。很快,一群渾身烏漆墨黑的半裸的男人們從坑道里魚貫跑出,還拖著好幾個雙手反綁在背後、身穿橄欖綠襯衫的男子。
那人的身子立刻彈了一下,嘴裏喊著什麼。可是,那都是些毫無意義的發音,巴納德無法理解他的反應。
「你就是用這個把我引來的?」巴納德問。
他攔住一個路人,向此人打聽「百老匯」在什麼地方。可這個人表現出一臉的茫然,接著便使勁地搖頭。他又試著問了好幾個人,可得到的全是同樣的反應。
裏面的光景令他大驚失色。只見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雙臂高舉,懸吊在房間的正中央。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看去,發現他的兩個手腕被捆綁在一起。繩子繞過天花板上的橫樑,系在房間牆角的一根管子上。
讓他感到驚訝的還不止這一點,而是從四層的迴廊向外探出的一個銀色的圓盤狀遮板。
緊接著,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從地底下噴薄而出,地板被震得嘩嘩作響。強烈的地震波衝擊著整座大樓,巴納德和葆拉雙雙站立不住,連忙俯下身子,死命地抱住座椅。
準備停當后,他們氣勢如虹地衝到鐵軌上。最後面的一個則用從俘虜那裡搶來的鑰匙鎖上了門。
語音停止了,重新切換回原來的樂曲。單簧管若無其事地演奏出明快的曲調。
他踏上台階,感覺眼前暗了許多。因為樓梯間的天花板上只有一隻光禿禿的電燈泡,孤零零地放著光。他選擇了向下走。他下了一層后,看到左手邊有一道鐵門。右手邊也有一道門,可他握著門柄轉了轉,發現這道門是鎖著的。他用目光在腳邊周圍的地上搜尋了一番,沒發現地上有珍珠。他又試著去打開左手邊的門,這一次,門開了。
「巴尼……喂,巴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哦?真的嗎?」
隨後,他跑著去追read.99csw.com趕他的同伴。黑炭球似的半裸男人們匯聚成一群,沿著鐵軌朝著坡道的上方奔去。
他走了一段,遇到了一堵牆。左手邊有樓梯,通往上下兩個方向。他一時舉棋不定了,無法決斷是該上還是該下。而且,他也沒想好究竟是否該走樓梯。不過,綁架的人素來都是傾向於走樓梯的。
應該是隔壁房間了。葆拉睡的隔壁房間里有一台收音機,是收音機開始播放了。巴納德站起來,跨過兩個房間的分界線進到隔壁房間里,再次扯動了燈繩。
可是,除了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異常明亮的房間里之外,一切都風平浪靜。房間是純白的,裏面空無一物。潔白的天花板上裝了無數盞燈,所有的燈都亮著,輝煌無比,明亮得讓人身上冒汗。
巴納德點了點頭,走出了屋門。他心裏清楚這麼做不安全,可是他不能袖手旁觀。
他氣喘吁吁地爬到四層,走進從街上看到的那條迴廊。他屏息靜氣,一步步地向寫著「V605」的牌子走過去。
「葆拉……」他喊了一聲。
「V605、PUMPKIN。」
房間里冷冷清清的,哪兒也尋不見她,沒有一點動靜,也不像有人的樣子。他想會不會是在廚房裡,便決定到水槽那邊碰碰運氣,可終歸還是沒有發現她的影子。房子其實並不大,根本沒有其他可供藏身的地方。
「就你……一個人?」男人問。
在這片晦暗的空間里,圓柱排列得猶如混凝土叢林。池子的左右跨度很寬,沿著左邊的一窄條混凝土地面卻是乾涸的,形成一條延伸的小路。水池並非是刻意修建成像泳池那樣具有不同的水深,而是像海灘那樣一面傾斜的窪地。
「我在找葆拉。」巴納德重複了一遍。
他將它放在掌心裏仔細端詳,發現那是一顆珍珠。
巴納德一邊走,一邊小心謹慎地觀察著周圍,視線不停地在牆壁上、頂棚上和地上掃來掃去。片刻之後,他終於有所發現。地面上有一個閃亮的小東西。那是珍珠。這說明,葆拉就是往這個方向去的。他拾起珍珠,放進衣兜里。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這個口氣。這是你一貫的腔調,妄自尊大……」
「葆拉……」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沒有回應。他看到房間里黑乎乎的,便跨進屋裡,拉動懸吊在天花板上的吊燈的燈繩,將燈點亮。
「坑道里……有個女人……」男人斷斷續續地說道。巴納德一聽就站了起來,轉身向門口走去。
巴納德的體內依然清晰地殘留著昨夜和葆拉耳鬢廝磨時的觸感,還能感覺到她大腿皮膚上的細微汗液,溫潤而發黏。
他「啊」了一聲。只見右手邊是一座四層樓,這座樓的每一層都帶有迴廊。就在四層的圍欄上,他看到了一塊牌子,那上面寫著「V605」。
然而,他呆立在那裡,越是對著圖形長久地注視,就越是感到難以置信。這種感覺像是一股強勁得難以抵擋的力量向巴納德襲來,使他的嘴唇不住地抽搐著。
他攤開手掌盯著看,發現那個閃著銀光的金屬片原來是某一類手柄。他用目光再次在被褥上搜尋。他彎下腰,掀起毯子看了看,接著,又將枕頭扒拉到一邊。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滾動時發出的輕微的聲響。
「斯托雷切先生,」那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我沒有義務回答你這個愚蠢的問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服從我的命令。因為你是我的囚犯。」
自從和她相遇,生活才終於有了質感。雖然還不知道自己正處於人生的哪一個點上,就這樣死了未免有些遺憾,可比起重新回到那種虛無縹緲、毫無質感的生活,此時的死亡又算得了什麼呢。
聲音消失了。房間里只剩下了巴納德一個人,他感到驚恐萬分。葆拉的生命取決於自己的一次判斷,自己一旦判斷失誤,這個女人就會因此送命。
「去百老匯,巴尼,百老匯……一直走啊。她生死難料,你要趕快!」
「可是,如果你失敗了,選中了錯誤的一扇門,可憐的葆拉將會立刻死掉。她無論怎樣苦苦哀求,都將無濟於事。你所犯下的錯誤,將由她來承擔責任。」
「你說什麼?」巴納德心裏一驚,抬頭看著葆拉。
他向右一轉,沿著原路往回跑。他不想撇下葆拉,一個人跑到舊金山去。
他轉過身去,撲向進來時的那道門,握住門柄想把門打開,可門柄無法擰動。他對著門一通連推帶拽,可門就是巋然不動。門被牢牢地鎖上了。
男人嘟囔道。原是挖煤的地方。他想起了在監獄長室里看到的立體模型。跟那個模型里一樣,地底下真的有採煤場。
循著喊聲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橄欖綠襯衫的人正從身後跑過來。他邊跑便指向身後,大聲喊道:「你跑錯地方了,巴尼,你到百老匯去,百老匯!」
圖形看上去不像是能有什麼含義。他不清楚這些圖形究竟在表現什麼。每一個圖形都在牌子頂端靠中間的位置印著「V605、PUMPKIN」的字樣。
可是,這有些難以置信。怎麼會這樣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太不可理解了。自己的過去究竟有過怎樣的經歷?自己身邊突發的一連串無法解釋的混亂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拿著繩子,將年輕男子又一次臉朝下摁在枕木上,將兩條胳膊反剪,單膝頂在他的後背上,十分利索地把胳膊捆了起來,接著,又捆上了兩條腿。最後,他將五花大綁的年輕男子往肩上一扛,衝著巴納德喊了一聲:「搭把手!」
「明白了嗎,斯托雷切先生?我就再重複一次好了,希望你牢記在心。允許你把門打開的次數只有一次,僅此一次,重試無效。你從這四扇門中選中任意一扇后,在打開它的同時,其餘的三扇門就會自動鎖上,再也無法開啟。」
那人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赤|裸的上半身上有無數的血道子,好像被打得夠戧。凝神看了一會兒,發現他還活著,正氣若遊絲般地呻|吟著。
他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金門大橋……金門大橋消失不見了!
他想到自己也許會就此送命。他問自己,死也不在乎嗎?
「那就是正確的答案嗎?」
「這裡有四扇門,你心愛的葆拉就在其中一扇的後面。她有性命之虞,只有愛她的你才能救得了她。
圓柱林立的地下水池沒有照明設施,大概是人們在建造時認為有身後的陽光就足夠了。可這樣一來,地下水池的最深處便是一片黑暗。充作下行隧道的混凝土斜坡就更黑了。不過,隧道頂部的高度綽綽有餘,連巴納德這樣的大個子都用不著把頭縮起來。
還是不見有任何反應,於是,他輕手輕腳地將門橫著扒拉了一下,再一點點地推開。
他發現腳底下有一個小小的亮閃閃的物體,不覺一驚。那是一顆銀色的珍珠,遺落在銀色的金屬門前。
「V605、PUMPKIN。
「巴尼,你是不是覺得我過分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我的祖國啊,和你一樣……」
這一刻起,他開始一點一點地明白過來了。是時間,自己對於時間的設定犯了認知上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