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尾聲 第二節

尾聲

第二節

「妹妹之所以想到這麼點子,是因為她對軍艦島並不陌生。她戰前在島上當過高中的英文教師,雖然時間不算長吧,但畢竟在那裡生活過兩年。戰爭開始后,她的工作就是閱讀從英國進口的各種機床的說明書和德國寄來的戰鬥機設計圖的英譯本,再把它們翻譯成日文。再後來就調到了我所在的情報部。
「可惜我也拿不出別的更好的辦法,新式炸彈的投放時間又一天比一天臨近,最後也只好答應了。平心而論,我也覺得這種方法確實可行,尤其是在沒有其他辦法的情況下。
「果然,他的記憶在最後的關頭完全復甦了。被他打開的,是貼著小倉地形圖的那扇門。這一定是拜他對妹妹的熾烈的愛所賜,否則的話,天知道他還能不能重拾記憶。
老人講到這裏停了下來,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緘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那敢情好。」
「我們事先在房間里擺好了從被擊落的B-29上拆下來的駕駛座、投彈席,還有諾頓瞄準器。這是為了幫助他更好地回憶起來,也是為了使他的記憶不再出現反覆。
「那責任就不在你了。」
「再有就是原子彈轟炸。對於原子彈的可怕程度,他的第五〇九混編大隊的戰友們是懵然不知的。這在當時是很自然的。在那個年代,一切都是未知的,包括核試驗對周邊的居民所造成的放射性損害。可是,巴納德卻了解這些,他也深知,這是絕對不能染指的恐怖惡行。因此,他的大腦極力地想逃避被任命為恐怖核彈的投彈手這一現實。這種心理狀態恐怕也會對他造成影響。而且,現實中的墜機恰好給了他的大腦一次逃避的機會。
於是,我嘗試著在腦海里重新搜尋在前台見到的那個留著小鬍子的中年醫生的容貌。他的年齡大概與我相仿,確實,相貌顯示他有著一半的白人血統。
「謝謝。」我用日語說。「讓你久等啦」,這一句就換成英文了。我可不知道這句話用日語該怎麼說。
「老爺爺。」
「而且,假如不能到京都觀光,這對戰勝後進駐日本的美國人來說,那就太沒意思了,有名的京都舞|女也就沒戲了。如此一來,候選城市還剩下三座——小倉、長崎和新潟。
「現在想起來,我當時要是能跟他提到『第五〇九混編大隊』這個名字,情況也許就不一樣了。提尼安北機場之類的字眼大概也能見效的。可我們當時還不知道這個詞。
「這架B-29正是一架『特務機』,呼號V605,也就是說,它從提尼安島上的基地飛過來,是第五〇九混編大隊十數架戰機中的一架。這架『特務機』碰巧在日本的上空被擊落了。
「哦。」
外面的雨下得正急,雨聲也越來越大,嘩嘩地傳進房間里。不知道老人是否也能聽到這雨聲。
「啊,這樣啊……」我嘆了口氣,不無沮喪說,「我還以為能有幸見上一面……」
「他們有孩子嗎?」
「一架飛到下關進行空襲的B-29墜毀在阿蘇五嶽附近的一個叫星和的村子里。它被大村航空隊的數架紫電改集中火力狠揍了一頓。
「作為哥哥,我當然是一百個反對了。再怎麼說妹妹已經成家了,是有夫之婦,雖說丈夫南下參戰去了。妹妹說不會和他有什麼事的,可這種事誰又能說得清呢。這樣的計劃完全就是荒謬絕倫。
我在玄關穿好鞋,走到院子里。小女孩正站在院子里等我。
「是這樣啊,那就……」說著,老人重新將視線轉向了我。
「已經去世了,都十來年了。妹妹也在兩年後追隨他而去了。」
「是啊,是啊……」
「至於選哪個島,她認為附近的端島,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軍艦島比較合適。因為從巴納德的絮叨中可以推測出,他所說的島是一座靠近城市的小島,大小剛好和端島相仿。使現實貼近他大腦深處的妄想,真不清楚這種做法到底會有多大的效果,大概是妹妹有她自己的直覺或者想法吧。
「這裡是個癌症高發的地區。妹妹也是膽囊癌。我無意將這些歸罪於『南瓜https://read.99csw•com』。生老病死終有時嘛。巴納德活到了七十六歲,妹妹也過了八十歲啦。」
高木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一言不發地陷入了沉思。
「巴納德把名字改成了鯉川,入了日本籍,成了一名日本人。妹妹就成了鯉川美奈子。」
「特種情報部的同人們都覺得很蹊蹺,而我卻認為這是在為投放原子彈進行演練,就是說,它是投放原子彈之前的預演。要摧毀一座大城市,原子彈一枚足矣,不需要第二枚的。假如這是預演的話,最終的目的就只可能是投放原子彈。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消息了。」
「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可結果卻是徒勞的。戰爭就是這樣,它叫人終歸一無所獲,只會給參与它的人留下徒勞感。」
「為什麼想去美國的學校呢?因為那裡是爺爺的老家嗎?」
我這才注意到,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於是,我把妹妹從小倉叫來了。我是這麼打算的,我所做不到的事,她這個女人也許會有什麼辦法。
我關上玻璃窗,剛轉過身來,就聽高木衝著我的後背說:「西格拉姆先生,別忘了水果。」
「不過這一天已經是八月九日了,廣島已經成了犧牲品。所以,廣島可以從候選的目標城市裡被劃掉。就是說,還剩下小倉、長崎、京都和新潟這四個。
「妹妹大概很醉心於這項工作,她動員了留在島上的以前教過的學生,做了很多道具布置在島上,比如用南瓜做的燈籠,在四處的牆壁上寫上『V605』或者『PUMPKIN』這些字樣。她用南瓜做了大量的頭套,讓她的學生們在夏季祭祀時套在頭上,還讓他們跳一種叫做『盂蘭盆舞』的舞蹈。
「再加上蘇聯,他們眼下也在抓緊備戰,恨不得早一天參戰。美國人對此當然也是了如指掌。這就意味著,投彈的日期肯定迫在眉睫,不出這幾天了。秘密獨立大隊的隊員很有可能已經被告知原子彈的投放地點和日期。只要了解到地點和時間,我們就可以通知當地的市民轉移到安全地帶避難。我這麼想也是出於立功心切。
「在當時,早期的吐真劑也已經問世。這種葯的主要成分是脫氧麻黃鹼,它還遠未成熟,具有危險性。可我想,比起數萬同胞的生命來,這不算什麼,所以我連這個葯也用上了。結果適得其反。這種藥引起了全面性的回憶障礙,使巴納德的記憶里只保留了惡魔島以前的經歷,離開惡魔島以後的記憶被這種葯從他的大腦里抹掉了。從此以後,他張口閉口都是些我們不熟悉的詞語,不是恐龍的名稱,就是人的內臟器官,要麼就是地球以外的天體的名字。
老人說完,又想了一會兒,然後長吁短嘆地說:「總之,我和妹妹的努力都白費了。在那個瞬間,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村民們很快便對這幫美國大兵展開了殘酷的圍捕,機組成員全被獵槍和鐮刀打散了。從飛機上跳傘逃生的人中只有五個活著落到了地面上,可其中的四個都被村民們幹掉了。倖存下來的只有巴納德一個人。
「儘管巴納德乖乖地束手就擒,絲毫沒有表現出要抵抗的意思,可還是挨了一頓棍棒,因為村民們都殺紅了眼。他不想就這樣被打死,便鋌而走險,從山崖上跳了下去。他摔得不輕,當場就昏死過去了。
「好美的城市。」
我不慌不忙地開始說明來意:「是這樣的,斯托雷切先生的父親在當時是個企業家,他離異的夫人,也就是斯托雷切先生的生母留下了一份書面文件,聲明放棄遺產,於是土地和財產就由第二任夫人繼承了。第二任夫人去世后,遺產由她的兒子接管,由於他做生意失敗,遺產縮水了。後來,這個人也去世了,而下一代……」
「她趕到長崎后,從頭到尾地聽了我的描述,又對巴納德的神經紊亂狀況進行了觀察后,建議應該把他轉移到一座島上。她的意思是,在這個美國人的意識里,自己這會兒正在某座島上,而且還固執地認為他剛從島上的監獄里逃出來;假如我們能夠為他營造出他所深信不疑的那種情境,就一定會找到某種契機,讓他吐露出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您妹妹後來怎麼樣了……」
「不僅如此,端島利用通過煤業賺取的豐厚的利潤,從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起,就開始將居住環境向高層化方向發展。日本興建高層公寓的浪潮就是在長崎的端島興起的read.99csw.com,因為這塊狹小的土地上居住了大量的煤礦工人。
「哦……」
於是,高木如是對我說:「這事不由我定。你去主樓跟她的家裡人講吧。」
「當時這架飛機向下關城裡扔下了唯一的一枚那種一萬磅的大號炸彈,然後就準備返航了。而且它還在無線電里對硫磺島的基地說『讓日本人嘗嘗南瓜的滋味』。
「後來,他回答了妹妹的所有問題。他說目標是小倉,日期是八月十一號。
「他在這裏進行了贖罪,窮其餘生為他祖國的所作所為贖罪。正是在贖罪的過程中,他才終於擺脫了形同陌路的父母對自己造成的陰影,獲得了一個男人的人格,一個令人尊重的人格,一個叫做鯉川升的日本人的人格。所以,他才不會要那筆錢呢。錢可以留給那個人,那個做生意破了產的人的兒子。」老人說。
「不用說當地的警察了,就連中央的參謀本部恐怕也沒有認識到事情的重要性。不過我和周圍的幾個情報部的同人都意識到這是何等重大的事件。假如這名被俘的B-29的機組人員真的是參与投放新型炸彈這一特殊任務的軍人,那麼,他就有可能知道他們的最終目標,也就是新型炸彈會在何時、投向何處。
我朝高木揚了揚手,然後衝著眼巴巴地站在院子里等著我的小女孩說:「好啦,你去美國的事情剛才已經談妥了。我們這就找你爸爸去,把細節好好地說一說。」可是,她似乎沒聽明白這句英文的意思。
「而且,投放原子彈是絕對不允許有任何失誤的。它要求必須對市中心做到一發命中。唯有如此,才會達到理想的效果。要是落在荒無人煙的山裡或海上,就很難讓人見識原子彈非比尋常的威力。為了向國內外彰顯原子彈的巨大威力,美國人需要在爆炸后對城市變成一片焦土的情景進行拍照,由此也可以獲取大量的破壞力的數據。曼哈頓計劃的預算相當龐大,耗費了二十億美元,這就需要拿出和前期宣傳相符的成果,給議會一個交代。
「他還說,如果小倉的上空濃雲密布,無法目視投彈的話,轟炸的目標肯定會改為長崎。因為目視投彈是轟炸的前提,這一點不可動搖。
「哦,那好啊,我這就去取一趟!」我興沖沖地說著,站起了身。
「當然,這樣的絕密情報也許還沒有傳達給最下級的士兵。可是,時間已經是七月底了。這種攜帶特殊任務的部隊早就結束了特種訓練,在五月份就轉移到了提尼安島上。而且緊跟著,七月十六日就在阿拉莫戈多成功進行了『南瓜』的爆炸試驗。美軍的計劃進行得有條不紊。
「是啊,好得就像是十幾年的至交哪……」老人說。
「是留學吧?」我問她,可她好像聽不懂這個單詞。
「我們總算找到了答案。現在想起來,當時的時間正好是八月九號的上午十一點零二分。
「所以,妹妹開始為在巴納德身上設套而感到苦惱。由於巴納德也漸漸地愛上了妹妹,我就想利用他的這種感情來套出秘密情報。從純粹的愛情觀來說,這是難以寬恕的惡行。
「您妹妹要稍稍年長一些吧?」
「後來,巴納德在妻子的輔導下惡補了日語,考取了日本的行醫執照。對他來說,只要過了語言關,這就算不得什麼難事了。他是很了不起的。特殊的家庭環境、無比的孤獨都對他的人格形成造成了影響。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他終於從那種孤獨感中解脫出來,擺脫了長久以來一直困擾著他的那些東西。在這裏,他終於有了無可替代的伴侶和依賴他的家庭。從前,他總是與自己的人生失之交臂,在這塊異國他鄉的土地上,他總算是牢牢地抓住了屬於自己的人生。」
我的話音剛落,就聽她用英文說:「彩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道時隱時現的七彩虹橋橫跨在遠方的天際。
「好了,咱倆走吧。」這句也還是英文。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巴納德·科伊·斯托雷切的小孫女抿著嘴樂了起來。都結束了,我如是默念,漫長、恢宏的旅程終於落下了帷幕。
「後來,市政府也向他的醫院提供了資助,用於原子彈後遺症的治療。戰後的巴納德,啊不,應該說是鯉川升,深受長崎市民的擁戴,市政府也對他進行了表彰。到了晚年,他的日語也說得得心應手了,還經常參加市裡的集會呢。他和他的妻子都對長崎這座城市充滿了感情。」
「可幸運的是,巴納德沒有落到群情激憤的村民們的手裡,而是被從附近趕來的宮地警察署的警官俘獲了。如果不是這些警察,他肯定不等醒過來之前就被打死了。巴納德被抬到宮地警察署,簡單地包紮了一下就被關進了拘留所。
我低下了頭。於是,老人睜開了眼睛。他歪了歪嘴,似乎在苦笑。
「將他送進長崎的醫院后,我也是想盡了辦法三番五次地盤問他read.99csw•com。可是巴納德的反應特別的遲鈍。問他『特殊任務』、『南瓜』、『V605』,他都沒有任何的反應。跟他提『B-29』、『核裂變的新型炸彈』、『提尼安島』,也統統不起作用。他反倒一本正經地反問『這是什麼意思』, 然後口口聲聲地說『我不知道……沒聽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像在說胡話似的。他還越說越激動,一個勁兒地叨嘮什麼『我得離開這個島……待在島上會被殺掉,被獄警開槍打死,就像哈利和魯比那樣的下場』。
「她讓我朗讀『V605』、『PUMPKIN』這幾個詞,把聲音傳到島內有線廣播的線路上,通過各個角落的揚聲器播放出來。當時,島上的有線廣播只用於傳達消息,不播放音樂之類的東西,而妹妹則將它改造成她在美國時喜歡收聽的東海岸廣播節目的形式。
「就在這時,巴納德出現了。現在想起來,他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妹妹心儀的那種類型。個子高,五官好,頭腦也聰明。他缺乏母愛,依賴感很強,喜歡撒嬌,哪個女人碰到這種類型的男人都是不會撒手的。
「原來如此。」我說。
「OK,我們一言為定,我會在美國等著你。我知道在波士頓有哪些美味的餐館,等你到了美國,我們就一起去大吃一頓,以示慶祝好不好?你吃東西,我掏錢。」
「後來才知道,也許對他來說,勉強稱得上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生活大概在他來到惡魔島之後便終結了。此後的軍旅生活似乎只是渾渾噩噩、長期唯命是從之後所形成的慣性。因此,有關這一段的記憶就變得恍惚了。
老人這才露出了一點笑意:「戰後遍地狼藉,戶籍冊也都燒毀了。每個市民的過去都化為了灰燼。這種事就完全聽憑自己的申報了。」
「她是個男女平等主義者,喜歡也擅長佔據領導者的地位。她打心眼裡厭惡日本式的男權社會。她的婚姻也是對方死纏爛打的結果,雖然勉強嫁給了他,可她在很多地方都感到不盡如人意。
「醫院就開在這兒,對吧?」
「斯托雷切先生呢?」
我於是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我噌地向右一轉,又折了回去,走到一扇可以看見高木身影的玻璃窗前。我拉開玻璃窗,向裏面的高木提了一個建議:
「即便巴納德沒有被選為投彈當天的投彈手,那他也會在候補名單里。因為他很優秀。所以,他是有可能知道最終目標的。我想,他在看到這些地形后,肯定能回憶起哪個才是真正的目標。何況我還給了他諾頓瞄準器上的手柄。
「您和他的關係後來處得不錯吧?」
「我仗著有些電氣方面的知識,還存了點小錢,就在被炸成了不毛之地的城裡開了一家小小的配線工程公司。風裡來雨里去的,總算支撐到了現在。」
我笑著點了點頭,說:「嗯,這就去。」
「一點點。」她用英語說。接著,她又用英語問我,「您是從美國來的嗎?」
「一九四五年的七月份,我們掌握了一份情報,得知美方高層在這四個裡面增加了廣島,將這五座城市作為了原子彈投放的候選地。可我們認為,京都絕不會挨炸。如果美國人膽敢毀掉堪稱世界遺產的古都,全世界都會眾口一詞地進行抨擊。這麼做有些類似於破壞歐洲的行為,與毀掉希臘、羅馬和梵蒂岡的性質一樣。
「所以,他們一開始過得很拮据,妹妹也得挑起養家的擔子,而我也會儘可能地給他們一些資助。不過,等到醫院走上了正軌,他就反過來提攜我了,特別是在公司面臨破產,或者不景氣的時候,他幫了我很多很多。在我上了年紀以後也是這樣,始終受著他的關照。
「想必混編大隊的士兵們自從到了門多弗以後,除了訓練就是訓練,從未和日本人實際交過手。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取得過任何戰果。因此,士兵們大概是流露出了士氣低落的苗頭。派他們實地轟炸日本的城市,就是為了讓他們品嘗到勝利的喜悅和軍人的自豪感。
我們結伴而行,半道上,我在可以俯瞰長崎街景的地方停了下來。
「戶籍上沒有遇到什麼問題嗎?」
「其實遺屬們也是這個意思,他們說如果斯托雷切先生有後代,他們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反正那房子也很大。」
「很顯然,對於原子彈轟炸,美方高層考慮的是以鈈型的『南瓜』為主。迄今為止,無論是核爆試驗,還是投彈演習,他們眼裡的只有『南瓜』。至於鈾型原子彈的演習,則一次也沒有過。
「太遲了。」老人說。
「怎麼會呢?」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可是老人似乎對我的話並不感興趣,他閉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聽到我這麼問,她用日語說了聲「是啊」,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哎呀……」
「我們和救護車趕到宮地的警察署時,一眼就看到V605機組的四名美國人的屍體被並排盛在一隻簡陋的大木箱里,周圍聚集著村民,也包括了女人,他們在不停地用木棒毆打屍體。
「被稱為軍艦島的這個小島,由於擁有明治時期以來日本數一數二的優質煤礦,長期以來財源興盛,島上興建了可以做手術的現代化醫院。煤礦里瓦斯爆炸的風險是常有的,加之環境惡劣,疾病也是無處九九藏書不在。因此,現代化的醫院是必需的。島上的醫院不僅配備了最新的設備,還常駐有以外科為主的優秀醫生。
「我想去美國學習。」頓了一下,又說,「我還想去美國的大學。」
「可是為時已晚,一眨眼的工夫,窗外就劃過了一道極其耀眼的閃光。在眼前的長崎上空,『南瓜』炸開了。」
「你又何必道歉呢?這不是你的錯。」高木說,「你是在戰後出生的吧?」
「對於身為投彈手的巴納德來說,這樣的地形俯瞰圖想必在他的諾頓瞄準器的視野里出現過許多次了。在進行模擬實戰的投彈演習時,他一定是通過瞄準器向下俯瞰的。假如他已被告知了目標,那麼,對於從B-29上俯瞰到的目標城市的模樣,他的印象一定格外深刻。
「嗬嗬,是賴賴啊,怎麼了?」老人又操起了日語。
「哦……」
「妹妹其實在骨子裡是個美國人。少女時代的美國生活十分符合她的天性,反而是日本的生活讓她感到很不適應。她的性格積極,一點兒也不像是日本女人。她擅長西洋的歌曲和舞蹈,還在寫音樂劇、舞台劇的劇本和小說。
「哪兒啊,他原先的地方又小又破,是我東拼西湊把樓蓋了起來,把他那醫院整出了點模樣在戰後,城裡的原子彈受害者比比皆是,他便不遺餘力地參与救治工作。作為『特務機』上的成員,他大概有一種想贖罪的心理吧。對於窮人,他向來都是分文不取的。
「嗬,你會說英語?!」我驚訝地問。
我正想活動活動身子骨,更想去雨後的庭院里走走。身後,老人在對著小女孩囑咐著什麼。大概他是在替我告訴她,待會兒和她一起去的人是我。
「等她長大了,送她去美國留學怎麼樣?她可以在遺產繼承人斯托雷切先生的房子里寄宿,她在美國期間的開銷就從遺產里出。美國私立大學的學費很昂貴的,剩下的錢就用來貼補學費。您要是不樂意,就當是領到了一筆獎學金,將來再還上好了。您覺得呢?」
「要是為了一筆微不足道的錢,又被人從美國追到這兒來,那他在墓地里也不會安生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有個獨生子。剛才在前台你都見過了吧?」
「我們帶醫生看了看巴納德的情況,醫生說他遍體鱗傷,不過沒有一處是致命的。我們立刻將他抬進救護車,送到長崎。一路上我們問了他各種各樣的問題,可問來問去就發現,巴納德的精神已經變得不正常了,他的記憶出現了混亂。他不停地絮絮叨叨,滿嘴都是犯人啦、獄友啦之類的話,他似乎以為自己這會兒是在惡魔島上的什麼地方。
「是啊,他叫端太郎。他們倆是在端島相識的,就從島的名字中取了一個字。這孩子長得跟他的父親有點像,或者說,他們兩個人的身上相互有對方的影子。」
「這是一項需要耐性的工作。如果急於求成、太過直接,所有的努力就將付諸東流。必須以極大的耐心一點一點地為對方營造出一種氛圍,使他在心情放鬆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地回憶起來,並主動開口。
「因為我向他道了歉。他可是很痛快地就接受了。後來,我就成了他的哥哥,因為妹妹和他結了婚。」
「佔領軍登陸了,可巴納德根本沒有打算向美軍報到、回到美國去。他對我說,他想讓人家以為他已經死了。」
「長崎的市民也許沒有得到拯救,可您二位在斯托雷切先生身上可謂用心良苦,不正是因為這樣,斯托雷切先生才恢復了記憶嗎?」
「是癌症,胰臟癌。」
「我們束手無策了。巴納德是一張來之不易的寶貴的王牌,可從他的嘴裏卻掏不出任何情報。我們想問出新式炸彈投放的目標城市和日期,可是,曾在第五〇九混編大隊里待過這一段記憶本身已經從他的大腦里消失了。如此一來,從他嘴裏套出這支混編大隊的目標也就成了不可能實現的奢談。我們只能先幫助他喚起大腦里的記憶,讓他知道,他自己加入了那支攜帶特殊任務的部隊,也是呼號為V605的B-29的機組成員。
「當然,她同時也四處奔走,儘可能地通知島上的居民,告訴他們萬一在島上看到了美國人,千萬不要大驚下怪,指指點點的。她說這是軍部的命令。她甚至還編出一個幻想故事,把小島說成是一個王國,島民以南瓜為主食。因為她同時也是一位童話作家。
「可是巴納德的情況很棘手。非出己願的嚴格的軍旅生活、其後的轟炸機墜毀和冒死逃生所造成的衝擊、屢屢瀕臨死亡的恐怖感,這一連串的遭遇讓他的精神徹底紊亂了,記憶陷入了極端的混沌狀態。
「我的估計是正確的。戰後的檔案資料證實了這一點。在廣島投下原子彈的蒂貝茨機長也是混編大隊的指揮官,正是他親自提出了方案,請求軍方同意向日本的城市投放裝填普通炸藥的模擬原子彈。
這時,院子里傳來一個小孩子的聲音。我一看,只見庭院一側的玻璃門開了一道縫,一個看上去十來歲的小女孩從門縫裡露出一張臉。
「在這一段時間,日本東部遭到相同攻擊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每次都是只扔下一枚裝填普通炸藥的胖墩墩的大炸彈后,就掉頭返航,叫人捉摸不透。燃燒彈幾乎就沒扔過,所以城裡的損失還不算太嚴九九藏書重。
我不解其意,便問他:「她在說什麼?」
「於是,妹妹葆拉,哦,這是她在美國時用的昵稱,本名叫美奈子,妹妹說,她打算找機會和他同居,通過為他治療精神上的創傷而成為他的精神支柱,藉此打探出重要的情報。她還說這辦法一定有效。
「因為什麼去世的呢?」
「哎,該怎麼說才好呢,」我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請您原諒。」
於是,老人緩緩地點了點頭,一次,兩次……然後,他長嘆一聲,說:「嗯,也許是吧……如果巴納德的精神一直處於異常,妹妹對他的感情大概就不一樣了。她也許會可憐他,可大概不會把他當作一個男人了。」
「可是,這架呼號為V605的B-29不幸被擊落了。擔任投彈手的巴納德·科伊和其他戰友一起跳傘逃生,降落到星和村外的山間雜木林里。
我說:「是啊,我從波士頓來,你的爺爺就是在那兒長大的。」
「是啊,要大上幾歲。」
「我們在長崎很快就接到了情報,說是轟炸下關的一架B-29墜毀在星和的山區,機上的美國兵昏迷不醒。我於是聯繫了長崎醫院,帶著救護車跟同事一起趕赴現場。竊聽無線電波的工作被擱到了一邊,因為這件事的重要程度遠比竊聽無線電波大得多。
「除了這三座以外,我姑且把京都也加了進來。我把從高空俯瞰到的河川的樣子畫成圖片,土地只是簡單地塗成黑色,再用白色勾出河川的輪廓,這就是每座城市的示意圖了。我把每張圖都做成牌子,將它們分別貼在四扇門上。
「啊,就是那個醫生!」
那麼說,兩個人之間就不再存在什麼障礙了。
「但是,島上沒有精神科醫生,更沒有熟悉諜報工作的醫生。普通的居民們也不了解諜報工作是什麼,大概他們連美國人長得什麼樣還都沒有見過呢。何況巴納德的個頭在美國人裏面也算是高的,他到了島上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老人用英語重複了一遍,然後告訴我,這是端太郎的女兒。原來斯托雷切先生有了孫女了。
「日本海軍當時在九州還保留了相當數量的戰鬥機。也許是提尼安島沒有這方面的情報,它把如此重要的一架飛機就這麼孤零零地派到了九州的上空。
我點點頭:「是的。」
「然後,她把聲音放給巴納德聽,觀察他的反應。這很容易辦到,因為他倆經常在一起。一旦時機成熟,她將利用這聲音誘導他回憶起不久以前的軍旅生活,並令他說出實情。
「可是我們已經預測到,九州的天氣從第二天起就會變得很惡劣。他於是回答說,那樣的話會提前兩天,也就是今天了。
「於是,我通過麥克風對他講,你要選擇一扇門,一扇貼著你所知道的最終目標的門。
「於是,我做出了這樣的估計,由於動真格的時間臨近了,美國人便不再像門多弗時期那樣只是練習投空彈,而是開始了實戰演習,用裝填普通炸藥的模擬原子彈,模擬對城區造成實際的破壞。
「他現在呢?」
「有水果,爸爸讓過來拿。」
長時間的講述,使老人看上去極度疲憊。
「對於我們來說,這最後的階段同時也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假如他還是想不起來,首先時間就已經不允許了,我們也只有放棄。我們想知道的就是,鈈型原子彈『南瓜』會在什麼時間、投向日本的哪座城市。
「她的丈夫再也沒有從戰場上回來。他在硫磺島戰死了。」
「他是一名投彈手,假如我當初知道這個,也許就能想出別的辦法來,可惜我不知道。從他嘴裏經常會冒出『惡魔島』這個詞,我對這個詞也是一無所知。別看這個島在現在赫赫有名,可戰前我是在東海岸,當時的東海岸沒有人知道這個小島。
「他的潛意識裡似乎有一種傾向,那就是通過徹底的忘卻而實現逃避。他的大腦拒絕再回到從前作為一個美國人的生活里。因此,他的記憶絲毫未見復甦的跡象,這使我們心急如焚,倍感絕望。偏偏這個時候,一個最大的麻煩出現了。妹妹開始愛上了巴納德。
「但是,離投彈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們就按照當初制訂的計劃,造成妹妹被綁架的假象,再讓巴納德去追。我們放了珍珠作為引導,可是巴納德沒能發現,他偏離了我們預設的路線,跑進了地下礦坑裡。於是,我們就給被強征來挖煤的朝鮮人製造了一次逃跑的機會,費了很大的周折。幸好我們的同伴們配合得很好,使得事情發展的軌跡得到了修正,最終把他引到了天文台。
看上去,老人似乎不打算再開口了。這讓我感覺有些無所適從。這種如坐針氈般的感受似乎源於我作為一名罪孽深重的美國人的身份,它使我倍感煎熬。
「真麻煩哪。」老人打斷了我的話,「巴納德的兒子可不缺錢啊,醫院經營得很順利。巴納德早就把美國拋棄了,他的祖國帶給他的都是些糟心的回憶,他受盡了無以復加的孤獨,鋃鐺入獄,最後又還被推上了原子彈的投彈手的位置。這個國家可真不一般哪。」
「後來,島上又蓋起了電影院,成立了中小學校、幼兒園,修建了各種遊樂設施,接著又開辦了各式各樣的商店——食品店、餐館、布店等,應有盡有。這個小島在戰爭時期就已經完成了日本未來都市的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