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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孝魔王(一)

森孝魔王(一)

「為什麼?」
阿春望著魔王的背影,目送他離去,然後雙手合十。祈禱完畢之後,她馬上跑進屋裡,因為她很擔心母親的傷勢。
「是這隻腳嗎?那麼,表示你根本不需要它了!」
因為滿身是血、痛苦不堪的留吉的哀嚎聲太大了,根本聽不到弦左衛門在說什麼。
「哎呀呀,搖搖晃晃的,你在表演猴戲啊!」弦左衛門怒吼著,「你這個笨蛋!不要騙我,給我站好!」
「不,應該說功夫好,從沒見過刀術這麼好的人!」
從此,再沒有人敢欺負阿由母女,她們兩個人一直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阿由聽到這個消息當然很高興,所以就只身前去稅務官的住所。本來她以為是做些女傭的工作,但因為人手夠了,沒有多餘的工作可以派給她做,因此弦左衛門就叫阿由待在身邊,負責服侍他。一開始,弦左衛門偶爾會故意碰觸阿由的身體,到後來竟然常常對她毛手毛腳,所以阿由就跑去找夫人告狀,請夫人留自己在她身邊服侍,不想再服侍老爺。但想不到夫人竟然因此動怒,將阿由關在倉庫里,還說她引誘自己的丈夫,是個不貞的女人,嚴厲地拷打她。弦左衛門跑來向老婆求情,要她放了阿由,但夫人卻惱羞成怒,拷打得更嚴重。
「大家都說你留吉整天待在家裡睡覺,所有的工作都交給妻子做,你怎麼可以這麼懶惰呢?聽說你得了重病,但我看,你應該是得了懶人病才對!」
弦左衛門嚇壞了,武士伸出右手抓著他的脖子,左手抓著他的腰,將他高高地舉到天花板的位置,只聽到弦左衛門大叫一聲,整個人朝牆壁撞過去。掉下來的時候,弦左衛門剛好頭著地,武士又抱起他,抓著他的腋下,把他從玄關丟出去。弦左衛門發出可怕的叫聲,拚命地在雪地上爬行著,但是武士看起來並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他追了過去,又把弦左衛門倒提起來,朝地上丟去。弦左衛門身上的和服完全敞開了,露出整個腹部,武士一腳踩在他的肚子上,然後雙手捧起弦左衛門的頭,輕而易舉地將頭從脖子上拽了下來。
「我沒有問你話,你給我閉嘴!」稅務官大吼一聲,「你說田地離家太遠?你在說什麼夢話?每戶人家的田地都一樣,但從未有人跟我抱怨過田地離家太遠,你們真的很大胆!」
「凡是農民百姓啊,為了想自肥一下,就會編造各種理由來矇騙長官。長官當然要有敏銳的眼光,能洞悉人民的心機才行。如果長官不嚴格一點,百姓就一定會胡作非為。為了不讓怠惰者帶壞大家,一定要殺雞儆猴,身為長官的人絕對不能心軟。」
阿春回頭看,只見弦左衛門將她母親的一隻手彎到背後,然後用手壓著阿由的頭,讓額頭緊貼著地面。弦左衛門的一隻腳就踩在阿由的後腦勺上。
「如果你走掉的話,我就把她的手摺斷。這樣一來,你娘就死定了。你忍心看你娘受苦嗎?」
「您真是有見地啊!」
「我搭著阿由的肩膀,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到這裏的。」留吉回答。
「你們兩個別搞錯了,這裡是我家,你們是靠誰才能夠活到今天的啊?如果不喜歡這裏,馬上給我滾出去!你們這對忘恩負義的母女!」
最後,阿由只好到處奔走,借錢度日,但村裡的人都不是有錢人,她根本借不到錢。某日,有一位名叫岡田弦左衛門的稅務官派人來到留吉家,傳話說叫阿由到他的寓所工作,還命令阿由隔天就要去上班,至於薪水方面,會看她的工作狀況,隨時加薪。
被熊咬到的傷口已經大致痊癒了,但是想不到因為受了傷,人也生了一場大病,原本以為會一病不起,幸虧後來病也好了,留吉終於能再回到山上耕田。如果能爬上山,他就會多少去耕一下。不過,每每只是工作很短的時間,就讓他氣喘吁吁,無法再繼續工作。留吉只好坐在田畦旁休息,等休息夠了再繼續工作。但是,留吉的身體卻越來越不聽話,如果整天都在山上耕種,最後竟然會變得沒有力氣走回家,只好睡在田畦,不然就是等阿由來接他,再扶著阿由的肩膀慢慢走回家。
「現在馬上納貢!」
「謝謝您的教誨!」
沒多久,留吉夫婦就被稅務官叫去了。兩個人跪在稅務官寓所的院子里,長得像惡鬼般的弦左衛門走了出來,旁邊還跟著好幾名隨從,站在兩旁。
黑夜中的暴風雪更猛烈了,突然吹來一陣狂風,轟的一聲將地上的積雪吹得滿天飛揚,四周瞬間變成白茫茫的一片,什麼東西也看不到。
聽阿由這麼回答,弦左衛門更氣了。
「是的。」留吉回答。
「你這個混蛋留吉,為什麼偷懶不耕種!」
「是!」
說完,留吉只好扶著阿由的肩膀,很艱難地站起來。
「不需要那麼做!」
阿由趕緊從背後緊抱住弦左衛門,將他推倒。然後對阿春說:「阿春,快逃!」
雪越下越大,有變成暴風雪的趨勢。在空中咻咻吹著的風聲更大了,好像在怒吼般,就像龍捲風似的。四周不斷響起轟隆隆的聲音,雪也開始隨風亂舞,但是那男人的聲音太大了,蓋過了風聲,阿春只感覺到風在吹,卻聽不到真正風吹的聲音。像動物在咆哮般的聲音不斷轟隆作響,連地面也開始搖晃九-九-藏-書。
阿春已經十七歲了,長得比阿由還要漂亮,所以很早就有人來提親。也因為阿春實在是太漂亮了,所以走在路上大家都會回頭再看她一眼。如果她跟阿由一起參加慶典活動的話,她們兩位就是全場的焦點。不過阿春很擔心母親和卧病在床的父親,便說要等到二十歲才嫁人。
她打開門,走進森孝老爺神社,打算取出盔甲。但是因為太重了,無法一下子全部拿出來,所以先拿了頂頭盔。雖然只是一個頭盔,但對瘦削的阿春來說,算是很重了。她用雙手搬著頭盔,戴在父親頭上,然後為他戴上面具。
她這麼說,弦左衛門更氣了。
說完,弦左衛門轉身進屋,消失在深處。

02

弦左衛門分析道理給她聽,接著又問她:「你愛他嗎?」
「把納貢的米藏起來的人要關進監牢,然後被判罪,接下來就不知道被流放到哪座島了。」
空中又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你讓開!」
「你真的站不起來嗎?」稅務官問他,「你的腳問題如此嚴重,那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我不知道你是愛他的什麼地方,不過我會讓你知道,他根本不值得你愛!」
「稅務官大人,外子的腳真的很不好。他以前每天都出遠門到山腰的田地耕種,但是有一天卻被大熊咬傷腳,結果這一咬,讓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他也很想上山工作,但實在動不了,他絕對沒有偷懶。」阿由依舊跪著,拚命地為自己的丈夫辯解。
因為當天的風雪太大,隔天才能埋葬,所以母女兩人只好先回家等候。日落之後,天色變暗了,阿由和阿春兩個人就坐在炕桌旁相擁而哭,結果在那時候,有人很粗魯地拉開了玄關門。滿身酒味的弦左衛門就這樣大大咧咧地闖進來,一進門就對著她們破口大罵:
不久之後,就是收穫的秋天了,家家戶戶都要獻米納貢,可是因為遭遇不幸,留吉和阿由根本拿不出足量的米來繳稅。雖然那時候阿由已經可以下床做事,但是留吉依舊卧床不起,於是村公所就派了好幾個人來,將房間里的地板全部掀掉,還拆了儲藏室的門,檢查他們有沒有把米藏起來。這些人實在太殘暴了,留吉和阿由嚇呆了,不敢做一點反抗。
森孝的盔甲倒在了法仙寺後院、鐵絲網門被打開的「森孝老爺」神社的前面,那名武士的右手緊抓著弦左衛門頭顱的頭髮。眾人脫下盔甲,竟然看到瘦得只剩皮包骨的阿春父親的遺體。
被弦左衛門這麼一問,阿由更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自從她去稅務官寓所工作之後,她知道稅務官對自己動了心,如果隨便回答的話,可能會更加惹火他。但是,她絕對不能背叛自己的丈夫。
即使是在晚上,如果阿春回家早了,遇上弦左衛門還沒有離開,她就只好再逃出去,因為弦左衛門會想對她毛手毛腳。阿春一跑,弦左衛門就追,他一追,阿由就拚命拉住他,結果弦左衛門惱羞成怒,開始對阿由拳打腳踢。阿春不想看到這種慘況發生,只好一直待在法仙寺或後面的「森孝老爺」神社,等到三更半夜弦左衛門回到他自己家后,她才回家。阿春拜完神,就會坐在石頭上面發獃,看著太陽下山,或坐在已經被砍伐的杉樹樁上看書。
「你是笨蛋嗎?你仔細想想,像這種自甘墮落的男人,豈能讓你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他根本不想工作,才會害你今天要陪他跪在這裏求饒,你明不明白?」
弦左衛門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慢吞吞地擦拭刀上的血,然後氣勢凌人地將刀收回刀鞘里。這時,站在一旁的家臣們,都不約而同發出了嘆息聲,然後拚命地巴結弦左衛門,爭相稱讚他。
留吉跌倒在地上,不停地哀嚎,痛得在地上打滾,鮮血從傷口噴了出來。
留吉的老婆叫阿由,原本是關家老爺的側室夫人,後來被下放民間,賜姓犬坊,聽說是貝繁村裡的第一美人。阿由是個很有度量的勤奮女人,雖然留吉無法上山耕田,但她有時也會代替他上山工作,晚上回家還編草鞋用來賣錢。她完全沒有嫌棄留吉,只是拚命地工作,撐起全家的生計。
從那天起,留吉連續發了十幾天的高燒,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都很難受。他的妻子和女兒不眠不休地照顧他,但是不管喂他吃什麼東西,都馬上吐出來。另一方面,因為出血過多,留吉的身體變得很虛弱,精神也出現異常狀況,只是整天說夢話,完全喪失了正常的語言能力。後來腳傷雖然好了,但依舊無法下床如廁,只能每天躺在床上,如同廢物一般。
「站在這裏的每個人,你們都要給我好好記住。身為長官的人,有時候就是需要有這樣的氣魄與勇氣。因為大家都咬緊牙關地工作,所以不能容許有一個人偷懶來破壞體制。身為長官的人只要稍微鬆懈一下,大家就會有樣學樣,以為長官好說話,就不再勤奮工作了。這個樣子,國家怎麼可能會富強呢!」
「你這個專吃軟飯的惡棍!總之,趕快繳米納貢!沒有納貢的人就等同於盜賊。納貢的米是公家的東西,不是你的東西,知道嗎?」
「阿春,快逃!你不用管我!」
「read.99csw.com是的!」阿由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今天能親眼目睹這種奇事,真是榮幸啊!」
「這種窩囊廢哪裡好?」弦左衛門又大吼著,「回答我,阿由!這種男人哪裡好?」
隔天,阿由被解僱,回到了自己的家,但是身體受傷嚴重,必須卧病在床,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工作。這期間,阿春雖然拚命地工作,但她畢竟是個孩子,根本沒法處理那麼多事情,只好任田地荒廢,家裡的情況也是亂七八糟。
「……因為我的腳動不了。」
「你說什麼!」留吉這麼說,弦左衛門更氣了,臉也更紅了。
留吉的身體已經僵硬了,但還能站起來。接著,阿春將木桶推倒,很辛苦地才將留吉拉出來,然後費了一番工夫背起留吉。因為留吉當時已經瘦到只剩皮包骨,所以對十七歲的阿春來說很輕,當然背得動。留吉的身體比外面的雪還要冰冷。
「今天您的這番話,我們會銘記在心。」
母女倆每天都過著這樣的生活。到了冬天,在某個積雪的寒冷清晨,長期卧病的留吉終於撒手西歸。弦左衛門準備了最破舊的木桶,叫兩位長工送過來。他命令他們將留吉的遺體放進木桶里,因為如果擺在外面,一定會凍僵的。於是兩位長工就在雪花紛飛中,拿著竹竿扛起木桶,將留吉的遺體抬到法仙寺。
弦左衛門很不屑地斜眼瞪著留吉夫妻倆,開口就是一頓責罵。
弦左衛門大叫一聲,然後拔出刀,抵著留吉的右腳膝蓋位置,說時遲那時快,一刀便把留吉的右腿砍斷了。
阿春背著父親走到外面,此刻她的心情更加激動了。有時,黑暗的夜空中會傳來如野獸般怒吼的聲音,阿春以為是魔鬼來了,但是很奇怪,她完全不覺得害怕,因為心中悲傷和憤怒的情緒已經達到最高點,麻痹了她的感覺。
這時,背後傳來了弦左衛門的聲音:「阿春,給我站住!你看這裏!」
弦左衛門對著她們怒吼,然後,他又轉身對著阿春說:「你們沒念過聖賢書吧?沒念過書,所以才會那麼沒禮貌,我起碼算是你的長輩,你竟然如此無禮。長官說的話永遠是對的,知道這個道理,才是真正有學問的人,以後就由我負責教育你好了!」
那段期間,每到傍晚時分,阿春就會到離家不遠的「森孝老爺」神社去,很虔誠地雙手合十向森孝老爺祈禱。她希望森孝老爺可以幫助她的母親,救救她的父親,她就一直跪在那裡祈禱,直到太陽下山。
「你們在哭什麼?是因為埋怨我才哭嗎?」
說完,弦左衛門轉向留吉,怒氣沖沖地質問道:「留吉,你的腳有問題嗎?」
「請您饒了我們吧!」阿由趕緊討饒,「就只有流放外島一事,還請您高抬貴手!」
因為弦左衛門沒有來,阿春跟母親兩個人就哭著跟在木桶後面,踏著雪來到法仙寺,聽和尚為留吉誦經。對阿春來說留吉是位慈祥的父親,他很疼母親,也很疼自己,自從有記憶以來,父親從未斥責過阿春。可是,一想到他的晚年,阿春就覺得父親很可憐,淚水也就忍不住掉了下來。
「阿春,你是這樣覺得嗎?」弦左衛門邊說,邊衝過去緊緊抱著淚流滿面的阿春,開始在她身上磨蹭。
這會兒阿春才如夢初醒,她趕緊跳下去,抓起草鞋,跑到外面去,然後拚命地在雪地中奔跑。因為衣帶已經被解開,風將她的衣服前襟全部吹開,她只好用力拉著衣服,使盡全力往前奔跑。
只聽到一聲慘叫,大量鮮血同時噴出來,四周的雪地都被血染紅了,不過慘叫聲很快就停了。武士一手提著弦左衛門的頭顱,若無其事地在雪地中走著,朝法仙寺的方向前進。他的腳步依舊緩慢穩健,不帶一絲的感情,就跟來的時候一樣。武士留在雪地上的足跡旁邊,印下了從弦左衛門頭顱上滴下來的點點鮮血,不過馬上又有雪覆蓋在上面,兩者都失去了蹤跡。
那個聲音又繼續說道。
父親才剛去世,如果母親也死了該怎麼辦?一想到此,阿春真的很傷心,整個胸口因為過度悲傷而疼得要命。因此,阿春只好一邊哭,一邊又爬上榻榻米。
阿由沉默不語。
「阿由,如果沒有這個男人,你會覺得很困擾嗎?」稅務官問她。
全村人都被這不可思議的事嚇壞了。所以,他們為阿春父親辦了一場很隆重的喪禮,然後將森孝老爺的小腿護具擺回原處,很虔誠地供奉留吉和森孝老爺的盔甲。
弦左衛門登上走廊,轉身對著站在下面的家臣,大肆加以訓示。
「快一點!」那個聲音又響起了,在黑暗中,那個聲音顯得鏗鏘有力。
「我沒有囂張,我也沒有那樣說過。我是真的很認真地在工作,不過我知道大家都很嫉妒我,所以才會編造出這樣的謠言。」
阿由使儘力氣,才將滿身是血、痛苦呻|吟的丈夫拖到外面。剛好住在附近的村民經過,阿由就向他求救,那個人很同情他們,就跑到朋友家裡借來了推車,才將留吉運回家裡。
她站起來,覺得眼前躺在雪地上的那個人,簡直就是傳說中森孝老爺的化身。這時候,雪下得更大了,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阿春站在旁邊,一直盯著已穿上盔甲的留吉遺體看,腦中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來接九-九-藏-書下來該做什麼事,就這樣呆站了好一會兒。
「覺得是我殺了你爹嗎?」
母親被揍得全身是傷,非常凄慘,不過並沒有刀砍的傷痕,所以也就不會有生命危險。阿春鋪了床,讓母親躺下,為了照顧母親,她整晚都沒有合眼。
那把刀讓她有了這樣的想法:如果我拿著那把刀回家,應該可以救母親吧?但是殺了弦左衛門,就是死罪一條。可是母親的命只有一條,所以為了救自己的母親,就算犯了死罪也在所不惜。阿春伸手摸摸外面的鐵絲網門,令人驚訝的是,那一晚門竟然沒有上鎖,而平常都是用一把體積很大、造型像皮包的黑色大鎖緊緊鎖住的。
「哪只腳?」
「夫妻要遵守婚約誓言,服侍丈夫是妻子應盡的義務……」她這樣回答道,當然激怒了稅務官。
「不,不是那樣的……」阿由趕緊開口說道。
「是!」
第二次,阿春取出盔甲,幫父親穿上之後,先在背後打結,然後再裝上墊肩。接著是手臂護具、雙腳護具,雖然花了很長的時間,不過全部打點完畢后,父親看上去就像是一位英勇的武士。
「為什麼你不能跟大家一樣努力工作,為什麼繳不起稅?」
說完,弦左衛門拿起旁邊的大刀,將刀鞘丟在一邊,揮刀朝武士身上砍去。武士舉起右手,接了他一刀,結果刀子從根部折斷,飛到隔壁的房間。
「是的,我會反省。」
弦左衛門實在太凶了,留吉趕緊為自己辯解:「我絕對不是想偷懶,我也很想去工作,但是我的身體根本動不了。」
於是阿春站起來,趕快朝燈光已暗的本堂跑去。當她伸手抓門把時,發現門並沒有上鎖。走進裏面關上門,然後拉開拉門,前方就是大廳。佛壇前面,裝著父親遺體的木桶跟先前一樣,一動也不動地被擺在原處。阿春解開白色帶子,打開了木桶的蓋子,看到父親低著的後腦勺。阿春繞到背面,雙手伸到父親腋下,使盡全身的力氣讓父親站起來。
「阿由!阿由!真是煩人的傢伙!這個妻子就這麼讓你自豪嗎?!」
雖然如此,留吉仍是全年無休地上山耕田。有一天,他在杉木林遭到一隻準備要冬眠的大熊襲擊。熊朝他的右小腿肚咬了下去,留吉拚命掙扎終於順利逃脫,拖著一隻受傷的腳,使盡吃奶的力氣爬回了家。雖然命保住了,但後來就行動不便,暫時無法上山耕田,所以部分的田地就這樣荒蕪了。
背著父親,阿春站在「森孝老爺」前面,雖然仍有點猶豫不決,但最後她還是決定要試一試,於是將父親放在雪地上。因為她實在找不出有其他地方可以擺放父親的遺體,只好委屈自己的父親躺在雪地中。森孝老爺的鐵絲網門前方有個走廊,並沒有積雪,不過因為待會兒要開門,如果將父親擺在走廊,就會擋到門。
可是,農田的收穫根本不夠繳年貢。留吉一直都是不沾酒跟女色的老實人,也不會想到要去跟人借錢,但是因為他得了重病花了很多醫藥費,加上女兒阿春也大了,該為她準備一套和服,所以只好去跟人家借錢,結果卻越借越多。留吉每天都很焦慮,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去工作,否則無法還清負債,但是他的身體卻不允許他再工作,他只好整天待在家裡睡覺、到處閑逛,一點忙都幫不上。結果,留吉變得越來越懶散,也常常亂髮脾氣,於是村子里就開始有許多閑言碎語流傳起來。
弦左衛門又走到院子里,對著留吉夫婦大吼:「你們趕快給我滾回去!」
「您說得很對!」
「不要再找借口了,你根本就不像男人!別人怎麼可能會嫉妒你?你太狂妄了!誰會嫉妒像你這樣的小人?總之,別再強辯了,趕快納貢!」
阿春打開門,打算伸手拿走那把刀。就在這時……
阿春真的停下了腳步。
弦左衛門大聲指責。。
留吉很惶恐地抬起頭。
「今年……沒辦法。」留吉說。
見武士走進來,弦左衛門嚇得跳了起來,大吼著:「你是誰!」
推開裏面的門,只見拿著酒瓶的弦左衛門正衣冠不整地坐在炕桌旁。他身上的衣服很凌亂,看來他已經喝醉了。而在他身邊的,就是衣服全被脫|光、露出整個背部趴在榻榻米上的阿由。阿由的整個背部都布滿了淤青,臉也被揍得滿是傷痕,因為太痛了,阿由不停地呻|吟著,現在已經痛到動彈不得了。
「啊,眼淚是溫暖的。」阿春想道。然後她就一直跪著,向森孝老爺祈禱。
「你什麼事都不用做。去找你父親的遺體,然後幫他穿上這件盔甲,再幫他裝上義肢。」
而留吉的情況則越來越糟糕,瘦到只剩皮包骨,精神也不太正常,就連話也不會說。他的外表看起來就像個老人,還長出白色的鬢髮,好像是一具趴伏在地上的活屍。不過,阿春並沒有因此捨棄自己的父親,還是會經常過去照顧他。
不知道跪了多久,阿春的身體已經完全冰冷。黑夜中的天空開始下起了鵝毛大雪,阿春邊打噴嚏邊抬起頭,突然發現在前方的雪地上,掉了一根繩子。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剛剛完全沒有察覺到那根繩子的存在。她撿起繩子,當作腰帶將和服穿好。因為手不用再拉著和服前襟,她覺得心情輕鬆了不少。
不知道從哪裡突然read.99csw.com傳來低沉的男人聲音,阿春嚇得趕快把手縮回去。
留吉拚命地想站穩,但是越急越站不穩。
留吉和阿由生了一個獨生女,名叫阿春。隨著年紀漸大,阿春長得越來越像母親,非常美麗,頭腦好,脾氣也好,常常幫母親編草鞋,也很尊重父親,經常對留吉噓寒問暖。
這時,每當阿春去探望留吉時,雖然留吉已經精神不濟,但他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從他那虛弱瘦削、看起來跟骸骨沒兩樣、薄得像張紙的臉頰上,竟然掉下了兩行淚,他已經無法言語,只能這樣默默哭泣。
雪地上的小腿護套慢慢變成了白色,被積雪掩埋,鐵絲網的門也被強風吹得啪啪響,不過卻無法清楚地聽到那個聲音。阿春凝望著鐵絲門,雙手合十,繼續祈禱,希望「森孝老爺」能救救她的母親。她能做的事,也只有祈禱而已。面對這樣的暴力年代,一位十七歲的小姑娘,真的是無力抵抗。
「沒有男人在你身旁,晚上很寂寞吧?」

01

森孝的靈魂緩緩地拖著義肢,佇立在雪地中,然後整個人也慢慢地站起來。雖然風雪很大,但亡靈遺體竟然還是一動也不動。他就這樣靜靜地在飛舞的雪花中佇立了幾分鐘后,慢慢地邁開步伐,朝前走去。
「如果不想你娘死掉,你就乖乖回到我身邊,我不會再傷害你娘。我會讓你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快樂,那是你從沒有體會過的高潮啊!」
看到阿由這麼傷心,弦左衛門也勸她不如就離開村子,隨便到哪裡去都好。阿由當然也曾認真想過這件事,但是經過日夜反覆思考後,她還是決定放棄,她不敢想象,只有她跟阿春兩個人該如何生活。她也擔心留吉的身體,不忍心拋下他。最後,阿由只好接受弦左衛門的好意,不久之後就成了他的側夫人。
夫妻倆趕緊將額頭貼地致歉,這下子,感覺兩個人的身影更卑微了。
「這種借口我聽得多了,每個人都會找這樣的理由。如果我相信你的話,以後大家都不會認真工作了。誰沒有病痛,誰沒有煩惱,但是大家都會忍著痛、咬緊牙關努力工作,你懂不懂我在說什麼!」稅務官對著留吉大吼。
聽留吉這麼說,稅務官就問他:「你的腳不能動嗎?」
弦左衛門狠狠地瞪著留吉。
「是的。」留吉回答。
弦左衛門從腰間拔出刀子,用刀鞘壓著留吉的頭。留吉嚇到了,趕緊說對不起,他緊縮著身子,看起來更顯渺小。
阿春的眼淚不聽話地直流,從鼻尖滴落到雪地的淚水,將雪融化。
「大家都在說,我也多少聽到一些風聲。大家都說你以自己的老婆為榮,說她是全村最棒的妻子,聽說你還每天很驕傲地跟村裡人說,能讓老婆為你做到這個地步,自己真是個了不起的人。你這個混蛋,只是一介農民,竟然如此囂張!」
走完石階,在狂風暴雪的夜空下,武士繼續朝下坡路走去。他到底要去哪裡呢?不過,阿春很確定,順著這條路走下去,就可以到達她的家。森孝老爺現在是要去救她的母親。緊跟在後的阿春覺得胸口好熱。突然,她朝前方穿著盔甲的武士叫了一聲爹,本來以為武士會回頭,但是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
「留吉,你會反省吧?」
雖然一隻腳是義肢,但武士的腳步很穩健。阿春趕快從本堂的走廊跑出來,緊緊跟在後面。這位穿著盔甲的奇怪武士走到了法仙寺境內,來到石階前面,緩緩地爬下石階,阿春也跟著走下了石階。
阿春拚命地在榻榻米上面爬著,整個人摔在玄關的地板上,然後她趕快站起來,將門拉開,正欲逃到吹風下雪的寒冷屋外。
「怎麼樣?你愛他嗎?」
沒辦法,阿由只好回答:「是的,我愛他。」
「他是我的丈夫,我女兒的父親,如果沒有他的話,我們的生活就會陷入困境。」
聽到弦左衛門這麼說,留吉沉思了一會,然後回答道:「是我配不上阿由!」
接著弦左衛門又說:「站起來!讓我看看到底是哪裡有問題。」
「好,明年一定會納貢,連今年的份一起算。」
她站起來,用她那雙習慣黑暗的眼睛看著「森孝老爺」,竟然發現盔甲的前面擺著一把刀。
「都是別人的錯嗎?你這個白痴!難道自己都不需要反省嗎?」
「好,做得好,你真是個乖孩子!」
「砍了你這條腿,讓你不用被流放到外島,這可是我給你們的特別恩惠,你們要感激我才對,快對我行謝禮!」
站在後面,阿春才知道原來武士的右腳尖只是一根很細的木棒,但腳步很穩,不偏不倚地在雪地中前進。武士的身體有時會綻放出淡淡的金屬光芒,那份英姿真的就是魔王的化身!魔王從黃泉歸來,慢慢地、一刻也不休息地朝阿春的家走去。
「請走開!」阿春大叫著,結果卻挨了弦左衛門兩巴掌。
弦左衛門轉身繼續毆打阿由,阿由從榻榻米上跌落到地上,弦左衛門就跨坐在她身上。儘管被施暴,阿由還是衝著阿春大叫:
等阿春回過神時,她已經在法仙寺後院里了。因為每天都會來這裏,所以她才會在無意識之中跑到這裏來。在雪地里跑的赤足已經又紅又腫,完全失去了知覺。就在九九藏書這時候,阿春才想到自己手裡緊緊握著草鞋,便趕緊穿上草鞋,然後拖著腳步,走到「森孝老爺」前,跪在雪地上。
「我是問你,愛不愛他!」
想不到稅務官會問這種問題,阿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這裏的事交給我處理,你趕快逃走!」
說完,弦左衛門就放了阿由,不再按著她的頭。但是阿由起身後,馬上又緊緊抱著弦左衛門,對阿春大叫:
弦左衛門知道留吉的情況以後,馬上派人將留吉的田收回去,賜給另一位年輕勤奮的農民。後來弦左衛門還將房子也收回去,在自己的寓所旁蓋了一間小屋,命令阿由和她的家人都搬過去住。另外,弦左衛門又在旁邊蓋了一間沒有窗戶的簡陋小屋,叫留吉一個人住進去,同時還命令他不準出房門一步,並告訴人家是因為留吉得了傳染病才這麼做,如果跟留吉住在一起,就會被傳染。後來,弦左衛門每個月都會給阿由生活費,命令她跟自己住在一起。
弦左衛門非常喜歡阿由,如果有人送他稀奇珍寶或美味食物,就會叫人送去給阿由分享。
住在杉木林附近的農夫留吉守護著祖先代代流傳下來的田地,很認真地靠耕種過活。但是,聽說因為他的祖先本來是個流浪漢,所以分到的土地地點不佳,是位於山腰的貧瘠地,而且四周杉木林立,耕種起來很麻煩,必須一邊爬山一邊耕種才行。爬山其實和耕田一樣,都是非常辛苦的事。
因為父親只有一隻腳,所以只要一個小腿護具就夠了。但仔細一看,阿春發現森孝老爺的小腿護具也只有一個,但腳旁卻擺了一支木製義肢,於是阿春就拿起義肢裝在留吉沒有小腿的右腿上,用義肢上面的繩子纏著腿,緊緊綁住。
因為春天的時候,更要頻繁地上山耕種才行,所以,阿由有時候會代替留吉上山耕種。雖然留吉無法工作,日子過得很苦,但是他的妻子和女兒都很勤奮,也很貼心,村裡的人都很羡慕他,認為他是上輩子燒了好香,這輩子才能遇到這麼好的另一半和女兒。
說完,弦左衛門就將阿春壓倒在榻榻米上面,然後跨騎在她身上,取下她的腰帶。
阿春嚇壞了,大叫一聲,整個人就跌坐在雪地里。然後她看了四周一圈,根本沒看到半個人影,周圍非常安靜,不可能有人出現。背後的法仙寺本堂里,燈光也已經暗了。
當強風將雪中霧氣吹散時,奇迹出現了。雪地上穿著盔甲的遺體,上半身突然咚的一聲立了起來,嚇得阿春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阿由趕緊鞠躬行禮,向他致謝。
「右腳。」
說完,他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在跪著的兩人身邊來回走著,然後壓低嗓門說:「留吉,你一點都不像個男人,幫你工作的是女人,現在還要女人幫你求情嗎?」
「留吉,給我聽好,別再讓女人外出工作了,你自己去幹活吧!這是身為農夫應盡的義務,不是嗎?讓自己的老婆拋頭露面工作,還說自己很偉大,妻子很愛你,根本是一派胡言!你不過是個普通農夫罷了,沒什麼了不起。還有,阿由,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很辛苦地工作求生計,我絕對不允許有任何人像你的丈夫這般怠惰,你們兩個人都要給我好好反省!」
好女色的弦左衛門當然也看上了美麗的阿春,他告訴阿由,希望能在阿春出嫁之前跟她發|生|關|系。阿由什麼事都可以順著弦左衛門的意思,唯獨這件事無法答應。她哭著抵抗,結果卻被弦左衛門嚴刑拷打,還被關在旁邊的儲藏室里。
於是阿春就跑到法仙寺本堂前面的走廊,剛好可以躲雪,又可以清楚地掌握躺在雪地上、已經穿上盔甲的父親遺體的情況。
不久,就看到了阿春的家,燈光越來越近,玄關的影像也越來越大。到了門口,魔王沒有絲毫猶豫,馬上就將門拉開,他的動作充滿豪氣,毫無恐懼,像機器人一般,不帶半點感情。武士來到沒鋪地板的水泥地房間,這時跟在後面的阿春發現弦左衛門的草鞋還擺在泥地上,這表示他還沒回去。因為平常她都會通過看草鞋來確認弦左衛門是否已經回家,所以本能地第一眼就是看那雙草鞋在不在。武士依舊穩健地爬上了榻榻米房間。
她很擔心自己的母親,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她覺得失去丈夫、經常被弦左衛門施暴的母親很可憐,她很想救救自己的母親,想保護在弦左衛門魔掌下的母親。阿春雙手合十,跪在雪地上,哭著祈禱。
「太厲害了!」
父親不可能死而復生,剛剛她背著父親遺體時就知道了,父親的身體就像外面的暴風雪般冰冷,像木板般僵硬。是森孝老爺,現在森孝老爺就附身在死去的父親身上。
弦左衛門幾乎每天一到傍晚就會去找阿由,然後阿由就會陪他喝酒。因為納貢所的工作已經結束,在他回家之前的這段時間是他的自由時間,所以就會來阿由這裏。這個時候,阿春就必須跑出去,不能留在家裡被他碰到,這是母親阿由命令她這麼做的。只要看不到阿春,阿由就可以安撫弦左衛門,不讓他打阿春的主意。但是,如果讓弦左衛門見到阿春,他就會像動物般發狂,拚命想佔有阿春,只要阿由阻攔,他就會對阿由施暴。
留吉答得斬釘截鐵。弦左衛門這下子氣得滿臉通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