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已經泛黑了，變成灰黑色，到處都有霉斑，不過看得出來，這牆原本應該是潔白的。房間的地板是正黑色，應該是水泥地，地板上擺了兩盞造型年代久遠、負責照亮四周的燈。

「會動的是屍體？還是盔甲？」

「唉，我是屬於出雲寺系統，我本身修的是六本木分祀，所以她這麼做，也是讓我有點困擾……別談這些事了，你們替我想想辦法。沒回家睡覺，不知道要如何跟她解釋。」

二子山將球拋給我，就是希望能夠通過我讓日照答應。

「《森孝魔王》……」

「還有刀劍類呢，也有手槍，你的收藏品真是精彩。」

「他可以隨意進入寺里嗎？」

我們抬著屍體，緩緩地下樓。一走進開著燈的房間，只見一隻泛黃的燈泡弔掛在天花板，整個房間的濕氣很重。這間地下室很寬敞，牆角處擺了一個白木棺材，棺材前方有個手術台大小的木板台。

「各種年齡層都有，這附近的杉木有僅僅十年樹齡的，也有百年以上的老樹。」

「原來如此，那這些都是很有價值的古董嗎？」

「啊，看到了，就是那裡，有燈光的那個地方。」我高興地叫著。上次來這裏時也曾經參觀過法仙寺，真的很讓人懷念。

「還有別的通道的事告訴我不太好吧。」

「是的。」

「石岡先生，又要請你幫忙了，麻煩你將死者抬到本堂的地下室。」日照說完，就跑過去打開後車門。

「餓死總比在雪中遇難好。即便幸免於難，還要被太太飛腿踢膝，哎呀哎呀。釋內教神主，如果你想下車的話，應該在龍卧亭那裡下車，那樣你應該還能自己走回家。但是現在再轉頭回去，一定會葬身雪堆的。」

「那麼，照片中的背景是中國了？」

日照又走到出口附近，翻了翻擺在地上的東西，抽出一本像是大型筆記本的線裝書，拍了拍書上面的灰塵，拿了過來。

他從箱子里抽出一個用布包著、像是相框的東西，然後慢慢地將布掀開。

「那盔甲是從這裏走到外面去的嗎？」

「實物竟然就在這裏！」我突然覺得有點感動。

當大家在談論那張照片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副盔甲。往裡面一瞧，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個鐵絲網，而在鐵絲網的另一側，擺了一副盔甲。那副盔甲以坐姿被擺在黑色的柜子上面，在那一瞬間，我的目光被盔甲給緊緊吸引住了。

「有一間神社？」

「是啊！」

「我的車進得去嗎？」

「真是讓人不敢相信，居然被找到了。」

「就是關森孝砍斷芳雄雙手，將阿胤夫人的頭砍下來時所穿的盔甲？」我問日照，他幅度很大地頻頻點頭。

「還有這種事……」

「就是所謂的流言蜚語啦。譬如說，這副盔甲已經被詛咒了，是不祥之物等等，總之各種謠言盡出。還說它會在下雪的夜裡出現，懲罰那些做壞事的人。就是像這樣，什麼樣的說法都有，所以才將它封存在鐵絲網裡。」

「你家又沒有吃的，這樣我會餓死的。」

車子就在下著雪的山腰小路中行駛，走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到了左下方法仙寺的燈光以及佇立在四周的墓碑群。因為降雪阻斷了視野，只見四周一切都被埋藏在大雪之中，連寺院的屋頂上也堆積了厚厚的雪，黃色的窗檯燈照射著下方的雪地。

「猴子？這裡有猴子嗎？」

環顧四周，我發現了一個印有徽章的老舊大箱子，那個箱子看起來似乎很有來歷，在牆角也擺著好多嶄新的白木箱。牆上掛了水墨畫、寫著漢字的書法匾額，可以感覺到這裏收藏了很多好東西。

「這裏的樹形就像一根圓柱，絕對爬不上去，因為沒有可以踩腳的地方。」

「這麼說來，任何人都可以隨意進出那個房間了？」

「是不該說給其他宗教的人知道，不過是你的話沒關係。」

「春秋大祭的時候，她就會煮法國菜招待信徒。」

他搖搖頭：「沒有人擦過。」

「哎呀，怎麼可能，當然是騙你的。」

「啊，有這種事啊？」

「是的，偶爾也會拿出來擺飾一下，就掛在上面的本堂和家中客廳里，覺得看膩了，再換別的。沒有拿出去擺設的東西，就全都收納在這裏。不過，這間房裡也掛了不少的作品。」

「不是只有冷的問題而已，石階那裡真的很危險。你有事情要辦嗎？一定要在今晚趕回去嗎？釋內教神主？」

「都沒有擦拭處理嗎？」

日照緩緩地走下樓梯，然後消失在樓梯的盡頭。可能是跑去開燈吧，好讓透過房間的燈光來照亮樓梯。

「這裏的杉木好高大啊！」望著左右的杉木林，我忍不住這樣問，「杉樹可以長得這麼高嗎？」

「這應該是還沒邁入晚年前拍的照片，那時候他還很年輕，應該是建造犬房那會兒拍的照片。」

日照已經脫下外套，將圍巾掛在牆上的挂鉤上，然後蹲在地上。我以為他怎麼了，就走過去看他，原來他在點石油爐。那個石油爐好像有自動點火的裝置，不需要用火柴點火。

「裏面並不是沒有東西，九*九*藏*書因為屍體鑽進了盔甲裏面，所以盔甲才會走路。如果有跟森孝老爺一樣，只有一條腿的屍體送進寺里，森孝老爺的靈魂就會附身在屍體上，讓屍體鑽進盔甲里走動。」

「他叫梅屋庄吉。」

「但是，為什麼一定要擺在鐵絲網裡面呢？」

「這帆布墊是我的，我要把它拿回車上……」二子山邊說邊將帆布墊拿過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摺疊好，抱在胸前。

「當時是收藏在那樣的地方嗎？」

「咦，不是停在這裏嗎？」二子山反問。

日照打開隔壁房門，將手伸進去，接著燈就亮了。

「就是它。」說完，日照便拿給我看。

二子山將方向盤朝左轉，前面就是山白竹林。車子行駛在積滿厚雪、凹凸不平的杉林中間的軟泥小路上。

「是的，那個面具就是當時森孝老爺戴的。從龍卧亭——當時還不這麼稱呼——的主屋找到那個面具時，就是那個模樣了，因為是從被燒毀的廢墟中找出來的，當時應該是擺在什麼東西的後面或者下面了，所以才沒有被燒掉。不過，找到的時候就已經裂掉了，現在用膠水稍微黏了一下。」

「是的。那個時候，神佛還是一家，大家都一起辦事，所以在寺院後方就有一棟很像皇宮的建築物。那棟建築物是紅色的，那個顏色至今依舊深烙我心，永遠忘不了。森孝老爺的盔甲就擺在那棟建築物裏面，當然也有鐵絲網，裏面很暗，盔甲就被收納在鐵絲網裡，以坐著的姿勢被收藏在那個房間。小時候我覺得那個東西很可怕。」

「屍體穿著這副盔甲？」

「當然可以長這麼高，因為從以前就幾乎沒有人會來砍伐這裏的山林。」日照回答我道。

「把他們全部殺死。」

「它會自己走動嗎？」

「原來是這樣，不過，這裏的杉木都長得很好。」

我從剛才開始就很想洗個手，但實在不想用那個鋪了磁磚的角落的水龍頭洗手。直到現在我都無法相信，自己這雙手抬過屍體。

「喂，伊勢先生。」日照看著我們身後，跟伊勢打招呼，我也跟著轉過頭去。

「是的，就一直擺在這裏。」

「你過獎了，我並不是刻意要收集這些東西，不知不覺間就收藏了這麼多。」他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應該是吧！這是在陣地內部拍的照片，好像是很貴重的東西！照片中的那個人，就是為孫中山發動革命提供過資金援助的日本人。是不是有家名叫日活的電影公司？那個人就是那家電影公司的創始人，叫什麼名字我忘了。釋內教神主，你知道那個人嗎？」

「啊，對了，石岡先生，你想不想看看森孝老爺的照片？」

「現在那個鐵絲網開口的鎖呢，只要掛上去，然後轉動正中間的鈕，就可以輕鬆鎖上；以前則是用一個皮包形狀的鎖把它鎖住。因為有各種傳說，所以只好那麼做。」

「唔，也沒別的地方可以收納它。」日照說。

車子通過龍卧亭前面，從門柱間的空隙可以隱約看到一樓點著一盞鵝黃色的燈。二子山將車子停在法仙寺正門前。

門口出現了一位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像亡靈般的矮小瘦削老人。全白的頭髮顯得有點凌亂，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羽絨服。他沒望向我們，也沒有任何笑容，就直接走到死者身邊，然後掀起帆布墊。如果是我，會條件反射地想將視線移開，不想直接看到那一幕，但他卻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就掀開來了。

「是的，就是那副盔甲。」日照再次肯定地說。

「是啊，那個時候並不覺得他可怕。」

「石岡先生也想看嗎？想看的話，這邊請！」

「伊勢先生呢？要不要也邀他一起過去？」當我們爬樓梯準備回到一樓時，我問日照。

「可是我也聽人家說過，說屍體從擺放台消失，然後又發現盔甲在動。將小腿護具脫掉一看，才發現屍體跑到盔甲里了。」

「你說得沒錯！」

「是的，他砍下阿胤夫人的頭時，確實將這兩樣東西脫了下來。可是後來森孝老爺不是又回到家裡，放火將房子燒光了嗎？如果身上還穿著這些東西，不是很礙事嗎？所以他就全部脫下來，丟在院子里，因此盔甲才能夠完整保留。村民就將這些東西全部收集起來，拿到寺里供奉。」

日照好像想起什麼事情一樣，突然這樣跟我說。

「那麼，我今晚只好在你家過夜了。家裡還有吃的嗎？」

「哎呀，這下子真的慘了！」二子山突然冒出這句話。

「沒關係，這本書就送給你好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值錢的寶貝。」

「我也知道他的手機號碼，不會有問題的。」

燈光昏暗，微微的屍臭味混合著空氣中的藥味，讓人覺得這個房間陰氣很重。當大家都停止動作，四周變得很安靜時，隱約可以聽到外面的風聲，更使得這地方顯得陰森恐怖。

來到走廊，關上門，將走廊的電燈點亮后，日照靠近我，在我耳畔說了這句話。我默默地點點頭。從看到伊勢老人開始，到剛才為止，他都沒有說過一句九_九_藏_書話。

「真的有這種事？」

因為裡頭很暗，所以剛剛一直都沒有注意到。那副盔甲給我的衝擊很大，盔甲表面罩著一層白色塵埃，有一種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怪異感覺，總覺得跟現場氣氛不是很協調。

「可是，他在殺阿胤夫人時，不是將頭盔和護胸都脫下來了嗎？這樣的話，應該只能保留那兩樣東西才對。」

「你的開車技術真好！」我誇讚二子山，「而且還是在雪地中開車，你真的很厲害。」

「常會有信徒搭我的車，偶爾我要載他們四處觀光。」

「你是指已經死掉的人嗎？」

「爬不上去，杉木本來就不是可以爬的樹，連猴子也不會爬杉木。」

「聽說好像真的有這回事，有人看到盔甲在動，走近往裡面一瞧，裏面竟然塞了一具屍體。」

「這個是照片呢！」

「都是傳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們要不要回龍卧亭？我想去那邊吃點東西。剛剛不是說，今天做了蒸飯嗎？如果是現在的話，應該可以走回去，再不快點出發，待會恐怕就走不了了。」

前方是一間鋪了榻榻米、燈光有點昏暗的大房間，榻榻米上面擺了好幾個火盆，旁邊也擺了幾個石油爐。有個頭髮全白的老人坐在某個火盆旁邊，脖子上圍著圍巾，他坐的地方非常空曠，所以應該很冷吧。

「是啊，就像電線杆那樣高。」

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裏？這個問題讓我整個人呆站在原處。

「盔甲會跑到哪裡去？」

「話說回來，這輛車還真大呢，有需要用到這麼大的車嗎？」

「說得沒錯，但我還是覺得……」我大受打擊，嚇得說不出話來。

「慘了？路不通嗎？」

「應該就擺在這個房間里，這裏應該有他的照片……」說完，日照打開堆疊在一起的很多木箱中的一個，然後說，「啊，找到了，就是這張照片。」

「當然還有別的路，不然單憑你一個人，可以從這裏將死者抬進去嗎？待會我們要往山的方向走，然後一直繞、一直繞，雖然是有點繞遠路的感覺，不過開車的話，一下子就到了。走路的話，大概要走一個小時吧！」

「是這副盔甲自己走出去的嗎？盔甲裏面空無一物嗎？」

「啊，還要再開車啊？我以為我只要負責從火葬場把骨灰罈拿來就可以了。」

火點好后，日照站起來，開始一個人念經，接著二子山也跟著念念有詞。站在他們身後的我沒事做，只好四處張望，仔細觀察這間地下室。

「各種傳說？是什麼樣的傳說呢？」

「路況真的很不好，看來我今晚回不去了。」

「還要再往上爬嗎？」

「啊，原來是這樣子啊。」我說。

「森孝老爺不是很恨芳雄和阿胤夫人嗎？所以盔甲會去找誘拐女人的壞男人，還有玩弄女人、讓女人傷心哭泣的該死男人，也會去找淫|盪花心的女人。」

我們聽從日照的指示，將死者擺在木板台上。我們以為過了這麼久，屍體應該已經解凍了才對，但是他的姿勢卻沒有絲毫改變。照這個樣子，根本無法將死者擺進棺材里。

接下來的工作就由我和二子山負責，我們將屍體拉出來，一起抬進寺里。積雪很深，每跨出一步，整條小腿就會被埋在雪地里。屍體的上面依舊覆蓋著帆布墊，可能因為車內暖氣的關係，這次我聞到了屍體散發出的些許臭味。

「他是七馬，倒在路邊凍死了，這樣的姿勢，可以擺進棺材里嗎？」

「依舊保持表最初的狀態嗎？」我問日照，他又猛點頭。

看第一眼，就有種很奇妙的感覺。我突然想到，薩摩的大久保利通年輕時也曾拍過這樣的照片。森孝老爺的眼窩非常凹陷，不過並沒有目光銳利的感覺，反而比較穩重，看起來也很親切隨和。鼻樑高挺，臉頰沒什麼肉，稍嫌瘦削了些，嘴唇算是厚的，額頭很高，臉型稍長。

爬了一級階梯之後，二子山好像想起了什麼事：「對了，日照先生，以前你帶我參觀過的博物館還在嗎？」

「沒錯沒錯。」

「就是當時的狀態。所以芳雄的血和阿胤夫人的血應該都大量地留在上面，這副盔甲吸了他們兩個人的血。」

「可是聽說她的廚藝很好，很會做法國菜，每道菜都難不倒她。」我問二子山。

朝著左右移動的雨刷前方望過去，天色全暗了，雪花激烈地飛舞著，已經看不清楚左右的路況，一片綿延無際的雪景。只有車頭燈照射到的地方，還可以清楚知道路況如何。

「聽說有人曾經看到過，後來這種說法就到處流傳，還引起了很大的騷動。」

「真的會有這樣的命案發生嗎？」

在地板盡頭，也就ｈttｐｓ://rｅad.９９ｃsｗ•ｃoｍ是靠牆的位置，有個鋪了白色磁磚的空間。牆壁上有個裝了大約兩米長水管的水龍頭，我想那裡以前應該是擺浴缸的地方，但後來想想，應該不是那樣的。因為一看就知道，那裡就是納棺前清洗死者屍體的地方。

「找到他們以後，要做什麼？」

「啊，只有一隻腳。」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所以就擺在鐵絲網裡供奉了？」

「偶爾也會拿出來展覽一下吧？」我問。

「是的。」我回答。

日照問他。但伊勢仍是一語不發，只是點點頭。

「就是所謂的疏苗啦！當樹在成長階段，必須隔著適當的間距將一部分樹砍掉，這樣陽光才能照射進來，杉木才能健康成長。」

「石岡先生，對於那樣的傳說，你好像挺感興趣的？」日照問我。

我用手擦去車窗上的水氣，透過飛舞的片片雪花，看著正門後面的石階。那兒的確已經覆蓋了一層厚雪，從遠處望去，就像是一座陡坡。

車子緩緩地爬上了坡道。

「這樣啊！」

「石岡先生，你要不要也過去參觀一下？有些東西想讓你看一下。」

「把他抬到檯子上。」

「這個木箱里全是書畫古董，有掛軸，還有一些古文書、畫作匾額。」日照仔細地向我說明。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發生！」我抗議道，「這種事情太荒唐了吧！」

「夫人真是賣命啊！」

「有啊，很多呢！不過現在不知道跑哪去了，天氣那麼冷，應該都躲起來了。」

「這個面具裂了呀。」我才說完，日照又再度點頭。

「釋內教神主，我看再過不了多久，你就要被飛腿踢膝了吧。」

「哇，這裡有如此古老的樹木！而且還長得這麼好！這是杉木的特性嗎？整棵樹的形狀就像是一根圓柱，非常直挺，完全沒有分枝，樹木也很高，高到讓人有恐懼感。」

「什麼？就是這個？」實在是太驚訝了，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這就是剛剛我們在聊的那個森孝老爺所穿的盔甲？」

「沒錯，森孝老爺沒有右腿，所以小腿護具只有一邊而已。」

「天啊，這也是個寶貝啊！一百年前發生的命案，它應該可以算是目擊者吧？不，應該說是當事人。想不到竟然還會遺留下這樣的東西！」

「是啊，風雪真的很大，看來今晚雪會下一整夜了。」二子山說完，熄滅了引擎，頭探出窗外，仰望天空好一會兒。

「有些確實是值錢的古董。」

「聽人家說，這是貝繁村站前商店街上的特產禮品店賣的書，好像是村公所的人拜託東京那邊的專業寫書人編製成書的，裏面記載了很多關於森孝老爺的傳說，你可以參考看看。」

「啊，就是那裡，從那裡左轉。」

「樹枝和葉子也都在遙遠的高處。」

「不是這裏，你仔細看看這裏，這裏只有一條石階通道，雪下得這麼大，搬著屍體走石階很危險的，而且雪積得高，四周又暗。」

「有問題的盔甲？哪裡有問題？那副盔甲有什麼問題？」

他對我搖搖頭：「那個人只要一開始工作，就不會進食。還有，這裏也有棉被，那是他專用的，做累了就會自己去睡覺，休息一下。」

「真的，當一個家庭沒有繼承者，最後一代快去世時，就會把傳家寶轉贈給我們寺里。這些全是施主們送的禮物。」

「博物館？」日照反問，「啊，你是說那個收藏物品的地方嗎？你想看？」

聽日照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過我也開始想象，現在人在地下室里的他，到底正在做什麼事呢？

「寺里有人嗎？」

「她會空手道？光聽就覺得很害怕。」

一走進去，一股特有的臭味撲鼻而來，不過這種臭味並不會讓人覺得噁心，而是古董店或博物館內常會有的味道。

「既然這樣，我有一本記載著村裡各種傳說的書，你等我一下，我去把那本書拿來。」

「你說得沒錯，我看還可以當跳躍台。」

在鄉下地方才會有這種事吧？如果是在東京，根本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一定不會被民眾所允許吧？我走到鐵絲網前面，凝視了許久，光是站在鐵絲網前面，就讓人覺得作嘔，感覺惡靈好像會附在自己身上一樣。

「可以！」

「後來，大家都說這樣子讓信徒膜拜不太好，所以就將那座神社報廢，將盔甲搬到這個房間來了。」

「所以，盔甲就是從那個房間走出來的？」

「可是，除了小腿護具只有一個之外，盔甲的其他部分很齊全。」

「啊，有他的照片嗎？我很想看。」這實在是令人吃驚的事。

那是一張年代久遠、古意盎然的黑白照片，雖然用了玻璃相框收藏，但是已經變成咖啡色了。裏面不知道是滴到了雨水還是什麼，有條褐色的曲線橫穿過了照片的上半部，而整個照片上半部可能滲到了茶水，幾乎都變成了黃色。

「真的嗎？」

「真的呢，石階變成斜坡了，都可以在上面滑雪了。」二子山說。

於是，二子山只好再次發動車子。大型的休旅車就這樣掙扎著爬上了坡道。通過龍卧亭后，路況九_九_藏_書變得更不好了。

「啊，伊勢，你怎麼不先幫我們點石油爐呢？死者已經到了，我們現在要把他抬到地下室去。」

「啊，沒錯，姓梅屋，就是梅屋庄吉先生。」

「嗯……」

「這路是通往哪裡的？」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的話有異樣，所以我就一直看著他。

「雖然沒有疏伐，但是這裏的杉木還是能夠長得如此高大。」

「風雪這麼大，我看就算人在龍卧亭，也回不了家。」說完，我突然有種得到慰藉的感覺。

「啊，是嗎？真的很年輕……」我拿過照片，仔細觀看。

「哇，她會飛腿踢膝啊？那真的很可怕！」

二子山不再說話，車子就這樣默默地在蒼鬱茂盛的杉木林間行駛。

「原來是這個樣子。」

「她會跳起來用腳踢我的膝蓋！」

「算了，事情都演變到這個地步了，你就繼續往前開吧！」

「這附近的杉木高度起碼都有二十米以上，完全看不到樹葉，下面的小樹枝也幾乎都被折掉了。」

「沒錯，當然是鬼故事。」

「不可能讓你那麼輕鬆的！」

「不是的，現在當然還可以走，可是我看我今晚真的回不去了。再過一個小時，這條小山路就會整個被雪覆蓋。雖然冷了點，但剛剛應該還是從石階進去才對。」

「你太太很兇嗎？」

還真是個陰沉的人啊，我想道。

「嗯，那是副有問題的盔甲。」

我嘆了一口氣，因為打擊實在太大了。可是，卻覺得越看越奇怪，許多疑問不斷浮現出來。

「七馬，你活著的時候，應該從沒穿過西裝吧？」日照對死者說。

連我都可以感覺到，輪胎偶爾會打滑。

「那裡有個鐵絲網，裡頭有副盔甲。」聽我這麼說，日照的臉色變得有點陰沉。

「糟了，好像動不了了，車子已經跑到極限了。」二子山哀傷地說。

「這位老爺爺很陰沉吧？」

「疏伐？是什麼意思？」

「除了這裏以外，還有其他路通往寺里嗎？」二子山問。

「啊，謝謝你。真的可以借給我嗎？」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沒錯，就是這個。當時盔甲散落在龍卧亭的院子里，發生火災時，全村的人都跑去看熱鬧，剛好有人撿起了這副盔甲，為了好好供養，就拿到我們寺里來了，上上上一代的住持只好供奉它。剛開始還在討論是不是要把它埋起來，想過要如何處理，但是後來好像也沒結果，就一直擺在這裏了。」

日照說著風涼話，拿起圍巾包住頭，穿上外套，已經做好萬全的禦寒準備。然後，他打開車門，下車走到漆黑的雪地中。我也跟著走下車。

「怎麼可能，這是鬼故事吧？」我問。

二子山開著他的休旅車，再度穿越河川，過了橋，行駛在通往龍卧亭的坡道上。一上坡道，二子山打開了車頭燈，因為四周天色全暗了。到了晚上，這裏就像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那是京都北部天橋立的雪景，聽說那幅畫的作者是法然上人。」

「也許真的回不去了。」日照以悠哉的口吻說道。

「嗯，那時候大家都這麼叫森孝老爺。不過，書中所描述的故事時代，跟事實有點不一樣，那是人民要用米納貢繳稅的江戶時代的故事。森孝老爺的事件是發生在那個年代以後的事，應該是明治時代。那時地租法令已經做了修改，百姓不再用米納稅，而是改為用錢納稅了。所記載的那些故事，畢竟都只是傳說野史。」

「還沒到嗎？你看，再往前走就到大岐島神社了，我要不要繞過去打個招呼？」

日照從牆上取下他的外套和圍巾，朝出口走去。這下子，我終於能鬆口氣了，這個房間實在不適合久待。當我再回頭看時，恰巧看見伊勢老人正緩緩地解下脖子上的圍巾。

「因為我裝了無釘防滑輪胎。」他說。

「你為什麼把車子停在這裏？」日照問他。

在盔甲下方有個褐色的面具，湊近一看，原來是面具上面植了很多鬍鬚，做工非常精細。嘴巴的形狀是在微笑的樣子，因為嘴巴是張開的，所以就挖了個洞，但洞裏面很黑暗。嘴巴的上面是鼻子，再往上就是眼睛，也挖了洞，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仔細一瞧，那個面具上面有一條直線的龜裂痕迹。

盯著那副盔甲看的同時，恐懼感油然而生。這副盔甲上面沾了兩個人的血，這並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發生在一百年前的真實事件。隱約中，好像還可以聽到兩人所發出的凄慘哀嚎聲。

「其實沒那麼恐怖，不過我老婆她真的會空手道。」

「是的。」

「如果你吃了她煮的菜，她還會附帶表演飛空踢膝給你看。」

聽他那麼說，我才知道擺在牆角的那個東西，就是一般人會擺在和室里的木製衣櫥，上面是雙開門，下面是抽屜。衣櫥旁邊則擺了一個很不搭調的金屬櫃，好幾個縱長形的金屬板門就這樣並列排放著，在金屬櫃旁邊有三個金屬制和塑膠制的籃子，再旁邊還有個黑色的大垃圾桶。

日照跟他說話，但對方卻沒有回應。日照看起來好像完全不在意，快步朝鋪石九-九-藏-書板的房間走去。說他快步走，還不如說他是拖著右腳在走路比較恰當。不久之後，就看到了欄杆，前面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原來是這樣啊。那這附近的杉木樹齡是多少呢？」

「不是，不是那樣的。在我小時候，這裡有一間名叫『森孝老爺』的小神社，這間神社的地點就在現在這所寺院的大門位置，就是剛剛神主先生車子拋錨的地點附近。」

有張裝在相框里、已經完全變色的照片擺在地板上。

「你說什麼？」

「看起來不像是那麼恐怖的人嘛！」我說。

我指著牆上一幅橫長形的水墨畫問：「這個畫的是雪景吧？」

如果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壽終正寢的死者，就不需要再抬來這種地方了，因為家屬會自行幫死者清潔擦拭身體。不過，除了今天這具屍體之外，平時偶爾也會有需要這種場所的屍體。不，應該說這次的情況還算是好的。例如遭人殺害、被埋在地下遭遺棄的死者，或是陳屍山中、全身泥巴的死者，都會被送來這裏處理。聽說以前還曾處理過被埋在池底黑色淤泥中的溺水屍體。

車子開到了下坡路，進入墓園旁邊的小徑。車底發出吱吱的摩擦聲，接著就停住不動了。

「我想伊勢應該已經在寺里了。」

「我看要開快一點，這場風雪這麼大，我怕待會兒連山路也進不去。」二子山說。

「是啊，所謂的疏伐工作，就是希望樹能長得快，這樣才可以趕快砍伐樹木，拿出去賣，才能賺錢。樹齡在三十年左右的樹，幾乎都已經被林務工人給砍伐光了。」

「是的，你說得沒錯。」

「信徒去你的教會，就請他們吃法國菜？」

「啊，不是！不是那個柜子，那個柜子是別人拿來的，你看印在上面的家徽都不一樣。收納這盔甲的箱子，在那場火災中被燒掉了。」

我點點頭，表示完全聽懂了。也許事情真的就是這個樣子，目前也只能這樣想吧！如果不會遇到攻擊者，光是穿這一套護具，確實會覺得很沉重。而且從各方面看來，森孝都算是個身體孱弱的老人，如果讓他穿上這樣的東西，很可能連動都動不了。

「是盔甲。」

「是的，穿著這副盔甲。這副盔甲聚集了太多的怨氣，所以它具有讓屍體起死回生的靈力，不過只是暫時的。如果屍體鑽進這副盔甲里，那具屍體就會起死回生，當然就會動了。」

「你會矯正他的姿勢吧？還有，他一直都在外奔走，臉很臟，請幫他洗臉。那邊的衣櫥里有幾件施主送的西裝和襯衫，如果有合適的話，就幫他穿上。」

「啊，這個是孫文發動革命戰爭時拍的照片。」

然後日照拿回照片，照原樣用布將相框包住。

「沒有吃的，全都被我吃光了，因為我老婆不在嘛！」

「啊，肚子好餓！」就在這時，二子山突然拋來這麼一句完全不搭調的話。

我的想法跟二子山一樣。我們等日照將照片擺進箱子之後，一起走出房間。

「可是如果盔甲裏面沒有東西支撐，應該會散開吧？」我問。

「那副盔甲就是森孝老爺的盔甲。」站在我身旁的二子山終於開口說道。

「咦？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是現在的話，那些東西應該算是證物，都會被警察拿走。不過在那個年代，警察辦事沒有像現在這麼認真仔細。」

「你說得沒錯，除了右小腿護具之外，其他部分都很齊全，連面具也保留下來了，並沒有欠缺任何東西。」

聽完，我的心裏覺得很不舒服，因為隔壁的房間剛剛搬來了一具屍體。雖然這位死者的身份既不是淫|盪的女人，也不是玩弄女人的人，但我就是感到很不安。死者和盔甲只有一牆之隔，兩者被放在相鄰的房間里，將盔甲搬進房間，反而讓它與屍體更接近了。

那幅畫看起來很舒服。

「不知道，我沒見過。」

二子山才說完，日照馬上接話：「那種地方，不值得打什麼招呼！」

「我不知道啦，這是我小時候聽到的故事，應該是捏造的。」

「當然可以了，連靈車都可以開得進去，而且現在對面也不會有來車。不過，雪下得這麼大，可能會辛苦一點，但憑你的開車技術，應該沒問題。」

「那個柜子是收納這副盔甲的箱子嗎？」

「是的，是死人。」

日照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日照沒有幫忙抬屍體，而是先跑到了本堂的後門入口。右手邊就是他的房間，不過無法看到裏面的情況。他打開後門，等我們走過去。我和二子山抬著屍體，進到裏面之後，日照就將後門關上，解下圍巾，拉開另一邊的拉門。

「墓地，就是本殿後面。就從這裏上去，我跟你說怎麼走。」

「是的，有些捐贈者在生前就立了遺囑，說死後要將寶物捐獻出來。其實這附近的居民都會這麼做。」

「沒錯，所以大家才會稱那個神社為『森孝老爺』，感覺好像又是另一個獨立的宗教。很多丈夫花心的太太們，就會來這裏朝拜。」

日照收藏的寶貝大都是書畫古董，但也收藏了刀、槍等物品，其中還有獵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