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佔據
第二節
「是的。」
「晚上好。」大澤浩怯生生地回答道。他的睫毛就像塗了睫毛膏一樣細長挺立。
包廂門應聲打開,眼前的國田守夫已經脫掉了牛仔褲和銀色夾克,換上了深色的西服,繫上了氣派的領帶。
車廂就像打了個冷戰似的晃了一下。接著,列車開始啟動。為了不阻擋即將進站的列車,必須空出月台。男人舉槍朝向眾人,提防著大家的一舉一動。他靠近窗邊,稍稍掀起窗帘觀察車廂外的情況。夜片子等人所站位置的四周都覆蓋著厚厚的窗帘,所以他們看不到外面。或許是因為緊張,夜片子覺得胃內正在涌動,這是暈車的前兆,可能是餓著肚子的關係吧。
男人們一齊尋找聲音的主人。竟然是他?!大澤浩從人群中鑽出來說:
「你是什麼血型的?」聽到夜片子問自己血型,大澤浩露出吃驚的表情。
「剛來的那位就是加灘議員的小女兒,加灘晴美小姐。」
說罷,三人就走向角落的吧台,坐到空著的椅子上。
福井輕輕碰了下夜片子伸出的右手,夜片子這才發覺是在說自己,慌慌張張地退到了牆邊。
「您說他們啊,男士是達川辻郎先生,您聽說過嗎?就是達川舞蹈培訓班有名的教師。」
「哦……」
「要求和指示待會兒再告訴你!沒聽見嗎?我手裡有獵槍,想變漏勺你就進來!」
大澤浩一直站在人群的末尾。輪到他出門之前,他一直面朝室內的女士們。
「待會兒再見了哦,大澤君。」夜片子向坐在沙發上的大澤道別。
「是的。」
達川辻郎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玻璃窗前,拉上了窗帘,三位女士站在原地。聽到窗帘滑動的聲音,旅客們越發感到不安。
「好,明白。」
「把音樂關掉!」男人似乎很心煩。
「喂!你是誰?你說佔據是什麼意思?有話先把門打開再說。」
「歌手?」
「可以唱兩句給我聽聽嗎?現在。」
「正是,她現在作為專欄作家在電視和雜誌上很活躍啊。」
「我有必須下車的理由!我要下車!」
「還有什麼事!有事待會兒再說!」男人狠狠地說。
門外的聲音消失了,等了一會也沒有再響起,看樣子是去餐車找對講機了。男人確認對方已經離開后,再次轉過身,面朝眾人。
「幹完了?」男人問。福井無言地點點頭。
「那您一定要將此等美景寫進報道啊。」福井在一旁認真地說道。
「好的,待會兒見。」
「站到那邊去!全景休息室那邊!所有人!」男人扯著嗓子大喊道。
對講機那邊沒聲音了。男人轉頭對人質們說:
持槍男人的左側是男隊,右側是女隊。夜片子覺得對面的男人此時就像一群小羊或小學生那樣聽話。真是可惜,男隊移動的時候站成長長的一列,如果這時眾人能夠一擁而上,就算出現一兩個犧牲者,可對方只有一個人,一定能將其制伏。那幫男人可是有十人以上啊。
男人冷靜地繼續說道:
「啊,長得真漂亮。」夜片子這樣說,其實她坐的位置只能看見加灘晴美的背面。
「啊,原來是她……」
這時,車廂里亮起耀眼的閃光,接著又一下,原來是國田正在拍照。蓬田夜片子急忙退到一旁對國田說:
「好,現在你們把纏在門把上的鐵絲取下來,扔在地上。」男士們按照劫匪說的,把鐵絲扔在地毯上。
「這是獵槍。」男人繼續說道。
夜片子不明白了,真不知道「常盤製造」怎麼想的,讓剛出道的歌手一個人來搭乘這趟列車,這到底有什麼用處?何況這孩子也不是會到處找人聊天去「推銷」自己的積極性格。
「槍里當然有子彈。被散彈打死的屍體,樣子可不好看。細小的鋼珠會鑲進肉里,沒法手術。就算能送進醫院,也是活受罪,說到底還是死路一條。而且這可是散彈,就算我打偏,也不用擔心打不到。我勸你們最好還是別逞英雄活受罪。」
「呀,負責照顧大澤先生的是……」
開門的方式真的很粗暴,大門內側的防雨窗套都被震得瑟瑟作響。福井被嚇了一跳,站在身後的夜片子也驚慌失措,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不行!」男人斬釘截鐵地說。這時,在夜片子旁邊,那個抽抽搭搭的婦人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喊聲:
「就是飛碟射擊里用的那種,上下裝雙管獵槍。」
「是的……我們的公司很小,所以,所以宣傳就沒做好……」
「A型……」
果然,儘管夜片子早就料到男人會這樣說,但聽到這話時還是有女人忍不住開始發出悲鳴。一個中年婦女從剛才開始就抽抽搭搭地抹眼淚,夜片子還不知道那位女士的名字。
「這裏誰是記者,把手舉起來。」男人意外地問道。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舉手。
「我好不容易才坐上了這趟列車,這趟旅程是社長不辭辛勞,再三請求才換來的,我決不能下車。」
「都給我聽好了!」男人吼道。乘客們一瞬間都靜下來,轉過頭,車廂內只剩下樂聲在回蕩。
夜片子回頭問國田,國田默默地舉起掛在肩膀上的相機包向她示意。攝影師的行李就是比一般人多。
打扮完畢,夜片子走出自己的包廂,敲響隔壁的房門。「來啦!」國田守夫輕聲含糊地應道。
男人背朝他們,只花了一會兒工夫,不知在門上做了什麼手腳。接著,男人馬上轉過身,摘下帽子,取下眼鏡,將這兩樣東西扔到一旁的地毯上。然後他拉開提包的拉鏈——男人此時的模樣就像快燒紅的烙鐵,在夜片子的腦中留九*九*藏*書下一個深紅的烙印。日後她反反覆復回憶起這一幕——男人的手伸進提包,從裏面抽出一根泛著黑光,像金屬棒一樣的東西拿在右手,然後像一把扯碎紙袋一樣將包扔在地上。
在兩人看來,植木翔子倡導的「厭倦節食法」似乎並沒有什麼效果,原因就是作者本人呈現出中年人普遍的肥胖,而且還是比較嚴重的那種。當然,這些話夜片子都沒有說出口。
「拜託,不能再等了。」對講機那邊說,「十五分鐘後有一班車要進站,可以讓列車先開進專用支線嗎?」
「……」
「我說得沒錯吧。」
突然很想哭,真後悔在雜誌社工作,後悔乘上這趟列車。國田瞥了一眼夜片子,持槍男人十分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夜片子死心了,提心弔膽地舉起右手。
「指示……你怎麼下命令?列車必須從大宮站出發了,沒關係嗎?」
「說你性格陰沉嗎?」
聽夜片子這麼說,大澤浩的臉色稍稍有些變化。
「沒……這方面做得不是太好。」
「晚上好。」她站在大澤浩的正前方,俯身問好。
「公司替你做宣傳了嗎?」
男人的話讓夜片子很在意。他嘖嘖嘴,意外地走向夜片子。夜片子嚇得嗓音嘶啞。下意間已經做好了悲鳴的準備,雙膝也在瑟瑟發抖。
「『常盤製造』好像經營狀況不佳,所以拼了命要讓那孩子走紅。」
「行了,這樣就可以了!」男人似乎鬆了一口氣,稍稍安心地說道。環視四周,觀光車廂的內壁都被灰色的窗帘包了起來。或許是心理作用,總感覺聲音都被厚重的布簾吸走了。
「所以呢?」男人傲慢地反問道。
「你們去把那裡的窗帘都拉上。」
「讓你久等啦。」
「這,這裏嗎?」達川辻郎用右手指著窗帘問。
室內鋪著灰色的地毯,擺放著幾張和地板同色、品質上乘的沙發。沙發上幾乎坐滿了人,只有角落裡的一張吧台旁的椅子空著。
男人們已經移動完畢,一群人站在門前,全體面朝女士。被扣押的男女分成兩隊,此時在狹小的車廂內呈左右互望的態勢。女隊中夜片子正緊張地盯著男隊中國田守夫和福井的臉。
「對,快點兒!」男人大聲說。
「呀,是福井先生。」夜片子說。這個叫福井的男人自稱負責為夜片子和國田帶路,他露出親切的微笑,稍稍低下圓臉向兩人致意。
「我覺得挺好聽的……」
「是這個嗎?」福井指著角落的地板問道。因為隔著一大群男人,夜片子看不到他所指的東西。
「是的。」
「很重?」
福井朝四周巡視了一圈,好像在找什麼人。這時,列車開始減速,好像是駛入了某個車站的月台。
「我是本次旅行的責任人,如果有什麼事,我將承擔責任。」
白色緞子制服里穿著雪紡綢的罩衫,罩衫胸口鑲滿折邊。在制服胸前的口袋裡露出一角和罩衫同色的領巾作為點綴的小飾品。手上戴著一雙蕾絲手套。
看得出來持槍男人一下子放鬆了警惕,男人們在的時候他一直處於高度警戒狀態。現在是個機會,趁著他纏鐵絲的時候衝過去的話,車廂外那些男人聽到裏面有動靜,說不定還會幫把手,不過現在想什麼也沒用了,劫匪已經擰好了鐵絲,甚至把福井他們安上的鐵板也擺正了。眼看唯一的逃生機會就這麼溜走了,如今她們與外界徹底斷絕了聯繫。
「好吧。」
持槍的男人朝向男隊,背對著夜片子她們說。男隊里沒有人回話。
夜片子右手拿著雞尾酒,已經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聽說在加灘先生的老家,同鄉之間的互助意識非常強。其實這次那個新人還出了一張唱片。」
「聽到了嗎?我可沒什麼耐心,現在照我說的去做。做得好,我先放一半的人走。」
「我們想去參觀觀光車,可以帶我們去嗎?」
男人回身去取自己的提包。他彎下腰,從裏面拿出幾樣東西。首先是一個黑色、細長的匣子,大概就是他說的對講機,接著是一個四方形鐵板一樣的東西。這是什麼?夜片子想。她眯起眼睛注意看。夜片子是個近視眼,這時她戴著隱形眼鏡。不過,無論她怎麼努力看,那看起來也只是塊四方形的鐵板。鐵板四個角上開有小孔,小孔里穿著鐵絲。這東西到底有什麼用呢?
「是啊,因為玻璃很重。」福井回答道。
停車了,人質們也了解到這一事實。男人眺望著窗外,確認列車停穩后,再次轉身面對乘客。他似乎想說什麼,剛張開嘴,卻被對講機搶去了話頭。男人對此很惱火,看他的樣子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夜片子在心中暗暗詛咒沒大腦的乘務員。
「是的,但我的唱片才剛推出不久。」
「我覺得也是A型。」
「坐在沙發上的那個小夥子是誰?」夜片子問道。在一群對跳舞興趣盎然的男女面前,一個二十歲左右,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的美男子卻孤身一人坐在沙發上。這場景讓夜片子感到十分奇怪。
「那就乖乖地聽話。」
「因為考慮到這次聚會上有很多人對跳舞一竅不通,所以特意邀請了達川先生。蓬田小姐,待會兒可以請您跳一支舞嗎?」
「請讓我下車!」
「全都給我站到全景休息室去。喂,調酒的,你也去!」
「……」
「我是做這行的。」說著,夜片子從包里拿出名片,遞給大澤浩,「我可以坐在你的旁邊嗎?」
「聽說你的歌叫做《水晶特快之戀》?」
站出來承認https://read•99csw•com還是繼續隱瞞?這兩個選擇哪個比較安全?夜片子在大腦中盤算著。不知道。此時的夜片子滿腦子想的都是該怎樣冷靜下來。
「那就看你的了。」
「現在正在和達川先生跳舞的是誰?」
「您認識他嗎?」
「到哪兒了?」夜片子問道。
夜片子想,自己接下來肯定會被男人一把抓出來塞到槍口下成為人質,因為自己是個軟弱的女人。一瞬間這想法讓她頭暈眼花。啊!為什麼我會這麼倒霉啊!為什麼讓我來這輛列車上採訪啊!
「蓬田小姐。」聽見背後有人在叫自己,夜片子轉過頭,卻發現福井正在繞過她的身旁。
「社長說搭乘這趟列車的都是名人,讓我和他們交朋友……」
他們回頭看「全景休息室」,那對中年男女還在跳舞。夜片子扭著身子,出神地望著那對舞者,一杯雞尾酒被輕輕移到她的面前。
「什麼時候出的?」
聽到這話,乘客們集體打了個冷戰,甚至有女性發出了啜泣聲。
一時間他們沒反應過來,沒有動。
「是嗎?看來待會兒我要去採訪一下。」夜片子說。
「快到晚餐的時間了吧?我想您已經餓了吧?剛好輪到我們用餐。」福井用右手的手指指著手錶說道。夜片子點點頭,準備從沙發上站起來。
「列車移動完畢。」對講機那邊說。
「好聽嗎?」
「真礙事,你們幾個,站到牆邊去。」
夜片子站起來說:「啊啊……肚子餓癟了。」話是這麼說,但她活力十足,一點兒也不像餓壞了的樣子。
「……他說再這樣就不要我了。」
「從現在開始,照我說的話去做。只要你們乖乖聽話,就沒有人會受傷。只要我的目的達到了,就放你們走。我說話算數。首先,剛才跳舞的人……」
男人吼道,門外又是一陣沉默。
「福井先生,他的晚餐?」夜片子轉頭向福井詢問。
「現在你們該明白我是動真格的了吧?要是怕死的話,我也不會來干這一場。不要怪我。但我答應各位,只要不耍花招,就保你沒事。」
「是的。」
「戴胸花的,你身後有塊鐵板,看到了嗎?」
持槍的男人繞開沙發緩緩地走向夜片子和女士們。然後毫不在意地後背對著女人們,大概是算準女人們不會有什麼行動。
「對,就是這個。把那玩意兒放到門玻璃上。鐵板四個角上都有鐵絲,你把鐵絲纏在雕花上。這樣就算打碎玻璃也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快!」
「慢著,讓他們等等。去餐車第一張桌子下面,那裡有部對講機。拿著它等我的指示。明白嗎?我這裏的可都是國鐵請來的貴客,不想他們有個三長兩短的話,就乖乖地照我說的去做。」
「給玻璃加溫。比如這輛列車就有一整套這樣的設備。」
怎麼了?乘客們的心又懸了起來。夜片子悄悄地躲到了人牆的後方,屏住呼吸,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是一首怎樣的歌?情歌嗎?」
通往餐車的門打開了。不,應該說正要被打開。因為男人用鐵絲綁住了門把手和護欄,所以門僅僅被移開了一條一厘米左右的縫隙。門外的人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拚命地拉門,發出咔嚓咔嚓的金屬摩擦聲。
「社長和經紀人讓你搭乘這趟列車,有囑咐你要做些什麼嗎?」
「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福井說。
「是啊,如果在到站之前能夠下一場雨就好了。對了,可否邀您和攝影師先生到那邊喝一杯?」
「你的晚飯呢?」她問大澤浩,「還沒吃吧?」
看不見裏面的情況,女士們聽到這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夜片子也感到恐懼壓迫住她的胸口。觀光車所有的車窗都是封閉的,無法打開,而且都被掛上了窗帘,如果連車廂通道上的窗戶也被遮擋住,那整個車廂就變成了一間不透光的密室。那個人不會是想在密室里對我們施虐吧……
站在吧台內的調酒師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按下牆壁上卡式錄音機的停止鍵。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持槍男人大為緊張,他始終將槍口對準調酒師的胸口。
男人甩甩手裡的槍,那意思是沒的商量。大澤浩沒辦法,只能戀戀不捨地走出車廂。轉過身的那一瞬間,他一定哭了吧。因為他知道公司的社長為了他能乘上列車而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三人經過餐車。夜片子他們所在的卧鋪包廂在從前面數起的第二節卧鋪車內。不|穿過這兩節卧鋪車廂和一節餐車車廂無法到達末尾的觀光車廂。餐車裡已經坐滿了面色發紅的男人。
「站到那邊去。」他對夜片子他們說。
夜片子嘆了一口氣,她真的打算拉著這個新人的手,一個一個地把他介紹給那些名人。
夜片子回身看去,發現所有的乘客都將目光集中在這邊,剛才還陶醉在舞蹈中的中年男女們此刻也停下了舞步,面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只有樂聲奇妙高揚地在車廂內流淌。
但是,什麼也沒發生。男人在離夜片子還有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拿著槍晃了晃。
為了去觀光車廂,蓬田夜片子在卧鋪包廂中換上社交場合穿的禮服。今晚的來賓可都是些大人物,不好好打扮打扮可不行。為了今天,她一狠心買下許多婚慶雜誌上介紹的名牌服裝。
「還沒好嗎?」夜片子大聲問道。
「你們不知道『等』這個字怎麼寫嗎?!」男人朝黑色的小匣子狂吼道,「不聽我的話我就把屍體一個一個地給你們送過去,怎麼樣?」
「那真是太失禮了,是我通知得太晚。」福井連忙道歉
九-九-藏-書。
「她看起來……」
等男人們都走出門外,持槍的男人撿起地板上的鐵絲,重新將門把手和護欄纏在一起。不過這次比上一次纏得更緊,鐵絲來迴繞了好幾圈。看纏得沒問題了,男人把槍擱在地板上,用雙手將鐵絲的末端擰在一起,才算是完成了全部的作業。
「只聽說過名字。」夜片子想起在新橋的車站前有一塊很大的廣告。
「你的意思是,如果叫警察來的話,就會對乘客下手嗎?」
「是啊,很重。汽車也是一樣,加大視窗面積,視野增大,安全係數也會增加,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但是車體的重量會增加,燃料消耗得也快。列車也有同樣的顧慮,而且還有安全性的考慮。」
男人問道,兩個中年人說他們是分屬兩家報社的記者,接著說出了自己所屬報社的名字。
真是公司聽話的乖寶寶啊,夜片子想。
「我可不負責拍照哦。」國田斬釘截鐵地說,他的宗旨是「絕不給帥哥拍照」。
「是的,社長也是這麼說的。」
「好,那麼,雜誌社的記者呢?」
夜片子的目光越過前排人質的肩膀,盯著男人神色囂張、面相頑固的臉龐。他的臉上殘留著剃鬚后留下的青痕,看起來歲數不大,像是在山裡討生活的獵戶。不過他說話時的樣子不像在開玩笑,也許這個人值得信任,一瞬間,夜片子想。
「才只有一周。」
男人右手拿槍,左手拿著對講機,慢慢後退到左邊的牆壁處。
男人用槍指了眾人一圈,像是在蔑視大家。這時,終於有兩隻手舉了起來。原來是坐在大澤浩身旁的兩個中年男人。
夜片子看了一眼那支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好對著自己,兩個圓形的槍口上下交疊,就像阿拉伯數字的「8」。
說到這裏福井笑了,夜片子和國田也跟著輕笑了幾聲。看來這車上還真是什麼樣的乘客都有。
「那裡有塊鐵板吧。」
夜片子在鏡子前轉了一個圈,這身打扮讓她自我感覺良好。但是……總覺得有哪裡還不完美。對了,耳環,還要在上衣領子上別一枚大大的飾針,於是她去包里翻找。
「等等!可以讓我留下來嗎?!」
「你們都給我聽好了。」男人放低了聲調。但在夜片子聽來,那嗓門還是響得可怕。或許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中,即便是耳語也會傳遍每個角落。
福井和夜片子三人踏著灰色的地毯,繼續朝車廂末尾的「全景休息室」走去。
持槍男人馬上回頭指向這邊。
「說得也是,不過看起來要排隊等哪。」
「是的。」
就是槍。黑色的槍管泛著金屬特有的光澤,槍托的末端還有銀色的雕紋。
夜片子根本沒有聽說要有新人歌手要來參加這次試乘會。收到的請帖上也沒寫「大澤浩新曲發布會」的事項。這個新人歌手僅僅是搭乘這趟列車到酒田,下車后一個人回東京,這樣做沒有任何宣傳效果。還不如在東京上廣播錄一期節目呢,說不定效果更好。
「站在一邊看的那位是?」
「這裡是大宮站。」福井回答,又看了一眼手錶。
「今天他來了嗎?你的經紀人。」
「很合身啊,走吧。」說完,夜片子就迫不及待地邁出腳步。這時她發現對面走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小個子男人,那男人胸口佩戴著紅白色緞帶做成的胸花,不過他沒穿國鐵職員的制服。
「現在是九點五十三分,到達大宮站的時間。」
「原來是他呀。」
夜片子感到希望就像一縷晨光照耀著眾人,而她也是眾人中的一員。
夜片子趁機瞄了一眼男人身後的大門,移門的把手和側壁的護欄被鐵絲緊緊地纏繞在一起。真是簡單而有效的方法,這樣的話,從外側絕對無法輕易打開這道門。
「所以我想請您讓我們代替那些人質。」
「是!」
聽到這裏,夜片子的心中一驚,感到異常恐懼。
所有人都走到了全景休息室內,狹小的休息室顯得擁擠不堪。這時,門口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那位您應該也聽說過吧。原法國大使的夫人,暢銷書《東京女人的厭倦節食法》的作者。」
「我就不用拍啦,拍列車。」
「現在?這個……有點……」
「真是個差經紀人啊!」
「不會的話可以去學嘛。」
「我都說明白了聽不懂啊!啰啰唆唆的,我可沒什麼耐心!」
「這輛列車被我佔據了,要求和指示待會兒再告訴你!」男人朝大門喊道。門外一陣沉默,持槍男人似乎在等對方反應,也沒再開口。過了一會兒,門外的聲音又再次問道:
達川辻郎的舞蹈培訓越來越熱鬧,就在夜片子觀望的同時,又有一位身材苗條的年輕女性加入了這一行列。
「喂!你站住!」他有些激動。但接下來這男人做的事卻讓福井和夜片子大驚失色。
「躲開。」這兩個字彷彿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低沉而充滿威脅。男人一把推開福井,福井伸手去抓身旁的國田以求平衡,但沒抓住,整個人向後倒去。
男人抬抬下巴,並用手裡的槍指著那幾個人,就是達川辻郎和剛才學跳舞的三位女士。他們早已嚇得面無血色,聽到持槍的男人在叫自己,雙腿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快點兒!」
過了一會兒,福井分開人牆,回到了原來站的位置。
但列車只行駛了很短的時間。大約過了一分鐘,列車就開始減速,準備停車。
「不行!不行!」男人同時拒絕了男女雙方的要求。
男士們一個接一個向門前移動,人數足有一打以上。夜片子想數一下身前的男性到底有多少https://read.99csw.com,可頭腦一片混亂,怎麼也數不清。只是覺得男女分開后,女性的人數意外的少。加上夜片子,留在全景休息室內的也只有幾個人。恐懼加上疲勞,她感覺光是站著就很辛苦。其他的女士應該也和自己一樣吧,面色蒼白。精疲力竭的夜片子只想坐到沙發上去。
「行了,男人都出去吧,你們解放了。」
「好美啊。」夜片子情不自禁地讚歎道。
「要在列車上裝這麼多玻璃很困難吧?」夜片子總算提了一個符合她職業的問題。
「RStoreChain」這家連鎖企業的名字夜片子聽說過,是一家業務正在東京市內急速拓展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便利店。
其實夜片子和弓芙子會成為《L-A》的記者就是因為她們都對時尚感興趣。當上記者可以藉機認識一些造型設計師或者時尚界的人士,或許還能靠關係低價買進一些高級時裝,她們就是抱著這種不純的動機向雜誌社投出的簡歷。
放在地板上的對講機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音,接著就傳出了「喂,喂,喂」的說話聲。夜片子聽見那聲音急促、高昂,但是持槍男人卻只拿起對講機,輕輕地說了一聲還不到時候。
男人始終站在窗邊,他右手拿槍,左手掀起窗帘的一角,一邊透過縫隙窺視著列車外的動靜,一邊高度警戒眾人的舉動。大家一句話也不說,都在擔心自己會被帶到哪裡去。
「是呀,您說的沒錯。玻璃的強度可以逐漸加大,但重量同樣也會逐漸增加。而且還有起霧的問題。既然在列車上裝了這麼多玻璃,乘客們當然希望能夠透過玻璃清晰地欣賞到車窗外的景色,所以不讓玻璃起霧也是必要的工作。在這個季節或許還不明顯,但到了冬天或者寒冷的雨季就很讓人頭疼了。室內室外溫差一有變化,玻璃上就會結起很厚的霧氣。」
「有沒有?有就快舉手!」
「啊,謝謝。福井先生,那邊一直在跳舞的兩位是誰啊?」
女士們一齊注視著持槍男人,她們在想:萬一男人同意她下車,自己是否也能提出同樣的要求。夜片子也拚命在腦子裡搜索有什麼合適的理由。
「拍你的時候列車也拍進去了。」國田回答道。
「嗯……應該說是個准歌手。他是『常盤製造』這家小演藝公司的秘密武器。」
大澤浩小聲地回答。真是個老實的年輕人哪,夜片子想,不過太乖也不好,會被女孩子當成無聊的男人。他這種性格,被人多看幾眼就緊張得要死,一副很害怕的樣子。不過大澤浩給夜片子留下的印象倒不壞,她反而喜歡這個男孩。
拿獵槍的男人被大澤浩突如其來的要求打亂了陣腳,一時無言以對。
夜片子大氣都不敢出,獃獃地盯著前方。現在該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這個問題在她腦子裡拚命地轉。錯過了這個機會就來不及了,就無法挽回了。夜片子腦中想著,可身子卻完全無法動彈。男人剛剛從包里取出的,現在手裡正拿著的——夜片子猜想,那不會是槍吧?
「記者就你們兩個?那麼……只有你是攝影師?」
「是不是不能叫警察?」
「啊,當然可以,請。」大澤浩回答。
系著黑色蝴蝶領結,身穿白襯衫的調酒師鑽過吧台的隔板,慢吞吞地向人群的末尾移動。見所有人按照自己的指示開始行動,男人走到夜片子的身邊,倚牆站立。
一個身穿站務員制服的男人縮著肩,弓著背,飛速鑽進車廂。他戴著制服帽,挎著黑色的提包,包里裝著一根像長棒一樣的東西。
「哦……」國田在一旁說。
「那就是剛出道的新人嘍?」
「誰說要上雜誌啦!就是採訪一下而已。」
「上個月二十三號。」
「是經紀人沒替你作嗎?」
「嗯,看來還真麻煩哪。不過這樣一來,如果下雨天坐在這裏欣賞煙雨蒙蒙的美景也很好啊。」
「哪家報社的?」
在這溫暖的夜晚,夜片子站在這玻璃屋中,注視著鐵軌在她腳下呈一直線延伸向遠方,消失在濃霧的彼端。但同時,這鐵軌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不斷向後方逝去。
「是啊,起霧的話就不好辦了。」
「女的站著別動,男的都站到門這邊來。慢慢地!」
「榮幸之至,這邊請!」
「明白了。」對方說完關上了對講機。
「一個也沒有嗎?!」男人厲聲問道。夜片子回過頭,仍然沒有人舉手,但她看見了睜大眼睛,正在簌簌發抖的大澤浩。
福井和他身邊的一位男士在劫匪的指示下去把鐵板裝在窗戶上。國田不時地向後張望,看他們幹活的樣子。
「哦,還是位女記者啊,真是太好了。」
「你想得美!」
「沒關係,隨你叫多少人來都沒關係。」
夜片子繞過沙發,站到大澤浩的面前。
槍口指著國田守夫,國田的臉上立刻沒了血色。
「喂!裏面怎麼了?」門外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那就沒辦法了,這些客人可都不是一般人,是特別招待的貴賓。請把客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為了救客人,您說什麼我們都會照辦,這就是我想說的。」
「有什麼事嗎?」
「是的,還沒吃。」
「站到那邊去。」男人又說了一遍。
「只有你一個人?」
一旁的國田不滿地說:「又來了,蓬田小姐你就是對帥哥沒抵抗力,再說我們的雜誌也沒有替他們宣傳的義務。」
「不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反正就算我說不要叫,你肯定還是會叫的吧。不過,如果你們想玩什麼花樣,我就馬上會對人質下手,我說read.99csw.com的夠明白了吧?」
「對。」
車廂內其餘的窗戶都拉上了窗帘,唯有「全景休息室」的窗帘是敞開著的。眼前,一對中年夫婦正在翩翩起舞,夜片子他們避開踏著輕柔舞步的這一對夫婦,站到休息室的中央。車廂的左右和前方都鑲著玻璃。
「不,我想不是的。公司讓我唱我就唱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福井說。
「還有件事。」
「等等,等等,我明白了!」對講機那邊喘著粗氣說道,「我並不是想打擾您,您手裡的人質對我們來說都是重要的客人。無論是誰受到了傷害,都會讓我們無地自容。」
「不不,我對跳舞也不在行。」
男人似乎很焦急,行色匆匆,福井的肩膀狠狠地被他撞了一下。男人旁若無人的舉動令福井很生氣:
「聽說你是位歌手。」夜片子積極地打開話匣子說。
於是入社后,她們每月的工資幾乎都花費在購買衣服和鞋子上。雖然兩人的品味差不多,但弓芙子因為年齡稍大,身材也比夜片子要高,挑選服裝的款式和顏色都顯得成熟一些。夜片子恰恰相反,她更傾向於可愛的色調。
「他沒來,社長再三懇求才同意讓我一個人上車。」
「您是《L-A》雜誌社的記者小姐吧?我快認不出來了,禮服真漂亮。」
「你拿相機了吧?」
福井和夜片子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獃獃地大張著嘴。
「您有什麼要求請儘管提,請您千萬不要對客人動手。」
「求求你。」他低著頭,輕聲慢語道,臉上則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他那可憐的模樣撞擊著夜片子的心靈。
「你是問唱片嗎?」
「原來是這樣啊。」
「那首歌是為了配合這輛列車完工而寫的嗎?」
持槍的男人歲數不大,但也應該過了三十歲,體格健壯,身高一米八左右,胸肌結實,踩在地毯上的腿就像木樁那樣粗壯。
後方巨大的玻璃視窗外,濃霧被列車飛馳造成的氣流衝散成一個又一個旋渦。如果將視線移向遠處,就能在濃霧的深處看見街市朦朧的燈光。再將視線緩緩移向身後的黑暗,足下的鐵軌,鐵軌下的礫石,鐵軌兩邊隨風舞動的野草,再加上遠處的夜景和無星的夜空,這一切的一切盡收眼底。抬頭仰視被玻璃覆蓋的天花板,能望見雲層中滲透出的清冷月光。
「或許就是被稱做天才少年的那種。這家『常盤製造』的社長和加灘先生是同鄉,可能是拜託加灘先生,請求讓他上了這趟車。」
「哦!植木翔子!」
「是啊,曲名就叫《水晶特快之戀》,所以無論如何都要乘這趟車。」
「我一定要留在列車上,我有必須留下來的理由。所以……可以讓我留下來嗎?」
「安全性?啊,您是說如果玻璃碎裂的話……」
再者就是他的長相,簡直可以說是美得異常。其實夜片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注意他了。
「請體諒我們的心情,這輛列車是國鐵的門面,它關係到我們的將來。」
說完福井就向右轉,將已有點謝頂的後腦對著《L-A》的記者和攝影師。
首先觀光車中幾乎沒有年輕的男性,基本上都已人過中年,而且以五十歲以上的為主。和夜片子對話的福井先生自不用說,攝影師國田雖然與這些人比算年輕的,但也快三十了。而沙發上的青年至多二十歲,在諸多來賓中可謂「鶴立雞群」般地年輕。或許正是年齡的關係,他沒有一個夥伴,顯得有些落寞。
「不行啊,你這個樣子!要更積極些才能讓別人對自己感興趣!」
打開餐車盡頭的門,立即就可以看見觀光車那豪華的門。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能看見金屬加工的雕花紋樣。福井將門向左邊移開,一陣樂聲隨即飄來。
「她是『RStoreChain』的社長夫人,丹波節子女士。」
國田一屁股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看他臉色微醺,就知道這人不勝酒力。三人向餐車走去,福井走在最前面,逐漸接近那扇磨砂玻璃上鑲有金屬雕花的大門。福井剛把手放在門把上,門卻嘩啦一聲被人粗暴地打開了。
「為了防止起霧該採取怎樣的措施呢?」
「是準備出道嗎?」國田問。
音樂戛然而止,全場鴉雀無聲,大宮站月台上微弱的嘈雜聲傳入車中。
「不想馬上就下車的就叫你躺著出去。」男人氣勢洶洶地說。男士們急忙退出車廂,國田,甚至連福井先生都避開夜片子的眼神,背過身去。對於他們的不可靠夜片子感到失望透頂。
在笨拙地跳著的女舞者身旁,有好幾個中年女性似乎正在排隊等候。達川辻郎腳步飄逸翩翩,舞技不凡。他看起來應該已經年過六十,但在跳舞時步伐緊湊,毫不遲緩。
K出版社,《L-A》記者蓬田夜片子。大澤浩看著名片,有些茫然。夜片子的身份並沒有讓他的態度有所改變。如果經紀人在場的話,肯定不會讓大澤浩這麼輕易接受採訪吧。看來他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但是夜片子反而對年輕歌手的一身稚氣抱有好感。
男人們打開大門,紛紛高興地往門口擠去。這時,有一個人意想不到地大聲喊道:
叫警察也沒關係?夜片子感到越加迷惑,疑問像旋轉木馬一樣在她腦子裡繞圈。這話真叫人意外,他有什麼意圖?他到底打算幹什麼?竟然說叫警察也沒關係,這實在讓人想不通。
「太美了,真不愧是『水晶特快』。」夜片子被眼前的美景陶醉了。
對講機那邊沉默不語。最後,他們十分謹慎地問道:
「您說他啊。他叫大澤浩,是個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