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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殘破的圓環 第四節

第九章 殘破的圓環

第四節

小谷緊張得全身都在微微顫抖著,彷彿一隻憋足了勁的猛獸,隨時準備撲上去。
「混蛋,就看今天的了!……」中村隨便答了一句。
男子站在地下車庫中間,四處巡視了一番。中村和小谷兩人,距離他大約有十米以上的距離,中村下意識地壓低身子。
中村和小谷從藏身的車裡看出去,透過停車場入口的捲簾,隱隱約約可以窺見走動的人影。中午過後,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打在供車輛進出的斜坡上,中村無聊地望著雨景。他和小谷已經在車裡,悶了六天六夜了。
從昨晚開始下雨起,中村的心就提了起來,從以往的經驗來看,十次縱火案全部都發生在陰天。
手裡的傘滾落在地,傘面緩緩地打開,發出一聲巨響,緊接著一團火苗躥了出來,傘面馬上被點著了,圓規似的在地上轉個不停,彷彿在跳一曲火之舞。雨傘很快就轉到了之前,裝有液體的容器旁邊,火舌一下子高高地躥了起來,順著地面上的液體,慢慢地擴展了開去。小谷趕緊從車裡拿出一個滅火器,發狠地沖了上去。
經過勘察,中村警官發現了一個問題,並對此心裏多少有些不安,那就是這段外壕,現在還在,至今沒有被填埋。原來的護城河裡,也還有水,只不過名字已經改為「日本橋河」了。
「畜生……出來了,你終於等到你了,讓我等得好苦啊!……」中村在心裏暗暗對自己說。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三,濛濛細雨下了一整天,天氣冷得厲害,大街上冷冷清清。
這次勘察是中村一個人單獨完成的,因為不知道菱山會不會躲起來暗中窺視,還是盡量不引人注意為好。
中村急忙推開車門,發出了不小的動靜,男子肯定聽到了,但他卻仍然直視著女子。他忍著劇痛、哆哆嗦嗦地極力想站穩。
白色粉末從滅火器噴口,如水汽一般噴洒出去,把火苗蓋得嚴嚴實實,並迅速向由紀子的腳下九-九-藏-書蔓延開去。她卻仍舊獃獃地站著,任憑兩條褲腿,被染成白白的一片。
一名男子正快步向車庫走來,打扮得很像一位專業的攝影師——頭髮不算太長,戴著一副眼鏡,體格略顯單薄,上身穿一件藍色的羽絨服,下身穿一條牛仔褲,肩上掛著一個很大的包,既像是裝攝影器材的,又像是個保溫袋。他右手扶著包,左手拿著一把黑色的雨傘。但該男子的身上,好像全被雨淋透了,頭髮、臉上、肩膀……到處都是水。此人十分可疑。
但河面上方修了髙速公路,因此,河道終日見不到一絲陽光,河水也不算乾淨。中村覺得,菱山是不會放過這個地方的。
附近其他主要大樓,也無一遺漏地,配備了至少兩人一組的值守組。中村對自己這次的判斷非常自信,認為菱山肯定會選擇,在這個地下停車場里下手。和其他地方相比,這裏不但容易實施,而且,縱火后可以輕易地跑到一層逃脫。因此中村認為,必須把地下室,作為重點看守目標,罪犯一定會在地下室里露頭。
「畜生,你在幹什麼!……」中村幾步跨到由紀子面前,不由自主地扯著噪子喊道,「為什麼要干這種愚蠢的事情?」
想到這裏,中村不由得產生一種類似自嘲的心情。這個女人的內心,真是不好捉摸啊,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儘快把縱火犯逮捕歸案。如果能把這件事情辦完了,渡便由紀子就能夠好好地生活下去了,再也不會有人干擾她的生活了。作為一名普通警察,自己最多只有向她提問題的資格。
「上!……」中村急促地叫了一聲,拉了拉小谷的小臂。
現在她不但坐上了「布袋屋」女主人的交椅,還把母親也安頓得舒舒服服。在她的奮鬥過程中,一個男人的生命消失了,卻很難證明,那個男人是她殺害的,實際上,她也的確沒對土屋昌利動過手。甚至沒有任何證據,能說明安眠藥read•99csw•com是她下的,裝安眠藥的瓶子,就在自己的挎包里,當晚由紀子也確實自始至終,都和兩個朋友待在一起。
白天又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天慢慢地開始黑了下來。只要聽到有人向停車場走來,中村就會高度緊張,但總是虛驚一場。下來的都是樓里的住戶。
女人慢慢地從菱山源一身後走出來,中村看到她臉上的肌肉,因為過度害怕和緊張,而劇烈地抽搐著,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她正是渡邊由紀子。
連續發生的縱火案,讓廣大市民提髙了警惕,每幢大樓現在都有專人值守,陌生人想隨便進入大樓,幾乎是不可能的。但還有一處戒備稍顯薄弱,那就是住宅樓。
這種活,誰干久了都會煩,這一點中村心裏很清楚。
中村發現,雨天人們都會在離店門還有幾步時,就合上傘,最後這段距離就淋著。但每個人離店的方式,各不相同,通常男人是先伸出手,按傘柄上的開關;女人則會縮著肩膀,把傘舉過頭頂再撐開。
「那你愛土屋昌利嗎?」這個問題中村想了好久。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百分之二十的降雨概率。」小谷刑警剛剛鑽進車裡,就對中村說道,「今天那傢伙該來了吧?……他如果再不來,我都快扛不住了。」
中村吉造身子旁邊的小谷刑警,早就已經沒有了耐性,無聊地轉動著脖子,身子扭來扭去,雙手握成拳頭再張開。中村清楚,像小谷這樣的急性子,抓捕犯人或干力氣活最合適,在這裏耐著性子陪自己蹲守,是夠難為他的。中村側眼看著搭檔的一舉一動,心裏卻不由得想起了由紀子。
現在看來,這句話似乎不無道理。
公寓一層有一間咖啡館,監視了幾天,大部分來喝咖啡的熟客,中村都認識了,應該都是這幢樓里的住戶。
十二月一日是個陰天……
救護車和消防車的警笛聲,已經越來越近了,潮濕的地面上,早已經呈現出一read.99csw•com大片紅色。
那時,由紀子答道:「你剛才說那是最後一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了。」說完她就轉身走了。這個場景,中村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
「再等一等!……」中村雙眼直視前方,壓低聲音命令道,一定要在他動手的時候下手,最為理想的抓捕時機,是罪犯開始潑灑煤油的時候。
十一月下旬,中村吉造在堂迪先生預測的縱火點——原神田橋門周圍,仔細地巡視了一圃,心想,已經連續好幾次放走了罪犯,這次無論如何,絕對不能夠再出差池了。
車庫的坡道,連接著一條柏油馬路,從埋伏的車子看出去,只能看見行人小腿的位置。
目前知道的情況是,菱山源一每次縱火,都選擇在舊城門周邊,半徑三百米的圓形範圍內實施。中村這次在這個圓圈內勘察了一遍,把可能會被選作目標的地方,一一給列舉了出來。
入夜以後,雨終於停了,這個夜裡還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中村認為,這幢住宅樓,是個危險因素。他幾次進入公寓,進行實地勘察,雖然在電梯旁邊,設有一間小小的值班室,但值班員幾乎不過問來人,住宅樓的地下室是停車場,不管是誰、什麼時候,想進入地下室,都是易如反掌。加上這裡是附近唯一的住宅樓,中村覺得,如果自己是縱火犯的話,也會毫不猶豫地,把這裏選為作案的最佳地點。
江戶時代的神田橋門,位於現在日比谷大街往御茶之水站的方向,與日本橋河交叉。由於河道上方,架起了環狀立交橋,神橋出口又正好設在這裏,因此,通過的車輛就會特別多。勞動局和國稅局都在這附近,整條街高樓林立。
中村吉造的心裏,猛然產生了一種幻覺,彷彿由紀子所犯下的一切罪過,都得到了神明的寬恕。正徑自想著,中村突然感覺,手腕被人使勁拉了一把,回頭一看,小谷正壓低身子,兩眼直盯著前方。中村見狀,也急忙把頭藏在九九藏書了方向盤下面。
男子在一輛車前站住,右手緩緩打開了包,左手仍抓著雨傘。他從包里拿出一個白色塑料盒,盒子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見盒裡裝滿了液體。男子又向那輛蓋著防塵布的車子,靠近了一些,十分冷靜地把液體撥灑在車頂。
由紀子剛訂婚後沒多久,中村約她在一家咖啡館見面,試圖探究由紀子心裏的真正想法,總覺得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找到的這名女子,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男子忍痛厲聲尖叫著,伸手抓住對方的頭髮,死命地往自己身邊拖。對方卻絲毫不作抵抗,任憑男子拉扯。
中村吉造忽然第一次意識到,由紀子的生活,彷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動著,自己對此無能為力。不過無論如何,由紀子都是個勝利者,她犯了罪,卻沒有留下一絲把柄。菱山源一被捕以後,如果不肯供出由紀子,警察也對她束手無策。而中村已經預感到,結果一定會是這樣,她肯定會逍遙法外的!
地下室里停著十幾輛車,其中有一半蓋著防塵布罩,似乎是在招呼罪犯,塊塊地對自己下手。如果在這些布罩上澆滿煤油,火一下子就能燒起來。中村吉造幾乎可以斷定,這裏就是菱山的下一處縱火點。
從十一月二十五日起,中村和小谷兩位刑警,就藏在地下停車場內的一輛汽車裡,沒日沒夜地監視著。連吃飯都是兩人輪流出去用。
在偏僻的日本海邊,貧瘠困苦的小漁村裡長大的由紀子,童年一直生活在貧窮中,但誰也不能強求她,一輩子都那樣活下去。十八歲她來到東京,在這個物慾橫流的大都市裡,她辛辛苦苦地奮鬥了幾年,最後終於獲得了自己的幸福。由紀子獲得成功,主要是因為她利用了作為女人的獨特優勢,並把這種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
男子低低地呻|吟了幾聲,把手伸向背後,一通亂摸。接著雙腿突然一軟,身體慢慢向前傾斜,最終趴倒在了石頭的地面上。
中村吉造心裏,一直https://read•99csw•com記得多年前,逮捕一名女罪犯的時候,那名女罪犯曾親口對自己說的話。她說:「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一個男人覺得對的事,和一個女人覺得對的事,是不完全一樣的。有時候甚至完全相反。」
當問到「你愛永井富美郎嗎」這個問題的時候,由紀子毫不猶艦回答說:「當然,我愛他。」聽她的語氣十分堅決。
接著,傳來了女人剌耳的尖叫。那聲音帶著滿腔的悲憤和痛苦,久地久回蕩在空蕩蕩的車庫裡。
中村想起堂迪先生曾經說過的一段話:「江戶時代初期,幾乎所有的土地,都被武士階層佔有,尤其是現在的千代田區一帶,最為突出。所有土地幾乎全都被文官武將佔有,只在靠近神田的一小塊土地上,有少許的普通百姓允許居住。」
其實,中村心裏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到底想問出點什麼,也許,僅僅是想知道,那位女子的價值觀吧。自己想知道,對於由紀子來說,哪些是正確的、哪些是不正確的,對自己的行為,她到底能夠寬容到什麼程度啊。
以曾經的神田橋門為圓心,半徑大約百米的範圍內,有一幢名為「神田公寓」的住宅樓。之前的四谷、赤坂、虎門、新橋、數寄屋橋、八重洲和大手町附近,都未曾出現過住宅樓,可能是由於這些地點,全部位於市中心,很少有居民住宅。但到了神田附近,這個隱患就出現了。
就在這個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發生了。從男子旁邊的一輛車後面,突然閃出一個矮小的身影,黑影猛地撲向男子,幾乎把他撞了個趔趄。男子口中發出一聲短暫的慘叫,眼鏡狠狠地摔在地上,傳來鏡片破碎的聲音。男子搖搖晃晃地,向前邁了幾步,向中村他們埋伏的方向,轉過身來。中村這才發現,男子背上插著一把刀,露出一截刀柄。
中村默默地目送菱山源一被送上救護車,然後拉開警車的後門,坐在渡邊由紀子的身邊。遠處隱約傳來教堂那熟悉的聖誕節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