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長了壞疽。要是不截肢的話,壞疽會蔓延全身。」
醫生說大山太太是個溫和的人,那是作為病患及家屬所感謝的角色才感受到的一面,他並不清楚病患家屬在面對醫生和我們這些人時態度的不同。對於大山太太來說,住吉是加害者。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因此,我克制住沒有看向那些發出聲響、想要吸引我視線的樹木。
我錯愕地站在原地,而後慢慢低下頭行了一禮,打算回去。
「您好……」我邊說邊將點心盒子放在桌子邊。
我又問了大山先生的情況,不知道他能不能順利得救。我這樣三番五次地供血給他,希望這些血能夠派上用場,他能夠順利得救。
婦人連頭也沒回,手上折著紙鶴,問道:「您是住吉化研的嗎?」

妹妹沒回來,公司也沒發來上班通知。於是第二天我又撥通妹妹的電話,這一次雖然接通了,但妹妹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
「摺紙鶴……那我能和她聊聊嗎?」
我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起身時醫生和看護都不見了,於是我拿著點心盒下了樓。在這家醫院總是見不到醫護人員的身影,哪怕在就診高峰時間來醫院也是如此,看起來有些人手不足啊。
我搖了搖頭。
我在病房裡見到了前川。他詫異地看著我,問我有沒有好好休息。但我反倒覺得他看上去很憔悴。
「沒有、沒有,怎麼會浪費呢。由你的造血幹細胞生成的免疫細胞,曾經一度在患者體內努力做好衛兵的角色,只是這些衛兵在體內漸漸死掉了,沒辦法啊。」前川說道。
「怎麼會這樣?」我不解地問道。
聽了醫生的話,我變得絕望起來。
「這個請你拿走!」
「上次說過皮膚不能再生,對吧?」我問道。
順著管子向上看去,臉部——看起來腫脹得有正常人的兩倍大——_亦被紗布和繃帶全部裹住,因此看不到眼鼻,只看得到一張嘴,嘴唇呈現出各種斑駁顏色。
「這倒不是,只是根據之前的記錄作推測。」
醫生又搖了搖頭,九*九*藏*書然後說道:「不能了。」
醫生急忙搖了搖頭。
嘴巴一張一合,每次張開時都可以看到赤紅的口腔內部。口腔中也流著血,將牙齒染得黑紅。連接著消化管的咽喉上部的陰影那裡——
醫生搖搖頭說:「費了好大的勁兒,卻還是無法植活。」
「候診室……」
「那我的這些血就等於要白白浪費了嗎?」

聽到大山太太這麼說,我不禁看了她一眼。她正死死地盯住我的雙眼,眼神中放射出無窮恨意。
「那他再也不能說話了嗎?」
「他全身都黏糊糊的,看護必須用紗布把他的全身纏起來。光是這項工作就要耗費掉將近整個上午。」
「你們到底還想怎樣!」她高聲吼道,「你們!是你們將我們一家推入地獄深淵的。」
「那會怎麼樣?」
我無言以對,悵然而立,心中有萬語千言卻說不出口。這並不是我授意去做的,我不是住吉的經營者。我也覺得危險,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阻止這種危險的做法。但像我這種剛進公司不久的新員工又能做些什麼呢?
那裡有個凹進去的小房間,大約兩米處有道門,門上嵌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窗。大山太太把我拉到窗旁,說道:「看!看那裡!瞪大眼睛給我好好看!那裡是無菌室,連我都不能進去,折好的紙鶴也不能送進去!但你有義務親眼見證一下!」
「啊?」
「我沒那麼想過。」我輕輕地說道。
「為什麼?你現在在哪兒?」我問道。
走進大廳,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伊佐木課長已經來了。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岩井死了。」
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了。
我回答道:「是的。」
我想起一件事,不禁發出訝異的聲音。毛骨悚然的記憶頓時使我眼前一黑,腿軟得幾欲跌倒在地。
第三天辻井打電話通知我,公司內已除染完畢,可以上班了。我依舊覺得疲憊不堪,沒精神上班,但還是去了。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我進了大門,走在林間小九-九-藏-書路上的時候,突然覺得身體更加不舒服了。我擔心還能看到什麼異象,所以沒敢往樹林里看。
我放輕腳步走進候診室。
大山太太走到我身旁,抓住我的手腕,之後迅速轉過身,粗暴地拉著我走向房間最裡面。
只有手腳及腹部上有幾塊小地方沒有裹繃帶,可以看到身體表面——沒有皮膚,體表裸|露出紅黑色的肌肉、黃色的皮下脂肪及體液。猶如以指作筆,將紅白黃黑等顏料在人體皮膚上亂塗了一氣似的。
那些黑色的東西似乎是腐爛剝落的皮膚,看上去就像大掃除時怎麼都除不幹凈的蛛巢污垢一般。
「待會兒我要去霞關開個對策會。」
醫生打斷我,說道:「現在大山太太就在候診室里,你親手交給她怎麼樣?」
「還發燒嗎?」
直到來到放醫研的前台,我才察覺到一件奇怪的事。我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還換乘過,卻沒有任何這期間的記憶。我是不是睡著了?沒有啊,我沒睡過覺。那是在看書嗎?我看向雙手,手上提著點心盒。啊,我買了點心來啊,可我卻根本不記得是在哪裡買的了。
她嚴厲地打斷了我的話。
大顆淚滴自大山太太的臉頰上滑下。
「他都變成這個樣子了!還有什麼必要活著啊!」
「只能達到短時間內植活。」醫生說道,而後立刻補充道,「這是首例因輻射事故進行手術,並順利植活的病例,所以大家都喜出望外地等待。沒想到,免疫細胞開始漸漸變質死亡。」
「這恐怕……不,是肯定,肯定是因為大山先生體內的器官也遭到輻射的緣故。短時間遭受強烈輻射使得大山先生體內原有的鈉、磷、鉀等物質均發生了變化,這些物質自身也有輻射性了。」
「現在已經不喊了。」前川推諉般的說道,「給他做了開喉手術,插人人工呼吸機。他已經不能發聲了。」
「沒錯。」
「沒聽到嗎?我沒心情接受您的『好意』,請您帶上您的『愧疚』回去吧!」
「樓下走廊盡頭是集中治療室,集中治療室旁邊的小房間就是候診室。大山太太每天都在那九九藏書裡摺紙鶴。」
「體內的物質自身有輻射性……」我喃喃地重複這句話。
聽到我這麼問,她突然說:「我不回那個家也沒關係吧?」
「大山先生他是不是喊過什麼想回家啦,還有不想做小白鼠什麼的……」
「雖然對你們來說,操作員就像螻蟻般微不足道,可他還有老婆孩子,你能體會到我丈夫和我現在是怎樣的心情嗎?你能體會到我丈夫現在生不如死的感受嗎?」
「迄今為止,遭遇嚴重輻射的人最多存活九天。而今天是大山先生被曝后的第十天,已經刷新了記錄。連國外都沒有過,可謂前無古人啊。現在我們就像在沒有航海圖的情況下航行一般,只能摸索著治療,僅憑自身的醫學能力探尋治療方法,一天天和病魔抗爭下去。」
「再也沒有皮膚了。完全無法再生,肌肉、脂肪什麼的都裸|露在外面。」
「你跟我過來!請你好好看看!請你親眼看清楚!」
大山太太的呼吸變得急促。
「這個嘛,不好說,畢竟每天都要給他打鎮定劑。不過總有清醒的時候,問他話他也能點頭或搖頭回應。」
大山太太語氣強硬,同時看向我。圓圓的臉龐已漲得通紅,嘴唇在不住地抖動。
又起風了,窗外的樹木發出沙沙的騷動聲。每次聽到這樣的動靜,我的精神狀態都會失常。
又過了三天,我接到前川醫生的電話。他希望我再去一趟醫院,需要採集血液。之後他又強調說這絕對是最後一次了。
「你們自己倒是毫髮無傷、悠哉游哉,可讓我以後怎麼活啊!」
我指著放在身旁桌子上的點心盒,說道:「請將這個送給大山家的——」
「嗯。」
那就是我拖著大山先生走出實驗樓時看到的,在樹林中出現的血盆大口啊!
我的視線被患者的臉部吸引,再次看了過去。我看到他的喉嚨處插著一根管子,連著人工呼吸機。
無菌室里擺放著一張奇怪的床,床頭略微上升,不時顫動一下,看起來就像電動機床。這樣的床有什麼特殊功能吧。
我來到靜悄悄、陰森森的二樓走廊,仔細找尋著候診室。最終在左首邊看到九九藏書了寫著「候診室」的牌子。
「啊?那您所說的治療是什麼樣的?」
我躺在床上抽血。當我問到岩井先生是不是真的死了的時候,醫生默默地點了點頭,而後說那是因為岩井先生沒有得到造血幹細胞的緣故。
「帶著你的『愧疚』出去!」
「是嗎?那麼隨便你好了。」我說道。
我貼著玻璃窗看進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記錄?有關什麼的記錄?」
「手腳那裡……」
我發現候診室的門沒關,於是湊近往裡看,看到一個身材矮小的婦人背影。身邊是一大堆折好的紙鶴,被絲線穿起,一頭掛在牆上。
大山太太說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彎腰提起點心盒,猛地扔到我腳旁。
「你住在哪裡?好像沒在媽媽家。」
「發燒。但最嚴重的是大腸內層的黏膜無法再生,黏膜剝離後會出血,並無法進行細胞分裂。小腸也是如此,小腸絨毛已全部喪失,大山先生住院后一直腹瀉不止,而且是一天排泄三升以上,很嚴重的腹瀉。這致使體內水分迅速喪失。然後就是便血,很嚴重的便血。這也是由腸黏膜所決定的,我已無計可施,沒有任何醫學手段可用了。身體構造已經被破壞,無論如何黏膜都無法再生了。」
醫生說我最好在五點前趕到醫院,於是我向課長傳達了醫生的意思。既然課長說這也算工作的一部分的話,那我利用工作時間前往千葉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那人造皮膚呢?」
「我丈夫的同事對我說過一件事。他說那個公司——住吉——十分冷血,他們一定會這麼說,一定會將責任推卸到當事人身上。但是,你們應該清楚地知道這麼危險的作業不可以人工操作!可我老公什麼都不知道,被你們這夥人蒙在鼓裡,根本沒想過竟然這麼危險,才覺得自己可以做這份工。為什麼讓我丈夫這樣工資低又毫無經驗的外聘人員做這麼危險的事?!」
但是,讓我倒吸一口涼氣的並不是黴菌,而是大山先生斷了的左臂及右腿。被截肢了嗎?
「你一定想這麼說吧。『至今為止那些作業員不都沒事嗎?是你丈夫自己做了九*九*藏*書蠢事』,對吧?」
「男朋友家。」妹妹回答道,「那個家讓我怕。方方面面。」
直覺告訴我她想說點兒什麼,於是我站在原地,靜靜等候。但她什麼也沒說。
醫生的表情稍稍有些凝重。
我對她行了一禮,說道:「這次您辛苦了,我不知該怎麼安慰才好。一想起您的心情,就會深感愧疚——」
「您已經能預料到以後的事了……嗎?」
她站在原地,眼淚簌簌地掉落下來。
「沒問題,大山太太是個很堅強的人。」醫生說道,「而且溫和有禮貌。」
「和誰?大山太太嗎?」
「我已經向我丈夫的同事打聽過了,什麼是臨界,我丈夫的工作有多危險,這些我都知道了。而這些事你們竟然瞞著操作員!僅僅為了公司節約經費,就將像我丈夫那樣的外聘操作員視同螻蟻!你們這也算人嗎?!」
我嘆了口氣。
從天花板懸垂而下的塑料薄膜將床圍住,只在面向我們所在的門這裏留出一道縫隙,通過那道縫隙,可以看到那個奇特的床上立著一塊人形的藍色木板,相當於一扇小小的屏風。屏風圍著一個形似人類的東西,一眼看去,那東西很像機器人,反正無論如何不像人類。他的臉、軀幹、手腳,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被紗布及繃帶裹著,而緊裹著軀體的繃帶等物都不是白色的,而是呈現出棕色。
「是啊。」醫生髮愁地點了點頭。
我受了很大的打擊。倒不是因為我跟他熟,只是想起了工作中他與我攀談時的笑容。
「大山先生意識還清醒嗎?」我問道。
「白色的是種叫麴黴的黴菌,似乎是以滲出的體液為養分長出來的。」大山太太說道。
接著我說出上次來醫院的時候,在走廊中聽到的那段喊叫及爭論。
我嘆了口氣。大山他已經不能說話了嗎?設身處地地想想,我不由得心情極為沉重。
課長同意了。他還出錢,讓我代表公司買盒點心帶去,算作對大山先生一家的慰問。而我一想到能離開公司外面的樹林就鬆了一口氣。

伊佐木說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