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半個小時之後，高澤端著早點托盤迴來了。
「送到放醫研的那兩個人一直很精神，臉色也不錯，還能和大夫護士聊幾句，聽說還能開玩笑呢。」
醫生正說著話的時候，傳來了看護的聲音。
「如今最大的問題是免疫細胞。免疫細胞不僅急劇減少，還會持續減少。淋巴細胞幾乎全軍覆滅。這麼個毫無抵抗能力的身體，要如何在布滿微生物的危險世界活下去呢？」
我在前台報上前川醫生的名字，詢問他所在的房間，得知他在三樓的急診醫務室。
「真的嗎？」我問道。
「好，那就這麼定了。我會帶書啊、漫畫啊、慰問品來看你。要，不，給你搬個電視來？」辻井說道。
吃完早餐，前川醫生來詢問我們的身體狀況，我對他說我似乎有感冒的癥狀。
「DNA的形狀原本猶如平滑的X，如今卻被破壞得零零散散，成了若干細小碎片。這些碎片有的四處分散，有的相互結合成奇怪的形狀，鏈條狀或兩個X縱向連接的形狀，等等。誰也不清楚以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可以肯定的是被破壞的組織無法再生。」
於是，上午我在家裡睡了一覺。雖不知道妹妹身在何方，卻直覺她再也不會回來這個家裡了。她和我一樣，對這個家及這附近都沒有什麼美好的記憶。何況又發生了這次臨界事故和撤離風波。我們家距離住吉化研一公里左右，其實不必太擔心，妹妹不回來，只是從心底里不願回來而已。躺在家裡的我提不起一點精神。
我聽到看護的聲音，吃了一驚。原來大山在裏面！是我捐獻了造血幹細胞的那名操作員！
我們正聊著的時候聽見有人敲門。辻井答應了一聲后看護推門而入，是來為我們檢查體溫的。我看到他胸前的姓名卡上寫著「高澤」。量完體溫后，他對我們說道：「待會兒我會把早飯送過來的。」說完便出去了。
醫生說太好九九藏書了，讓我在這裏暫時休息一下，因為稍後還有一次治療。
「現在他們怎麼樣了？都沒什麼事兒吧？」
但是，並沒能得到回答。
「請讓我回去吧！我要回去！回家去！我可不是小白鼠！」
大山喊了起來，聲音已完全成了哭腔。
「喂，又停止呼吸了！氧氣、氧氣！」醫生說道。
「大山先生，大山先生，大山太太，都到這個時候了，請稍作忍耐一下吧。」
我又試著和伊佐木課長聯繫了一下。他說現在公司正在除染，公司用地全在輻射管制區內，禁止任何人人內。上層領導都在位於霞關的總公司，其他人在家待命。
一
「是啊。」
「那大山先生能恢復健康嗎？」
「稍作忍耐？到底要忍耐到什麼時候！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才行啊！」大山高喊道。
「只有這裏才能為您提供治療。」
「為什麼？！」
下午我去了趟鄰町的國立T綜合醫院，拜訪前川醫生介紹給我的姓北田的醫生，請他為我注射增加造血幹細胞的藥物。注射完藥物，我按照北田醫生的吩咐，在候診室的長凳上休息了片刻。之後我又回到福來。過檢票口的一瞬間我想到母親，是不是該去看看她，但突然覺得有些疲倦，於是直接坐車回家了。
辻井不知什麼時候也來到我身旁，此時出聲發問。但醫生卻搖了搖頭，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只能先這麼試試。能不能植活造血幹細胞都不好說。可如果不進行嘗試的話，大山先生肯定沒救了。」
「好。」我淡淡地回應。好歹我也負責這項作業的監督工作，感受到應負起相應的責任。
「移植手術會很麻煩嗎？到底要怎麼做……」
「我倒沒什麼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早點兒回公司，公司現在正是需要人的時候。」辻井
httｐｓ://ｒｅad.９９ｃsｗ•ｃom說道。
照理說，辻井應該或多或少也受了輻射才對，卻完全看不出他的身體有什麼不適。他從床上起來，脫去睡衣，換上昨天穿的便裝。辻井已做完各項檢查，應該不再有閑心待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悠哉游哉地休息吧。
又過了一天，福來市發布安全通知。我也返回位於福來的家中。
早晨起床的時候我的喉嚨仍舊很痛，連腦袋也痛起來了，好像還有點發燒。感冒的癥狀並沒有消失。
「也就是說，我要住四天院？」
「採集出的造血幹細胞將注入大山先生體內，如果能夠順利成活的話，它便可以在大山先生體內新生出免疫細胞，守護大山先生的健康。當然，對於你來說，完全不會受到影響。這種細胞有著旺盛的繁殖能力，不會給你的身體帶來任何阻礙。」
「這樣看來，必須做好要做切開手術的心理準備了。」過了一會兒，醫生再次開口道。
儘管我並不是很高興，但還是同意了。
妹妹不在家。看來儘管已經解除避難警告，但妹妹還是不想回家。於是我打電話到母親那裡，可母親說妹妹不在她家。還說妹妹只在她家住了一天，之後一聲不吭地走了，也沒聯繫過。我只好試著打妹妹的手機，卻只聽到「對方已關機」的語音提示。
我在指定日期坐車去了千葉的放醫研，伊佐木課長說我這也算出差。
「只有這裡有治療設備，您家裡沒有這些設備啊。」
「要是臨界事故平息了的話，估計明天就沒事兒了。」
剛靠近房門，就聽見一聲怒吼。雖然是個粗嗓門的男人聲音，卻在尾音處變為尖細的哀鳴。伴隨著纖細的尾音，還能聽到哭聲。
「沒必要。」醫生抬起一隻手，說道，「我建議你轉去放醫研，那裡的設備比這裏完善得多，我也在那裡上班。而且放醫研的病房裡有電視——除非你覺得待在這裏更好。read.99csw.com」
我吃了一驚。
「比如人造皮膚——」
「你的身體狀況太令人擔心了，回福來不要緊嗎？」辻井問我。
「是的，我們做過仔細的驗證。這簡直是奇迹！我希望你同意將你的造血幹細胞移植給大山先生。」
「大山先生，請您冷靜！」看護說道。而後便是一聲呻|吟。
三
「也不一定。你現在不是有點感冒、身體不舒服嗎？還有點發燒，是吧？正好住院調理一下，好好靜養個一兩天也不錯啊。」
前川站起來走向房門，和看護站著聊了幾句。我聽見他小聲說了句「大山先生」，而後就隨護士一起走了出去。
「雖然採集了你的血液，但患者的病況不是太好。提前告知你一下，一周左右之後，也許我們還會再次找你採集血液。」前川醫生說道。
醫生點了點頭：「那你回去吧。」
我緩緩地走到走廊，向左首方向看去。看護和前川的背影消失在左邊的房間里。那個房間的門沒有關，就那樣大敞著。見狀我慢慢走了過去。
我放了心。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人造皮膚？那是什麼東西……那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啊！」
「這個嘛，他們現在還處於吉凶難料的情形。大山先生倒是得到了造血幹細胞，但是岩井先生就有點……」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了，走出一位白衣男子，一溜小跑進了病房。
「怎麼了……」
「我以前和你提過吧，和預想中的差不多，皮膚無法再生的情況下表皮漸漸腐爛、脫落，又無法生出新的表皮，所以一直裹著紗布——」
「我想早點兒回家！早點兒回去啊！我在這個鬼地方待得夠久了！還要待到什麼時候啊！好不容易才組建了家庭，我想要回到老婆孩子身邊啊！那玩意兒要是能救我一命，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都行。可不是沒救了嗎？反正九_九_藏_書都是沒救，不如讓我回家吧！我不想死在這個鬼地方啊！」
「真的嗎？」
我呆立在走廊上，這一段對話被我從頭到尾聽到了，只聽到聲音就夠了，我根本沒勇氣向病房裡窺視。
「嗯。」我應了一聲。這些話好像都與我沒關係，我便有了回應他的力氣。但又覺得似乎和我有一定關係，畢竟我在那兩名操作員身邊待過一小會兒，事故發生之後又立刻飛奔進入轉換實驗樓。
「所以作為一種治療手段，有必要對患者進行骨髓移植，將新鮮健康的免疫細胞植入患者的身體里。健康人體的骨髓里富含能生成血液的造血幹細胞，但是，簡稱HLA的白細胞抗原很難找到吻合項，數萬人中能找到一人相符。因此，並不是什麼人的幹細胞都可以移植，而這次，那兩名操作員中的一名，就是姓大山的那位先生，他的白細胞配型恰好和你的吻合。」
醫生以這段話開頭。我默默點了點頭，這樣再好不過了，對己對社會都有好處。可能的話，我希望他們能得救。
「但他們確實遭到強輻射。我覺得，你因為職業關係，應該具備相關專業知識。中子線穿透他們身體的時候，把他們體內的DNA破壞得亂七八糟了。」
聽到醫生這麼說，我不禁吃了一驚，同時很不安。流鼻血、頭痛、喉嚨痛，這些癥狀都還沒好轉，或許是因為我受的輻射更嚴重吧。
二
我點點頭。
但是到了第二天，我的身體狀況還是不見好，還咳嗽起來，我想大概是感冒變嚴重了，因此又在床上躺了一天，看看公司的女同事送來的漫畫，權作靜養。
「沒錯。」好像還有其他看護。
我在床上稍微躺了一會兒，可還是有些在意醫生他們的談話。於是我坐了起來，打量四周，卻一個人也沒有。於是我溜下床，穿上拖鞋。
我隱約聽見辻井的聲音，是https://read.99csw.com他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我。掛斷電話的辻井看見我醒了，說道：「哎，告訴你一件高興的事，臨界事故平息了。」
「真的，總算可以鬆口氣了，沒有重度被曝者出現。現在正在除染呢，公司也算逃過一劫。要是擺不平這次事故，公司肯定得關門，咱們要丟了飯碗不說，還得連累老婆孩子沒飯吃。」
於是，他為我注射了增加造血幹細胞的藥物。當天我在床上休息了整整一天，辻井則匆匆離開了。
「也沒有任何痛苦，但代價是要足足佔用你四天的時間。除非你覺得痛一點也沒什麼關係，我們也可以用原始方法。這四天里，要一直為你注射G—CSF，這是一種可以增加你體內造血幹細胞的藥物。四天後採集你的靜脈血，經血液分離機分離出含有造血幹細胞的部分，其他部分依舊流回你的體內。
「醫生，您能來一下嗎……」
「這樣啊……」
我再次見到了前川醫生。他問我還有沒有出血、喉嚨痛、咳嗽及頭痛這樣的感冒癥狀。我說還是很疲憊，但其他癥狀已經好多了。
「這倒也是。公司裏面或許還不行，但外面應該不要緊。」
醫生從牆角搬來透氣座椅放在床邊，坐了下來，看樣子想和我好好談談。我緊張極了，不知道他要和我談什麼。但在內心深處，又同時存在著彷彿與己無關的心不在焉。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略做考慮后說道：「我現在有些累，還有點兒頭痛。要是明天身體狀況允許的話，我能回一趟在福來的家嗎？換身衣服，再拿些換洗衣物和必需品。」
似乎是看護的聲音。
「不會，很簡單的，就像輸血一樣簡單。並不是移植骨髓，而是移植末梢造血幹細胞。這比用針直接刺進骨髓帶給你的傷害要少得多。」
「好吧。總之，這四天里你不要做劇烈運動，也不能發生性關係。四五天後，希望你能到位於千葉的放醫研一趟。」前川醫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