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怪的男人
第五節
如果問陽子為什麼要那麼早的結婚生子,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她會說我是那種已經超過三十歲,勉強抓著青春的尾巴才結婚的女人。
我走進明亮整潔的車廂——一切都是那麼井井有條。找到自己的座位一看,很幸運,居然靠著右窗。我把LV的旅行包放到行李架上,包上面是疊好的狐皮大衣。我坐了下來。很久沒有乘坐近江特快了,又擺脫了那個奇怪的男人,這些讓我的心情變得格外好。
「二見?二見浦嗎?」
她的母親似乎無法拯救女兒。據說陽子被惡狠狠地毆打的時候,她怎麼也插不進手去。恐怕母親也很懼怕她的父親吧?
我再次返回到店面前邊,拿出寫有地址的記事本——「鳥羽市鳥羽一區某某四號」——鐘錶店前就有一根電線杆,上面的地址正是這個,沒錯!他也許外出旅行或者搬家了吧?
「這附近有誰知道他的店名嗎?」
他急忙站起身,顧不上撣掉褲子上的灰土,便向我低頭鞠躬,高興地說:「謝謝!」
我低下了頭。
門關上了,我感覺列車開動前的五秒鐘就像五分鐘那麼長。終於開車了,「光七號」漸漸提速,越來越快,不大工夫就達到了令人恐懼的速度,轉瞬之間就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鐵軌和路基,就好像剛才那輛巨大的列車原本就不曾存在一樣。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從站台上面垂掛下來的大鍾正指著十二點五十三分。我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箭頭向右拐了,我也向右轉,繼續前行。箭頭又指向下方,下了石階就是近江鐵道的售票處。我終於回憶起來了。
對,就是那樣,我該不是對她抱有淡淡的思慕吧?
不知怎麼回事,日本人思考問題總是從一個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在我們小時候,如果附近哪一家買了汽車,我們往往產生畏懼的心理,似乎很痛苦地認為私家車是罪惡的象徵。但現在,獨門獨院的人家基本都有車。一旦進入汽車時代,大家那種曾經難以接受的,認為汽車代表著奢靡鋪張的罪惡感,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人們的道德觀念本來就是靠不住的東西。戰爭中奮勇殺敵曾代表著正義,可一旦與妒忌、自尊、時代以及自己的錢包聯繫起來,它就變成了一項沒分量的道德表演,受此變化影響最深的恐怕就是我們女人了——不,我的情況還不明顯,可看看陽子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唉!我這一輩子算是完蛋了,也沒什麼留戀的,哪怕現在撒手而去也不可怕,那樣反倒痛快!我現在這麼窮,歸根到底就怪他們。就是那兩個老傢伙讓我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當我得到這次去關西旅行的機會時,首先想到的就是途中在名古屋下車前往鳥羽,直接去找津本,問一問他和陽子的事。
當初有一段時間,陽子把我沒有小孩這一點作為自己的精神食糧,認為有小孩的自己比沒有小孩的我要幸福,進而高興得手舞足蹈。她還積極向我施加「再不抓緊就不好辦了」的壓力,真令我難以忍受。但是,陽子也同時因為她的孩子——就像前面講過的那樣——倒了大霉,最後弄得焦頭爛額,苦不堪言。而作為我,卻還是于願相信陽子因為有自己的小孩而比我幸福。
「有和這家人很親近的……」
車門好像關上了,乘客不過六成,我想可能這是因為剛剛發車的緣故。但是,下幾站上來的乘客也不多,這也讓我很高興。一直以來,我近乎病態地討厭滿員列車或擁擠的會場,那烏泱烏泱的場景簡直令人抓狂。或許因為有陽子這樣的朋友在身邊,我感到那些圍繞在女裝甩賣櫃檯附近的女人們都是瘋子。一旦自己深陷其中,就止不住地神經緊張,心頭湧起陣陣恐懼。
「巴西丸」曾是在日本和巴西之間往來的客輪,現在作為海洋展覽館的展品永久停泊在岸邊。客輪裏面放映海洋電影,遊客還可以透過舷窗欣賞深海景色。只是我還不曾進去參觀過。
這是一間小小的木屋,上方懸挂著巨大的白色招牌。招牌右下角拘謹地寫著「津本鐘錶店」幾個字,但是白漆已經脫落,代之以暗紅色的鐵鏽。
但是,在那樣的惡劣環境中,陽子卻綻放出純真的光芒。她那悲戚的眼神能一下子抓住我的心,真是充滿魅力的少女。
我和津本算不上是非常親密的同學,只是高中一年級時曾在同一個班。如果突然打電話過去,我該從何說起呢?更何況我現在已經結婚,是個持家的主婦。這麼看,打電話豈不是很不自然?
她極少說話,用詞文雅,也不是關西腔,而是九州口音——現在她的關西方言是大學時代到這邊來之後學會的——她一說話,就有一種現在難以想象的美感,充滿詩意,滋潤著傾聽者的心田。
另一個結婚高峰是因為從三十五歲開始,懷孕的女人就算高齡產婦了。
不可避免地要敘舊吧?然後在慢九九藏書慢談起彼此的近況。面對我突然的造訪,津本他會不會覺得唐突呢?我們會在茶館里見面吧?
僅靠陽子的話很難判斷虛實。她完全可以像寫小說一樣,把這個故事描述得至微至細,發現其中的破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在她快要露出馬腳的時候,陽子往往會說一句「啊!秀和快回來了」,然後就把電話掛斷了。我所有的鬱悶都蓄積在內心,幾乎就要直接給津本打電話向他本人求證這件事了。同學錄上面雖然只印著津本在鳥羽的住址,但是知道了住址,應該就可以找到電話號碼,我差一點就要付諸行動了,但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
我雙腿發抖,根本說不出話來,就那麼獃獃地站著。我怎麼這麼疏忽大意,一點也沒有注意到他還在跟著我。
過了宇治山田,下午兩點五十五分,列車到了鳥羽。我拿著狐皮大衣,拎著旅行包下了車。天空陰沉沉的,寒風吹打著我的臉,我連忙穿上大衣。
說實在的,我已經開始坐立不安了。「難道……難道那個津本治真的和陽子……」一想到這裏我就想砸東西——但我這樣做是正中陽子下懷的事情。
「嗯,這個鐘錶店的店主叫治,京都大學畢業的,是吧?」
時間還早,小酒館尚未開始營業,看上去似乎有些蕭條破敗。有一家小酒吧敞著木門,我經過的時候向裏面看去,只見紫色的高腳凳都倒扣在吧台上,昏暗之中有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正在忙碌。
我一直在陽子的身邊觀察著她的成長。從某種意義上講,我似乎看到了一個女人典型的一生,感受到作為女人的真正悲哀。
走進一家寬敞的商店,我抓住了一位年輕姑娘問路。
「二見浦的……是在那個遍布著旅館和土特產商店的商業街嗎?」
但是,陽子仍然拚命攫取父母的養老金,然後用這筆錢把兒子送進有名的私立學校。可是她說:「如果他們不出錢我早就不理他們了,正因為他們出了錢,所以現在還保持來往。」
在二十多歲時生育的頭胎和三十多歲時的頭胎中,畸形兒所佔的比率是完全不同的。醫生往往反覆這樣說:「還是要在二十多歲時候產下頭胎,我這麼說是負責的。」在這一點上,人們總是盲目地遵從上一代的經驗。所以,在二十五歲之前抓緊時間結婚的人相當多。女人們一旦過了二十五歲,就會因為初產的時間問題感到焦慮恐懼。
「據說,他開的是一家餐廳或者土特產商店之類的鋪子。
接著,他朝向我身後港口的一側,分開人群跑掉了。
「對!我是他的同學,有急事必須找他。」我琢磨著恰當的理由。
「鳥羽市鳥羽一區某某四號」——要找這個地方應該不會很困難吧?但是,見到津本治以後,我說些什麼呢?總不能那麼突如其來地問:「你和小瀨川……不,和美國陽子的事是真的嗎?」
茫然失措之際,熊已經咬下了他的小臂,在他大聲哭叫的同時,也聽到了熊咯吱咯吱咀嚼自己右手的聲音。
鐘錶店?第一次聽說還有什麼鐘錶店。可是那個姑娘並沒有注意到我的遲疑,她告訴我:「順這條路稍向前走,到了馬路的盡頭向右拐,右邊就是。」我致謝后正要離開,她又小聲自言自語:「但是,那家應該還在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據說是到二見去開店了。」
「你要幹什麼?不要這樣!」我叫道。
名古屋的站台已經出現在我的眼前。列車速度進一步放慢,緩緩地停了下來。門無聲地打開,我擠開等待上車的眾人,步入站台。湛藍的天空依然那麼晴朗,可吹進領口的寒風卻格外地凜冽,我額前的頭髮迎風擺動。
以前總是跟著陽子走,一個人到這裏還是頭一回。往事如昨,令人懷念,我湊近售票窗口。「一張到鳥羽的特快,要禁煙席。」我說道。這個近江鐵道特快是全程指定座位,所以,如果不想吃二手煙,最好事先聲明。
但是,儘管不斷提醒自己,陽子這番話還是引起了我內心的混亂。烏黑的疑雲湧上我的心頭:「真的嗎?難道是真的嗎?」我反覆琢磨,尤其是我丈夫那句「那可不好說,時間會改變一個人」,使我的信念動搖起來。
我呆住了。
第二天,我偶然看見陽子將一張疊好的小紙條塞給了那個獨臂的少年。我想,拘謹內斂的陽子真是出人意料啊!我猜那是一封表達愛慕之情的東西。後來陽子告訴我,那上面是一首詩,一首讚美他左手健壯有力的詩,陽子把那樣一首詩贈送給他,鼓勵他勇敢地面對生活。
回想初中時代,我那麼依賴陽子,現在想起那種不平等的友情仍感到難以置信,可當時我的確被她的清純可愛和哀怨情緒所吸引。
我開始緊張起來,舒暢的心情逐漸消失,我站起身,從行李架上拿下旅行包,找出寫有津本治地址的記事本,然九九藏書後又把包放回到行李架上。
櫥窗旁邊是鐘錶店的入口,牢固的玻璃門緊緊地關閉著,裏面似乎沒有人。我輕叩玻璃,試著問:「對不起,有人嗎?」
那個自稱佐野的流浪漢模樣的人似乎並沒有下車。我一直躲在柱子後面,把提包放在腳下,悄悄地觀察著。如果他也隨我下了車,我在這裏肯定能看見。和我一起下車的乘客都已經走了出來,那個穿灰色工裝的小個子卻還是不見蹤影。
這些規矩在我看來雖然沒有那麼嚴厲,但其影響卻是一目了然的。憲兵出身的陽子的父親正是根據這些規矩來嚴格要求陽子的。在他看來,這些要求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陽子一旦越出雷池半步,他就拳腳相加。陽子絕口不提她的學生時代,可我卻記得清清楚楚。陽子擁有的全都是悲哀,然而那個時代就像倒塌的多米諾骨牌一樣不可阻擋地逝去了。曾被那些嚴厲苛刻的道德觀念壓迫過的女性,無一例外地認為自己在孩提時代吃了大虧,男性的權威土崩瓦解,正直和道德一去不返。新思想新觀念大行其道,在世間橫衝直撞。女性獲得了解放,針對女性的那些極端的精神束縛成了空中樓閣。
他還在,真糟糕。
接著又上了大學,陽子終於完全從父母的控制下解放出來,可眼看著變成了現在這樣的性格,根本無法想象她曾為一個獨臂少年而落淚。
我匆匆忙忙地走過站台,躲到最近的一個柱子後面,接著回頭觀察。
窗外是商業區的高樓,接著又有稀疏的混凝土建築躍入眼帘。之後,列車終於駛入了枯黃的草原。好一片田園風光,我期待著這樣的景色。
他們夫婦間總是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四鄰不安,但是因為要依靠妻子的收入支持家用,他也不敢鬧得太過分。於是倒霉的就只剩下陽子了。她就像一個出氣筒,每天忍受著父親的粗暴,身上常常青一塊紫一塊的。
那真是令人心驚肉跳的經歷。上小學時,他參加的美術愛好者小組一起去動物園,他和另兩個夥伴在熊舍的鐵籠外寫生。不久,感到無聊的夥伴開始用樹枝逗弄鐵籠裏面的熊,他也參与其中。然而他是直接將手伸過去的,結果右手被熊咬住了。
也許這就是女人吧?至少在陽子這裏,高貴的性格一旦消失,就只剩下了飽經摧殘的痕迹。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女人實在是可悲的動物。
枯樹環繞的農家一字排開,庭院里有乾枯的柿子樹,枝頭既沒有果實,也沒有樹葉。我之所以知道那是柿子樹,是因為以前曾經乘坐過這班列車,我記得自己那時看見過橙色的累累果實。
她思索了一下,說:「噢!就是那個開鐘錶店的!」
最近陽子經常說,她對自己的父母討厭極了,簡直恨不得他們死掉。
長滿枯草的大地上遍布著乾涸的水田,列車沿紀伊半島緩緩南下。列車過了四日市,又過了白子,現在正經過松阪,馬上就要到鳥羽了。
津本還記得我嗎?
窗口安裝有話筒,裏面的售票員戴著耳機來聽旅客說話。車票出來了,上面印著發車時間和座位號。我拿著票走向無人檢票口,把票塞進檢票機。機械門「啪」的一下就打開了。這種檢票裝置是本地特有的,令人印象深刻。
我全身汗毛倒豎——他竟然從八重洲的地下街一直尾隨我到了這裏!
我上了站台,坐在長椅上,不一會兒列車就進了站。列車在下午一點二十五分發車。
周圍的景象勾起了我的回憶。光陰荏苒,那可是叫十多年前的畫面了。我不知道鳥羽一區具體在什麼地方,但我想應該在御木奉珍珠島的方向,也就是向右拐。這時——「夫人!」耳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得我簡直要縮成一團,幾乎驚叫出來。
「噢?啊!對對,是的!」
沒有人回答。
我坐在窗邊,就好像乘坐著前往紀伊半島的私營鐵路列車一樣,貪婪地眺望著外面的景色。而我內心想的,卻依然是陽子。
果然是他。
我思忖著下了台階,繼續沿著鐵道線向珍珠島的方向走去。路邊排列著販賣旅遊紀念品的小店和小餐館。售貨的大嬸們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大衣,猜測著我的身份,一邊琢磨著要價一邊熱情地招呼著。我急忙走開。
可能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時代所導致的惡果。我們這些人正趕上社會巨變時期,深刻體會到社會價值觀的劇烈變化。我們孩提時代的日本和今天的日本相比,簡直是另一個國家——建築,交通,包括個人財產,人情世故,都像是另一個國家。我們小時候,長輩大多貧窮,總是不停地教育我們「一個人的正直最重要」;而現在有錢人多了,基本上都在告誡孩子「做人必須找竅門」。這也是短時間內有錢人迅速增加的原因吧?
如今,我已經過了三十五歲,很擔心自己生出一個畸形兒來。我丈夫是醫生,所九*九*藏*書處的環境更加重了我的擔憂。
寒風催促著我疾步前行。車輛稀疏,道路似乎剛剛修好,護欄是新的,商店看上去也都是新建的。或許這附近是新開闢出來的商業區。
然而,我並不是陽子那樣的主婦,我不能那樣。因此我在新宿也就沒有購買從名古屋到鳥羽的車票,而是買了一張前往京都的新幹線。
我走了出來越發覺得可疑。這時寒風一陣緊似一陣,向天空仰望,烏雲低垂,天色開始變得昏暗。風聲嗚咽,和東京相比,這裏冷得嚇人。
怎麼辦?!
我所說的那個電話,就是陽子的那個「我和津本一直來往著」的電話。
看看手錶,已經十二點四十分了。從車內的廣播得知,列車就要到名古屋了。我站起身,拿起大衣,走向衛生間。
他一坐下就直接把頭伏向地面。我終於驚叫出來。行人都站住了,饒有興味地圍觀起來。我開始冒汗了。
看到相關的信息后,我沿著指示板上箭頭所指的方向,挎著旅行包走了過去。出了檢票口,我手裡的這張從東京到京都的特快票就作廢了,而普通票算是中途下車。如果我明天回到名古屋車站繼續乘坐列車,這張票還不至於浪費。況且,我和陽子約定的到達時間本來就是明天。只要明天晚上到達京都,我就不算爽約。
說真的,我拿不定主意。從一出門,我就一直被猶豫困擾,在新宿站購買前往京都的車票時尤其是這樣。不,實際上,我的猶豫從接到陽子的那個電話時就已經開始了。
出了檢票口,我站在名古屋的車站大廈內。抬頭四處張望,從天花板上垂掛著好幾個行車示意圖。我尋找著近江鐵路電車的信息。
剛剛收割過的水田裡,黑色的土地暴露在蕭瑟的寒風中,上面零散地矗立著幾塊廣告板——那是被服店和石材店的招牌。
店門右側是櫥窗,但奇怪的是裏面既沒有鍾錶,也沒有其他商品,只有一個裝了水的蓄水瓶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近來,有兩個年齡段的女性處於結婚的高峰期,二十五歲之前和三十二三歲左右這兩個年齡段的女性。通過介紹認識了男性以後,往往沒有很充分地進行了解,便匆匆忙忙就結婚了。她們並不是愛上了某個男人,而是為了結婚而結婚。
歸根到底,或許我仍然暗戀著津本治,所以才造成情緒的紊亂。看來,到今天我還是為他牽腸掛肚。
我毫不猶豫地出了檢票口。這一天真是莫名其妙!行程提前了一天,在東京站給陽子的電話沒有打通,一個流浪漢模樣的奇怪男子尾隨我上了「光七號」,我不得不甩掉他——一系列的偶然導致我現在到了名古屋。
我站了半天,突然,鄰家的玻璃門打開了,一位中年婦女正贊勁地將一輛自行車向外推。我連忙跑過去,指著津本家向她打聽。
我和陽子以前遊覽過御木本珍珠島。因為一直對此地很關注,所以島上的景物我們都毫無遺漏地逛遍了,包括巨大的博物館以及海女潛入海中採集珍珠貝的表演。據說一年四季都有那樣的表演,現在是寒冷的二月,不知表演是否還在進行。
陽子就是一個典型。她雖然每天像鬥雞一樣把競爭的弦綳得緊緊的,但同時對朋友又十分體貼。所謂女人之間的競爭,對她們自己而言就是家常便飯,是須臾不可或缺的生活形態。一般的女人,其實平時期待的只是小便宜,一旦得到滿足,即便是陽子這樣的女人,都會變得非常溫柔。最近陽子對我不太友好,無非就是因為跟我的比賽慘痛地輸了一回。如果是只輸一點兒那倒還可以忍受,可千萬別差太多。起碼陽子是這麼想的。
每當我注視她的時候,她就順從地垂下哀愁的目光,長長的睫毛可愛得無法形容。她總是沒什麼主意,很少開口說話,可是一旦拿定主意,長長的睫毛便會緩緩抬起,向上注視著對方,那軟弱的目光令人心顫。
賊眉鼠眼的小個子從背後現身,繞到了我的面前。灰色的工裝、花白的頭髮、血紅的大眼珠子、枯黃的臉、亂蓮蓬的鬍子——又是那個傢伙!
「搬到哪裡去https://read.99csw.com了?你知道他們搬到哪裡去了嗎?」
「光七號」的車門就要關閉了。「快滾出來!」我在心底叫著。
可是戰爭結束以後,他那不可一世的地位轉瞬之間就消失了,而且還為一種找不到原因的疾病所折磨,需要長期卧床。他沒有了體面的工作,只好住在老城區的破舊房屋裡,淪落為一個兜售日用品的小販。所有這些,都使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
我回到了一號車廂的座位上。本以為那個人還會尾隨而至,但是萬幸,他沒有過來——可能正在什麼地方東張西望吧!
「鳥羽一區的某某四號,叫津本。」
事實上,她的父親在憲兵時代聲名遠揚,據說在戰時所向披靡。這樣一個強悍的男人對女人而言很是高大,因而獲得了普遍的尊敬,或者應該說是恐懼。
「對!」
「夫人!」佐野春男繞到瞠目結舌的我的面前,又叫了一聲,接著做出了更加駭人的舉動。他突然端坐在滿是灰土的地面上。我魂飛魄散——不只因為他的突然出現,更因為他怪異的舉止。
初中時代的陽子就是這樣的姑娘。
站台的盡頭就是檢票口,出來之後是個賣地方土特產和珍珠的小廣場。行人川流不息,女性特別多——她們可能都是遊客,這裏的珍珠很有名,很受女性歡迎。
教室里鴉雀無聲,大家都受到了巨大的震憾,我也呆住了。放學后,我在校園的角落裡發現了陽子,她正蹲在花叢里獨自哭泣。看著她那瘦弱的脊背不住地顫抖,我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不過如果像今天這樣穿著狐皮大衣出門,我倒是願意天氣再冷一點,這樣與我擦肩而過的女人們的目光就會變得柔和一些,如果是在這麼寒冷的天氣里無奈地穿上青狐毛皮,無疑更容易得到別人的認可。
前面就是檢票口。因為是工作時間,所以行人稀少。我的鞋子敲打在石階上,清脆的腳步聲在車站裡回蕩。
「九月二十七日!可以了嗎?」我彎下腰,小聲對他說。這是真的,因為我毫無準備,一時編不出謊話。如果這樣下去,這裏的人會越聚越多,我必須快刀斬亂麻。
「對,就是最近的事。大概……兩個月以前吧!」
我繞到木屋旁邊的小巷,只見一輛破舊的自行車扔在那裡。房屋的側面釘著油漆脫落、斑斑駁駁的鐵板,門口也沒有鋪腳墊。
但沒走出多遠,兩側又都是破舊的房屋了。木結構的民居稀稀蔣落,而且出現了娛樂廳和小酒吧。再向前走,沿路都是這樣的小店。
現在那些柿子樹上都搭著木杆或系著繩索,上面晾曬著被褥和衣服。一看見這樣的景色我便覺得內心安寧——畢竟我是在鄉下長大的女人。在東京看不到這樣的風景:即使是透過新幹線的車窗,眺望這樣的風景也越來越不容易了。
我被陽子感動了。原來她前一天在花從里是在為那個獨臂男生而哭泣。
「應該沒有那樣的人。」
「哦,他們家已經搬走了。」鄰家的主婦滿不在乎地回答。
我很快就發現了,道路的一角就是津本鐘錶店,看上去格外幽靜。
後來上了高中,她父親終於一病不起,完全靠母親的收入支撐著家庭。從某種意義上講,陽子獲得了自由,可她卻和從前判若兩人了。
晴朗的天空中飄著雲朵,陽光照射進了車廂,暖洋洋的。
可是,竟然出現了那樣一個流浪漢般的怪人。他一直尾隨著我,所以我只好不容分說地在名古屋下了車。如此看來,我的鳥羽之旅毫無疑問是天意。
「你是……他的朋友?」她看著我的毛皮大衣問。既然要回答我的詢問,她就有了對我進行身份調查的權力。
丈夫和我結婚時,出於醫生的習慣,這些事情他一概不說。現在想想,我完全是自尋煩惱。我根本就沒有生小孩的命。我也好,陽子也好,最後都要唱獨角戲。
女人的歇斯底里都會相互傳染,因此她們最好各干各的。雖然大家都這麼認為,但最終耐不住寂寞的還是女人。生理特徵決定了女人們一方面難以忍受壓力和競爭,但另一方面,沒有這些她們又會覺得無所事事。
還沒有哪個國家的女性經歷過如此劇烈的變化吧?從一個遵從敬語的嚴格世界到一個世故圓滑的花花世界,我非常了解陽子的這種變化過程,她是時代的犧牲品。
然而,很可悲地,陽子現在的性格卻和她那嚴厲粗暴的父親一模一樣。陽子的父親冷漠暴戾、嗜酒如命,只要稍不如意就對她又踢又打。
「但是去年年底他父親死了,其實這個鐘錶店是他父親經營的……」她說著,跨上了自行車,慢慢地騎走了。
前往津本家拜訪,如果見到的是他的妻子,那我該說些什麼才好呢?如果津本不願出來到外面的茶館去,而是願意坐在家裡和妻子一起同我交談,那說什麼話題好呢?我想了這樣那樣的可能,漸漸緊張起來,不免為自己的衝動感到有些九-九-藏-書後悔。
在我們小的時候,女人是傳統道德觀念的犧牲品。那時的女性只需要尊敬父母和丈夫,一旦插手洗衣燒飯等家務以外的事情,就屬於「犯罪」。
站在洗手池的窗帘後面,我可以窺視到二號車廂那邊的大致情況。只見在右側座位靠近過道的一側,佐野正坐在那裡看報紙。
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不覺中,天色更暗了。凜冽的寒風仍在不停地吼叫,我環視四周,一個人都沒有,也沒有車輛路過,簡直如同——座幽靈城市。對一個大老遠從東京跑來的人而言,這種寂靜非常駭人。不遠處有一個指示板,上面畫著箭頭,寫有「常安寺」和「金刀比羅宮」的字樣。
上初中二年級的時候,班級里來了一位獨臂的男生。有一天,忘記了是什麼緣由,那個男生給大家講述了他失去右臂的經過。
我沒有去衛生間,而是一路小跑回到了座位上,趕忙取下行李架上的旅行包。列車放慢速度,到名古屋了。我站到車廂門口,穿著狐皮大衣,做出在名古屋下車的樣子。我要把他弄糊塗。
放學沒有趕快回家是「犯罪」,買了學慣用具以外的東西是「犯罪」;和家人、老師、同性朋友以外的人開口說話是「犯罪」;說話時沒有使用敬語是「犯罪」;沒有服從父母安排還是「犯罪」。所有這一切在今天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嗯……好像沒有。」
我沿著箭頭的指示方向,走在通道上,兩側是鱗次櫛比的酒吧和茶館。整個車站大廈還很新,在此漫步心情不錯。只是那些倚著柱子等人的女人一看到我,都無一例外地用目光糾纏著我,還有好幾個人瞪著眼睛——或許是我的青狐皮大衣導致的吧!
「不!夫人,您不把生日告訴我我就不起來!」他著魔一樣大聲說。
但沒有辦法,已經無可挽回,只能豁出去了。
這個偶然的想法在我的內心發芽,並且不停地生長。我坐立不安,不能自己。我真想中途在名古屋下車,換乘學生時代和陽子經常乘坐的近江特急列車到鳥羽去看看,不,說實在的,就是為了看看津本。我衷心希望再見到他,和他一起在鳥羽的街頭漫步,或者在御木本珍珠島徜徉。
冬日里的陽光照射在台階上,有了牆壁的阻擋,風也顯得不那麼猛烈了。
我堅信,那個所謂的電話是陽子的幻想,是一個閑極無聊的家庭主婦因為長久以來的慾望得不到滿足,挫折感不斷累積,因而把虛妄和現實混淆起來的妄想。她以為自己仍然蘊涵著吸引男人的魅力,不但自說自話,還專門端出了一個我和陽子在學生時代都憧憬著的白馬王子。陽子的確就是這樣,我對此堅信不移。
道路向右彎轉,這時出現了兩條岔道——沿左邊的小路前行可以到珍珠島,我選擇了右邊。
婦人明顯厭煩了我的追問。「嗯……具體叫什麼就不知道了。」
初中時的陽子是個鄉村少女,長著一張農村女孩的臉龐——白色的肌膚,只是腳脖子粗了點兒,但整體看上去相當不錯,而且很端莊。關鍵是她的性格。當時陽子完全是個灰姑娘,衣著簡單而整潔,忍受著困苦的生活,渾身都散發著脆弱而美麗的氣息。
過了馬路,我站到台階上,可以眺望到近江鐵道另一側的大海。御木本珍珠島近在咫尺,「巴西丸」也停靠在那裡。通過透明圓頂覆蓋的廊橋可以步行前往御木本珍珠島。
如果說原因,當然是擔心自己在女性朋友圈中成為最後的老姑娘,除了自己的顏面、養老、住在父母家產生的各種各樣的不愉快等問題,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生育問題。
圍觀的人群開始散去。我避開他們的目光,垂著眼睛,也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但是最近聽說,在二十多歲生育的頭胎和三十多歲生育的頭胎中,畸形兒出現的比率差已經縮小至兩個百分點以下。如果只有一個百分點,那似乎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我直到三十歲都保持獨身,後來感覺自己如果再不結婚的話,就會步人一個荒謬的危險境地。現在看來,總覺得那時有一種受騙上當的感覺。
「是嗎?」
「搬走了?」我愕然。
真是無聊——其實我就是想看看那個自稱叫佐野舂男的傢伙到底藏到哪裡去了。
「二見浦的叫什麼店呢?」
能夠擺脫他,我心裏一陣高興,提起旅行包向前走去。走過寬敞的站台,前面有一段向下的台階。我右手拎包,左手搭著扶手,緩緩地向下走。
櫥窗後面垂掛著白色的花邊窗帘,在陽光的照射下已經退色,下面的花邊泛黃。
陽子把我的內心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我正為一時生不出孩子而焦慮萬分。於是她使出殺手鐧,向我施加壓力。
「啊?」
「對對,就在那條最熱鬧的大街上。」
即使只知道這些,也應該能找到吧——二見是個小地方。
看著窗外牆上的名古屋百貨店的廣告,我興奮地等待著發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