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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章 靈魂的感應

末章 靈魂的感應

「我不知道。拍拍胸脯,想一想你的心思在哪裡?!」
「這話不錯,但問題不在這裏。」丈夫進了房間,一邊換衣服一邊說。
「嗯,我……是小瀨川。」
「所有一切都是你不對,你給我回自己娘家去,過個一年半載,等這場風波徹底平息以後,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我睡不著……」少年說。
是啊,女人都是一樣的。
「你怎麼也像個主婦似的,真讓人受不了!簡直和陽子一樣。」我大叫著,摔門而出。
「秀和?」
「沒有啊!阿姨,你說話很像我媽媽啊……」
「但是,秀和,學習本身並不是目的,學習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找到符合自己的正確的生活方式。作為男子漢,不管別人說什麼,都要挺起胸膛走自己的路。我希望你能找到正確的生活方式,長大成人。為了這個目標,你要提起精神,頑強拼搏。」
我的手停住了。電話放在玄關處,我等待了一會兒,可丈夫絲毫沒有去接電話的意思。
「不必,我已經在外面吃過了。」他說著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起事件的本質。在日本,兩名女性之所以能夠成為朋友,必須共同擁有同一種人格——是靈魂合二為一,而身體則仍是兩個。而這兩個身體,必須享有同等的環境。
「嗯……」少年還是低沉的聲音。
看來他接受了我的話,我稍稍安心了一些。
對了,還要切生菜。我站起身打開櫥櫃,拿出菜刀。
那不就是除皺手術嘛?!
當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的右手裡還握著菜刀。我不禁害怕,驚慌失措地把菜刀放下。
我開始渾身顫抖。陽子在說什麼?她現在從哪裡打來的這個電話?
今天的事情給我帶來了更多的思考。我手撫電話,慢慢回味著自己剛才的言語。我的發言意外地為自己目前的問題做出了解答。先前的暴躁情緒因為陽子的兒子而煙消雲散,現在反倒產生了一種輕鬆愉快的心情。
關於女人的問題,無法簡單地作出結論。它是綜合一切可能的因素所形成的有機化合物。
「怎麼了?這麼晚有什麼事嗎?」
「是嗎……」我不知說什麼才好,這個孤單的少年,父母都不在身邊了,他一定無比憂傷。
接著,電話就「咔嚓」一下掛斷了。
「你終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所以你才感到幸福。而我要拚命賺錢,來維持你的生活。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嘛?!問題不在這裏!你剛才難道沒聽見?我所追究的是醜聞本身!」
「你想和別人說話的時候,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來。」
我手持菜刀走出廚房,穿過走廊,拿起了聽筒。
乾脆捅了他,一起死吧!
「永別了……」我自言自語地說。
「阿姨九*九*藏*書的意思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你也要用功學習,考進一所好大學。身正不怕影子歪。秀和,你今後可能要吃些苦,但只要自立自強,誰也說不出什麼來。你只有自強,明白阿姨的意思嗎?」
這時,電話忽然銳利地鳴響起來。
努力的目的是什麼?說起這個問題,我的答案居然和我剛才恨不得殺掉的丈夫如出一轍——就如同孫悟空永遠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人類也無法超越世俗的功利。將這種思想付諸實施的結果,就出現了丈夫這種人,就出現了陽子這種人。
我的身體,衣服,還有頭髮,都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這就是這次旅行留下的紀念,真令人不堪回首。甚至可以說,這是犯罪和齷齪的痕迹。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射進來,我昏昏欲睡。很久沒有這樣安靜而自由的睡眠了,讓世俗污垢的討厭氣息都隨噩夢遠去吧!
我又一次流下了眼淚。可以給周圍的親友打電話,可他們都已經知道了發生在這個家庭里的一連中事件,所以秀和找不到一個可以交談的人。我現在的境遇和這個少年一模一樣,所以我能深切地理解他的內心。能夠打電話傾訴的人,恐怕只有算不上很親近的我了。他與我見面的次數雖然屈指可數,但從母親陽子口中,他應該把我當做一個可以親近的人。
這時,我忽然想到了死。一死了之吧……如此在意世人態度的丈夫面對妻子的死,會是什麼反應呢?他是會拍手稱快還是會更加氣惱?
不!那樣的男人,殺了他也於事無補。我對他已經沒有感情了,隨他去吧。他就是和陽子結婚也無所謂。
「歷盡千辛萬苦也要讓世人認識自己,哪怕是一塊錢,也要努力去爭取。這個世界就像職業壘球比賽一樣,所以日本人才這樣喜歡職業壘球,你知道嗎?!」
我放下了聽筒。雖然我失去了一位可以通過電話聊天的朋友,可現在我又找到了一位新朋友。
「你最近學習努力嗎?」
「嗯。我用的是外邊的公共磁卡電話。磁卡上有很多錢,可我不知打給誰。」
「這個……你當然還能見到她。提起精神來,好嗎?提起精神!」
我的內心不禁隱隱作痛。或許,我的心思的確在津本治那裡。
過了許久,我慢慢放下電話,然後是長時間地呆坐。
「這麼說,你無論如何不肯放過我了?」我也忍不住怒吼起來。
「我討厭除皺,那太可怕,方法也過於平庸。真的,女人真是可悲,我可不想經受那麼可怕的手術。只在這裏向上提五毫米就行。我可不想讓手術刀在臉上划來划去,或者在皮膚下面塞進什麼東西,只要這裏向上五毫米……」
看她那滔九九藏書滔不絕的興奮程度,絕不亞於牛頓發現了萬有引力法則。接著,她就問我丈夫能否施行這樣的手術。我丈夫是內科醫生,不了解這方面的問題。可無論我怎麼解釋,她都充耳不聞。
我在沙發上躺了下來。因為睡眠不足和疲勞,我關節疼痛,腸胃也很不好。看來,我離開自己的家就會寢食不安。
「渾蛋!跟我嚷什麼?!」丈夫大叫著,轉過身,將手中的雜誌朝我扔了過來,「你知道這些天我在醫院是怎麼熬過來的?護士們都在竊竊私語,我一過去又都鴉雀無聲。同事和患者都用同情和憐憫的目光看著我。院長每天都找我。我如坐針氈,成了大家的笑話,你對我這麼大喊大叫有道理嗎?!」
「啊?」我的頭腦一片空白,但很快就明白過來,是小瀨川的兒子,是陽子的兒子。
「喂?」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模糊的聲音,好像是女聲,有些耳熟,聽上去像是一個十來歲孩子的聲音。
「我是。」聲音高亢而輕柔。
繼續說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回到廚房開始炒菜,油濺到了我的臉上,可是我感覺不到疼痛。
我追過去,打開房門。「那麼,我怎麼辦才好呢?」
「你還回來幹什麼?!」丈夫劈頭劈腦就是一句,匆匆換上鞋,踏進門。
「所以你的生活都要列到我每個月一百二十七萬日元的收入里來。如果出現風言風語,你就必須受到懲罰,就像職業壘球比賽一樣。」
摘下圍裙,鎖好門窗,我從後門出去買東西。汽車的雜訊穿過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但我感覺自己很幸福。陽子已經無法這樣自由地生活了。
兩個身體之間還存在著一個地下的連通管,其中的水就是兩個身體的靈魂。只要水位有差異,在某種強大力量的作用下,一邊的水就會向另一邊流動。連通管兩側的水位差異過於巨大的時候,強大的力量甚至可以破壞整個連通裝置。
最初我並沒有說話。
「你不會是真的相信我和小瀨川有私情吧?」我跟在丈夫後面說,「我是被冤枉的,你已經知道了吧?」我盡量拿出沉著的口吻。
「嗯。」
說是自立自強,但具體怎麼做呢?我也在捫心自問。像我丈夫那樣嗎?丈夫的家子女眾多,生活貧困,所以他刻苦學習,考上了一流的高中,然後考進醫科大學,最後成為醫生。他正是我現在所說的努力學習的樣板。
我語塞了。
丈夫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將近十點,外面的大門處傳來聲音。我摘下圍裙,興沖沖地到走廊里去迎接。
我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已經快到十一點了。這不應該是初中生打電話的時間。
「別對我頤指氣使的,女人就是這樣!人不能生活在空氣里。人這https://read•99csw.com種動物的地位和價值是由他和周圍的關係決定的。」
「是!」這一次,少年的回答充滿了生氣。
「很努力啊!」
「如果大家都變得貧困,那麼文化就會一文不值。正是因為奴隸們保證了所有工作的完成,然後才產生了詩歌和哲學——這絕不只限於古希臘和古羅馬,如果沒有新技術和新發現,醫學也不會有絲毫進步。這就是世界的生存法則。
「說得對!還是死了好。和人偷情居然還覥著臉回來,拿我當空氣嗎?人家會怎麼說?肯定說我戴著綠帽子!」
我早已飢腸轆轆,但坐在餐桌前,手持筷子,面對著飯萊,只有淚水潸然而下。
丈夫的臉色微微泛紅,我一下子想起了陽子的丈夫。他今天沒有喝醉吧?
「是嗎……」我囁嚅著。即便我想安慰他,也同樣找不出話題。少年也沉默著。他有什麼事情要向我傾訴吧?他的確需要幫助。我深深了解他的悲傷,因為此時我的心情和他一樣。
「那個津本治,一直在追我……」她又開始喋喋不休。
「你這是什麼道理!」
「可是你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我差點兒就被人害死了,現在總算回來了,你就不能招呼一聲?這像是夫妻嗎?早知如此,我還不如死在外邊!」我叫喊著,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
「你現在在哪裡?」
我慢慢舉起菜刀,壓到頸動脈上。柔軟的肌肉感受到了刺痛,動脈在咕咚咕咚地跳動,死亡的痛苦誘惑著我。我感到自己的意識越來越遠。
雖然丈夫也可能在外面吃過飯之後回來,但我想留一點晚飯也沒什麼——只需把油倒進鍋里翻炒就可以了。
丈夫重重地關上了衣櫥,衣櫥裏面傳出什麼東西翻落的聲音。
我無言以對。丈夫將陽子發瘋的原因剖析得淋漓盡致。對,就是這麼回事,但我卻不能同意。難道構成我們這個世界的東西就只有這些嗎?
那不就是美容整形嘛?!
「行了,我自己來。」他煩躁地擺擺手,快步進了走廊。
「你知道嗎?我們醫生靠的就是名聲。一旦有風言風語,就會名譽掃地,影響我們的生意。事實究竟如何並不重要,關鍵是別人的看法。這就是社會上的規則。」
「嗯,我現在就回去睡覺。晚安!」
「這是什麼世道!怎麼可以這樣認為呢!要堂堂正正走自己的路!」這時,我的眼前出現了陽子和津本的面容。我對著丈夫,同時也對著陽子和津本大聲喊道。
「喂?我是森岡。」我說。
我全身都僵住了。
「說得倒漂亮!自己的路?走自己的路一個月能掙一百萬日元嗎?能嗎?」
「錢難道是廢紙?錢就是一切!看看小瀨川陽子吧,窮得發瘋了!」
我的嘴唇顫抖著https://read•99csw•com,眼淚順著臉流了下來。
「好啊!不用說什麼一年半載,乾脆就此分手吧!」
「推測一下你的那些朋友,她們肯定會這麼想。所謂世間,實際上充斥了平靜的暴虐,這就是現實。哼!誰也逃脫不掉。在通常的評判里,善意從來都是暫時的,只要稍有疏忽,立刻就變成了惡意和詛咒。
忽然,電話又一次鳴響起來,震動著我的手指。
「現在?在神戶的親戚家。」
我進入了恍惚的睡眠狀態,再次驚醒的時候,太陽稍稍有些偏西。我起身換了一身衣服,打開旅行包,把臟衣服都放進了洗衣機,然後將旅行包收進壁櫥,又收拾了一下廚房。
「學習成績沒有落後?」
「於是,你就給我打了電話?」我反應過來。這一家有陽子那樣的主婦,恐怕對電話費很在意吧?
「上衣……」我說。
「又是工資!又是錢!都是什麼東西?都是廢紙!」
把大衣掛好,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我只感到身心俱疲。對於這棟房子,以及這棟房子的主人而言,我難道不是可有可無的嗎?
似乎是在陽子通過收音機竊聽鄰居家主婦和情夫電話的前後,她向我喋喋不休地訴說自己臉上的皺紋增加了——因為抑鬱,每次照鏡子的時候,雙眼的左右兩側,也就是眼睛下面一厘米左右的眼袋部位,皮膚十分鬆弛。可是,她發現,只要把這部分皮膚向上推五毫米,臉上的大部分皺紋就消失了。
「陽子,你現在在哪兒……」
家中意外地整潔……不,不能說意外,這裏與我出發時相比沒有絲毫改變。丈夫似乎不曾回來過——可井非如此——信報箱里的報紙都拿出來了,廚房裡的咖啡和砂糖也有所減少。神經質的丈夫就是獨自一人生活時也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想做兩個人的晚飯,卻有點擔心丈夫今晚是否回家。我有心打電話到醫院去問一問,但在電話亭前躊躇了一會兒,最終也沒有進去。醫院會怎樣議論我呢?丈夫也不會有好態度吧?我畏縮了。
「晚安!」
他快步走出房間。我打開衣櫥,把翻落的衣架重新整理好。
「你不要管我在哪兒!輝子,別以為你能逃掉,不論到哪裡你我都拴在一起,你和我都是一樣的女人,我們簡直就是雙胞胎。說真的,我不曾動過津本一個手指頭,我們就是這麼純潔!我總是早你一步,真的,休想小看我!我和別的女人可不一樣,我是真正的極品。輝子,你休想小看我!我不可玷污……」
「所以我們必須謹小慎微。哪怕是去了銀座,也不敢多喝,對女人更是敬而遠之,因為不知哪個角落裡都可能有來路不明的人在注視著你,這就是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你不配做社會精英的妻子,最近的事不管真九_九_藏_書相如何,你都是錯的。」
「都是醫生,也能知道一些吧?如果實在不知道,也可以問一問外科的醫生嘛!我討厭美容整形,但是,真的沒有這種把眼袋向上提五毫米的手術嗎?」
我強打精神,抵抗著睡魔,結果還是想起了陽子。
「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不對!不能這樣……
「嗯,阿姨,我媽媽怎麼了?」
「難道你不肯接受我清白的事實?」
我非常理解陽子的這種執著心情。她的慾望得不到滿足,每天顧影自憐。這個女人究竟怎麼了?初中時代的那個陽子哪裡去了?
三重縣和京都的警察已經解除了對我的限制,我的身體狀況也開始恢復。二月二十日早晨,我得到准許,回到了東京。雖然僅僅是一周的時間,但回家的路卻好像走了一年一樣。
「人家?又是人家!你沒有自己的判斷嗎?人家和我哪個重要?」
「他說我是最理想的女人,他說只要十年,也許還用不了十年,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他還是無法放棄我這樣的女人,我也無法放棄像津本那樣的男人。」
還是秀和吧?他還有什麼話忘記說了?我匆匆拿起聽筒。
我責備自己。為了這個站在人生岔路口的孩子,我應該教給他更積極的東西。
對了!丈夫和陽子還真是很般配呢,他們都有著相同的人生觀。我已經深深痛恨這個世界,身心俱疲,只想一了百了。人終有一死,不管多麼痛苦,也比現在這個狀態強。
「我還能見到她嗎?」
「人家人家,你只為人家活著?人家不會按照你的意願去思考的。」
究竟是什麼原因使陽子,使我這位二十來年的朋友陷入了如此悲慘的境地?我是否也要為此負些責任?
「喂?輝子嗎?是我!」聽筒里傳出尖利的大阪腔。
這是一種絕望中的喜悅,是淚水中的歡笑,是自戀的厭煩情緒中僅存的善意。這就是女人的本質。
「我也考慮過這一點,但是離婚傳出去很不好聽。不如說是回了娘家,眾人就會理解成這是男人對妻子不忠的懲罰,可以被人家接受。」
「那好,現在早點休息吧。」
過了七點,眼看就要到八點了,丈夫還是沒有回來。一般情況下,他星期一往往回來得比較早。
我又想到了女人的一生,以及性別的差異。我意識到在女人這個概念里,存在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性別差異。雖然我努力想掙脫這種性成分,但在這人世間作為女人的種種好處卻使我無法自拔。
當我把鑰匙插|進大門的門鎖時,忽然感到如芒在背。鄰居家的主婦正在偷偷地注視我。這一帶的人會怎樣議論最近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呢?
「陽子?!」我嚇了一跳,「怎……怎麼啦?」我幾乎說不出話來。
「嗯……」少年的聲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