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第一節
「因此,儘管軍方也許懵然不知,可日本的科學家們卻是對局勢心中有數的。不像日本,參与研發的人數不超過大學的一個班,美國可是以傾國之力,網羅了世界各地的精英在進行研發。我們也心知肚明,要說到成功,美國人一定會捷足先登的。
「果然,到了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六日,在新墨西哥州的阿拉莫戈多的沙漠中,美國人的核試驗成功了。一直在拿空彈頭的『南瓜』進行訓練的第五〇九混編大隊終於有了實彈。
「轉移后,訓練仍在堅持不懈地進行。訓練的內容則變成了將『南瓜』投放到漂浮在提尼安島周邊的無人島上,使其命中地面上的一個精確的目標。雖然第五〇九大隊的士兵們既沒被傳達這一訓練任務的意義,也沒被告知最終目標在哪裡,可是巴納德總歸是一名喬治城大學研究生院出身的見多識廣的學者,對於這種訓練任務的最終目標,他在心裏有了自己的看法。當然,他似乎對戰友們一直守口如瓶。
我被引到配樓的玄關。我脫掉鞋子,換上給我遞過來的拖鞋,走上板間。經過了一段擦拭得一塵不染的走廊,我被領進左手邊的一間舒適的會客室里。她將一把椅子指給我,隨後便退出去,步伐輕快地消失在走廊的深處。
留著一撇小鬍子的中年醫生為我指派了一名護士作為陪同。她將帶我去的地方是建在醫院後院的日式配樓。
「這意思是說,你在這裏的全部所見所聞,在離開時候都要忘得一乾二淨。這表明,這裏所有的訓練內容都是絕密的。
「哦?那您可真是高壽啊!可您看著一點兒也不像啊。」
「我是保爾·高木。歡迎你,遠道而來的客人。」
於是,老人再次點了點頭:「是陸軍,陸軍特種情報部的長崎支部。這個特種情報部是陸軍參謀本部的直屬單位。總部當然是在東京了,隱藏在一家破舊的養老院裏面,地點在一個叫杉並的地方。這地方在表面上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養老院,對日本的民眾來說也是如此。可是,屬於養老院的地方只有那麼一點點,絕大部分都是情報部的辦公用房。
「對於巴納德,軍方似乎期待著他能夠勝任軍醫或者測算師的工作。可是有一天,巴納德自告奮勇地嘗試了一次目視投彈,結果展現出了意想不到的天分。他比任何人都投得准。於是,計劃就做了更改,他被任命為投彈手。打那以後,他每天都在訓練投彈手的科目。通過連日的訓練,巴納德的技術已經嫻熟到可以將諾頓瞄準器視同於自己的手腳了。
「可就在去年,您接受了一家美國媒體的採訪,親口說斯托雷切先生在日本倖存了下來。您的話激起了斯托雷切先生遺屬們的強烈興趣,他們急切地想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過著怎樣的生活。由於發生了一些遺產上的問題,我這次被派到日本,就是為了對實際情況進行調查的。」
「蘇聯單方面撕毀了『互不侵犯條約』,一直在為進攻日本進行著準備。這是因為,羅斯福在生前為了減輕美軍的犧牲,儘早把日本打趴下,以至於鬼迷心竅地跟關係要好的斯大林訂立了密約。」
我說著,掏出一台微型錄音機放在桌子上。老人首肯了。
「那是因為日本方面進行了掩蓋,彷彿自己的諜報活動不曾存在過。戰敗時所有的情報資料都銷毀了,相關人員都被下了封口令。而實際上,諜報工作一直都很活躍,特種情報部的最基層也有非常優秀的人才。只是那些大人物頭腦愚笨罷了,他們不會充分利用我們送上去的情報。
「我的英語都快要忘記了,眼看著今年就奔九十六啦。」高木說道。
醫院是一所木結構的建築,刷著白漆。我推開帶有幾分歲月滄桑感的磨砂玻璃門,向諮詢台里的人說明了來意。不一會兒,從裏面走出一位年逾四十、一身白衣的醫生,用英語接待了我。我的來訪目的早就和院方商量妥了。
老人隨後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我終於克制不住,對他說:「您能講來聽聽嗎?」
這句日本話我倒是能聽懂,可是我的日語水平畢竟有限,僅能勉強應付幾句寒暄客套話而已。之所以我斗膽只身前來,不帶翻譯,是因為我知道,在這家醫院里有一位會講英語的保爾·高木。「你請坐。旅途一定很勞頓吧?」高木一面調校助聽器,一面說。
「第五〇九大隊在這片沙漠的腹地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接受訓練,日復一日地練習如何投放一種特大號的樣子古怪的炸彈九九藏書。當然了,既然是軍隊,訓練科目里肯定也少不了地面作戰時需要用到的射擊和柔道的基本技能。
老人於是又苦笑了一下:「我該從哪兒說起好呢?哎……」
老人的聲音有些含混不清。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關切地問我:
「我的聲音很難聽清楚吧,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了。」
「更麻煩的是,如果遭到敵機編隊的迎擊,有時甚至還需要在躲避的過程中,一邊進行迂迴飛行,一邊投彈。這時候,炸彈會朝著彎角弧度的外側不斷地傾斜,落地時大大偏離自己原先的軌道。這就是所謂的『橫退曳』現象。所有這些都只能依靠直覺和經驗,隨機應變地進行修正。
高木點了點頭:「那是我的妹妹。」他說,「照片里的人看上去很安詳,一點也不像是在戰爭時期。可兩個人的內心卻都是風起雲湧的。照片是在端島上的照相館里拍的。」
「對於日復一日地跟這種又圓又胖、礙手礙腳的特大號炸彈較勁,士兵們都感覺膩歪透了。他們把這種炸彈稱為『胖子』,又因為它的外形是橢圓的橘紅色,也叫它『南瓜』。
「就拿原子彈來說吧,日本也在進行以製造為目的的研究,清楚地知道,在二十世紀的戰爭中,殺戮手段將朝哪個方向發展。日本也有這樣的人才。不過,以那種可憐的預算水平不一事無成才叫奇怪呢。
坐在房間里,外面的雨聲傳進耳朵,沙沙啦啦,無休無止。我往走廊那邊望了一眼,透過並的一溜兒窗玻璃,可以看到剛才一路走過的庭院和庭院盡頭坡腳之下的長崎的街道。
接著,他的表情微微抽|動了一下,彷彿在苦笑。
「而且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呼號為V600號段的飛機,數來數去,也只有區區的十二三架。其他的都是動輒以數百架為單位的大部隊,唯獨這個V600號段,部隊的規模小到只有十幾架飛機。我們據此估測,這是一隻執行特殊任務的秘密部隊。打那以後,我們就把這十幾架使用V600號段的飛機習慣性地稱為『特務機』了。而且,我們的估測是正確的。
WHEN YOU LEAVE HERE
「身子骨也越來越差了。趁著我還能像這樣聊天的時候和你見上一面,我感到很欣慰。」老人淡然地說道。
「與此同時,杜魯門也一樣心急火燎。倘若日本再繼續抵抗下去的話,北海道就要讓蘇聯人佔去了。這樣一來,常駐釧路的蘇聯海軍一有風吹草動便可在第一時間出現在太平洋上,這就意味著本國的太平洋艦隊必須要得到加強,由此造成海軍預算的暴增。」
聽完我的這些拋磚引玉的話,老人仰靠在輪椅背上,用他那塌陷的下巴對著我。他在對著天花板出神。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其間,我一直聆聽著外面的雨聲。
「還有,嘴上說說容易,這種轟炸方式的難度極大。它要受制於風向和天氣條件,還要把飛行的速度計算進去,在快接近目標時再扔炸彈。可是,既然是在敵方的領土上,當然就會遭遇到他們的戰鬥機了。一旦因為躲避敵方的戰機而改變飛機的高度,那麼,投彈點就會發生變化。
踏著碎石小徑走到庭院的盡頭,從這裏可以更好地俯瞰長崎的街景。它的大街小巷在細雨霏霏之中顯得格外的清爽,叫人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這座城市曾經接受過綽號為「胖子」的可怕的鈈彈的洗禮。
「不礙事的,我只要留意聽就是了。」我說,「我也早就想來長崎看看了。藉著這次公幹的機會,正好讓我夙願得償,我這會兒高興還來不及呢。」
「離向長崎投下原子彈只有不到十一個小時了。」我說。
LET IT STAY HERE!
「根據每架飛機發送的無線電波,它所起飛的基地、作戰機群的規模、島上所配備的飛機的數量,這些都可以掌握。我們當時還想過,美軍不等於是毫無防備的嗎?可也許還是人家聽之任之呢。因為我們這邊根本就沒有可以進行作戰的飛機,就算掌握了敵軍的動態,我們也無計可施。我們沒有飛機去攻擊馬里亞納群島的美軍基地,也沒有戰鬥機去攔截飛過來轟炸的B-29。當然啦,也不是
https://read•99csw.com完全沒有,九州就存了一些。
「這就很離譜了。像B-29這種規模的大型轟炸機,從馬里亞納往返日本需要消耗掉很多很多的燃料,很花錢的。
「有傳聞說,原子彈的研究人員中,有的人跟美國的某些學者是關係很要好的朋友,甚至還通過外務省監管的國際電話彼此交換信息。因此,美國方面的研究進展恐怕當時就已經被我們這邊掌握了。不過呢,對參謀本部一直是瞞著的,因為憲兵實在是招惹不起啊。這就是現實,畢竟不是中世紀的戰爭了嘛。
WHAT YOU SEE HERE
「這雨下得不是時候啊……」高木說。
「是啊,日本的情報部門還是非常優秀的。」
我,約翰·西格拉姆,來到日本的長崎去拜訪位於大浦天主教堂附近的鯉川內科醫院時,時間已是新世紀伊始的二〇〇一年的九月。
(當你離開這裏的時候)
「有關巴納德·科伊·斯托雷切先生的行蹤,在他祖國美國始終就是一個謎。美國人的看法是,他是在B-29飛到九州上空被擊落時戰死的。可是到了戰後,卻從日本方面的檔案中發現了有關他被俘獲的記載。然而,再也沒有任何信息能顯示他成為戰俘以後的情況。由於他本人沒有向佔領軍報到,長期以來,在他本國就有一種猜測,認為他也許是負了傷,在日本的某個地方死去了。」
「高木先生,戰爭期間您是在日本軍隊里效力吧?」我問道。
「他是個稱職的科學家,學歷很高,學業優異,還在內科和外科方面都具有高超的醫術。不僅如此,他對核裂變的認識也很準確,在當時是屬於出類拔萃的人才。要知道在那個年代,連總統都幾乎不知道原子能為何物。再有,他基本上不和人交往,既沒家眷,也沒有朋友,也就不可能把自己知道的絕密情報透露給誰。因此,讓他成為第五〇九混編大隊的成員是再理想不過的了。再加上形勢又很緊急,軍方就對巴納德的特殊背景十分看重。
「因此,美國有足夠的理由立刻針對日本使用原子彈,目的就是迫使日本儘早投降。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這是很容易就理解的事。實際上,在向長崎投放原子彈的當天凌晨零點,蘇聯人就一窩蜂地越過了蘇滿邊境。」
「在廣島投下的是另一枚,綽號是『小男孩』,可這一枚甚至連爆炸試驗都沒有做過。它被完全晾在了一邊。因此,我們曾猜測這枚炸彈莫非被束之高閣了,可學者們卻意見相左,他們把原因歸結為『小男孩』是鈾型原子彈,而『南瓜』是鈈型。他們說,鈾彈的結構相對簡單,誰都知道它一定會爆炸,因此無須進行試驗,可是鈾屬於稀缺資源,為了從長計議,原料來源豐富的鈈彈才是不二之選。因此,在美軍所制訂的核爆作戰計劃中,『南瓜』自始至終都是主角。
「巴納德受到一夥策劃越獄的犯人脅迫,從舊金山的惡魔島監獄逃跑了,可是,那幾個同夥被擊斃了,而他則從監獄樓上摔下來,得了腦震蕩。幸運的是他還活著,被獄警看護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複審的結果送到了,結論是對他的判決存在誤判。在舊金山開庭複審時,他以為軍方提供協助為條件被准予特別假釋,當即就被徵召入伍了。
(都要把它們留在這裏!)
(無論你在這裏看到什麼)
高木聽后似乎又苦笑了一下。老人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即便他臉上的神態起了變化,我也無法讀懂這種變化是出於何種情緒。
「混編大隊需要完成的轟炸訓練的內容則是完全不同的。不僅如此,訓練的內容還脫離了戰略上的常識。炸彈的樣子又粗又笨,重量有四五噸,一萬多磅,足有四枚普通的炸彈加起來那麼重,換成燃燒彈的話,大概得有幾十個了吧。這種炸彈在飛機上只裝一枚,飛行很長的距離后,從九千米的高空投向日本的城市,並且要命中地面上的目標,訓練就是為了演練這個。而且是投彈完畢后直接返航。
「是啊。」
「高木先生,我可以錄音嗎?對全世界來說,這將是珍貴的史料。」
「您這話的意思是?」我問。
我說著,點了點頭。這可真是一些有趣的、來自日本內部的太平洋戰爭的秘聞。
我穿上鞋,走出主樓,撐起傘,從醫院主樓的側面繞到後院。院子里修建了小水池,令人賞心悅目。我們倆走在池邊的小徑上,其間,她用隻言片語的英文回答了我幾個問題。
「斯托雷切先生和葆拉,對吧?」我指著牆上的黑白照片問道。
「在門多弗沙漠的上空,部隊每天都在重複這樣的訓練,從不間斷。當時,採用雷達指引的機械式投彈系統已經開發完成。可是,這種方式還遠未成熟,精度十分糟糕,無論如何還是離不開在天氣條件良好的情況下使用諾頓投彈瞄準器的目視投彈方式。因為這種方式的命中率要好read.99csw•com得多。
「而且,炸彈只有唯一的一顆胖墩墩、沉甸甸的大傢伙,失敗了就無可挽回。即便是B-29這樣的大型轟炸機,裝載這玩意兒也是很吃力的,它的重量足以使機體在投彈后的一瞬間拉飄。這麼重的東西當然是盡量少裝為妙,可要是想多裝幾枚的話,總還是裝得下的。然而,上頭的命令卻永遠是『只裝一枚』。
「日本這一邊也同樣如此,我們的看法是,這個V600號段的秘密部隊的最終任務,大概就是投放應用核裂變技術的新式炸彈,而當時的日本也在仁科芳雄博士的主導下進行著這項技術的研發。
一張放大了許多倍的黑白相片被裝進相框掛在左側的牆上。照片中,一名身著日式浴衣的白人男子坐在躺椅一樣的沙發里,他的身後站著一位同樣穿著浴衣的日本女人。男子在浴衣外面披了件褂子。兩個人都是一樣的清瘦,一樣的五官標緻。女子是個標準的瓜子臉美人兒,男子則顯得溫文爾雅。兩個人都在恬靜地笑著。
「然後,我們將相關的情報向東京杉並的特種情報部進行彙報,比如說,有多少架B-29正在北上,目標是日本的哪座城市,空襲的預計時間,等等。杉並本部那邊會立刻將這些情報上報到它的上級機關,參謀二部。參謀二部再上報給陸軍參謀本部,由本部對這些情報進行分析整理后,最終上報到大本營。有些非常關鍵的情報還會直接送到戰爭指導會議上,並傳達給相關的城市,好讓他們發出防空警報。這些就是我們每天的工作。」
「你先說說看,想知道些什麼?」老人問道。
「假如將日本納入自由主義陣營,再在這個基礎上保證它的獨立國家的地位,那麼,就可以讓日本充當抵擋共產軍勢力的防波堤,只要讓日本海軍把津輕海峽和對馬海峽一封,還能夠輕而易舉地困住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蘇聯海軍。而美國人自己則可以先吃飽肚子,再優哉游哉地開過去。」
「日本在這一技術上的研究規模微不足道,頂多算個研討小組。儘管陸軍航空本部接二連三地打氣,可研究成果卻少得可憐。於是,到了一九四五年的六月,研發工作便中斷了。不僅物資匱乏,預算也跟不上,最主要的還是,即便開發成功了,又該往哪兒投呢,靠什麼去投呢?就連航空本部也早就沒有飛機了。
「倒是沒覺得累,討厭的是倒時差……」我笑著回答。
「對極了。」
「從南太平洋的馬里亞納群島上起飛的B-29轟炸機,每一架都會頻繁地發送信號,不是向馬里亞納基地,就是向中途的硫磺島基地,甚至還會是華盛頓特區。氣象偵察機也會向後續機群發送信號的。
「哦,是這樣……」
老人緩緩地收回視線,然後訥訥地開了口:「說來話長啊。實在太長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了。」
日思夜想的日本之行不巧趕上了九月份的連雨天,多少有些令人掃興。不過,坐在有軌電車裡,一邊聆聽拍打車頂的雨聲,一邊隔著窗玻璃悠然地眺望雨霧繚繞的長崎街景,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另外,我們對於投彈的目標城市也有了大致的判斷。為了迫使日本投降,最好選擇影響面大的東京以西地區。那麼,在這片地區中尚未遭到過轟炸、完好無損的大城市有五個,長崎、小倉、廣島、京都和新潟。我們預測美國人會將炸彈投向這五個中的一個。而且我們還估計到,他們一定是打算採集詳細的殺傷力數據的。正是出於這種目的,他們才姑且讓這些城市倖存下來。」我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長吁短嘆。聽完后,我說道:
老人用英語說著,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來。我連忙站起來,屈身握住了他的手。
「B-29的編隊很龐大,多達一二百架,它們每天都飛向日本的各個城市,投放燃燒彈。不過在轟炸前,一般都會有一架氣象偵察機先行飛到日本列島的上空。這架偵察機會向後續的轟炸機群發送信號,通報氣候條件。根據氣候條
九九藏書件,轟炸機群會在必要時變更投彈的目標城市。
「飛機發送電波時所使用的前綴因島上的基地而異,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能夠知道它是從哪個基地起飛的。從塞班島基地起飛的飛機,它們的信號都是以V400號段開頭的,比如V447、V448。每架飛機都有自己的數字,就像是名字一樣。雖然後面的電文都是加了密的,內容跟天書一樣,可作為前綴的呼號卻沒有加密,等於暴露了這些數字。
「在對日本的空襲中,B-29的任務主要是投擲燃燒彈。這種任務並不需要太嚴格的訓練。只要把炸彈大致對準城區一扔就是了,即便不小心扔偏了,也不會有什麼大礙的。燃燒彈裝在鐵筒里,投下去後會在空中分裂成無數個六稜柱形狀的小燃燒彈,散落到很大的一片範圍內,把街道變成火海,用水澆也無濟於事。所以說,投彈目標只要瞄個大概其就算完事,命中精確目標的訓練也就多此一舉了。
「話是這麼說,可我們也並沒有完全洞悉美國人的全部算盤。中途島戰役之後,美國就開始制定勝利后的世界戰略,而到了一九四五年的初夏,更是為在將來發動冷戰做起了準備,確立了長期的戰略。而我們就沒有這份閑心了。大家都人心惶惶,認為戰敗就等於是自己人生的終結。這種心理和軍方高層的那些人是一樣的。我們難以想象自己在戰敗后還能有臉活下去是一種什麼樣子。」
「停戰後,巴納德本人親口證實了這一點。因為他當時就在這支部隊里。我們起初並沒有弄清它的番號,後來才知道,這支被指定使用V600號段的特殊部隊,被稱為第五〇九混編大隊。他們在提尼安島上的行動屬於絕密,內部也處在嚴密的監視之下。他們被禁止與島內的其他部隊有任何橫向的聯繫,就是說,他們被禁止與同在提尼安島上的V700號段的部隊進行任何聯絡或交談。關於自己身上的任務,他們就是對本國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也不準透露一個字。因此,他們的往來信件也是要受到審查的。
「從提尼安島起飛的飛機,呼號全部採用的是V700號段,而從關島基地飛過來的,則都是V500。因此,如果將這些呼號一個不漏地挑出來,一一寫在紙上,那麼,每個基地配備了多少架飛機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被抹去了。我們躲進了單純的受害者這層一勞永逸的殼子里。」
「那就是巴納德。」
指給我坐的是一把單人椅,跟前是一張矮桌。左手邊放了一組雙人沙發,而矮桌的對面則留出了很大的一塊空地。我是被刻意安排在面向這一處空地的座位上的。
「醫院里還有事做,我就不奉陪了。請二位慢聊。」
「可是,就在一九四五年的五月份,發生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提尼安島的基地里突然出現了V600號段的飛機。這是一個全新的呼號,肯定不屬於我們迄今為止所掌握的任何一支部隊。
「可我們當時並沒有充分地領會到這一點。我們發了瘋似的就想弄清一件事,那支使用V600號段的提尼安島獨立大隊會把『南瓜』投向哪座城市。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張好得不能再好的牌自己送上門來了。」
其中的緣由很快便揭曉了。一位老人現身了,他坐在輪椅里,由護士推到了那個位置。每逢老人有訪客時,大概都是這樣的一種安排。
「您說得對。」
會客室的牆面是用常見於日式茶室的那種淡黃色的牆土抹出來的,倘要說得日本味兒一些,我腳底下的應該叫榻榻米了,上面鋪著塊波斯地毯,地毯上擺放著罩了白布的沙發和茶几。房間的一角是壁龕,一隻插著南天竹的枝條和一些我所不知道名字的花的黑漆花瓶靜靜地擺在裏面。
「其實,這一情況早就在我們的預料之中了。因為這支V600號段的部隊顯然是單獨行動的,他們從不接受任何其他部隊的支援。為了做到能夠自給自足、單獨作戰,這支部隊羅致了各個領域的技術人才,從後勤補給小隊、炊事、醫療班、通信小隊、攝影小隊,到氣象班,從記者、作戰參謀,到科研小組,應有盡有。這麼做是為了避免風險,假如和其他的部隊共享後勤人員的話,情報就有可能通過這些人泄露出去。總之,第五〇九混編大隊承擔了歷史性的秘密使命,以至於它的保密措施必須嚴格到滴水不漏。所以,它的成員都是從美國各地選拔|出|來的精英。
走出有軌電車的站台,撐起雨傘,沿著石鋪的坡道拾階而上,走不多遠便到了鯉川醫院。醫院的門前栽植了松樹,往樹影里一站,可以俯瞰到長崎漂亮街景的一角。
「有時,他們也會用無線電直接通話,而不是用摩斯電碼。為了竊聽他們的通話,就需要有懂英語的人。當然,摩斯電碼也是加了密的,不懂英文的話就破解不了。
(無論你在這裏聽到什麼)
「隨後,他又被送到猶他州門多弗的秘密基地,與早已在那裡集中的第五〇九混編大隊的成員會合。據說基地的入口寫著這樣的標語:https://read.99csw.com
「戰爭,這都是戰爭造的孽啊。假如沒有愚蠢之至的戰爭,也就不會發生如此荒誕離奇的事情。正是戰爭和戰爭帶來的殘酷,把他那原本就脆弱的神經徹底摧垮了。」
「想不到日方的情報工作做到了如此程度,美方的行動完全是透明的嘛。我還一直以為,核爆對日本人來說是一種出其不意的奇襲呢。」
老人垂下頭,又沉默不語了。他的頭腦似乎也陷入了混亂。還是說,劇情過於錯綜繁雜了,以至於一時難以釐清?
「情報部的分支機構遍布日本全國的各個城市。一般是在院子當中支起一根大天線,在地下防空洞里安裝幾台最新式的通信設備,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接收美軍飛機發送的摩斯電碼。廣島、京都、大阪和小倉也都有這種秘密的無線電設施。我被派去的就是長崎支部。
「核試驗所用的是鈈型原子彈——『南瓜』,這一絕密事實我們很快就掌握了。我們甚至還知道『南瓜』這一名稱,因為這個名字在無線電通話中出現過唯一的一次。而且我們還知道,頻繁地進行投彈訓練的新式炸彈只會是這個『南瓜』。
WHAT YOU HEAR HERE
「這是一種可怕的終極兵器,由於擔心它的製造方法被敵方竊取,也考慮到針對普通市民使用這種炸彈必定會招致激烈的輿論指責,為了在迫不得已時搬出大威力的常規武器的說辭掩人耳目,美軍便組建了這隻代號為五〇九的秘密部隊。因為美軍自己對於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也是心裏沒底。
說完,她沖我鞠了個躬。她講的是日語,見我聽不大懂,老人便將這句話的意思用英文向我作了轉述。我向她點頭致意,對她為我領路表示了感謝。
「可如果不說,這段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就會從歷史上消失,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況且,能講述這個故事的人恐怕只有我了。說起來,他還真是命運多舛。在戰後,巴納德用了很長的時間,親口對我講述了所有的來龍去脈。我都一字不落地聽了,那感覺只能用目瞪口呆來形容。以我的感受來說,無論是在美國還是日本,他的人生一直都很不幸。
「所以斯大林就慌了神。照這個樣子下去,日本肯定要投降了。如此一來,本國就喪失了參戰的機會,而北海道也就別想了。
我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向前探出身子。
「蘇聯雖然有四個大型軍港,但不幸的是,要從所有這些軍港到達外海的話,都必須要穿過自由主義陣營所控制的海峽。因此,美國只要讓他的盟友將海峽封鎖起來,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所以,對於那些蘇聯佬來說,日本的北海道和東北部的港口都是他們垂涎三尺的。」
「是啊,他是想使美蘇形成對日本的夾擊之勢。」
雖然我對此心知肚明,但嘴上還是恭維了一句。
「正是這樣。」
護士說了句「我去倒茶」,便又退回走廊里。
「他被立刻編入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的訓練營。他在這裏一待就是三年,每天都是高強度的訓練,他要學會打槍、格鬥、發摩斯電碼,等等。
護士端著茶盤走進了房間。她將茶杯放在我和老人的面前。
「一點兒不錯。可他沒能充分認識到接下來的冷戰時代。如果日本不儘早投降,打過蘇滿邊境的蘇聯軍隊就會在北海道登陸。如果讓蘇聯人繼續南下,奪取了東北部,日本就要被分割成南北兩截。而嘗了甜頭的蘇聯人是永遠也不可能再把北日本還回去的。因為蘇聯沒有通向外海的不凍軍港。」
「到了一九四五年的五月,第五〇九混編大隊從門多弗轉移到了提尼安島。所以從這個月開始,便出現了一種V600號段的新的無線電信號。美國人從日軍手裡奪下提尼安島后,在北機場的跑道一側修建了一組獨立的軍營,那裡便是他們的駐紮地。
「是啊,是有點兒遺憾。」我說,「可這雨倒也挺招人喜歡的。」
「我和妹妹是在華盛頓和紐約長大的,英文都很出色。在當時,我們的英文可能比日語還要流利。因此,我們兩個人都分派到了這項任務。
在我說這番話的時候,高木邊聽邊不時地點頭,一旦覺出哪裡聽得不甚真切,他便蹙起眉頭,稍稍探出上身。於是,我便盡量注意放緩語速,好讓他聽得輕鬆些。
「在我們看來,每個B-29機群的動向幾乎是了如指掌。每架B-29都有一個指定的呼號,它發送的所有信號都是以這個呼號作為前綴的。如果將這些呼號仔細地排列出來,不僅可以知道飛機的準確數量,還能夠大致判斷出它們在越過硫磺島邊界線后將飛往哪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