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已預告的第二具屍體
第七節
「和服的袖子和裏面的運動服袖子都在。」
「啊,是嗎?」日照回答得很簡單。
「然後時候到了,那位媳婦就會生下獸子。」
「死者真的是大瀨真理子小姐嗎?」吃飯的時候,我小聲地問坐在我旁邊的日照。
「殺害真理子小姐的兇手,真的是菊川嗎?」我問日照。
「還埋在雪堆里。確切的地點我不是很清楚,因為雪還沒有融化。」日照回答。
「不要再說了!好可怕!我不敢生小孩了!」里美壓低聲音叫著。
「是他殺了她嗎?」我問日照,然後看著他。
大家靜靜地用過晚餐后,我來到睽違許久的龍尾館三樓。從三樓往下俯瞰,被白雪覆蓋的貝繁村的田園風景,美得就像電影的畫面。我告訴里美,里美也點頭表示她要跟我上三樓,日照說他也想看看風景,所以我們三個人就一起上了三樓。二子山吃完飯後,馬上就用手機打電話回家,坂出則在跟育子聊天。
誰知道,在夢想未完成時,她被人殺死了,如果讓我看到她的悲慘死狀,我一定無法像黑住那樣冷靜,黑住真的很了不起。
「這真的很過分,那些人凈傳些不負責任的話。小時候,棹女士在學校常被同學用石頭丟,經常被欺負,每天幾乎都是哭著回家。鄉下人就是這麼無知懵懂,全都是一群迷信鬼,而且也不會反省。這種風氣如果沒有加以改善,只會讓人更不幸而已。」
「現在已經找到真理子小姐的屍體了……那個,里美,可以這樣做嗎?」我轉身,看著里美。
可是,我突然覺得這是個很重要的啟示。如果這個理由能被證實的話,我有預感,整個案件的謎底就能夠揭曉了。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我又陷入了沉思。這真的是道難題,而且奇妙得讓人想不出答案。如果兇手學森孝砍斷芳雄的手,在他砍斷真理子的在手臂時,應該會連衣服的袖子也一起砍斷才對。
黑住應該還不知道吧。
「袖子在?」我問。
「運動服袖子的手肘部分有撕磨的痕迹。我想應該是因為時間的關係,產生了化學侵蝕作用才會有缺口。」日照說。
「是啊,這就是所謂的時代趨勢吧!」他很無奈地說,「不過,也不是全部如此。貝繁村租給法人團體的農地,還不到全部的二分之一。不過,以後比例可能會越來越高吧!」
「里美,你也認為不是菊川吧?兇手應該是別人吧?你說,有沒有這個可能?」
「是的,就是他殺的。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就是兇手,就是他殺了真理子,絕對不會錯的。」
「咦?」
看日照的表情,他應該也聽說過九九藏書這件事,不過他不再看著我,而是轉過頭去看著外面。
日照沒有回答,沉默了許久,才又冒出一句話。
「不過最近有改進了,大家的思想似乎也比較開放了。」日照還是有點憤憤不平,語氣中也帶著少許的無奈。
他還是不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呢?」
「沒有人敢站出來,沒有人敢站出來反抗。大家都不想犯罪,沒有人有勇氣拿把刀把那傢伙給殺了!如果森孝魔王還在人世的話就好了。」
聽了這番話,我們大家都嚇呆了,無法言語。里美的五官都皺在一起了。
連我自己都嚇到了,想不到我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
「這裏的田地耕作方式全變了。全都是法人團體在管理嗎?」我問日照,他對我點點頭。
現在回想起來,到此為止的發展只是那件悲慘怪事發生的前奏,充滿幻想的龍卧亭事件,從這一夜開始才真正揭開了序幕。
「變成兇相嗎?」
「以前,棹女士好像就是被野獸附身的孩子,所以才會送給人家當養女……」
「咦,怎麼會這樣呢?」
被裡美這麼一說,日照只是默默地頻頻點頭。我看著他的側臉,卻覺得有一抹悲傷浮現在他的臉上。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默默地站在黑暗的房間里。我心想,世界上悲傷可憐的人還真多啊!田園景色雖美,卻無法趕走我們心裏的憂傷。我突然想起了那個一直壓抑著情感、話很少,一直裝作很冷靜的年輕人黑住。
「沒有賺錢的機會,也沒有謀生技能。」
「獸子是無法在人類的社會中生存的,因為獸子的壽命很短。我想如果有人那樣說棹女士,對方一定是搞錯了,怎麼會那樣說呢……可能是棹女士母親的夫家曾經跟人家結怨,所以才會有那樣的傳說吧。以前那種保守的年代,如果真的有全身是毛的怪胎嬰兒,一定馬上就被傳得街知巷聞。」
「里美,可不可以等一下再開燈?暗暗的才能看清楚外面的景象。」我走近牆壁將燈關掉,然後,如電影院般的美麗雪地夜景又再度浮現在眼前。
「也有這個可能。」日照點頭表示贊同。
「可是,為什麼會有人說棹女士是獸子?」我問日照。
在黑暗中,和尚的聲音聽起來感覺很悲凄。
「獸子?那是什麼東西?」
我看著日照,在黑暗中,清楚地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是如此的憤怒。
聽我這麼說,日照又沉默不語,老半天都不說話,然後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農業真是一門艱深的學問。」
「是啊,他真的很可憐。」里美也有https://read.99csw•com同感。
「日照先生,據說這裏的小孩出生時,偶爾會有被『野獸附身』的事,你聽說過這回事嗎?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問了另一個問題。
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話很少。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外面。
「不,應該還是受到過迫害。應該是這樣沒錯。」
「大瀨小姐家,也是這樣嗎?」
「是的。」
那樣的景色震撼著我的心靈,讓我不忍將視線移開,只想一直待在這裏欣賞這人間美景。現在雖然沒有下雪,但如果再來點暴風雪的話,眼前的景象一定更加美得讓人讚歎,甚至還會忘了要呼吸吧!
「獸子不是人類的孩子,那是怪物,就是怪物的孩子。」
「里美,你看過《森孝魔王》這本書嗎?」我問里美。
「她,真的很偉大。」
她本來就是法律人的個性,為了謹慎起見,沒有再多說一句話。我抬起頭,看著外面已經被黑暗籠罩的田園,覺得心情很沉重,這可能跟看過《森孝魔王》那本書有關吧,那個故事和眼前的田園景緻漸漸相疊。農業這一行,應該比其他行業都辛苦吧?
「你是說大瀨家的真理子嗎?真的是菊川殺了真理子嗎?」
「不是,棹女士不是獸子。」日照斬釘截鐵地說。
「不知道為什麼,這竟然讓我聯想到猶太民族的神話故事。總覺得猶太人跟日本人,在某些方面很像。」
於是,我雙手交叉于胸前,開始思考問題。
「討厭!你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里美抱怨著。
「這裏的人都是窮人,大家都沒有錢,為了活下去,非常辛苦。」他說。
「還沒通知他們。不過,恐怕會說不出口吧?誰會忍心告訴他們呢……」日照說完,就不再說話。我也跟著保持沉默。
他又吐出了這句話。我以為他會繼續說下去,但是他卻再也沒說半句話。
「可是,為什麼棹女士會送給別人當養女和被歧視呢?」
「大瀨小姐的家人已經知道她的事了嗎?」
我還沒說完,日照就噼里啪啦地說了一大堆話。
「可是那個男人呢?卻讓痛苦的人更痛苦!」
我咽了咽口水。平常看起來開朗健談的日照先生,現在看起來就像個陌生人似的,感覺很生疏。
「好噁心的故事!可是,真的有那種事嗎?」
「不過,她沒有向菊川先生借錢,這實在是太好了。菊川那個人,口碑真的很差。」
「真理子確實沒有右手,右手被人從肩膀整齊地砍斷。可是很奇怪,右邊的袖子竟然還黏在衣服上。」
「傳說中的獸子,一生下來就會從產婆手中逃跑,躲九-九-藏-書到屋檐底下。之後若讓獸子跑到已經生產完的母親的床下的話,母親就會連續發高燒三天三夜,然後過世。所以,如果生下獸子的話,一定要在獸子逃跑之前就把他給殺了。不然的話,獸子會降災厄于這個家,讓生他的母親丟掉性命。」
在黑暗中,可以清楚看見他的臉上浮起一抹微笑,看起來像是苦笑,我實在不懂個中含義為何。
「是的,兩隻手都被砍斷了。」
我也看到日照垂下的右手正緊握著拳頭。
「啊,你是說那件事啊!」
回到龍卧亭之後,沒多久就到了晚餐時間,日照也從法仙寺過來,跟我們一起共用晚餐。不過還是沒看到棹女士的身影,黑住也沒回來。
「大家只是咬緊牙關不說話罷了,大家一直都在忍耐。」
「為他做點事?」說完,我看著黑暗中的日照側臉。遠方的雪光剛好反射在他的臉上。
「什麼?」連我也被嚇到了。
「不是只有他們家而已。」
「這裏確實有獸子或鬼子之類的傳說,不過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有在江戶時代才會有那種傳說。」日照說。
「做什麼事呢?」
也一定有很多悲傷的故事發生吧?我突然覺得很感傷。
「難道你認為兇手不是他?」
在黑暗中,我們兩人四目相對。
「大瀨真理子小姐的手不見了,應該是兩隻手都不見了。對不對,日照先生?」我問他。
「是和服的袖子嗎?」
「那麼,這也是菊川做的吧?如果他是兇手的話……」我的話還沒說完,日照就搶著接話。
「你說得沒錯,人活在世上,一定要開朗樂觀,凡事要想開點,否則就活不下去了。」日照也有感而發地說。
「以前真的很過分呢!」里美嘆了一口氣,也發表了她的意見。
「那孩子長得像烏龜一樣,背部長了好多黑毛。」
他點點頭,只是簡短地回應:「沒有錯,看臉就知道了。」
這個房間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裝窗帘,整面牆壁都嵌上了大片的落地窗,所以可以將貝繁村的田園景象一覽無遺。遠方白雪皚皚的群山整齊地排列著,在夕陽的照射下,白色的山染上了橙黃色。前方的耕地應該都是在山裡面的,但是從龍卧亭看過去的田園,卻像是一大片寬廣的陸地,大型的耕作機不停地來回穿梭。
「野獸附身?你在哪裡聽說到那種事的?」聽日照的語氣,他似乎感到很詫異,只見他轉過頭來,一直盯著我看。
「是的,長相變得跟野獸一樣,非常難看,就像是所謂奸詐狡猾的長相,好像被狐狸附身了似的,臉的長相變得就跟動物的一樣,根本不像人,完https://read•99csw.com全就像動物。」
「是日照先生幫了棹女士吧。」
「在古時候,聽說代代被詛咒的人家如果娶了媳婦,萬一那個媳婦懷孕的話,她的面相就會越變越凶。」
「我也不知道。不過,以前好像真有這樣的事發生。現在孕婦都要產檢,有超音波斷層檢查,不可能會生出那樣的怪胎。」
「我的車呢?」二子山問。
「是啊,他真是個好孩子。」日照也稱讚他,「他是個很有男子氣概的好孩子,應該有人為他做點事才對。」
爬上三樓,走進房間,果然如早上聽到的消息一樣,窗玻璃都完好無損。因為現在是冬天,幾乎不會有人上樓來,所以房間里的空氣很冰冷。好像也沒有人在這裏彈琴的樣子,里美為了準備司法考試,現在也很少碰琴了。
「好噁心……」里美似乎覺得很不舒服。
「是。」里美只回答了我一個字。
「到底是誰會那樣做呢?保留袖子,只將袖子裏面的手砍斷?這不像菊川的作風吧?應該不是菊川吧?」我一個人自言自語。
「如果老是覺得自己很可憐,就不會有好事發生。人一旦陷入低潮里,就會失去生命動力,什麼事都不想做。」
這是我的真心話,日照聽了依舊是默默不語,只是點頭表示贊同,然後突然冒出這句話。
日照沉默不語,只是點點頭,然後又將臉轉過去,看著外面的景色。
「因為平常的日子太苦了,只好一直忍耐著,在痛苦的環境中生存,於是會幻想強大有力的怪物出現來懲罰壞人,為自己出一口氣。然後,這樣的怪物就成為了人民的信仰……不,應該說是人民祈求的對象。日本人的民族性真的跟沒有國家、四處流浪的猶太人性格很相似。這裏的人也有很多悲慘的境遇吧?就像遭受迫害的猶太人,生活得非常艱苦……」
太陽已經下山了,外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但日照卻一直望著外面,沉默不語。
在未開燈前,站在鋪了木板的昏暗房間里往外看,淡淡的太陽余暈將眼前的雪景染成美麗的紅色。里美馬上就開了燈,還走到電氣爐旁按了開關,房間變亮后,玻璃反射了屋內的燈光,外面的美景變得有點模糊難辨。
「什麼?沒有,我沒看過。」她似乎被我嚇到丁。
「我看過《森孝魔王》那本書了。」我轉身看著日照,對他說。
「不過,棹女士看起來很開朗,完全看不出來她以前曾經有過那樣的悲慘遭遇。這樣子很好,她算是獲得救贖了。」這是我的看法。
日照突然住嘴,然後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地吐口氣,繼續說:
「哎呀,我只是盡我所能罷read.99csw.com了。」日照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早就知道結果,但是確認過之後,我的心情更沉重了。
「搞不好法人團體耕作失敗,比例反而減少呢?」
「那麼,你有何感想?」日照問我。
雖然是在黑暗之中,但我可以感覺到,他一直在看著我。
「嗯……」但是里美的語氣好像沒什麼信心。
「我媽跟我說如果不是日照先生幫忙,棹女士會很可憐的。」
我想起了自己的故事。以前有一位女性,對我來說,她是比我的性命還重要的人。這名女性告訴了我她的夢想,那就是希望能過上新生活,我也有同樣的夢想,於是我們就攜手一起圓夢。
「將菊川繩之以法啊!我真的很想做點什麼,那個大惡魔,誰來收拾一下他就好了。」日照憤憤不平地說著。
「異常?哪裡異常?」
聽他這麼說,我突然想到黑住。
我不懂他話里的意思。誰遭到迫害?那是什麼意思呢?到底是誰遭到了什麼樣的迫害呢?
日照很認真地說。
「確實是很苦。」日照突然冒出這句話,「悲傷的故事,多到說不完啊!」
「那隻狡猾的老狐狸,絕對不會露出尾巴的。就算威脅他、恐嚇他,他也不會露出破綻和狐狸尾巴,連警察也拿他沒辦法。那個人一直都在走險路,已經很習慣了。他讓很多人傷心痛苦,也害了很多女人,把大家逼到一貧如洗的地步。你知道嗎?因為他,有多少人上吊自殺?大家都被他害過,每個人都受過他的威脅。可是……」
「關於大瀨真理子的遺體,有點異常。」
「你說得很對。」我完全認同。
「那是什麼東西?」
「你說得沒錯,她的人生確實過得很辛苦,但是旁人卻完全感覺不出來,她真的很偉大。」
「那個人哪有資格當神職人員,他根本沒資格!他從未救過任何人,也沒幫過任何人。神職人員的工作不就是要幫助大家嗎?大家都過得那麼苦,苦了一輩子,連快要死的前一刻也是非常痛苦,想要尋求幫助,希望有人對自己伸出援手。這時候,神職人員不是應該要伸出援手救人嗎?就算只是握個手也好,說個笑話也好,讓等待救贖的人露出笑容,這不是神職人員應該做的事嗎?」
「菊川神主他……」
不僅和服袖子會斷掉,連裏面的運動服袖子也會被砍斷。保留衣服完整無缺,只將衣服裏面的手砍斷,應該沒有人有本事能做到這樣吧?還是兇手先將被害人的衣服脫了,然後砍斷右手臂,最後再幫死者將衣服穿上的?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呢?我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麼衣服不會一起被砍斷呢?
「黑住先生一定很難過。」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