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於須賀野美枝子
第二節
多麼惡毒的女人啊!她把我這個老好人的一片誠意,玩弄于股掌之間,那個時候,我真的一點兒私心雜念都沒有,就是一心一意想著搭救一個無辜的人。那個女人完美地利用了我的善意,她在我面前哭哭啼啼,以獲取我的同情,然後巧妙地勸誘我寫匿名舉報信,其實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把我寫信這件事告訴警察了。
我們不是一個檔次的人,現在跟你說這麼多,估計也是白說,總之,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你的。醜話說在前頭,我丈夫是不會和我離婚的。他要是和我離婚,就會變得一無所有,這樣的話,你勾搭他也沒有意義了吧?因為你本來想要的,就不是他這個人,你的目標只是他的錢而已。你這種女人,還真是夠無恥的。
我勉強答應了她的要求,而且,在我寫信的時候,她還一直指點我,那封信應該怎麼寫。結果,我完全按照她的思路,寫出了那封信。我這個好心腸的傻子,每一字每一句,都聽從那個女人的指揮,寫了出來。
這樣的話,警察又是怎麼知道的呢?我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警察上門這件事,也是美枝子安排的。
想來想去,美枝子都只有這一條出路,只要須賀野的妻子不死,她就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只要須賀野的妻子活著,美枝子就只有兩種下場:一種是被須賀野玩膩了拋棄掉,然後,哭哭啼啼地哀嘆自己的不幸;另一種是與須賀野的妻子,斗個你死我活,在這場女人的戰爭中,取得所謂的勝利之後,收穫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
但是,這已經是將近一個月之前的事情了。今天是六月十六日星期日。這封信從高田馬場寄到蒲田,短短的路程,卻花了兩周時間。就是因為這樣,美枝子才沒收到信。不過,到底為什麼花了這麼長時間,才寄到呢?我覺得並不是郵費不足的原因。
我仔細觀察這個信封,上面那個表示郵費不足的紅色印章,好像正訴說著寄信人的憤怒與焦躁。
我用手指按著眉心,腦袋隱隱作痛。我保持這種姿勢,待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地喝著咖啡。咖啡喝完了,我卻還沒搞明白。現在可以肯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美枝子和須賀野民男,根本就不是什麼兄妹關係。
這封信是寄給美枝子的。美枝子又是須賀野民男的什麼人呢?信里所說的「他們倆之間的隱情」,又暗指了怎樣的真相呢?
我從我丈夫那裡,聽說了你們的事。在銀座你工作的店裡,你們認識了。然後,又去了幾次迪廳之類的地方,就這樣漸漸熟悉起來,還真是夠隨便的。而且,你連自己有幾斤幾兩都搞不清楚,還跟我丈夫提出結婚,真是不要臉。
不過,我還是有些茫然。不對,這事九-九-藏-書還不能簡單地說是順利的,而是實在太順利了。美枝子真是撞了大運了。如果這一切都是巧合,那也太過順利了。
不過,死人應該不會寫出這種東西吧。那就是說,須賀野民男的妻子還沒有死?倘若如此,那警察來我家找我,又所為何事呢?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她還沒有死嗎?我把信放在桌上,腦子裡一片茫然。
你這隻化成人形的妖怪,也只有在夜晚昏暗的光線下,和煙霧繚繞的室內,才能騙一騙別人。你這朵有毒的野花,花期也只是轉瞬即逝而已。
在某種程度上,事情確實按照美枝子的預期在發展,但是,有一點她沒有算計到,根據信上所說,須賀野民男現在的地位,完全是靠他妻子才得到的。
仔細想想,這件事對美枝子來說,未免太有利了吧?……對她來說,這簡直是最理想的結果了。須賀野民男的妻子,就是美枝子說叫良江的那位在信上說,要是須賀野民男和她離婚的話,就會失去現有的一切。所以,美枝子只有兩個選擇,要不然就放棄這個男人,要不然就只能得到一個窮光蛋。
我丈夫決不會像不諳世事的毛頭小子那樣,拋棄現有的地位和財產,選擇和你這種一無是處的小丫頭在一起。他要是和我離婚的話,就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我不知道須賀野的妻子,是怎麼搞到美枝子的地址的,也許是在什麼地方,匆匆地掃了一眼,於是記錯了;又或者她寫信的時候太著急,所以寫錯了。
公司和我工作的地方,都在濱松町,這家外資貿易公司所在的現代化大樓,就矗立在車站前面,霓虹燈的廣告招牌,比其他公司的都要顯眼。
我已經徹底混亂了,對於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簡直一點兒頭緒也沒有。這封令人毛骨悚然的信,就好像是從地獄里發出來的一樣。
而他妻子寫信給美枝子,就是要告訴她這件事。不過,美枝子並沒有收到這封信。所以,她應該到現在為止,都不知道這件事情吧?
我丈夫也算是個優秀的男人,當年我也對他很動心。除了你之外,想要勾搭他的女人還有很多呢。而且,其他那些女人,每一個都比你強多了,你和她們一比,什麼都不是,我必須告訴你,你在那些人裏面,就是最差勁的一個。
我當時被警察找上門這件事嚇傻了,所以,對他們的話深信不疑,覺得他們簡直太厲害了,相信他們能找到我家,是理所應當的事。但現在回想起來,這件事也是疑點重重。他們就算能找到我買信紙和信封的店,又能怎麼樣呢?在文具店裡買那種信紙的,肯定不止我一個人,所以,單從信紙和信封,應該不可能査到我的姓名和住址吧。
當然,我丈夫對這些女
九*九*藏*書人,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的。不過,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他挑來選去,居然就看上你這個大眼妖怪了呢?……他肯定是中邪了。但是,你要記住,我丈夫是我的人,我死也不會和他離婚的。他出軌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他很快就會意識到錯誤,回到我的身邊的。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我從包里取出錢包,打算付咖啡的費用,但是淚水模糊了視線,連錢都數不清楚了。
根據信里的內容推測,美枝子和須賀野民男約會過好幾次,還一起去了迪廳之類的地方,關係逐漸親密起來。其間,青年得志的須賀野民男,大概向美枝子抱怨過一、兩句自家老婆的兇悍,於是美枝子就藉機提議,乾脆和那個女人離婚算了,然後和她結婚。美枝子肯定從一開始,就打好主意了。
對了,我明白了。她是把收信地址搞錯了,所以,信才會這麼久才寄到。粗略看一眼也許看不出,不過仔細看就會發現,大田區東矢口寫成了東牛田,本來是八丁目29-4號,也寫成了九丁目28-4號。只有公寓的名字寫對了。
淚水突然湧上了我的眼眶,我趕緊掏出手帕。這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悔恨的淚水、憤怒的淚水。我恨不得殺了美枝子這個賤女人。我真是從頭到尾,被她耍得團團轉,我痛恨自己的無知和濫好人行徑。
我盯著空掉的咖啡杯,一直在思考,絞盡腦汁地思考。這麼做,能幫助我一點一點地,看清楚迷霧背後隱藏的真相。
我走進一家車站前面的咖啡館,撕開信封,開始閱讀這封以「拜啟」開頭的、冗長的信。這個女人寫的宇,好到讓人嫉妒,她試圖壓抑自己的感情,以一種冷淡疏離的方式,開始說明情況。反正至少開頭部分是這樣子的。
但是,這件事還有一個理想的解決方式,我之前沒有想到,現在終於明白過來了。只要須賀野民男的妻子死了,就萬事大吉了。當然,她必須死在一個和兩人都沒有關係的場合。他們倆必須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而且,須賀野良江必須死於事故,或者死於不可抗拒的突發性或偶然性|事件才行。如果真能這樣的話,事情就太理想了,對於美枝子來說,這大概是她想都沒想過的理想結局。
我被逼無奈,只能在兩位警察面前,說出了我本來死都不想說出口的秘密,他們對我冷嘲熱諷,把我當成妓|女。娘個希皮,我在公司里,可是以冷美人著稱的啊!
那個男人沒有我的話就完蛋了,在各方面都完蛋了。他這麼年輕,就能在公司擔任要職,全憑我父親的提攜。我父親可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他只要打個電話,你就會被人扔進多摩川餵魚了,還請務必小心為妙。
九九藏書
於是,我接著往下看信。
大概你媽也是妓|女出身吧,一看你的行徑,就知道你媽也不是什麼好人,人啊,果然是家教最重要,一看相貌就能知道他家教的好壞。我看過你的照片,是在你的店裡拍的。我丈夫告訴我,照片上這個就是你。長得就像一隻偷東西的野貓,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人家都說從眼睛上面,就能看出一個人的品行,果然是其的啊。我這樣的大小姐,居然一不留神,也被你這個下賤的女人擺了一道。混蛋!……
當然,因為這個男人,是靠著岳父的力量,才爬到今天的位置,所以,他和美枝子的關係,暫時還不能公開。在風聲平息之前,兩個人還必須做出獨自生活的樣子。不過,用不了幾年,這件事就會被大家逐漸淡忘,到那時,他們倆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不管怎麼說,你充其量只是男人們的臨時玩伴而已,你和我丈夫的關係,也不過如此。難道你一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嗎?……你提出結婚的時候,我丈夫都覺得,你是在痴人說夢。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不過。像你們這種沒受過多少教育的卑賤女人,心裏其實也清楚,自己只能吃吃青春飯。這大概是女人的本能吧。所以,你們會趁自己年輕貌美的時侯,想方設法勾搭上一個大款來,作為長期飯票。你真是太天真無邪了。這個世界上,果真有哪個男人,會笨到為你這種女人動心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別開玩笑了。
我盯著信封上的郵戳。這個郵戳,正好和郵票的圖案重疊了,模糊不清,很難辨認。但我還是勉強看出來,那上面寫的是五月二十三日。五月二十三日?!……不正是我打電話,聽到女人尖叫的前一天嗎?就在事件發生之前,須賀野民男的妻子,給美枝子寄去了這樣一封信。
男人們追捧你,也只是把你當成一個玩物,其實他們心裏,誰都沒有當真。男人們也都不是傻子,他們都知道和你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你要是不甘心的話,就在白天光線好的時候,自己好好去照照鏡子吧。
信后沒有署名,不過,也沒有署名的必要,是誰寫的信,一目了然,肯定是須賀野民男的妻子寫的。就是那個至今下落不明,十有八九已經被殺害的須賀野民男的妻子寫的。如果美枝子沒說謊的話,她的名字應該叫良江。
所以,事情發展到現在,對美枝子來說,真是太有利了。
這事大概也不能單純地當做是巧合吧。雖然警察說了,他們就是幹九-九-藏-書這一行的,所以,能査出我買信紙和信封的商店。
這樣居然也能寄到!……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花了將近三周吧。
礙事的人就這麼死了,他們倆還都有不在場證明。不對,這一點還不能肯定,不過他們倆應該都有的吧。至少須賀野民男肯定是有的。他在酒館里和朋友在一起,當晚又住在朋友的家裡。美枝子這邊還不太清楚,不過,大概也有人給她作證吧。另外,又有某個好心腸的傢伙,正好可以證明,那個女人被殺的確切時間,那個好人就是我。
我想起來了,美枝子來我家的時間,都是有規律的,星期二、星期四、星期日……沒錯,她來我家找我,一定是在星期二、星期四和星期日這幾天,而其他時間,她只給我打電話,幾乎不會上門來。也就是說,每周的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星期六,她都要在銀座的店裡工作。
我抬起頭,喝了一口黑咖啡。一個女人的歇斯底里,是很容易影響另一個女人的,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讀著這封信的我,心臟一直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苦澀的咖啡像精神安定劑一樣,使我的情緒得到了些許平復。
你好幾次苦苦哀求,讓他和我離婚,對吧?這麼可笑的話,你也能說出口!……我丈夫什麼都告訴我了。他對我才是真心實意的,你想取代我的位置,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信寄出三天之後,警察突然造訪了我家。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要是一直這麼坐著不動的話,我就要被自己的負面情緒,折磨到砸東西出氣的地步了。
首先,須賀野美枝子……不對,是小林美枝子,肯定不是須賀野民男的妹妹,那麼,她到底是什麼身份呢?她是銀座某個夜總會的應|召女郎。
這樣的話,須賀野民男這個男人,連帶他的財產、地位和名譽,就都是美枝子的了。她輕而易舉地釣到了一個有錢有房的男人,從此衣食無憂。
我在舉報信上,寫了我聽到須賀野的妻子被害的情景,但僅憑這封信,還不足以成為證據。當時警察也是這麼說的。
總之,你要是想好好活著,就趁早離開他。我丈夫是不會和我離婚的。他和我分開,就意味著他一切都完了。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事,才寫的信。
然後,她在店字裏面,認識了碰巧來喝酒的須賀野民男,並且和這個在KFC公司工作的男人,逐漸熟悉起來。這個男人既年輕多金,又身居髙位,而且可能還沒有孩子。
這是一封宛如被惡魔附體的女人,寫給另一個女人的信。
混蛋,我被她耍了。
情況太過複雜,我想來想去,腦子都亂了。其實,須賀野民男的妻子失蹤這件事,才是最恐怖的。她不是失蹤了,就是可能被殺了。她把這封信寄給美枝子的第二天,九*九*藏*書深夜十一點三十八分,遭到了強盜的襲擊,而我碰巧在電話中,聽到了這一切。
我又想起那天,美枝子沮喪地來到我家的情形。那是一個下著雨的星期日,那個女人厚顏無恥地告訴我,她哥哥的老婆下落不明,然後又裝腔作勢地哭鼻子給我看。最後,還讓我給警察寫一封匿名舉報信。
這種心情我非常理解。一旦開始在信里發泄怒氣,就很難停筆,會沒完沒了地寫下去。所以她一下子寫了這麼多頁,六十日元的郵票都不夠用了。不過,當她想到這封信是寫給那個女人的,就覺得再從錢包里多掏十日元買郵票,更是吃了大虧,所以就這樣寄出去了。超重郵費不用自己交錢,這種感覺真好啊!
哎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真是太糊塗了,到現在才意識到,最重要的事情。
這件事里,只有你一個人還執迷不悟,奉勸你在還沒變成輿論的笑柄之前,儘早抽身比較好。
我又愣了一會兒。不管怎麼說,巧合都太多了。巧合與巧合環環相扣,簡直巧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碰巧那個人的妻子死了,碰巧兩名當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碰巧我打電話到案發現場。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都巧得不像真的。
我丈夫有錢有房,所以,你就像只鬣狗一樣,把他當做獵物,抓住不放。但是你可別搞錯了,他的財產里,有一多半是靠我才得到的。
正因為她出賣了我,我才不得不在兩位男性警察面前,和盤托出我那羞死人的隱私。我的自尊心因此蕩然無存。我遭受這種恥辱,結果就是幫助了美枝子,這個滿腹心機的女人,得到了一個男人和他的全部財產。而她只用區區三萬日元安慰金,就把我打發了。
我決不會輸給你的!……我也認識幾個黑道老大。像你這種人渣死了的話,會有人為你傷心嗎?我一把火燒了你家怎麼樣?趕快下地獄吧!
作為女人,你的層次和我天差地別,我丈夫也非常清楚這一點。我可是出身高責的大家閨秀,所以,以前真不知道,世上還有你這種品行低下、舉止輕浮的女人。通過這次的事情,我也總算是長見識了。
而最在意這一點的,當然是美枝子自己。美枝子會被警方懷疑這封信是她寫的,只是筆跡改了。於是,她就把我的事告訴了警察。然後警察就到我家來了。大概因為美枝子不讓警察說,是她告的密,所以警察就用一句「我們是幹這一行的」糊弄過去了。
不過,這封信落到我手裡,倒是一件好事。地址要是沒寫錯的話,美枝子就會順利地收到信,然後帶著信一起消失,那我就永遠都不可能,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一輩子被蒙在鼓裡了。看來人真是不能做壞事啊!……神明就是為了讓我識破美枝子的詭計,才安排我得到這封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