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於須賀野美枝子
第一節
美枝子給我的第一印象,相當不好。她的眼睛倒是很有神,但妝化得很濃,頭髮染成顯眼的茶色,還梳著小流氓一樣的飛機頭。她喜歡穿白襯衫,和後面開衩很高的緊身短裙,腋下總夾著一個路易威登的皮包。對這樣一個人敬而遠之,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可不知為什麼,雖然我想儘可能地躲著她,她卻總是自來熟地,找我套近乎。一問才知道,我倆的住處相距不遠,從此她就成了我家的常客。
我嚇了一跳,轉身一看,發現是剛才的房東大嬸。
果然如此,我想。這是我首先想要確認的一件事。
房東大嬸還是有些猶豫。這也可以理解,我不知道美枝子搬家的事,甚至連她到底姓什麼都沒摘清楚,她老家在哪裡也沒說對。如果我是房東,也不會把信交給這麼一個不靠譜的人。
「是什麼時候的事?她什麼時候搬走的?」
還是沒人應答。我試著推了推門旁邊,洗物槽上方的小窗戶,也是鎖上的。她好像真的不在家。小窗戶上鑲著磨砂玻璃,看不到屋裡的情形。
等一下!我突然意識到,那她說須賀野民男是她哥哥,也是撒詭了吧?這樣的話,那件事呢?那件事又是怎麼回事呢?!
警察來我家那天,是六號星期四。也就是說,兩天之後,美枝子就搬走了。她到底為什麼,突然搬走了呢?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是我買的蛋糕,沒想到美枝子不在,就請您收下吧。」
「可是住這個屋子裡面的,是姓小林的小姐呀。」
而且,我也想了解一下事件的後續情況。美枝子的哥哥,後來是不是被順利釋放了?他失蹤的老婆是不是還沒找到,還是已經發現了她的屍體?要是仍然下落不明的話,有沒有找到相關線索?……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
「是一個女人寄的!……」我的直覺告訴我。是否正確,當然還不好說,不過我已經嗅到了某種陰謀的味道。
我的興趣大增,要是能讀到這封信的話,也許就能搞清楚,美枝子莫名其妙失蹤的原因了。我為了她,做了那麼丟臉的事情,應該有權知道事情的原委吧。
「小林美枝子嗎?」
「什麼是誰?……真是的,就是住在這個屋子裡的人呀。美枝子小姐,須賀野美枝子小姐。」
「哎呀……」房東大嬸無語了。
這封信是誰寄的呢?我十分好奇。
時間過得很快,我為了上班方便,搬到蒲田這邊已經五年了。一直都是懶散度日,不知道為什麼,從去read.99csw.com年起,母親總是嘮嘮叨叨地,讓我去上個烹飪學校什麼的。沒辦法,就準備去學一年。剛上了兩個月,美枝子就大模大樣地闖入了我的生活。
這麼說起來,我還隱約記得,在烹飪學校的時候,好像是有人叫過她「小林」,當時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後來我們剛開始熟悉的時候,我也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我本來想問她,但一想,也許人家有什麼難言之隱也說不定,所以就沒問。我確實曾經對她有過懷疑。
不知為什麼,我不想讓別人看見,於是暫時躲在電線杆後面,等待那個大嬸離開美枝子家門口。
看著她圓滾滾的背影,我心想,怎麼也不該是我補郵費吧。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很不好受,我越來越不爽。雖然現在很多事都還不清楚,但至少我知道,美枝子欠我的人情,絕對比這點兒郵費要多得多。
「是這樣啊,原來須賀野小姐已經搬走了啊……」我說。
現在回想起來,我對美枝子的了解,少得不可思議。我們倆幾乎每天都見面,一起吃點心,一起聊各種八卦,談喜歡的電影、小說,甚至喜歡的男人類型……等等。我們無話不談,彷彿對於對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其實我對美枝子的情況,完全不清楚。我們倆表面上好像親密無間,其實這隻是我的錯覺而已。她沒有講過任何一件,有關她自己的重要事情。
「我想想……」房東大嬸拿著笤帚,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下意識地期盼著,美枝子能再來找我玩玩。別看我這樣,心地其實很善良,所以,我特別想看到美枝子充滿喜悅的臉龐。上次那麼丟臉,可以說是犧牲了全部自尊心和名譽,才挽救了美枝子的哥哥。所以,除了那三萬日元的購物券外,我也有權再要求那麼一點點回報吧。我還覺得,在今後的歲月里,我會一直被美枝子當做恩人,為此我感到無比自豪。
「要是離家出走就好了,聽說是出事了,有可能是被殺了。」
我驚呆了。也就是說,那個女人,一直在對我說謊?……她為什麼要騙我呢?……
「她還有個哥哥?」房東露出驚訝的表情。
「美枝子有沒有說過她有兄弟姐妹呀?」
我想打開錢包,但手上的點心盒子很礙事。剛要把盒子放在地上,突然轉念一想,直接遞給房東了。
我張口結舌。想說的話全堵在喉嚨里,一個宇也說不出來。
出什麼事了九九藏書吧。難道她哥哥沒有被無罪釋放,反而被起訴了,美枝子正四處奔走找門路救人,忙得連個電話也顧不上打?
「這個啊,好像說過,也好像沒說過……你不是和她很熟嗎?」
必要的時候,也是要說說謊話的。我為了她,連臉面都不要了,不管怎麼說,我也要看到那封信。
我聽她說過公司的名字,但是不記得了。她說她沒有男朋友,這一點我倒有些在意。因為她周末和節假日的時候,很少給我打電話,我常常想,她是不是和男人約會去了。
「嗯。」我簡單地應了一聲。我覺得要是用模稜兩可的說法,她就不會把信交給我了,所以說得越簡單越好。
我這麼說,只是為了面子上好看,其實我認為,她根本不會告訴我的。
「對,應該是的。」
我很擔心,實在想知道這件事後來怎麼樣了。我給美枝子的公寓,打了好幾次電話,可都沒人接。這樣的話,只能親自去找她一趟了。於是,在星期日這一天,我決定去一趟她的公寓。
「我說既然她已經搬走了,還是拒收比較好,但我丈夫糊裡糊塗地給拿回來了。特別厚的一封信,我們還要幫她補交郵費。」房東好像對這件事情,非常耿耿於懷,「而且,連地址都寫錯了,這樣居然也能寄到這裏。公寓的名字倒是寫對了,估計路上花了很長時間。」
「不是,她有一個哥哥的。」我堅定地說,就好像在賭博一樣,算計著對方將會有何種反應。
過了一會兒,房東拿著一個厚厚的信封來到我面前。白色的信封上,龍飛鳳舞地寫著美枝子公寓的錯誤地址和「小林美枝子小姐」幾個宇。
「有啊。」我乾脆地回答,「就住在高田馬場,她哥有時還會過來找她呢。」
「天啊!……」她的嘴張得老大,諸異萬分,「是離家出走了嗎?」
「哥哥?……」房東的反應在我預料之中,「她怎麼跟我說,她家就她一個孩子呢?」
「看來轉寄她老家也很困難啊,這可怎麼辦呢……」
北海道?那個女人沒跟我說過一句真話啊。
不知為什麼,我感覺屋裡似乎空蕩蕩的,玻璃窗光潔明亮,窗帘是拉開的。
很厚的信?!我立刻來了興趣。
「那就奇怪了,我怎麼記得她告訴我,她老家在北海道呢……」我心裏更慌了。
「有什麼麻煩事嗎?」看到房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問了一句。
「所以,我覺得那封信,肯定和他冊的案子有關,想早點兒把信給https://read.99csw.com他哥哥。我最近正好有事,要找她哥哥民男先生。我希望他哥哥,能儘快讀到這封信,拜託您把信交給我保管吧。郵費補交了多少錢?」我邊說邊從挎包里掏出錢包。
「要是可以的話,能不能把這封信交給我呢?先放在我這裏,然後我再轉交給美枝子。就算她不聯繫我,我也知道她藤澤老家的地址。」
「不是啊,是小林小姐呀。」房東心平氣和地說。
「是誰寄給她的?」
「是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房東先客氣了一下,最後還是接受了。
「美枝子的哥哥,現在被牽涉到一起案子里,可慘了。您不知道嗎?」
「那我來給她轉寄過去也可以。」聽到房東這麼說,我心裏有些著急。
「果然是女人的字體!」我心想。
迄今為止,美枝子家我只去過兩次。仔細想想,去的次數真是太少了。
我和美枝子是去年十一月,在東京瓦斯株式會社的烹飪學校認識的。
「怎麼會這樣?!……」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混蛋,住這間屋子的人不是須賀野小姐嗎?!……」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想破頭也不明白。事情似乎越來越詭異了,我腦子裡一片混亂。
那時,我雖然擺脫了村井這個男人,回歸單身,但很快又覺得非常寂寞。我沒什麼朋友,於是就和美枝子漸漸熟悉起來。只不過,我以前認識的人裏面,沒有一個像她這樣的,所以,很不適應她那種說話風格。我怕自己會被她同化,我可不想變得像她那麼粗俗。
我提著裝有兩塊蛋糕的小盒子,來到美枝子公寓樓下,以前來她家時,打過照面的房東大嬸,正在一層美枝子的房間門口掃地。
「這裏的住戶已經搬走了。」
又十幾天過去了,到了六月十六日,星期日的早晨,我終於覺得,事情好像不對頭。美枝子已經十多天音信全無了。她以前一般不到三天,就會跟我見一面,而且,幾乎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現在,我幫了她這麼大的忙,她居然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來。
即便如此,我仍然沒有放鬆戒備。雖然仔細看看,她長得還挺可愛的,但打扮實在嚇人。加上她講話的腔調粗俗下流,讓我不禁懷疑,她是個女流氓出身,後來又轉
九_九_藏_書行做過妓|女。這就是美枝子給我的最初印象。「我沒有聽說她要搬家。也許她是想等安頓下來,再跟我說吧。」
被人突然搭話,確實很嚇人,但聽到美枝子搬家的消息,更加讓我震驚。我有點兒不知所措。
「哦,她說她從老家到菲利斯女子大學上學……」
「菲利斯女子大學?可是她跟我說她是從函館的一所女子學校畢業的呀。」
「不知道啊,我也很納悶。她什麼都沒跟我說就走了。你也住這附近吧?你就是岡江小姐吧?……小林小姐常跟我說起你。你們不是很熟嗎?……她沒有跟你說過,她要搬家的事嗎?」
「她跟你說過她老家的地址啊?」
我呆若木雞,簡直要氣死了:「什麼人啊!……原來我從頭到尾,都被她騙得團團轉。」
「啊?……」房東好像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我吃了一驚,不知道又怎麼了。
等回過神來,我的怒氣開始一點一點湧上心頭。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啊,找我幫了那麼大的忙,結果居然一句招呼都不打,就悄悄地搬家了……
「不過,小林小姐的老家是在藤澤嗎?」
「沒有,我沒聽說。是什麼案子?」她表現出興趣。
後來一問才知道,她高中上的居然是非常有名的女子學校,大學讀的是菲利斯大學。而且,交往了一段時間后我發現,她並不是壞人,對我也挺關心的。
離開之前,我又敲了一次門。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上上周的周六?……也就是八號,對吧?」
「對,我聽她說過一次。」我撒謊了。其實我只知道她老家在藤澤。
我有一種大喊大叫的衝動。
我覺得,我就是那種聽風就是雨的人,沒想到美枝子比我還要更勝一籌。而且,她在班上,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差生,不知摔碎了多少盤盤碗碗,才學會了打雞蛋。自然,教做飯的大嬸,對她也沒有好臉色。十二月的時候,她在班上大鬧了一場,乾脆退學了。
但是,我等了很久,美枝子都沒有再來。她一般不到三天,就會來找我一次,卻偏偏在我想見她的時候,她卻不來了。我這裡有重要消息,想跟她說呢。這個笨蛋女人,我在心裏念叨。
「美枝子,不,小林小姐搬到哪裡去了?」
原來如此,那
九九藏書個女人根本就不叫須賀野美枝子啊……關於她的事情,我幾乎一無所知。她老家好像在藤澤,有一個叫民男的哥哥。她好像是橫濱菲利斯女子大學畢業的,有駕照,現在在位於丸之內的一家公司工作,我大概只知道這些。
「須賀野小姐是誰呀?」
她果然不在家啊。我很失望,特意過來一趟,卻沒找到人。蛋糕白買了……不過也說不定她在睡覺,我一邊東想西想,一邊鍥而不捨地繼續敲門。
「那轉寄給她在髙田馬場的哥哥怎麼樣?」我故意這麼說,其中有我的考慮。這是我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想出的一條計策。
房東大嬸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提著裝蛋糕的白色紙盒,朝自已的住處慢慢走去。
「是呀。」
等大嬸走遠,我快步走到美枝子家門口,敲了敲門。但是,沒人應答。
美枝子家住的公寓,在一幢古老的木質建築里,她對於住在這種地方,感到有些難為情,而且,她來我家來得很勤快,所以我也很少去找她。其實我和美枝子的關係,並不是那麼親密,我們倆從認識到現在也只有半年。
「嗯……」我含糊其辭。我本以為和她很熟,但現在發現,這隻是我的一廂情願。
「寄信人的地方什麼都沒寫。」
我的話好像提醒了房東,她輕輕點了點頭。
蛋糕的事,補交郵費的事,還有關於美枝子哥哥的謊言,好像已經讓她動搖了。看來,我利用她哥哥那件事的策略很有效。補交的郵費雖然沒多少錢,但要是永遠都要不回來的話,她肯定會不甘心的,這種心情我非常了解。
「是啊,小林小姐搬走以後,有人給她寄來一封這麼厚的信,我還幫她補交了超重費用,但是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把信交給她,所以很麻煩啊。」
「須賀野小姐搬走了,對吧?」
「聽說他哥哥的老婆失蹤了。」
「哇……好像搬走一個多星期了……我記得應該是上上周的周六那天。」
「是這樣啊。那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