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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見旅夢 第一節

第四章 二見旅夢

第一節

津本似乎很高興,嘴唇上翹,靦腆地笑了。這樣的表情與高中時代的他如出一轍。
那麼一個討厭的男人總是出現在我身邊,使我精神緊張、疲憊不堪。多麼奇怪的旅行!
「到這邊來,這邊有火。」津本說著,在前面引路。
津本站在那裡看著我,彎曲的上體緩緩伸直了,表情似乎很奇怪。已經十多年未曾謀面,這是理所當然的表情吧?這麼長的時間里,我們沒有任何書信往來,電話也不曾打過一個。
前面是一條筆直的大道,當我揚起頭來張望時,不禁吃了一驚。
我又向前走了一程。路旁的一家茶館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本地女子從我身邊跑過去。「真冷!真冷!海上要起風暴了……」她自言自語地嘟嚷著,一路小跑,消失在路邊的小巷裡。
「我不累,」我努力把想象中的津本的聲音壓下去,繼續說,「我想去看海。」
她的年歲應該與我大致相仿,但是因為生過小孩,或者疲刁:勞作,也可能因為沒有化妝,總之看上去有點老。直率地說,她完全像是五十歲上下的模樣。
我快睡著了,意識也變得蒙蒙嚨嚨。向右走,是一大排緊閉著玻璃門的小商店。雖然時間還早,但因為室外昏暗,裏面已經點起了燈。模糊的櫥窗後面陳列著珍珠扇貝做成的工藝品。寒風在怒吼,波濤在咆哮,所有這些都生動地刻在我的記憶里。
「啊!」我驚叫了一聲。
我突然感受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混亂。我不是初次造訪這裏,這條道路已經是第二次呈現在我的眼前。
多麼奇怪!男人和女人,隨著時光的流逝,居然變成了這副樣子。如今,我們除了默然相對之外,還能做什麼呢?
存在於我內心的聲音,是那個面朝大海、高談闊論,恣意放歌,身材魁梧的鬥士的聲音。
我當然不會有異議,於是客氣了一下,進入店內。津本跟在我後面,轉身關緊了玻璃門。這雖然是一座古老的木屋,只有玻璃門是鋁合金做成的,可只要一關上門,海風的聲音立刻就低下去了。我回過頭,只見玻璃門外面陰沉沉的天空下,白色的雪花漫天飛舞。
這家小店當然算不上不好,然而對於一個高中女生所憧憬的、一舉考中京都大學的才子而言,絕對不是個與之匹配的事業場所。
「這是命中注定!」我想,「全都是命中注定,我不能反抗,只能委身於命運的安排。」
決不會的!我相信自己絕沒有陽子那麼不堪入目,因為我還沒有生過孩子。
然而,就是對這樣的問話,我的反應也很遲鈍。「剛才的確很餓,但現在已經感覺不到了,吃不吃都沒關係。」
我無法回答。應該怎麼述說自己read•99csw•com來到這裏的緣由呢?
「好的!那麼,你到那邊的房間里休息一下。我看你好像太累了。」津本說。
我走了好遠,終於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告示板,上面寫著「二見浦海濱浴場示意圖」幾個大字,背景是一大群在海中游泳的孩子,還有「歡迎」的字樣。夏天,這裡是熱鬧的海濱浴場。我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下,縮著脖子仰望了告示板好一會兒,因為那上面標示著旅館的位置。然而,這個地圖對我沒有絲毫用處。即使津本的店就畫在地圖上,我不知道店名,同樣沒有任何意義。
意外地與我相會,津本非常高興。他似乎在有意照顧我的心情,一直快活地喋喋不休。但很明顯,在他的內心深處,對我的突然造訪還是一頭霧水。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是在夏天,他因為參加運動,所以經常暴露在陽光下。那時的他有著青銅色的臉龐,兩腮鼓鼓的,不時可以瞥見他嘴裏凌亂的白牙。他一直笑著,而且說個不停。
他所言不虛。元旦日出的照片,很多就是在二見浦越過夫妻岩中間的稻草繩抓拍到的。我雖然深知這一點,但之前兩次卻都沒有機會過去參觀,只是在木蓮庄住了一下,然後就匆匆忙忙趕回京都去了。
我努力回想津本治的面容。高中時代的津本皮膚白皙,臉頰瘦削,鼻樑高聳,好像還有些神經過敏。他是單眼皮,平時總像是眯著眼睛向遠處看。他沉默寡言,幾乎沒有大聲說過話,總是一副靦腆的表情。
地上點著一座污黑的煤油取暖爐。津本對著旁邊的一個鋪著綠色塑料墊的椅子說:「請坐!」
我噯昧地點了點頭。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津本和夫人一起住在這裏?」我聲音嘶啞,卻不全是因為寒冷的緣故。
「住田,肚子餓了吧?」津本又問道。
津本羞怯地笑著點點頭。
再向前就到了道路的盡頭。迎面赫然矗立著一家名叫「朝日館」的旅店。這裏就是旅館街了。微微的波濤聲裹在風裡傳了過來,這條旅館街的後面就是大海。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東京,而是京都。
他的體形好像大子一圈,胸膛寬厚,個子也長高了一點兒,越發魁梧健壯,舉止威風凜凜,僅僅是站在他旁邊,就能感受到一個戰鬥著的男人的衝天豪情。
我回想起在大分的高中一年級時,我們並排走回家的那個晚上。從教室到學校的後門,石板路右側是低矮的綠籬,柏油鋪成的馬路時斷時續,表面還反射出路燈昏黃的亮光。所有的一切就如同發生在昨天一樣。
「哦,對了,預訂旅館了嗎?」津本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
我走向空無一人的九_九_藏_書站前廣場。暗黑的天空中寒風不停地呼嘯,令人毛骨悚然。我用大衣緊緊地裹住自己,縮著脖子,眯著眼,像在冰窖里一樣。
而現在的津本卻不一樣了,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時代的模樣。
「住田今天好像有點奇怪啊!」
我返回了鳥羽站。下午三點五十七分,有一趟開往二見浦的國營鐵路列車——從鳥羽到二見浦只有兩站。我靜靜地坐在鳥羽站的長椅上,等待著列車的到來。天色越發陰沉,寒風似乎在有意製造不安氣氛,變得更強勁了。
「啊,是嗎……」津本說。
在這樣的意識狀態下,我覺得自己已經知道津本家的位置了。我現在並不是在尋找他,我已經知道了,我正在毫不遲疑地向他家走去。
是啊,說起來,在這樣的風雪中獨自旅行,還是我有生以來的頭一回呢!無論什麼時候,我身邊總是有人。不,這一回也同樣如此——在新幹線車廂里總是有個奇怪的男人糾纏不休,我現在走到這裏正是他造成的。總之,現在這樣是我第一次獨自旅行。
站台上冷冷清清的,我怯生生地下了車。在二見浦下車的只有我一個乘客。四點剛過,天色就已經像傍晚一樣暗下來,站台遮雨棚上弔著的熒光燈映入了我的眼帘。
「噢,不,叫我住田就行了。」
然而,那的確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真難以置信,二十年的光陰,在我和津奉周圍轉瞬即逝,一去不返了。現在的津本滿臉皺紋,戴著眼鏡;而我的眼角也出現了皺紋,還穿著狐皮大衣。
「一小時之後吃飯可以嗎?」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老人和一群身穿校服的女學生。我穿著狐皮大衣一進去,她們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過來了。
「是住田嗎?」津本驚愕地低聲問。
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始下雪了,無數細小的雪花隨風翻舞。真是太冷了!
「不進屋坐坐嗎?我們說說話吧,外面太冷了。」見我沉默著,他用右手挽著我左臂彎,用左手推開了玻璃門。
剛才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消失了,從現在開始,一切都像從未經歷過一樣。
那邊是一個旅遊紀念品的展示櫃,平台上和柜子里擺放著小木偶、帶著珍珠項鏈的娃娃等小物件,還有一些小點心。展示櫃的後面是個小餐廳,放著幾個鐵腿木面的小桌。
因為旅途疲勞,我渾身乏力,只是望著擺放旅遊紀念品的櫃檯。藍色的玻璃門外仍是漫天飛雪。
「津本?」我也低聲問。
然而,我對滓本的思慕卻遠遠超出了對自己丈夫的依戀。雖然我知道這是危險的感情,在經濟上尤其划不來,但我的確無法從這份發自內心的情感中掙脫。現在,https://read.99csw•com我刻骨銘心地感受到,我還是愛戀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微弱的亮光閃閃爍爍,那是這一帶的住家和路燈發出的亮光。
在這冬季的海邊,陰鬱的天空下,驚濤駭浪與凜冽的寒風喧囂混雜,不絕於耳。我們就這樣沉默著,四目相對。
津本的妻子像是一個很不錯的人。丈夫的一個高中女同學如果突然來訪,妻子總要問一問經過和緣由,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她卻三緘其口,對我的狐皮大衣也沒有過分注意。這絕對是一種待客的功夫。她質樸的臉上始終笑眯眯的,慢慢將兩個茶杯擺在我們面前後,和顏悅色地說:「請慢用!」然後她很快就回到后廚去了。
從朝日館向右,一字排開旅館和小店映入眼帘。
因為寒冷,我的耳朵幾乎麻木了,同時,令人心驚肉跳的波濤聲卻又陣陣襲來,一種難以言表的震撼使我駐足。我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脫離了肉體,飄浮在頭頂上方。我彷彿看見自己身穿狐皮大衣,佇立在漫天飛舞的雪花里。
「我不累,我只是一時走神了。」
回頭一看,只見通往後廚的布簾左右分開,一位中年婦女托著放有兩個茶杯的小托盤,正和顏悅色地走過來。
我收回目光,只見茶杯中的熱氣裊裊升起。這裏聽不見波濤聲,只有寒冷與寧靜。在這樣的環境里,與往日思慕的津本相向而坐,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想哭泣的感覺。
「那就住在這兒怎麼樣?雖然款待不周,但伙食很好,這裏的魚非常可口,酒也有好幾種。因為我們這裡是家庭旅館,比其他地方要便宜,吃的也是這裏最好。怎麼樣?留下來還可以慢慢地敘舊。」津本有些迫不及待了。
津本再次進入店內,又抱出一個紙箱,摞在先拿出的那個紙箱上面。這樣,兩個紙箱有津本大腿那麼高了。紛紛揚揚的碎雪已經落到了上面。
「小孩呢?」我問。
可是十多年前的夏天卻並不是這番光景。那時正是旅遊旺季,遊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全然不是現在這副冷清凋敝的景象。
津本上體微屈,手扣在取暖爐上。「到這裏來旅行?」他怯懦地笑了一下,問道。
他正要屈身鑽回店裡,忽然轉向了這邊——他注意到我站在這裏。
我偶爾垂下眼睛,看見茶杯里飄出的熱氣已經消失了。
但我聽不進去,因為我的確非常想看一看嚴冬里被風暴席捲的大海。
津本聽了肯定流露出吃驚的神色,他會說——「現在嗎?但是太冷啦!」或者——「等到明天怎麼樣?」
大學時代在二見浦和他再次見面的時候——對,正是在二見浦,我們又見面了——成為大學生的津本,整體形象發生了很大的變九_九_藏_書化。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寒冷的天氣,或許是其他什麼原因,他的聲音和在我內心裡埋藏了十幾年的滓本的聲音稍有不同。
我記得自己已經意識到這是一次奇怪的旅行——就在剛才,僅僅過了一分鐘,我就又一次重複自己剛才的意識活動。
我找了一處偏僻的角落坐了下來,心中不禁漸漸開始後悔了:或許不該屈從於陽子的主意,把這件大衣穿出來。這種奢侈品對鄉下女人的刺|激太大了。
可是我仍然心不在焉地直視著前方,不知為什麼,眼淚似乎落了下來。「為什麼會這樣呢?」我暗自思忖。可能我的確太累了。
真是個體形魁偉的男子——高高的個子,長長的腿,但是不知為什麼,他的動作卻是有氣無力的。
「噢……」我摸稜兩可地點點頭。
我看見了他的側臉,看到他戴著黑框眼鏡。我發現這個人就是津本治。我站在那裡,一言不發,默默地注視著他。
太累了,可能是昨晚沒有睡好,或者是天氣過於寒冷,或者是獨自一人旅行時忐忑不安的緣故。我在蒙嚨的意識里掙扎。
這輛內燃機車塗成了和柿餅一樣的顏色。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跳上去,車門關閉了。
「在這裏的可不止我們兩口子,還有一個以前就在這裏的幫工,因此總共是三個人。本來這是我妻子的老家,可是老丈人死了,要我們過來繼承產業,最近才搬過來的。所以,我在這裏還完全是個外來戶呢!」
而我卻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我遠道而來,尋找津本,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裏,但怎麼回答他呢?我不知道。
桌面上的油污非常刺眼,上面有菜單和列車時刻表的貼紙,還有一張紙片上寫有「民宿」兩個字。可能樓上就是家庭旅館吧。角落裡有一台稍稍新一些的綠色磁卡電話。
這樣的經歷在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就在剛才,我又重新體驗了一次。
「嗯!」我說。
忽然,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的脊背橫在了我的面前,他正在把一個大紙箱從店裡搬出來。我停下來,看著他把紙箱放在路邊。
那已經是十八年以前的往事了,現在他變成什麼樣子了昵?不,更重要的是我在他眼裡變成了什麼樣——三十八歲,我已經是老太婆了吧?
「倒也是……」我附和著,「現在回去肯定很困難……」
思戀與痛苦,歡樂與悲哀,同時衝擊著我的內心。我就像被|操縱著一樣,朝煤油取暖爐邊走去。津本連忙接過我的旅行包,放到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又拽過一把椅子,隔著取暖爐,擺在了我對面,然後坐了下來。我本來想脫下大衣,但凍僵的身體不聽使喚,只好等暖和過來之後再動彈。
「想等這裏的一切都步入正軌以後,read•99csw•com再把小孩從親戚家裡接回來。我現在雖然看上去很閑,但實際上相當忙,尤其是此前的一月。這裏不是有一處觀賞元旦日出的好地方嘛——就是夫妻岩。」
「我妻子……」津本介紹說,「這是我高中時代的同學,住田……不,姓已經改了吧?」
列車進站了。我本以為會是一輛漂漂亮亮的列車,所以一直坐在站台最前面的椅子上等待,然而此時定睛一看,那隻不過是由兩節車廂連接起來的內燃機車。我不得不從站台前邊遠遠地跑過去。
旅館街的灰色柏油路面上還沒有落滿雪花。這裏既沒有車,也投有人,只有白色的旋風在翻卷——或從右到左,或從左到右,或一閃而過,或瞬間停頓。就這樣,風一直把雪花捲到天上。而我就佇立在長街中央,注視著一切。
他已經有點老了——我不禁這樣感慨。他的額頭上出現子深深的皺紋,臉頰上的皮膚粗糙鬆弛,嘴唇左右還有深深的皺褶。
「我嗎?不,還沒有。但是……」
遙遠的波濤聲棍雜著風聲,不絕於耳。那波濤聲遙遠、低沉,雖處在風聲的掩蓋下,卻隱藏不住粗野與狂暴的味道。的確就像剛才本地人說的那樣,海上要起風暴了。
我拎著旅行包出了無人檢標口,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間候車小屋裡了。
我想扔下行李,找個地方緩和緩和,喝一杯熱茶,或者來點清酒,把冰冷的手腳罩在熱乎乎的暖爐上。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是第二次這麼盼望了。接著,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籠罩了我。我搖搖晃晃,頭暈目眩。
雖說是早在十五年前,可我畢竟來過這個小站。然而,為什麼今天就像是初次造訪一樣,一切都如此陌生呢?
我感到自己的手腳都快凍僵了,步履蹣跚,拎著旅行包的右手已經沒有感覺了。
「歡迎!」一個女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是啊。回哪裡?東京嗎?」
「真是住田!你果然來了……」沒想到他居然說出了這樣不可捉摸的話,「是早就知道這裏還是完全出於偶然?」
如果我和津本的關係再親密一點的話,我們的對話應該像下面這樣吧?
我縮著脖子,順著站前的大道一直向前走。前面的丁字路口就是旅館街,只要向右一拐,可以看見經營土特產的商店一家連著一家——我記得是這樣的,但道路及房屋的具體模樣早就忘了,因為上次來的時候是夏天:而現在寒風蕭瑟,雪花飛舞,給人的感覺肯定完全不一樣。
果然如此——
窗外,灰暗的草原一望無際,可是我已經感覺不到枯草那種特有的味道,只覺得潮濕的寒氣一陣緊似一陣——好像又起風了。內燃機車拖著兩節車廂,在低垂的陰雲下緩緩蠕動。很快,二見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