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尋找美枝子
第三節
即便這樣,我也還是開心不起來。大概由於對美枝子懷有的強烈恨意,使我的內心深處,依然冰冷如霜。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恨意不但沒有變淡,反而越來越強烈了。
這裏與我和美枝子住的那種公寓,可不一樣,雖說是旁邊的房間,但其實離得挺遠的。儘管如此,對方還是眼尖地看到了我。我尷尬地移開視線。
我很猶豫,到底要不要特意去一趟函館呢?……也許去了,才發現這隻是美枝子的又一個謊言。她這種女人對我撒謊,可是從來也不臉紅的。白跑一趟只會讓我更窩火。
在這個看上去不太富裕的街區,周圍的民房都破破爛爛,讓人感覺那裡的住戶,連換個鋁合金窗戶的錢都掏不起。只有這座高樓,有著現代化的裝潢,頗有威嚴地矗立在那裡,好像堅不可摧的城堡,一看就是商界精英們喜歡居住的地方。
我想起美枝子位於蒲田的那個公寓,破舊的木質建築,終年見不到什麼陽光。以前跟我交往較密的時候,美枝子深以住在那種地方為恥,所以從來沒邀請我去她家玩過。我今天站在這裏,看著眼前的高級公寓,才算是明白了美枝子當時的心情。如果是為了從那個又小又破的地方,搬到這裏住的話,我說不定也會做出和美枝子一樣的事情來。
別想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反正也不會再見他了,我在心裏默念著。現在必須專心思考須賀野的事情才行。
要是這樣的話,我親自去一趟就知道了。雖然不知道她家的店,是在函館站的正面還是背面,左面還是右面,也不知道店名。但憑藉店在函館站的「前面」,一樓賣土特產,二樓是飯館,而且是小林家開的這些線索,應該也不難找到。
與其這樣,倒不如趁今晚,再冒一次險,反正就算再倒霉,也不會比剛才更倒霉了。而且,也許這樣做,能夠轉移我的注意力,不會總想著以前的恥辱了。
那個男人說完就要走了,我向他道了謝。
我日思夜想,終於想到一個點子。我要去找美枝子公寓的房東太太。
無論如何,我都想見見那個男人。他長得帥不帥?個子是高是矮?……總之,有關他的一切我都好奇得不得了。
但是,我覺得,她不會跟房東撒這樣的謊,而且她老家還給房東家寄來了包裹。
上次我說美枝子的老家在藤澤的時候,房東太太說不對,她老家在函館。她是怎麼知道的呢?如果房東太太知道,美枝子老家的住址,且這九-九-藏-書個住址是正確的話,那我去函館拜訪她家,也許就能問出美枝子現在的住址了。她總不會對父母都保密吧。
環視整個大廳,卻沒有找到個人信箱在哪裡。我滿懷疑惑,又往裡走了幾步,結果發現在電梯旁邊,有個專門放置個人信箱的屋子。令我吃驚的是,這個屋子比村井住的地方,要寬敞十倍,無數個個人信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就像寄存處里,擺放的置物櫃一樣。
開門出來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花白,穿著一條工裝褲,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
美枝子和須賀野民男,雖然就在東京,但是,想找到他們,簡直和大海撈針一樣困難。一般來說,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就該放棄了,再繼續努力,可能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可我並沒有死心,總會有辦法的。我就是這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
「那您還記得她家的地址嗎?」
「包裹?……」我很好奇地問她道。
現在已經是七月中旬了,想申請休假的話,就要抓緊時間。到了八月大家都想休假,所以領導在時間上很難安排,現在申請就很容易批准。
其實,根本沒必要去須賀野家裡拜訪。地址和電話號碼我都知道了,那麼,只要査一查電話簿,就能知道他家的地址了。這樣不就完事大吉了嗎?……
「那戶人家已經搬走了。」他隨意地跟我搭話。我又吃了一驚。
既然非要找到美枝子不可,那就只剩下這個辦法了,其他的線索全都斷了。
我朝他走近幾步,又問:「您知道須賀野先生搬到哪裡去了嗎?」我想我現在一定是一臉迫切,身體也不由得緊張起來。終於要揭開謎底了。
我在早稻田大街上走著,想找個光線好的咖啡館。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狼狽極了。在路上走了好久,我才終於找到了一家。
我在最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點了一杯咖啡之後,就直奔洗手間。直到補完妝,我才緩過勁來。我返回座位,打開村井給我的那張紙,上面寫著「新宿區馬場下町三十二號,清泉高級公寓八〇一室」。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我這裏出租公寓,是不記錄住戶老家地址的。所以,我也不清楚呢。不過前些日子,我倒是收到一個寄來的包裹。」
這座髙級公寓里的住戶,想必也以住在這裏,而感到驕傲吧。我一路走到公寓樓下,八層在很高的地方,看不清楚。這周圍也沒有其他高度,能與之媲read.99csw.com美的建築。
我開始從八〇〇開頭的那排信箱査找,結果卻一無所獲,根本就沒有須賀野這個名字。其他樓層的信箱我也找了,可找了好幾遍,就是沒有找到。八〇一信箱倒是有,但上面白紙一張,沒寫名字。我傻眼了。
之前見過的那位大嬸,很快打開門,說:「哎呀,是你呀。」
我在想,如果是美枝子的話她會怎麼做。她應該會把地址告訴父母,但不會把自己在東京幹了什麼事情,也告訴他們。
我無論如何,也要找到美枝子,和她的情夫須賀野民男,為了這個目的,我連身體都可以犧牲,去一趟函館,又算得了什麼呢?
最終,我順利請到了假,並決定坐「夕鶴五號」前往青森,再從那裡去函館。之所以選擇乘坐火車,是因為我有飛機恐懼症的緣故。以前坐過一次YS-11飛機,晃動得很厲害,簡直讓我生不如死。從那之後,國內旅行我就只坐火車了。而且,我也想坐一次藍色列車試一試。
不知為什麼,我沉溺於這種灰暗的心情中,不可自拔。不過,我還是走進了大樓。既然來了,至少要在個人信箱上,找到須賀野的名字吧。要是被大樓管理員攔住問話,那可就麻煩了。
第二天下班以後,我又一次帶著蛋糕,去拜訪了美枝子的房東。
說不定我去了一看,那個店根本不在車站前面,而是在離車站很遠的地方。又或者二層是飯館什麼的,只是美枝子的自吹自擂而已,她家的店其實只是個小雜貨鋪。
我想起那封寫給美枝子的、趾髙氣揚的恐嚇信,以那位寫信人的氣質,住在這裏真是再合適不過了。不過,現在得意洋洋地出日這裏的,應該是美枝子了。
當然,前提條件是,美枝子跟房東說的都是實read.99csw.com話。
我訂的是「夕鶴五號」A卧鋪座。這不是我第一次去北海道,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自旅行,所以非常緊張,從前幾天開始,心裏就七上八下的。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憑我的一己之力,什麼也幹不了。
「請問,您知道小林美枝子小姐函館老家的地址嗎?」我開門見山地問。
這個公寓好像一共有十層,那八〇一室應該在八層吧。八層離頂層不遠,從八層眺望外面的景色,一定很美吧。
「聽說這家出事了。」
「嗯。」我有氣無力地回答。
我走進一樓大廳,掃了一眼四周,發現傳達室里,雖然亮著燈,卻沒有人在。
「那周圍的鄰居們,都沒有發現嗎?」
就算現在回家,心裏的創傷也不會平復,我會一遍遍地回想今天的遭遇,會難過得淚流不止,輾轉反側不能入睡。
我決定還是先坐電梯上八樓看看再說。一室很好找,出了電梯一眼就看到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去了見機行事就行。找到地方應該不會太難。在那種偏僻的地方,不會有太多土特產商店。就算花點兒力氣,把函館站附近都轉一遍,大概也能找到了。
「是啊,聽說那家的女主人被殺了。太可怕了!」那個男人說著說著,突然變成了大阪腔。
懊惱的淚水充滿眼眶,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不過,我知道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那個女人的錯。美枝子,我一定要報仇!……
「這我可不記得了,我早就把那些食物的包裝給扔了。這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向房東太太道了謝,把帶去的蛋糕送給她,然後就回家了。
「嗯!……」我的心情低落到谷底。
我多少被這氣勢震懾到了,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進去。這裏和我剛剛去過的村井的公寓,簡直是天壤之別。最讓人吃驚的是,就在同一條街上,人和人的生活水平,居然差距如此之大。我心裏油然升起一種自怨自艾、悵然若失的感覺。不知為什麼,我突然覺得,自己為了生活,努力打拚,全他媽都是毫無意義的。甚至對於自己身為女性這件事,也不禁心生怨恨。
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寬敞明亮的大廳,有一小塊地面,是鵝卵石鋪成的,上面擺放著石雕藝術品。
咖啡送來了,我只在裏面加了牛奶。喝咖啡的時候,雖然我避免去想剛才的事情,但是,腦子裡卻不聽話。那個剃掉眉毛的大漢,到底是何方神聖?是幹什麼的啊?還有,村井和他又是什麼
read.99csw.com關係呢?……我打開隨身攜帶的東京區劃地圖,查找具體方位。現在,我的心情實在太激動,所以只是想先査一下他家在哪裡,等明天或者後天,再去上門拜訪。
「嗯,我覺得應該是。」
接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請問,這家的電話是(二二〇)一〇九三吧?」
「您是他的朋友嗎?」
我沿著早稻田大街的坡道向下走,不知不覺間,兩邊的高樓逐漸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低矮的民宅。越過民宅的屋頂,我向遠處望去,可以看到一座閃耀著點點燈火、格外醒目的建築。直覺告訴我,這一定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那寄東西的盒子還在嗎?」
「請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向著聲音的方向發問。
不過,我的行動一定要十分謹慎,也許美枝子就在他家裡,要是碰到美枝子的話,我的計劃就全泡湯了。不過須賀野的妻子剛剛慘遭橫禍身亡,他能把其他女人領進家門嗎?他就不怕鄰居說閑話?……
「這個很難說啊。估計沒人知道吧。你去問問大樓管理員吧。」
「這裏的住戶有人知道嗎?」
至於我以前誤以為,她老家在藤澤什麼的,我連提都沒提。我以為對方會問我,為什麼想找美枝子的老家,結果她並沒有問。
「那個我也扔了。」
我在地圖上找到那個地方時,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就在這附近。這家咖啡館在早稻田大街邊上,而沿著這條路,往神樂坂方向走一小會兒,就是馬場下町了。從地圖上看,從這個咖啡館,到馬場下町,比從這裏到高田馬場車站還要近一些。我把地圖鋪在桌上,一邊等咖啡,一邊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我的身體裏面,現在還殘留著剛才村井留下的噁心感覺,屈辱的記憶,嚴重刺傷了我的心靈,我可以感到我的心在流血。
我不敢按門鈴,要是須賀野出來開門的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這時,旁邊的房門開了。
村井見到他的時候,頭都不敢抬,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我居然被村井這樣的男人給……想到這裏,我就更難受了。
就這樣,我下定了決心。
「這個啊,大概已經搬走一周左右了吧。」他說。似乎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是啊,從小林小姐的老家寄來的。也不知道算是中元節的禮物,還是歲末的禮物,反正是寄來一個小包裹,裏面有蟹肉罐頭、蟹肉魚糕、鹽漬鮭魚之類的東西。我和家裡人很髙興地都吃掉了,據說小林小姐的老家,在函館站前賣當地土特產,還開了飯館什麼的。」九九藏書
我又一次失望了。不過,也許還有一線希望:「她家在函館站前賣土特產?是真的嗎?……」
「我們一點兒都不知道。」
可是,我都已經走到這裏了,而且,我也確實想親眼看一看,能讓美枝子不惜做出那種事情的男人,到底會長什麼樣子。雖然說不準能不能見到,但運氣好的話,還有可能會在樓道里碰見。
房門旁邊有個門牌子,但是那上面也沒寫名字,門的左邊有個鑲著磨砂玻璃的小窗口,能看出屋裡沒有開燈。
反正也有可能是白跑一趟,倒不如乾脆一點,盡情享受一下旅行的樂趣吧。於是,我翻開一本舊的女性雜誌,開始閱讀一篇介紹函館風物的專題文章。
她不會告訴父母自己利用了一個叫做岡江綾子的女人,把一個男人搞到了手裡。所以,我估計,她老家的父母看到我來,也不會有什麼戒備。我遠道前來拜訪,就說自己是美枝子以前的朋友,不知道她現在的住址,想打聽一下,說不定,她父母馬上就告訴我了。
「這個我可不知道。本來我們就沒什麼交往。」
大樓的正門也很有氣勢,玻璃門旁邊,修建有小水池和噴泉,水池旁邊有個訪客專用的小型停車場,有兩輛外來車輛停在那裡。其中一輛車的駕駛席上,能夠隱約看到司機的身影。
「嗯,我好像以前也聽她說過。她家就在函館站前面,開了一個很大的店,一樓賣土特產,二樓是飯館。」
我坐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焦急地等了很久,管理員才回來。我向他打聽須賀野搬到哪裡去了,但是他說,須賀野無論如何,都不肯告訴他。我想,這一定是美枝子教須賀野這麼做的,最後我只確認了電話號碼,果然是(二二〇)一〇九三。
我走上前去,握住門把手,下定決心后,輕輕地擰了一下。沒有打開,門是鎖著的。
電梯升上八樓需要一些時間,等電梯的時候,我一直靜靜地眺望著窗外美麗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