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僵冷的風土
第三節
「沒錯,是受了不少苦。」
中村點了點頭。
老人還是跟沒聽見似的,低著頭一聲不吭。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沒有留下……不過,他以前就曾經說過『自己不想活了』之類的話。」
「是啊。」老人回答道。
「就一個孩子,還是個男孩,離開這裏的時候,那小子都有四、五歲了……哦。對了,名字好像叫源一。聽說這個源一前幾年,還回來過一次,是聽誰說的來著……」
「怎麼樣?……挺好的啊,是個好姑娘,人勤快又懂事,而且……」那個老頭子搶先答道,
她把相冊倒過來,遞到中村手裡,說:「就是這張。這是我們家重新裝修時,留下的紀念。由紀子那陣子,天天過來幫忙,裝修完了,大家一起照了張相。那時候,由紀子還在上髙中呢。」
「那件事……已經多少年了,這一家子啊……那個時候,由紀子還小。」
「看樣子,你是來這兒畫風景畫的吧?」老人說道。
想到這裏,中村不由得低聲叫了出來:「混蛋!……」
「您家也姓渡邊嗎?」
「哦。還有一件事,您家裡有由紀子的相片嗎?」中村只是隨便一問,心裏並沒抱太大的希望。
「是嗎?……你們聽說,她已經訂了婚嗎?」
「對對,是跟他一起回來的。這就是跟由紀子訂婚的那位嗎?」
這個晚上,中村裹著被子、躺在派出所的地板上,久久地無法入睡,耳邊傳來尖厲的風聲和海浪的怒號,使初來乍到的他無法安靜。派出所後山上的樹木,被狂風吹得不停搖動,枝葉劇烈地刮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山和海的呼喊,在夜空中久久地回蕩。
「是啊,像她那樣好的女孩兒不多見,人挺好的。」老闆娘接著說道。
「我聽說,渡邊榮跟她的女兒由紀子,關係不怎麼好,是真的嗎?」這多半出自中村的推測,「剛才您說由紀子這個姑娘挺懂事,人又勤快,可為什麼和自己的母親,相處得不好呢?」
「什麼事都不幹?……這兒的人,不都是靠打漁為生的嗎?」
「她還留著短髮嗎?」
中村走出門外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海浪的咆哮聲越來越大,雪也漸漸大了起來,風還在呼呼地刮著。
「這麼說,訂婚這件事是真的啦?」
中村的心裏,不禁湧上一股淡淡的憂傷,他一邊向派出所走去,一邊思考著:渡邊榮年輕的時候,在橫濱或橫須賀待過幾年,後來又怎麼會跑到這個荒涼的海邊小鎮呢?她在新發田和新造相識,然後,搬來這裏一住就是幾十年。一個人從熱鬧繁華的大都市,來到這個窮鄉僻壤,並且越走越偏,彷彿是出於什麼原因,而故意躲進黑暗的角落裡,令人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她簡直就像一個逃亡者,一直在躲避著誰。
「一九六〇年。」
中村馬上想起今野和久松的證言,相片上的這位少女,應該就是追尋已久、從千歲船橋的租住屋,消失了的女子。中村暗想:「畜生!……小賤人,我終於看到你了!」
「那個女孩兒怎麼樣?」
「是啊,鎮上的小青年,哪一個不喜歡她?」
渡邊榮是一九三三年出生的,這麼算來,結婚時她二十四、五歲。
「回來過?」
「是啊。」老闆娘答道,手裡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上面放著一杯紅茶,旁邊還有一小包糖和一把勺子。
中村狠了狠心,掏出警官證,在兩人面前晃了晃。老夫婦臉色大變,馬上緊張了起來。看來警官證的效果,確實在鄉下比在城裡靈。兩人突然變得恭敬起來,似乎為剛才怠慢了這位客人而惴惴不安,心裏的慌亂和緊張,毫不遮掩地顯現在了他們的臉上。
「是因為在這種小地方,就算知道了鄰居家的醜事,也不想出面阻止嗎?」中村自問道,「還是因為榮姐不太引人注意,一時沒人發現?或是因為她不是本地人,大家覺得與己無關?又或者是大家知道她以前的經歷,覺得她就是那樣的女人?難不成是對那位自暴自棄的日髙元太郎,抱有幾分同情和寬恕?」
「這個姓有什麼淵源嗎?」
要再回派出所去嗎?可那裡也只有一個房間,不能睡覺啊。
中村停住腳,回頭看著她。read•99csw•com
「不,我聽說是從新發田嫁過來的。」老闆娘提出了異議。
「由紀子訂婚了?……真的嗎?」
聽到中村的這個問題,夫婦倆不由得對視了一眼。中村本以為,他們會一口否定,說沒那回事,沒想到老人的回答,卻十分地耐人尋味。
「沒有人說起這件事嗎?」中村追問道,「你們知道什麼情況嗎?這裏的人我都不認識,而且最遲明天就回去了,咱們說的話,不會有人知道的。」
「啊,對對,我記得新造死的時候,由紀子還沒有出生呢。」
「她燙髮了沒有?」
「她娘家在哪兒,我聽說好像是村上鎮的?」
「聽說他出了事之後,就躺著動不了了?」
「是吧……還要再晚個兩、三年,大概是一九五七或五八年……」
「真是他啊,這一家真是中邪了,怎麼老是出事!」老闆娘輕聲嘟嚷著。
「哦,我也不確定,只是問問。」
「哪裡呀,老婆孩子都有。」
「不……不是她,是她的一位朋友,出了事故死了,我們想找她了解一下情況。」
「是啊,死了好多年了。」
中村又走回到公路上,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天黑前還有一點時間,中村捨不得就這麼匆匆離去。他本能地感覺到,渡邊母女身上,還隱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中村打算利用這點時間,在附近繼續打聽打聽。
「嗬,你從那麼遠的地方來,肯定是有什麼事吧?」老闆娘在一旁問道。
「您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請您儘管放心大胆地說吧。」中村和藹地勸老頭兒。
老闆娘想了好久,突然間猛地一拍巴掌,站起來說:「有!……有!……」然後走進裡屋,抱來一本厚厚的相冊,「記得這裡有一張。」說著,她把相冊攤開,放在中村面前。
回到派出所以後,中村向渡邊警官打聽,附近是否能找到住處,卻得知最近的旅館,也在很遠的村上鎮。勞累了一天,中村的肚子,早已經空空如也,可附近又找不到任何餐館。沒辦法,只好厚著臉皮,接受了渡邊警官的挽留,將就著在派出所里借住一宿。
「實在不湊巧……」老闆娘一張口,就讓中村的心涼了半截;可等了半天,也沒等來下半句。老婦人的眼裡充滿戒心,似乎對來歷不明的外人並不歡迎。
「就他一個人回來,還是跟她母親一起?」
「訂婚了?沒有啊……」
中村當然不能直截了當地問,有沒有聽說,她當過陪酒女郎。
老闆娘用手指著前排的一位。相片上的女孩兒穿著校服,坐在椅子上,雙手按著膝蓋,微微地笑著。留著短髮,身材嬌小,皮膚很白,臉圓圓的,看起來的確很漂亮,
「今年夏天,由紀子回來的時候,你們見過她嗎?」
「是啊。」
朦朧中,中村似乎突然看透了這裏的風土人情。他們表面上沉默寡言,日子過得簡單平淡,內心卻像狂風暴雪下的土地,僵化而冷漠,簡直就是一片荒漠中的凍土。
這個季節,跑到這種連旅店都沒有的偏僻地方,要說是來旅遊的,恐怕誰都不會相信。中村在腦子裡,飛快地把可能跟這裡有關的業務,統統都想了一遍,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海鮮生意,和組裝收音機的家庭副業了。
「不過二十五、六歲吧。」「是單身漢?」
中村暗想:「難道真是這樣?這個家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到底出了什麼事?」中村急切地催促道。
「由紀子長得像那位元太郎?」
「可不是,這件事人盡皆知。」
看得出來,兩個人早就想問這句話了,只是有點不好意思罷了。
黑暗中,中村的腦海中,隱隱浮現出渡邊榮那憂鬱的眼神,還有她女兒由紀子臉上,天真爛漫的笑容。中村不停地思索著,久久都無法睡著了。
「我記得聽人說過,是在她出生前……不過確實有點記不清楚了,大概是榮姐懷孕后不久吧。」
「看來是的。」老闆娘並不肯定地說。
「斜對面那戶人家,就是渡邊食品店,有個女兒叫渡邊由紀子,你們認識嗎?」
此時中村的身體,已經凍得實在受不了了,似乎每個關節都在隱隱作痛,對於在都市裡https://read.99csw.com生活慣了的人們來說,北方的這種寒冷天氣,是根本無法忍受的。中村現在只想喝上一杯熱咖啡,實在沒有,能來幾口燒酒也好。
「好像沒有!」老闆娘搖了搖頭說。
「眼睛不好,就自暴自棄,什麼事都不做?」
這種場合,最好還是不要暴露身份,萬一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我他媽就是警察。」很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也很難再從當地人這裏問出什麼了。
「是村上那邊嫁過來的。」
「我們店只對固定的釣魚客開放,冬天不營業。」老人在背後冷冷地補充了一句,不用說,這兩位一定是夫婦店店主了,說話時都帶有濃重的當地口音。
狂風肆意地撕扯著中村吉造那小子的衣服,在他耳邊嗚嗚作響,既像是盛大的迎賓曲,又讓你震懾於它那充滿敵意的威力。
「他膽子真是不小啊。」中村嘆息著附和道。
「你們這裏不是有不少年輕人,都很喜歡她嗎?看她帶回來一個小夥子,沒人為此吃醋、生氣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一天晚上,都快半夜了,由紀子哭著跑到我家來,我問她出什麼事了,她說母親把她趕了出來,還把門鎖上,不讓她進去。我問她為什麼?她說老記不住漢字,寫不出來,就被母親痛罵了一頓。我攤開她的手一看,手心裏儘是用鉛筆戳的口子,滿手都是血。腿上、膝蓋上也有好多鉛筆戳的黑點,跟文身似的。那小姑娘小時候挺可憐的。」
「前年,還是大前年……反正有兩、三年了……」
「他有幾個孩子?」
「聽說是就他一個人。」
「我想沒做過吧。」渡邊警官答道,「有沒有留下遺書,我也不知道,當時負責處理此事的警察,現在已經去世了。」
「太像了,簡直是一模一樣。你看由紀子的眼睛,雙眼皮,又大又亮,再看新造,眼睛小不說,還是單眼皮。」
能來這到里,親眼目睹這一切,實在是太好了,中村忍不住感嘆。自己只在這風雪裡待了一天,手腳就已經凍得不聽使喚了。如果不是親身體驗過這裏的寒冷和嚴酷,可能永遠也無法理解,當地人們的心情。
啊,是在四年前拍的。
「渡邊榮在這裡有親戚嗎?」
中村心裏暗暗稱奇,他從來也沒有見過,日本海如此喧鬧、嘈雜的樣子,大自然的各種聲音,在北國的冬日里,竟然如此令人震撼地協調、融合。在廣闊的天地之間,激|情四射地演奏著天籟般的樂曲。在這海天之間的合奏曲中,他似乎隱約聽見了幾聲,被風浪蓋住了的說話聲。遠遠望去,只見那幾艘漁船邊,有兩、三個人影,正在風雪中忙碌著。
「那他老婆也就二十齣頭?」
「是啊,由紀子出生那年是……」
橫濱、橫須賀,這兩個地名,強烈地刺|激著中村的神經。
「由紀子並不是新造的孩子。」
她到底為什麼要到這裏來?是為了躲避什麼嗎?
「由紀子在東京出了什麼事嗎?」
「那麼,由紀子是她母親一個人養大的了?」
屋子中間擺著幾張吃飯用的桌子,桌邊坐著一位老人,回過頭奇怪地看了他幾眼。看起來像是廚房的門後面,露出一張老婦人的臉,年齡估計五十歲出頭,像是這裏的老闆娘。店裡一個吃飯的客人都沒有。
「這裏姓渡邊的人好多啊。」中村換了一個話題。
「走了,都走光了。他們日高家,本來就不是這兒的人。榮姐好歹姓渡邊,算半個自己人,因此,大伙兒湊了點錢,給她開了家小店,元太郎我們就管不上了。」
「紅茶可以嗎,我可以給你來一杯。」老闆娘在裡屋答道。
「沒有。」
「這個嘛,我……」老人剛開口,又停下了。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報應?……」中村吉造的耳邊,不由得響起老闆娘最後說的那句話,「這一家真是中邪了。」
「這……怎麼說呢……」老闆娘說著,很尷尬地笑了笑。
「他們一家搬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們知道嗎?」
「不容易啊,一邊還開著店。」
「嗯。」
「……」
「見過……見過,當然見過。」
「哦,有這種事……」中村嘴上應著,腦海里閃過渡邊榮那張鐵九_九_藏_書青著的臉。
「日高家的元太郎,原來就住在這條街後面,年紀不大,膽子可不小,趁榮姐的丈夫在醫院住院,就跑去干那些偷雞摸狗的事。」
中村站起身,掏出錢包準備付紅茶錢,但夫婦倆推來推去,怎麼都不肯收,中村只好作罷。他向夫婦倆道了謝,正要轉身出門,老闆娘突然說了聲:「警官先生,您等等!……」
「自殺了,就在那邊那座山後面,往自己身上潑了好多汽油。」
「是和這個小夥子一起來的嗎?」中村從口袋裡,掏出土屋的照片給他們看。
「她母親叫渡邊榮,大家都叫她榮姐,剛才我去找過她,她是從外地嫁到這裏來的吧?」
「不是的,具體什麼樣子,我也記不清楚了,不過,頭髮留長了。」
從東京這類大都市來的人,大都沒有見過大海的這種架勢,狂暴的海浪在雪花和狂風的助陣下,就像一群不要命的士兵,一邊發出震耳欲聾的喊聲,一邊不知疲倦地向前衝擊。浪頭運足了氣力,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堤岸上,碎成一片片白沫和水花,再被背後刮來的風,送得很遠很遠。
「以前打過幾年漁,後來得了白內障,眼睛看不清就不幹了。家裡人讓他去盲人學校,學習些按摩技術,也好謀個生計,可他嫌累,就那麼每天到處閒蕩。」
「算是吧。」
「聽口音,你是從東京來的吧?」老人開口問道。
「以前沒有人追求過她嗎?」
一聽這話,老人急忙轉向妻子,做了個手勢,阻止她繼續往下說。
當時,渡邊榮為什麼會大驚失色,原因不正是在這裏?母女兩代人,竟然有著如此相似的經歷,分別和她們有過肉體關係的兩個男人,最後,竟然都離奇地暴死於熊熊的烈火之中!……
老闆娘接著說道:「死的就是由紀子帶回來的那位嗎?」
「什麼正經事都不幹,一天到晚東遊西逛的。」
「可不是嘛!……」
「元太郎當時有多大?」
「這樣啊!」中村嘆了一口氣,接著問那對老夫婦,「那麼,這位元太郎,又是做什麼的?」
「日高元太郎是在由紀子出生以前,還是出生以後自殺的?」
「那麼,當時對死者的屍體,做過解剖沒有?」中村趁勢問道。
老夫婦倆還是一言不發。中村耐著性子,等了好久,正想著該如何誘導他們,把話說出口時,老闆娘突然開口了,語氣中似乎帶著些憤怒。
相冊里滿滿當當地,放滿了黑白老照片,老闆娘一頁一頁地翻過,最終停在了一頁上。
「那能不能讓我喝一杯茶,或者咖啡,來杯燒酒也行,喝幾口暖暖身子我就走。」
「她老子娘的家,是在新發田嗎?」
眼前這張照片,也是黑白的,照片里一共有十個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著,老闆夫婦自然也在裏面。
「不是,他們之間的關係,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呢!」
「死了。」
「這個地方,實在太冷了!」中村髙興地湊近老人搭訕。老人不發一語。
渡邊食品店背後並不是海灘,而是一條由混凝土築成的不高的提壩。靠海一面的斜坡,也是用混凝土鋪成的,上面並排擺著幾艘已經弄上岸的、體積不大的漁船。
「這個,三句兩句也說不清楚……怎麼說呢?這位榮姐有點兒……脾氣有點兒急,對孩子又打又罵的,由紀子小的時候,經常會哭著跑到我們家來。」
「由紀子不是新造親生的?」中村驚道。
中村走出好遠,在要進入隧道以前,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剛剛離開的小市集,孤零零地立在山和海中間僅有的,一小塊狹長的平地上,從住戶和小店透出的亮光,整齊地排成一排,彷彿是從一列駛過雪原的列車,車窗里透出的燈光。
「你心裏不是也清楚得很,誰不知道這件事?……看看那姑娘的長相就知道了,你不是也老在家裡說嗎?」
「你們不知道?」
「元太郎現在在哪兒,你們知道嗎?」
在這個沒幾戶人家的小鎮上,如果說自己是東京來的警察,並指名道姓地說,想了解渡邊榮家的情況,那麼不出一個晚上,這一消息就會人盡皆知,渡邊食品店的生意,也別想做了。在進店前,中村本打算以一個好奇遊客的身份九*九*藏*書,隨便問幾句,可沒想到當地老百姓,對不明底細的外鄉人,競然抱有如此強烈的抵觸心理。
「還不是元太那個渾蛋的!……」看來老闆娘準備和盤托出了。
「那由紀子是誰的孩子啊?」中村小心地問道。
各地的自然條件,都會對當地人的行為和觀念,產生巨大的影響,也許正是這裏的氣候,造就了這些人的性格。這裏的人,一輩子生活在肆虐的暴雪和狂風中,如同後山上的樹木,為了生存而苦苦掙扎,漸漸在寒冷中,變得僵化而冷漠了。
「是啊,回來逛逛,看樣子,那小子在外頭混得不錯。難得他還記得這裏,啊……聽說人長得挺精神的。」
中村倆著身子,順著堤防,向遠處望去。前方有幾塊巨大的岩石,直挺挺地聳立著,彷彿是從山上,直接掉落到海里的,在海面上迎面抵擋潮水的襲擊。真是一處獨特而美麗的海岸風景。
雖然和渡邊榮談話的時間並不長,但中村的心裏,已經抑制不住地,產生了幾個疑問。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渡邊榮最後那驚愕的神情,到底有什麼原因?……同時,這對本應是相依為命的母女,關係卻並不算親密,這到底是為什麼?……然而,女兒每月都從微薄的工資中,拿出點兒錢寄回來,這一舉動又讓人覺得,女兒對母親的生活非常關心。母親在這偏僻的漁村,開了一家小店,按理說,生活應該不成問題,關係不是很好的女兒,為什麼還每月按時給她寄錢?
「他留下遺書了嗎?」
「很長一段時間?……」中村感到有些尷尬,不知道下面的話,該怎麼說出口;他停下來想了想,最後說道,「很長一段時間,那就沒有人管嗎?」
可惜的是,這條短短的街上,根本找不到一家熱飲店,無論是咖啡館還是小酒館,一家都沒有。由於工作的關係,中村至今為止,已經跑過了不少地方,也常去偏僻的農村。然而,像這種連口熱水都喝不到的地方,恐怕還是頭一回遇見。
中村把身子探出堤防,無邊的大海,頓時整個展現在眼前。海浪彷彿是從地心滾滾湧出的,向前撲去又退回,如同大自然這頭怪獸那狂跳的脈搏。
「元太郎是一時糊塗,做了錯事吧?」
「對,是孩子沒出生就死了,我記得很清楚。」老闆娘補充道。
「太好了,太好了,就來杯紅茶吧。」^中村迫不及待地連聲應道,並在老人旁邊,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他從兜里掏出一盒煙,向老人讓了讓,老人默不做聲地伸手拿了一支。
「親戚?這裏貌似沒有。」老人扭頭看了看老闆娘,似乎在徵求她的意見。老闆娘也微微地點了點頭。
「有點兒工作上的事。」中村含糊地回答道,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
兩人同時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大家都覺得,那個女孩兒挺不錯的?」
「咳,在俺們鄉下有的是。」那老漢含混不清地答道。
「榮姐的丈夫叫新造……對吧。他去世了嗎?」
中村沒再追問下去,他以為對方會接著說點兒什麼,結果卻大失所望。不得已,只得又開了口:「我聽說,榮的丈夫,是在女兒出生前後去世的?」
「這是好多年前拍的,現在可能有些變化了吧。」老闆娘說。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
「當年是別人介紹來的嗎?」
渡邊榮二十歲上下的時候,在橫濱或者橫須賀待過,幾年以後——也就是一九五五年前後,又孤身一人流落至越后,在小鎮上的一家餐飲店打工。這麼算來,渡邊榮很可能做過專門接待美國大兵的女郎。中村想起今天聽渡邊榮說話時,幾乎不帶什麼口音。
然而,雖然成功躲進了黑暗的角落,她的生活還是充滿了不幸。婚後不久,丈夫新造就受傷癱瘓了,鄰居日高元太郎,趁機闖進家裡,佔有了她。二十多年前,在男人們的眼睛裏面,渡邊榮應該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吧。
「不是……聽說是從橫濱,還是橫須賀過來的。」
「你瞎說什麼啊?都是無憑無據的流言!」
「能舉個典型例子嗎?請一定要說具體一點兒。」中村轉身面向老闆娘問道。
「這個……」老夫婦聽罷面無表情,似乎也不打算作任何表示。中村覺https://read.99csw.com得,兩人冷漠態度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中村本想向他們,借用一下由紀子的照片,但發現照片是用糨糊粘在相冊上的,也就沒有再開口。
老人曖昧地點了點頭,似乎也不太確定。
當時本村的鄰居,態度格外冷酷,大家都只是冷眼旁觀,沒有人挺身而出保護她。不久之後,丈夫就去世了,渡邊榮懷著元太郎的孩子,艱難度日,最後生下了由紀子。這時,鄰居們才開始出手相助,集資幫她開了家小食品店。日髙元太郎則自焚身亡了。
「嗯,二十二、三吧。」
轉了一圈,中村又回到了剛才路過的餐廳門前,裏面依舊毫無動靜,看起來沒有一點營業的樣子。但仔細一瞧,灰濛濛的玻璃門,似乎並沒有關嚴。中村大著膽子,推開門走了進去,回身把門關好的時候,還能看見雪花在腳下飛舞。
屋子的角落裡,取暖用的煤油爐,吐出橘黃色的火焰,中村本能地快步走到爐邊,蹲了下來。同時回頭大聲說道:「勞駕,能給我弄點兒吃的嗎?」中村覺得自己的臉頰,被凍得硬邦邦的,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點兒變了。
「是啊,今天剛到,是頭一回來這兒。」
「不會,雖然有些小夥子不大高興,但還不至於為這件事生氣。」老人說道。
晚飯是渡邊警官張羅的。飯後,中村一邊喝茶,一邊向渡邊警官打聽一九六〇年,日高元太郎自殺的事情。渡邊警官推說,當時自己還沒調到這裏,只聽別人說起過這件事,對其細節知道得並不清楚。感覺得出,渡邊警官似乎有所保留。
中村從口袋裡掏出土屋的照片,照片上,土屋身穿T恤衫,站在海風中,身子似乎有些瑟瑟發抖。風太大了,手裡的照片幾乎要被颳走,他只能粗略地將照片里的背景,和眼前的這幾塊岩石做個對比。一點不錯,這張照片就是在這裏拍攝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感覺她變化大嗎?」
「這個,是新造,就是她去世的丈夫。新造當年在新發田,開了一家餐館,聽說她曾經在店裡幫忙,後來,新造乾脆也就娶了她。我聽說事情就是這樣的。」
「這個……怎麼說呢?有些事,唉……」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我這個店,是那年重新裝修的。」
「有什麼要緊事嗎,這麼大冷的天來?」
除此以外,雖然雙方聯繫不多,女兒卻千里迢迢,專門把對象帶回家裡來,讓母親見見。這對母女的關係,委實有些奧妙啊。
「那他妻子呢?現在還在這兒嗎?……」
「死了!……怎麼死的?」
中村已經習慣了在各種場合,扮演不同的身份,於是決定,先用既不算否認、也不算承認的曖昧微笑作為回答。
「是不是都是同一個祖先,同一個家族的?」
中村想,要不然,就以幫別人了解由紀子家庭背景為借口,做些調査吧。可這樣一來,老夫婦一定會以為中村是「對象」家裡的人,來老家摸女方的底細,除了一堆好話以外,別的什麼都不會說。
「那小子被摔得半身不遂,還能跟女人生孩子嗎?」
「這是明擺著的事啊,一個殘廢人,動也動不了,連意識都有些不清楚,怎麼能做那個事啊?……想想也是不可能的吧?」
夜裡的海面一片漆黑,辨不清楚它的方位,只能聽見發自其深處的吼叫,在整個夜空里迴響,如同一頭頭不知疲倦的野獸,在向世界發出威嚇似的狂叫。遠處的村落,在大海的襯托下,顯得冷清而寂寞,看起來感覺更小了,彷彿是為了熬過這個漫長的黑夜,而緊緊地擠成了一團。
「這是什麼時候照的?」
「那就是……一九五五年前後?」
這一片喧鬧聲經久不絕,彷彿是大自然送來的戰書,得意揚揚地宣告,俺隨時都可以將人類滅絕哦。
「是啊。」
「有多少年了……?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至少二十年了。」
「變化挺大的,越來越好看了。」
「受了不少苦吧?」
中村可憐巴巴地哀求道。想到要再回到外面的風雪裡,他心裏有一百個不情願。這條街上只有這一家餐廳,除了這裏,連個待的地方都沒有。
「這個我們怎麼知道啊,可能是搬到新瀉去了吧。」
「元太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