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之地
京都(一)
「去年九月到十月間,他的主要工作是什麼?」吉敷竹史突然問道。
「當時你就和他在一起嗎?」
「都去了哪些大學?」
時間和原計劃一樣,正好下午五點。吉敷竹史取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狗井,還有幾個平時受大和田關照比較多的演員,吉村龍也、沖野信二等人,應該正在裏面等著。
吉敷竹史看到表上,排了長長一列大學的名宇,頓時心裏又焦躁起來。
一聽到是全國各地的大學,吉敷竹史心裏泛起一陣焦躁。這可難辦了,這麼多大學,哪有時間去一家一家地調査。不過,畢竟到了殺人的地步,那肯定是非常嚴重的事情。
辦公樓的一層,是一家比薩店,店門前停著一輛裝有樂器和樂譜的小麵包車,車身上貼著寫有「北斗」二宇的標籤。吉敷竹史斜著身子,從比薩店和小車之間的夾縫屮穿過。
吉敷竹史重新回到熱氣尚未散盡的十三街,繼續在咖啡廳,樂器屋和飲料店之間,搜尋著有關大和田剛太的消息,不過,依然沒有任何收穫,畢竟是十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讓吉敷竹史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大和田竟然沒有在任何一家店,發生過什麼麻煩,無論是咖啡廳的女服務員,還是麵包店的老闆,都一致認為,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好人,說他喜歡開玩笑,總能逗人開心。這麼說來,在日比谷公園的追悼會上,他的支持者們,好像確實提到,他曾經是一名喜劇演員,經常飾演滑稽搞笑的丑角。這恐怕也是他能吸引到如此眾多影迷的原因之一吧。
沒有什麼發現,吉敷竹史又坐上阪急電車,匆匆忙忙來到了梅田,聽說這裏也有幾家,大和田經常光顧的俱樂部,不過,還是沒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大和田嗜酒,也曾因醉酒惹過麻煩;但情況都不算嚴重,沒有招致服務員和老闆的厭惡。
「啊,真是……對了,有什麼新進展嗎?」
狗井拿過女孩手中的複印資料,然後轉過身去,弓著背,把自己筆記本里的時間表,抄寫到複印好的資料上。趁著這個時間,吉敷竹史和兩名年輕的演員交談起來。
「沒有,去年一年都還算平安無事。」
「哦?!……」
到達三樓,門打開了。和一樓不一樣,三樓要顯得乾淨、整潔很多,右首是一面玻璃窗。能俯視到樓下熱鬧繁華的酒屋一條街。窗下並排放著幾個擴音器,看起來像個大倉庫,左首有一扇貼著「北斗經紀」幾個黑字的玻璃門。
兇手在吉敷竹史的想象中,是平凡、甚至有些柔弱的。從外表上看去,不過只是芸芸眾生中極普通的一員。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此人身在何處,不過一個星期以內,一定會把他揪出來,然後親手給他戴上手銬,吉敷竹史暗暗下定決心。
狗井皮膚白晳,眼睛很小,額頭和太陽穴出了很多汗,頭髮緊緊地貼在上面,看起來是一個口齒伶俐的男人。
「啊,我是狗井。」男人用大阪腔自我介紹道。
「我是經紀人狗井,您打了好幾回電話過來,是因為大和田的事情嗎?」
「《衝鋒陷陣》。」
「特別的事情……特別的事情……」狗井仰起頭,回憶著,「唉,沒有啊。」
「你們有誰陪大和田先生,參加過剛才提到的那些工作或演出嗎?」
「哦!……」吉敷竹史小心翼翼地記錄著。
要說特別在哪裡,那就是他們從不會在背地裡,說別人的壞話。
「有他們的電話嗎?」
「多謝。」
這件案子就是典型的日本式犯罪,日本的社會模式,孕育出了很多日本式犯罪,雖然其他惡劣的犯罪行為也不少,但像這種日常型的犯罪,則絕對堪稱世界一流。只要是一天不根除這種犯罪,日本就還是鄉巴佬的國度。
對於局裡這樣的人,在背地裡怎麼說自己,吉敷竹史心裏一清二楚。
「你有別的線索嗎?」
「麻煩你了。」吉敷竹史向狗井誠懇地點頭致謝。
「那我就不知道了,這是警察該考慮的事情。不過,肯定不是因為怨恨。和這麼好的人都有過節兒,那全日本的藝人,早就被他殺光了。」
最後一項是在京都恆鄰堂書店的簽售會,之後從十八號開始,則是久違的假期。
「嗯,零散的工作很多,像聯合演出啦,拍連續劇啦什麼的……啊,對了,還客串了一部電影。」
「酒屋?……」狗井吃驚地問道。
看來,繼續這麼調查下去,也未必能打聽到他和別人發生過矛盾的事情。雖然不知道京都的警察,現在正read.99csw.com順著什麼線索在査案,不過,當初為什麼會放棄仇殺這條線索的原因,吉敷竹史也終於開始能夠理解了。
「你們是怎麼認識大和田先生的?」
吉敷竹史苦笑著。這事兒要是讓中村知道了,他會說什麼呢?札蜆的牛越又會怎麼想?自己真是個笨蛋。以前性格不是這樣的啊,學生時代也好,警員時代也好,自己都不是這種頑固的人。一定是在當刑警的工作過程中,被一些東西改變了,究竟是什麼呢……
屋子裡立著一扇木紋屏風,下面坐著幾個,一看便知是演員的英俊小伙兒,看到吉敷竹史進來,紛紛微微鞠躬致意,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把吉敷竹史領到了他們中間。
「嗯。」
很明顯,主任是希望吉敷竹史早點兒收拾包袱滾蛋的傢伙。至於其他人,包括小谷在內,儘管表面上保持著沉默,可心裏也一定贊成主任的意見,自己在搜查一課實在太招搖,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侯,自己竟然變成這樣的,但確實已經同一課的氣氛格格不入了。
的確,但是在京都呢?可京都府的警察,應該不會落掉這樣的線索才對。若在當地的酒屋裡,發生了什麼事件,應該會成為最先考慮的問題。
「要是在大阪發生了什麼事,我應該會聽說的。」狗井強調。
小姑娘低聲應了一下,然後一邊招呼吉敷竹史進來,一邊背過身去,將門關上。
「D電影公司出版的,已經公映過了。」
「在這些小店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沒聽他說過啊……大和田很少會跟別人發生爭執。」
小學、初中、高中到大學,日本人常年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即使步入了社會,進了企業,依然身背重壓,連自我解脫的資格和機會都沒有。所有人都活在壓力之下,無法享受到自由自在、無所顧忌的生活,因而才孕育出耍威風、擺架子、欺壓他人的變態慾望;一旦有機會,便肆無忌憚,喝了點兒酒,就對上司破口大罵;趁當事人不在,就敢肆意地污篾和詆毀他們,所有自命不凡的傢伙,都是這類人,而像自己這樣的,絕對是稀有物種,吉敷竹史心裏想。
「剛才那些,京都的警察也問過嗎?」
「嗯。給你拿一份吧。」
十三街的人們,都不像是在說客套話,大家確實都很喜歡這位大明星,甚至有人眼含淚水,對吉敷竹史說:「希望警察部門能夠早日破案,還偶像一個公道。」大和田確實很受歡迎,不像是會跟這裏的居民,發生了什麼矛盾的人,他們還說,京都的警察,已經在這條街上,進行過調査了。
當天晚上,吉敷竹史也沒有閑著,吃過晚飯之後,他又轉了轉附近的酒館。
吉敷竹史輕輕地敲了幾下門,沒人應答,於是,他徑自把門推開,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
「電影叫什麼?」
「這附近有沒有大和田常去的小店?」
「去年他共去了多少家大學?」
「嗯,問過。」
「大和田嗎?」
犯罪、殺人……二十年來,自已一直面對的是人性中最醜惡的一面,或許這就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並不是最主要的。實際上,更多是因為和主任這樣的人物相處,久而久之,自己的性格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不管怎麼樣,在十個月之前的某一天,犯人確實來過這裏。吉敷竹史發揮著自己的想象力,在大聃中勾勒著犯人的容貌。入秋的十月的天氣,應該就像現在一樣,皮膚已經能感到些許寒意了。
「那個是在東京的赤坂拍的。」狗井一邊說一邊寫。
「我是在大和田的一次演唱會上作伴唱,之後也就認識了他。」沖野也在一旁順勢說道。
「這樣啊。您是東京派來協助調査的?」
「就在大阪,通天閣小劇場。我把地址寫給你吧。」狗井忽然起身。
「那他們到各個大學調査了嗎?」
「大學巡演?……」
「那時的日程表,還保留著嗎?」
「啊,是京都的一家演藝公司。」
「這個我沒去,因為只有兩三個鏡頭,而且有Simgle Port的演員跟著他,我就陪別的演員去了。」
「哦。」吉敷竹史有些失望。這期間,應該發生了什麼才對,看來是在工作時間以外發生的:要麼是在到旅行地的酒屋喝酒時,要麼是在賓館訂房間時;或者是在京都或大阪常去的小店裡。
這一切,都是因為自身判斷不足,自我約束太少的緣故,現代的成年日本人九九藏書,都已經失去了判斷善惡的基本準則。真是竒妙的事情。只要稍加壓力,就會老老實實地服從上級;而一旦放鬆限制,又會威風四起。這些都是早在孩童時代,就已經形成的惡習。
順著車站前流動的人群,吉敷竹史來到了北斗經紀公司所在的辦公樓前。樓上有一塊很大的招牌,所以很容易找到。
「大和田先生很關心後輩,深受大家的敬仰,是一個好人。」經紀人狗井在一旁補充道。
自從那次吵架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通過話。雖然迦納通子曾經答應,會打電話過來,可在接手這個案子之後,吉敷竹史一直忙得不可開交,基本沒有回過自己的公寓,就算打了也沒有接到。
「嗯……這樣啊。」吉敷竹史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麼,兩位和大和田先生認識很久了嗎?」
這起案件的起因,肯定是因為怨恨,吉敷竹史根據自己多年的經驗,和迄今為止掌握的線索,對此確信不疑。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不太可能;但除此之外,不會有其他原因。如果自己判斷錯了,大不了下個星期就辭職。
吉敷竹史來到屏風的另一測。一個略胖的男人,繞過屏風前的桌子走過來,目光正好和吉敷竹史交匯。
吉敷竹史走出梅田車站的時候,已經是夜深了,大城市都是越到晚上越精彩。喝醉酒的人,零星地倒在路邊,馬路上依然車水馬龍。等候計程車的人們,在路上排起了長隊。人行道上行人的談笑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伴著閃爍的車頂燈,和一閃而過的車頭燈,合成聲與光的合奏曲,猶如巨人的呻|吟。
「需要導演的名字嗎?」
大和田確實深受大家愛戴,他二十年的演藝生涯,一直都是這樣走過的吧。可卻在去年十月,他忽然失蹤了。肯定是在那段時間,遇到了什麼突發事件,時間範圍可以限定在去年的九、十月間。他失蹤前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內,身邊肯定發生了某件不尋常的事情。
「不可能,大和田先生不是那種人。」吉村說,「不是我奉承他,老實說,大和田先生是一個很會為別人考慮的人,經常幫我排憂解難。」
「九月到十月是秋天吧,那段時間,對藝人來說,可是工作的旺季,尤其像他那樣,深受大學生歡迎的明星,正忙著在大學間做巡演呢。」
「是的。」
「剛才那部連視劇叫什麼名字?」
「勞您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狗井說著,身體越過桌子,把一張名片遞了過來。吉敷竹史接過來,卻沒有回贈自己的名片。
不過,吉敷竹史不會屈服,也絕不低頭,要繼續堅持自己的原則,不卑不亢,不去和那些無理取鬧者糾纏太多。努力磨鍊自己的意志,提升自己的實力,默默地與這一切惡行,鬥爭下去。
「電影呢?」
「這些工作的具體時間,也有明確的記錄嗎?」
經過一條又黑又窄的走廊之後,吉敷竹史的面前,出現了一扇電梯門。門邊有一個郵箱,能隱約看到上面寫著「北斗經紀」幾個宇。在三樓,吉敷竹史按下上行的按扭。原本停在「三」上的電梯指示燈,慢慢地向「一」靠近。
不僅僅是警察這一行,在如今這個人人都努力往上爬的時代,整個日本所有行業,都是這樣子的。只不過,警察經常和罪犯打交道,表現得更加明顯而已。實際上,上到研究領域,下到建築工人或高考考生的家長,社會的各個角落,都充斥著具有同樣品質的人。
「嗯,是大學的學園祭巡演。大和田組了一個樂隊,在各個大學,做巡迴演出。就是唱唱歌,說說話而已,和女明星的演出差不多。不過,大和田的表演,有他自己的特點,畢竟他的支持者中,絕大部分是男性。」
「嗯,都記著呢,等那張複印好了,我再給你寫進去。」
「多謝。那這個連續劇呢?」
「是不是犯人本來想要,但中途作罷了?」
「麻煩了。」
這裏像是北斗經紀的接待室,很安靜,既聽不到街道上小攤販的吆喝聲,也聽不到馬路上的汽車雜訊,以及樓下柏青哥店裡的吵鬧聲。
從房間的窗口向外望,能看到梅田中央郵局大樓。洗完澡后,吉敷竹史爬上簡陋的木床。此時,他又想起在天橋立,和通子之間發生的事情。
「京都的警察們,什
九_九_藏_書麼都不跟我們說,調査似乎一直沒有進展。現在有您幫忙,我就放心多了。」「哦,這樣啊。」吉敷竹史應道。
「《由美子之戀》」
八月十三日,星期二,吉敷竹史坐上了前往大阪的新幹線列車。在和主任一番口角之後,他爭取到了一個星期,來解決這起案件,因此,時間非常寶貴。如果今天傍晚,就能夠到達大阪,並馬上趕往位於十三街的北斗經紀公司,就還來得及,和幾個平時受大和田關照的藝人會面。
女孩兒把咖咩放在吉敷竹史面前,然後接過日程表,走進裡屋去了。
「嗯,這裡有,不過,也算不上經常去。然後,京都那邊也有。」
「你都一直陪在他身邊嗎?」
「小好,快來,把這個複印一份哦!」
吉敷竹史知道,只要有點兒把柄,主任就會死死地抓住不放,逼自己辭職,這回估計也是他設下的一個圈套吧。主任一直不斷地挑釁、引誘自己上鉤,然後就可以當著大夥的面,把自己逼到進退兩難的境地,直到抵不住壓力,主動辭職了。這次是自己主動往主任的圏套里跳,要是稍有差池,就正中他的下懷了。
「除了大學巡演期間,其他時候,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郵局大樓的燈光,已經完全熄滅了,在這座充滿激|情的不夜城中,顯得格外沉著和超然。
「嗯……大概二十家吧。」
「是啊,他是大明星嘛。」
「好的,多謝。」吉敷竹史微微點了點頭。
狗井寫好了。吉敷竹史拿過來看,從九月中旬到十月十五號,大和田的日程安排得滿滿的,幾乎沒有休息,簡直和他們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工作安排差不多。
「我們認識差不多五年了,還是他把我介紹到這裏工作的。」吉村說。
吉敷竹史開始覺得,現在這種調査方法,似乎沒有什麼效果。到目前為止,都只是在重複京都府警察的路線,必須改變方針才行,否則,很難發現被他們忽略的線索。
「我是吉敷竹史。」
眾人均生活在壓抑之中,整日卑躬屈膝,自信心不斷喪失。在看到別人的墮落的時候,才會感到些許慰藉;然後安安心心地做好表面功夫,繼續擺出一副尊敬的樣子。所以,日本人在接受他人的尊敬和好意時,必先自我貶低一通,以當今社會頻繁發生的貪污腐敗、企業非法融資、和財政虧空等醜聞為例,日本人的致命之處在於:他們不認為做這些事情是罪惡的,反而覺得,像這樣往自己身上抹灰,是為了別人的幸福,是為了大眾利益的正義之舉。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已經調査過了吧。」
「這兩位是……?」吉敷竹史指著並排朝他們快步走來的兩位英俊男子問道。
「我叫吉村龍也,平時承蒙大和田先生的照顧。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其中一個身穿T恤衫,眼睛很大,看上去二十二、三歲左右的男子,首先介紹道。
吉敷竹史走上人行天橋,越過腳底堵塞的車輛,到了馬路的另一邊。右拐,中央郵局的大樓,赫然聳立在眼前。
「其間遇到過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嗎?」
在日本,上級的交替過程基本如下:部下先向上司示好,表明自己喜歡跟著有威信的人干,上司自然會抓住一切機會「表現」一番。等到上面被捧上天之後,下屬再一把推倒他腳邊的梯子。日本社會裡各行業的上司,就是這樣頻繁交替的,往往也因此,遺漏了很多犯罪案件,有時甚至是影響惡劣的命案。
吉敷竹史穿過人行橫道,走近郵局大樓,佇立在大門前。接下來應該考慮,那個將大和田的右手切斷後,又郵寄到他家裡的犯人的舉動了。此人在將包裹帶到郵局時,大廳里的顧客肯定很多,他躲在人群中,一定是在趁旁人不注意時,把包裹塞到了工作窗口裡。
「啊,複印好了!」
「除了大學巡演之外,那段時間,他還有其他工作嗎?」
「有沒有對大和田先生心懷不滿的人呢?這一點可能京都的警察也問過了吧?」
「我是在文學座學習、演出時認識他的。當時我作為臨時演員,出演了一部電影,遇到了大和田先生。之後他又來給我們講課,我們聊得很投機,出去喝了一杯,然後,慢慢地就https://read.99csw•com熟了。」這次吉村先說道。
他們號稱自己是大丈夫,卻個個都是小心眼,嫉賢妒能。越是平時愛耍大男人威風的人,背地裡嫉妒心就越強。神經像個老女人的一樣纖細,對別人的成功和才能,他們會格外敏感,想方設法要把比自己能幹的人,從身邊排擠掉。
吉敷竹史說完,兩人似乎很吃驚地,一齊搖了搖頭。
雖然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可吉敷竹史還是有碰壁的感覺。一周的時間太短,來不及挨家挨戶地調査那些小酒屋了,還是必須找到京都那邊,遺漏的線索才行。
話又說回來了,即便是負責消除犯罪的警察機構本身,內部也存在著類似的問題。而真正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人,卻寥寥無幾。吉敷竹史正是因為,難以接受這些矛盾,在掙扎和對抗中,人格才會慢慢地變成如今這般固執。
吉敷竹史凝神屏息,他彷彿能看到犯人夾著一個小包裹,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郵寄服務台的情景。在幹了這麼多年的刑偵工作之後,吉敷竹史已經培養出了,當線索搜集到一定程度時,自己就能在大腦里,進行案發現場重現的能力了。
不過,對於是何時與主任的關係鬧得這麼僵,吉敷竹史心裏還是有數的。那是平成元年的四月份,偵察淺草消費稅殺人案時的事情。當時,說話刻薄的主任,不分青紅皂白,侮辱了一個經歷了四十年辛酸生活的韓國老人,吉敷竹史實在看不下去,站出來和主任大鬧了一場。從那個時候起,兩人的關係就開始惡化了。
吉敷竹史早料到他會這麼說,不過,自己必須找到京都警察沒有發現的事實。搞不好此次案件的起因,只是一些非常瑣碎的事情而已。
「Simgle Port是……?」吉敷竹史面露奇異之色。
「不,我和先生認識不到兩年。」沖野說。
吉敷竹史到達新大阪車站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要去十三街的話,得先在這裏坐地鐵到西中島南,再轉乘髙速列車。十三街和東京新宿的歌舞伎町相似,大小酒屋很多,非常熱鬧。以前在辦案的時候,吉敷竹史就曾去過幾次。
「能把店名告訴我嗎?」
和主任吵架,還真算不上是成熟男人會有的舉動。可事已至此,別無他法,只得在一周以內,把案件給偵破了。雖然不想放棄這份工作,可既然對主任說了那種話,要是不能順利破案,只能索性辭職不幹了,反正自己在櫻田門,也已經待不下去了。
「這個聯合公演,是在哪裡舉辦的?……有錄像帶嗎?」
「可沒有人索要贖金。」
「不好意思,我叫吉敷竹史。」
回想起日比谷公園的集會,吉敷竹史對此深有體會。
「啊,是我們公司的藝人,這個是……太麻煩了,還是讓他們自我介紹吧。」
「對,沒錯!」吉敷竹史微笑著點了點頭。
奇怪的是,吉敷竹史腦海中那個,把眾人景仰的大明星引誘出來,然後,殘忍地將其右手切斷的兇手,並不是身材魁梧、面容兇惡的惡魔,而是一個微微弓著背,低頭躲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哦……」吉敷竹史頓時陷入了沉思。
「叫田剛一郎。電影的導演是油井明。這裏沒記住址,我把他們的電話號碼給你吧。」
狗井聿著一張日程表,再次出現,身後跟著剛才那位女孩。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兩杯咖啡。
「很抱歉,目前還沒有。」
透過玻璃門窺視郵局內部,此時的大廳空無一人,只能看到對面的石質服務台。犯人在把那隻右手,裝入包裹的時候,究竟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態?是一如常態,還是已經慌亂失神了?……
「是的,比如和暴力團伙起了衝突,或者是跟服務員、和其他顧客發生了口角……反正什麼都行。」
兩人相互問候了幾句后,走到了桌邊。桌子對面,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上面貼著「北斗經紀」幾個大宇,透過窗戶,可以俯瞰整條喧鬧的街道。吉敷竹史背對窗戶,坐在一張沙發上。
「嗯……電影是在哪兒來著……啊,是外景拍攝,好像不遠,就在大津,具體好像是在琵琶湖邊。」
不管怎麼說,吉敷竹史現在是在孤軍作戰,而京都府警察則是群策群力,面對這樁十個月之前發生過了的事情,應該怎麼辦呢?首先還是和負責此案的京都刑警們見見面吧,了解他們到目前為止的調査結果,以及以後的調査方向,這樣才仏會無謂地浪費精力,走重複路線。
萬事都已考慮周全,接下來只需要一一詢問他們,儘可能詳細地搜集更多的材料。
「那倒沒有。會不會是綁架呢?」狗井問道。
「稍等。」狗井翻開筆記本,把電話號碼念給吉敷竹史。
吉敷竹史點點頭,不過,要是因為這寥寥數言,就轉變調査方向,那豈不是要重蹈京都刑警的覆轍?
狗井開始念起來。
「嗯,基本上是。也有幾家我沒去。」狗井誠實地點了點頭。
主任完全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像他這樣的傢伙,吉敷竹史身邊多了去了。可偏偏這號人物,總是自命不凡,自以為是。吉敷竹史以前曾有個拍檔叫金越,也是個流里流氣。滿嘴髒話的人,著實讓他頭疼了很久。實際上,這個世界上,遍地都是這樣的人,而像中村和牛越一樣的刑警,真要算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小事也沒有,嗯……沒什麼特別的啊。」
「嗯,我也是。他就像對待親人一樣關心我。」沖野急忙在一旁做補充,「外出旅行回來,還經常給我帶禮物。即便是在拍攝外景,也會不時打電話來,詢問我的工作。給我鼓勵。唉,究竟是誰,做出了那樣子殘忍的事情啊?簡直不敢相信!……真沒有想到,會有人對先生心存怨恨,他是演藝圈裡,一個難得的好人啊!……」
當然,世界上討厭的傢伙,也並非都像主任那樣,說話跟流氓似的。凈會在部下面前擺架子。耍威風,罵完人之後,又偷偷地拉人家出去喝酒、賠不是;大部分人表面上沉默寡言,但其實心裏面,基本上和主任沒什麼兩樣,可以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們喜歡在背後,數落不如自己的人,以此來發泄心中的鬱悶;只有狀況允許了,他們才會當著對方的面,像地痞一樣粗言相向。這種人世界上太多了!
「我和京都府的刑警也說過,這個案件如果按仇殺來査,那就肯定錯了,其他人我不知道,不過,和我們大和田先生有仇的人,估計全日本都找不出一個。」狗井插嘴道。
電梯門「眶當」一聲打開了,裏面沒有人,三面牆壁上滿是划痕,還有一些塗鴉;幾個地方甚至凹陷了下去,估計是在搬運樂器時撞到的。吉敷竹史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門轟隆隆地慢慢合上了。
「誰和大和田先生關係最好?」
不可能!在那段時間里,大和田剛太一定發生了什麼異常之事,可是,狗井又不像是在撒謊。
視線離開郵局內的大理石地板,吉敷竹史看到旁邊大樓上方,有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商務旅館」。今晚就住在這裏吧,吉敷竹史心想。
狗井在電話裏面說,本來是想把能召集到的演員都叫來的,不過風間正在九州工作,豬野又有事在身,所以來不了了。
「好的!……」
「沒有!……」兩人一齊搖了搖頭。
「如果京都的警察,已經調査過了的話,自己就不必再去了。」吉敷竹史忽然這樣想道。
「之前在電話里也說過,風間現在在九州,而豬野正在拍電視劇。」狗井經紀人進一步補充道。
「我是沖野信二,也曾受到大和田先生的不少照顧。」另一位男子穿著一身類似高爾夫球服的白色運動衫,眼睛雖然不算大,但面容清秀,也很年輕。兩人身材都略顯瘦弱。
「說不出哪個是和他最好的,他對誰都很親切,大家和他都是朋友。如果非得說一個,那就是我吧,當然還有他的夫人。」
「需要複印一份嗎?」
「好的。」狗井一面點著頭,隨口列舉了幾家店名,吉敷竹史在一旁仔細記錄著。
她過得還好嗎?是不是已經和別的男人結婚了?……自己為了她如此拚命,卻萬萬沒有想到,最終得到的是這樣的回報。看來即便努力過,也不一定會有好結果的。那些老話,不過是用來騙騙小孩子的罷了,不管怎麼努力,這個世界上,也有你永遠爭取不到的東西,一切都要講緣分。
「沒有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事情嗎?……小事也好。」
「在送來右手之後?」
「全國都有,不過,關西地方的居多。」
這裏的店員和顧客中,也有很多人是他的影迷。在調査過程中,吉敷竹史不僅了解到,大和田有極高的人氣,還感受到了大阪人之間,強烈的同伴意識。
現在的主任,是昭和六十二年調過來的,之前的主任則被調到了四課。這個人其實並不壞,可因為之前一直負責,處理與暴力團伙相關的案子,所以,時間一長,舉手投足間,總有一股痞子的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