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橋前有一枚塑料套簽,裏面有一張白紙寫著「羽衣傳說」四個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沒有寫明作者。
吉敷竹史愕然了。本以為自己早將前妻的事情,遺忘殆盡,卻沒想到,竟然在看到她的雕金作品時,久遠的記憶再次被喚醒。如此強烈的震撼,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簡直哭笑不得,身體卻只能如凝固一般,僵直地矗立在那裡。
通子解釋之後,老人的臉色還是絲毫沒有變化。吉敷竹史覺得,也許他的個性,本來就不親切。比起這個,老人居然是迦納通子的父親,這點更讓吉敷竹史震驚。
老人連出於禮貌的微笑都沒露,呆立在那裡,好像一個語言不通的外國人。
正因為如此,吉敷竹史決定:隨便逛逛就離開。他想看的是印象派繪畫,而不是前衛的雕塑。但這裏展出的工藝品,和吉敷的想象並不一樣,沒有特別前衛的感覺。不是那種龐犬得、就像出土文物一樣的東西,所有的工藝品都能直接擱在手心上。主題也是像「旋轉木馬」、「捉老鼠的貓」這類容易理解、比較受歡迎的居多。
「再加上想問你那條小狗的事。」他下意識地拚命找借口。
吉敷竹史守了一夜,雖然有同伴,彼此也就相距五十米左右,但還是跟一個人毫無差別。。
忽然,旁邊響起說話的聲音:「摘什麼呀,不就是條小狗嘛,又不是小孩子。」那種口氣,連吉敷竹史也覺得不痛快了,當事人可是受了很嚴重的傷。他向聲音的主人看去,原來是兩、三個學生模樣的小夥子。
女孩只用右手抱著小狗,小狗的身體在慢慢下滑,吉敷竹史雙手抱過它,遞給匆忙跑來、戰戰兢兢立在一旁的男人,他似乎就是駕駛轎車的司機。小狗的身體也明顯在打戰。
門拉開一條縫,吉敷竹史眼前,出現了一位滿頭白髮、年過七十的老人,從門縫裡窺探著吉敷竹史。
吉敷竹史從容地邊走邊看,一直走到展覽室的最裡面,然後轉身,向通往街道的玻璃門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再一次轉頭,走向入口附近的那件工藝品。
但吉敷竹史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不像是出於這個原因。
上面還印著列有作品名和作家名的表格。
昭和四十七年,吉敷竹史二十四歲,經驗不足,立場也不鮮明,總有諸多的不滿,為了一點兒小事就發火。而通子更加年輕,才十九歲,連成年都還算不上呢。
感覺自己並不怎麼受通子父親的歡迎,吉敷竹史早早就告辭了。
通子的措辭很孩子氣,像一個親戚家年歲尚小的女孩。她的言談舉止,經常讓吉敷竹史覺得,需要擺出穩重的警察態度才行。
一輛小型車,從一條小巷裡駛來,輪胎軋著路面,吱嘎吱嘎作響。司機開得很急,剮到巷子兩邊的樹枝,噼啪作響,輪胎邊不停摩擦著路上的碎石。
回憶真是奇妙。吉敷竹史將通子,放上了帶小滑輪的病床,看著她消失在盡頭的診療室。等待的時間,吉敷竹史一直和肇事的男人,一齊待在候診室,他們交談了很長時間,期間他一直抱著那隻小狗。
「謝謝你特地來看我。」迦納通子微笑著說。
吉敷竹史倒是很喜歡這座老舊的建築,也曾走進大門,爬上舊時代的樓梯。他認為這是座能全面象徵銀座面貌的大樓。銀座並不僅僅有光鮮奢華的街道,它還透著古敗的氣息,記載著舊時代二等貧困國的恥辱回憶。走在街上,仔細觀察,到處都殘留著這樣或那樣的印記,絲毫沒有青山和原宿那樣,朝氣蓬勃、昂首挺胸地面向世界的氣勢,彷彿受控于某種力量之下,使人感到羞恥。這幢大樓也是這樣,猶如一味卑躬屈膝、不知不覺間就上了年紀的老人。和典型的倫敦紅磚建築相比,它透著一股畢恭畢敬的味道。
護士們的臉色驟然變了,終於去叫醫生了。
長年的警察生活,讓吉敷竹史更加強烈地感到,身處在形形色|色組織中的日本人,不是仗勢欺人,就是膽怯懦弱。他也漸漸學會了對他人施壓,儘管內心對這樣做是否正確,仍然抱有疑問,但若不這樣,對年輕的吉敷竹史而言,根本無法有效地動員他人。
女孩兒的臉上還帶著淚痕,連用手絹抹去的機會都還沒有。她仰著臉,胸部隨混亂的呼吸,而激烈地上下起伏著,偶爾會因痛苦,偏左或偏右地微縮起身體,呻|吟出聲。
走過無數次,早已熟悉的銀座一角,今天卻似乎有些不一樣。紛亂的臘月街頭,有一種很微妙的殺氣。
畫廊只有約六疊大小,室內十分狹窄,兩側靠牆擺放著數張鋪著白布的桌子,上面展示著金色和銀色的金屬工藝品。牆上掛的畫,比起之前去過的幾家,真是少之又少。吉敷竹史還以為:這些畫也是展示品,仔細一看,居然連署名簽都拆掉了。看來這裏正在進行金屬工藝品的專門展覽。整座畫廊內空空落落,沒有一絲生氣!九*九*藏*書
卻沒想到,此刻在柏油路上蹲著的女孩兒,用他所能想象的最大嗓音喊道:「就是狗才要救!」
這種反應出乎吉敷竹史的預料,是因為他每天都坐在這裏,沒什麼客人跟他搭話呢,還是被他那充滿著刑警威嚴的響亮聲音嚇住了?……短短几秒,吉敷竹史的腦中,就閃過了好幾個念頭。
不過,吉敷竹史弄錯的可能性也很大,也許這件「羽衣傳說」的作品,並不是出自通子之手。
冬日愜意的午後,天氣晴朗,陽光隨時間的流逝,漸漸地從臉上落在了肩上,使人不想走入昏暗的屋內,而想再繼續閑逛下去。吉敷竹史已走過畫廊數步,看見前方擋著一輛清涼飲料公司的大貨車,不得不停住腳步。於是他轉回尾瀨美術室,推開了玻璃門。
護士們正一邊聊天,一邊吃著曲奇餅,護士長看見吉敷竹史陰鬱的表情,立刻收起笑容,說教般地說道:「大家都在排隊,這裏不是你一個人的醫院!」
進門踏上門口放置的金屬板,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一隻黑貓突兀地從眼前飛躥而過,顯然是受了驚嚇。沒想到,銀座中心,居然還有人養貓,吉敷竹史感慨著,感到有些奇妙。
吉敷竹史在人潮的推擠中,艱難地挪動著腳步,胸腔內的激動情緒翻湧不止,一種奇妙的緊張感,讓他心跳加速,身體顫抖不止——做一個不太貼切的比喩,就像在忘年會的卡拉OK的比賽上順序點唱,眼看著自己的曲目就要輪到的感覺。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可就是無法靜下心來。
「你的狗?」吉敷竹史開口詢問。女孩沒有回答,臉上依舊是一副沉靜的表情。
地下比上面稍微暖和,是因為充滿了人的氣息,就和那個時候的醫院一樣。
「昨天辛苦了,感覺好點兒了嗎?」吉敷竹史出聲喚她。
吉敷竹史的雙手扶著通子,沒辦法出示警員證,他讓通子坐在沙發上,陪著她靜靜等待。
「我沒有養狗呀。」
這是一座金色的橋,放在四角折起的光面銀布上。從側面看,橋身呈T字形,狀如陀螺,竟然可以旋轉,橋上站著一位身穿十二單衣,迎風而立,裙裾飄飛的女子;兩岸的一側,還有一片小松林,製作得精密而細緻。畫廊中熒光燈幽幽地照著,沒有放大鏡,只能看見工藝品朦朧的輪廊。然而湊近了細看,小小女偶的臉上,竟然可以分辨出悲凄的神情。
吉敷竹史瀏覽著表格,看到十三號作品「羽衣傳說」一欄,這裏同樣沒有署名。
「骨折的只有腳啦,其他都只是裂傷。」迦納通子微笑著說道。吉敷竹史聽她的口氣,再一次感到這個女孩子非常地年輕。
迦納通子這才像回過神一般轉過頭,她的臉,比吉敷竹史想象中,來得更有朝氣,她微微一笑,應了一聲:「啊!……」
吉敷竹史走出西五番街,去往八丁目區域。已經是十二月,銀杏落葉的季節了。交詢會大樓一角的十字路口,石梯上覆蓋了滿滿的一層銀杏樹葉,殘陽射出的微弱光線,傾斜地落於其上,在表面鍍上了一層金輝。
吉敷竹史不得不強行推開門,越過老人的肩膀,看向病房。迦納通子正躺在床上,長直發在她腦後,被紮成一個馬尾辮,完全沒有化妝的臉,此時看上去就像一個幼童。
看見這個微笑,吉敷竹史想,這相當於得到了入室的許可,便走了進去。他將水果遞到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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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里陳列的所有工藝品里,僅這件最微小的作品,以它難以名狀的力量,瞬間震撼了吉敷竹史。吉敷感到無法動彈,周身彷彿被金線束縛。他在這毫無生氣的狹窄畫廊里,獨自一人,在這一隅久久地靜靜佇力著。
他跳到女孩面前,低聲問她「你沒事吧」,女子面容沉靜,沒有回答。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全身都在輕微地顫抖著。粗略地看一眼的話,則會讓人覺得,她沒有感到絲毫的疼痛。
肇事司機是名公司職員,給公司打了好幾次電話,吉敷竹史也向警局打了電話。
吉敷竹史沒有給出回應。
播步于這條大都市的古老街道內,吉敷竹史一次次地沉溺在遐想之旅中。一旦黑夜降臨,大都會獨有的空虛,便夾雜著酒精、揮霍與虛榮,佔滿了這條小街。只有在霓虹閃爍前這段微妙的時間里,才能窺見這條街上,令人鍾愛的真實面貌。
吉敷竹史感動了,不知不覺間,已經呆站了很久。真是件極致的作品!
「就是這一排最靠門的那件『羽衣傳說』,好像就那件沒有標明作者吧……」
吉敷竹史踏上掩蓋道路的落葉,走進公用電話亭,給刑事課打了通電話。小谷刑警報告說:工作已告一段落。吉敷滿意地放回話筒。
「你身上已經不痛了嗎?」吉敷竹史問她。
在這樣靜謐的午後,最適合獨自進入後街的畫廊,默默地欣賞牆上的一排排油畫。或是無名畫家筆下的田園風光,使人彷彿置身於籬笆間,親身感受他們不為人知的鄉間生活:或是北海道畫家所繪,戲斜的夕陽照耀下,海岸邊的舊船塢,使人想起去過無數次的北海道的風景,牽動人的回憶,誘人再次踏上旅途,享受一個人漫步在清寂海灘邊的景象。
吉敷竹史正煩惱著,根本沒心思給狗想名字,現在除了在宿舍養狗,根本沒有別的法子,到底該怎麼和房東說才好,他原本只是說,讓房東幫忙照看一段時間。
仔細打量,男人應該已經三十過半,他拚命對吉敷竹史說著「保險那邊一定會給賠償」之類的話。
吉敷竹史沒有多少和年輕女孩打交道的經驗,他想,也許年輕的女孩子們,都是這樣的吧。
03
吉敷竹史此刻的心情,從後來遭遇的一系列事情來看,竟像是微妙的暗示。動物這種東西,不管周遭如何危機四伏,它依然可以生存下去,真是頑強無比。
「這個工作室,租了一周場地,什麼也沒有和我說。你要問的話,只能找這位牟東代表。這是她的電話號碼。」說著,老人把登記簿遞給了吉敷竹史。
通子喜歡把民間傳說作為雕金的主題,比如夕鶴傳說和愛奴傳說。她的作品一定是金色的,因為她討厭銀色。她似乎說過討厭銀色的理由,但吉敷竹史不記得了。而且,她的作品一直很小巧,因為她喜歡玲瓏而精緻的東西。
吉敷竹史站到她背後,用右手抓住她的右手腕,左手抓著她的左手腕,幫她從地上撐起身子。這時,女孩第一次哀叫出聲,似乎劇痛貫穿了她的身體。她彎下腰,一隻手緊緊地按住腹部,發出痛苦的呻|吟。吉敷這才發現,是自己的舉動,引發了她的疼痛,他略顯慌亂地鬆開了她的手腕,看來是骨折了。
吉敷竹史攏了攏豎起的大衣領子,向右拐個彎,走出了電通路。他在下一個拐角處左轉,終於看見右前方的新橋車站了,背後的黑色大樓上,還掛著某時期備受非議的招聘廣告。
那時正值寒冬,黎明時分突然變得天寒地凍。吉敷竹史冷得幾乎站不住,只好在那附近,來回跑幾步取取暖,然後,繼續埋伏。這是相當辛苦的工作。早上九點過了許久,換崗的人才姍姍來到,終於解放了吉敷。
吉敷竹史吃驚地看向女孩兒的臉。四周小巷裡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地聚集過來,吃驚地張大了嘴,直盯著她看。女孩兒的雙眼溢出了淚花,紅唇微微顫抖,面容扭曲,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但她很快就咬緊牙關,拚命忍住眼淚。吉敷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側臉,這個表情,真的很美。
吉敷竹史向畫廊深處的屏風走去,望了望陰暗的角落。那位以前就看到過的管理員,此時正坐在桌邊寫字。
吉敷竹史問:「那條狗怎麼辦?」
這件作品很輕,和其他掌心大小的工藝品相比,顯得更加玲球嬌小。
02
https://read.99csw.com老人臉上立刻浮現出微笑,拚命皺起臉上的褶子,做出親切的樣子。
吉敷竹史在新橋車站的十字路口停下腳步。眼前,是地下鐵的入口。他略略一頓,朝台階邁開步子,沿著地下鐵的石階,緩緩往下走去。
走出電話亭,他又沿著西五番街,一直走到盡頭。夕陽微傾,空氣逐漸變冷,也許是起風了的緣故。
吉敷竹史問那女孩兒叫什麼名字,得到了「迦納通子」的艱難答覆。這就是吉敷竹史和通子的初遇。
吉敷竹史趕忙跨過人行道邊的矮樹叢,衝進車道,跑到那個女孩的身邊。她的眼神空洞,一副安靜的表情,身邊掉落著一個黑色提包。記憶中她似乎穿著白色對襟毛衣,長長的直發,散亂地垂下,遮住了半張臉。吉敷根據她的髮型和衣著判斷,猜想她是個女大學生。
迦納通子面朝天花板,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但能看見,她的眼睛睜著一條縫。
其他工藝品,無一例外都標有作者的名字,有的甚至還貼出了作者的住址,大部分是在東京都。然而只有「羽衣傳說」,不要說住址,連作者的名字也沒有。
出於那麼一小點點怪脾氣,吉敷竹史喜歡出入的畫廊,不是闊氣一流的大地方,而是和與大浦結識的日動畫廊類似,在後街繁華的商店夾縫中,隱秘存在的小小畫廊。
吉敷竹史反射性般地,挺直疲勞的身體,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但見一輛白色轎車,停在車道中央,在它前方,有一個女孩兒跪坐在路上,胸前抱著一隻茶色的小狗。看來為了救這隻在車道上晃晃悠悠的小狗,她才飛奔出去,被車撞了的。
吉敷竹史沉默了,通子卻非常雀躍地問:「那條狗叫什麼名字?」
那時候,吉敷竹史自己還很年輕,心裏一下子就冒起了火,本想大喊一聲「沒長眼睛嗎」,想想又覺得沒那個必要。
世田谷區代澤1-1-30-403,木托雕金工作室。代表:牟東里美。
「是調査什麼事件嗎?」老人依舊保持著故作親切的笑容間道。
吉敷竹史默默地將警員證舉到臉旁,說:「交通事故,身上有多處骨折。」
腦中的念頭一閃而過,吉敷竹史朝著畫廊內部、熒光閃爍的幽暗處邁出腳步。
也許是喊叫的緣故,女孩兒的身體中,彷彿注入了合氣道一般的力量,她想要站起來,吉敷竹史連忙伸手,扶她站起。女孩兒卻再度驚呼一聲,雙手抱緊身子。
「對了,我該走了。現在回去睡一覺,晚上還得來澀谷埋伏。」吉敷竹史說,「我還能再來看你嗎?」吉敷竹史走之前忐忑不安地問道。
「爸爸,這個人是昨天的警察。」
老人好像嚇了一跳,身體微微一顫,立刻抬起頭。
這幢大樓叫做交詢會,是幢戰前建築,從空襲中幸免於難。樓里有一家叫做「無憂宮」的酒吧,據傳,名字是某位著名文學家取的。像這樣的傳聞,吉敷竹史聽過不少,但並沒有進去過。
來病房探病的,可能是親戚朋友,也可能是肇事者。吉敷竹史想到這一點猜測,這也許是老人擺出這副冰冷臉孔的原因。
老人很瘦,目光犀利,印象中長著一張非常不和氣的臉,吉敷竹史猜他是迦納通子的祖父。
吉敷竹史講述她昨天救下橫穿馬路、差點兒被車碾死的狗的事,這部分她倒是清楚,意外的是,她不記得接下來的事了。可能是因為受到車禍的驚嚇,才將小狗的事情,完全忘掉了。
迦納通子已經被轉移到個人病房。吉敷竹史向護士問了病房號,確認了門旁迦納通子的名牌,才敲了敲門。
「能査到作者的名字嗎?」
「小狗的事,我不清楚……」迦納通子孩子氣地說。她這樣說的話,就根本沒辦法了,再把昨天的事故講一次也很頭疼,還是放棄好了。
「啊?……真是的,警察先生答應得也太快了吧,很無趣呢。」迦納通子不服氣地說。
上午的這場探病,對吉敷竹史而言,就是不斷地吃驚。迦納通子和昨天比起來,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當然昨天有逋遇車禍的緊張,但她性格中的陰暗面,也表現得很明顯。
「那就這個吧。」吉敷竹史乾脆地答應了。對他來說,小狗叫什麼名字,根本無所謂。
通子一愣:「狗?……」
過了不久,護士來告知,可以探望患者了。吉敷竹史他們去看望通子,她已經被移到看護病房了,在麻|醉|葯的影響下,她目光虛浮,鼻孔插著的橡膠管,讓人看著就覺得疼。
「好啊,我等著。」迦納通子竟然非常開朗地答道。
吉敷竹史總算鬆了口氣,作品的表達一如其名,具體而形象,像玩具一般十分可愛。
實際https://read.99csw.com上,那時候的吉敷竹史,還太過年輕了。和通子相遇的事,發生在昭和四十七年(一九七二年),那時候,日本正處於貧困時期,青山和澀谷,都還沒有整片的高級商店。
吉敷竹史自認不是個能理解立體藝術的人。雖然以前也曾欣賞過高達兩米、以茶色鐵屑焊接而成的前衛雕塑作品,但卻絲毫沒有被它感動。沒有共鳴,漸漸地,他遠離了這類作品。
迦納通子十分痛苦,但醫生也好、護士也罷,都沒有來喊她。吉敷竹史胸中燃起一團怒氣,從大衣暗袋裡掏出警員證,走進護士辦公室。
吉敷竹史有著並不符合警察特徵的外表,如果對人和氣地說話,誰都會看輕他,起碼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迦納通子聽了大笑道:「警察先生們,拚命地照顧一條小狗,這真奇怪呢。」
「那給它起個名字吧。」通子說。她抬頭稍微思考了一下,「公園路上找到的,叫帕爾克怎麼樣?」通子歪著頭,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道。
「喂,打擾一下。」吉敷竹史開口喚他。
司機還以為:吉敷竹史是這個女孩兒的男朋友,不過後來才說出口,現在他只顧著為發生的事故緊張了。
畢竟是私人的事情,吉敷竹史禮貌地小心詢問。老人一言不發,似乎在猜測著吉敷的身份。
吉敷竹史不得不出示了警員證。
「送她去醫院。」吉敷竹史一邊吩咐站在一旁抱著狗的司機,一邊把女孩兒扶進白色轎車的後座。
吉敷竹史想起了自己和通子的初遇。那是在他離開交通警察的職位,剛當上刑事警察之後不久。四谷發生了盜竊案,犯人逃跑了,但是有情報說,他曾在澀谷情婦的公寓前徘徊。吉敷藏在宇田川町,某小區的電線杆後面,埋伏了一整晚。
叫救護車的程序很麻煩。在吉敷竹史的印象里,之前埋伏的地方附近,似乎就有一家外科醫院。吉敷想到可能會塞車,腦中閃過「還是叫救護車比較合適」的念頭。然而現在不是高峰時段,不管怎麼說,距離越近越好。
一輛正要穿過新橋車站的汽車駛出電通路,緩緩開向亮著紅色信號燈的路口,像一隻費力挪動身體的小動物,一點點地接近著。
「昨天你冒著生命危險,救下的那條狗,是你的吧?」
黎明時分,有人來跟他換了班。被解放了的吉敷竹史走到街上,等水果店開門。買完水果,他又重新折回埋伏點附近,這次要等醫院開門,好去探望通子。
等計程車的地方排起了長龍,這個時候已經很難攔到計程車了。車流量增加了不少,嘈雜的喇叭聲十分刺耳,讓人以為正身處戰場。
吉敷竹史告訴司機路線,等車發動才向他出示了警員證,不知道對方是否看清楚了。女孩兒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仍然處於恐懼中,身子一直在瑟瑟發抖。
好容易把女孩兒安頓好,他從另一邊坐入車內。司機將驚懼發抖的小狗,和皮包遞了進來,吉敷竹史接過來,把小狗放到膝蓋上抱好。這個時候,吉敷和司機都以為,這隻小狗就是那個女孩兒養的。
「只有昨天特別疼,現在已經沒事了,不動的話,一點兒都不疼。」通子爽朗地說。
吉敷竹史拿起文件,迅速瀏覽了一下。
可今天病床上的她,卻開朗無邪,侃侃而談。一開口說話,就笑個不停,聲音和鼻息,好似散發著獨特的甜膩。吉敷竹史看著眼前的通子,感覺她和目前認識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樣,和通子對話令他非常有新鮮感。
拉開門,候診室里人群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是護士長的年長女性走出來,看見通子,冷淡地交代了一聲「坐那邊的沙發等著」。
吉敷竹史頂著昏昏沉沉的腦袋,搖搖晃晃地向澀谷車站走去。穿過公園路的時候,他突然聽見急剎車時,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尖銳刺耳的聲音,以及劇烈的撞擊聲。
「你打聽這個幹嗎?」老人強硬的口吻里,透出排斥的意味。
台階盡頭是日照充裕的廣場,吉敷竹史走到自動售票機前面,投人硬幣,拿出車票,進入了檢票口。
吉敷竹史買了最便宜的寵物項圈回家,拿掉狗脖子上的塑料帶子換上項圈,並在郵包貨牌上寫下「帕爾克」,插在項圈上。
「是呢,一點兒都不痛了。」迦納通子答道。這種事情,吉敷竹史很有經驗,所以並不吃驚。
他本來沒有這個興趣,恰巧在之前的事件里,認識了日本畫家大浦日出人,之後就染上了參觀銀座畫廊的癖好了。九*九*藏*書
「早安。那個,我叫吉敷竹史,是來探病的。」吉敷竹史張口說道。
「不知道。」吉敷竹史說。
吉敷竹史為她這種奇怪的開朗和天真感到納悶,甚至有點兒不舒服。他自我安慰地想,今天離發生悲劇的昨天,才不到一天,自己肯定是誤解了她的意思。
吉敷竹史高興得幾乎要跳起舞來,通子陽光的樣子,令一切都變得明媚起來。
吉敷竹史有種不好的感覺,他對通子說:那條狗現在暫時寄放在自己那裡,由食堂的大媽,和同住在宿舍里的同事們,代為照顧,並給他餵了些麵包屑。
吉敷竹史看向女孩兒的側臉,她的眼睛很大,鼻樑高挺,嘴唇很薄。唇上塗著淡桃色的口紅,眼瞼處有化妝的痕迹,臉頰上卻看不出來,吉敷猜測,大概是因為她很年輕的緣故。
「我想問一下這裏的展覽品……」
吉敷竹史想問她名字以外的事,比如家庭住址,還有小狗。剛才通子因為疼痛而不能開口,現在又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能讓人聽懂的話來,根本無法交談。
「可你的腳、手腕和肋骨都骨折了啊。」吉敷竹史強調道。
此時日頭微傾,街道悄然沉寂在西側一片大樓的陰影中,彷彿藏著某種詭異。這條街上少有車輛通行,只能看見形如酒屋的手推車小店,嘎吱嗔吱地移動著,吸引著穿制服的漂亮姑娘們。聖誕節剛剛過去,街道早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醫生的診斷是,通子的左大腿骨骨折,兩條肋骨出現裂痕,左腕骨有細小裂痕,需要住院一個月。
「不會,剛好來這附近工作。」吉敷竹史急忙道。他羞於讓通子知道,自己是對她有興趣,這才專程來探病的。
吉敷竹史站著站著,終於明白過來了,這件雕金作品,利用非常細緻、精湛的技術,再現了一則當地的傳說。而這些要素,則通通指向了一個人——那是令吉敷竹史總也無法忘記的、他那十年前離異的妻子——迦納通子。
她們看見警員證時,臉上瞬間的變化,在旁人看來,極富喜劇色彩。
一覺醒來已近傍晚。吉敷竹史回到現場,繼續埋伏,地點還是在淫谷,迦納通子所住的外科醫院,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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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敷竹史所知的,就只有這些。可世上還有很多和她愛好相同的人,何況通子有這個愛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說不定她早就變了。在內心深處,離異妻子的存在感,竟然如此強烈,這令吉敷竹史感到萬分驚訝。
「你跟我說也沒用。」老人直直地盯著吉敷竹史的臉。
交詢會大樓一層,有一間尾瀨美術展覽室,也是一家小型畫廊。吉敷竹史以前就注意到,那兒的客人很少,環境清幽,店內只有一位老人,常在室內屏風的遮蔽下酣睡。
「你問作者的名字啊……」他連忙應聲,直起腰板,打開鋼製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份複印文件遞給吉敷竹史。上面寫著:
「那個……不嫌棄的話,這個請您拿去喝吧,我這裏還有咖啡。」老人賠笑道,遞過去一罐咖啡。
慢慢地,全宿舍樓的人,都知道了這條狗的名字,但大家似乎覺得,帕爾克這個名字很難念,不知不覺就叫成了「帕克」。半年後,韓國的警官們來日本學習,他們用奇怪的表情說:「這條狗居然起的是韓國名字。」
但更令他吃驚的,是接下來的事情……
很少有人知道,吉敷竹史常常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後,獨自徘徊在銀座後街,進出那裡多如繁星的畫廊,盡情欣賞著小畫家們的畫。
其中有一條西五番街,位於電通路與銀座路之間,吉敷竹史尤其喜歡它。他常常從四丁目沿著這條小巷,緩步往新橋方向走去。深夜時分,街上的酒客與陪酒女郎,絡繹不絕,到了午後,才又安靜下來。
雖然有點「皇帝的新裝」的味道,但是,吉敷竹史並沒有開口評價這堆鐵屑,更不想和周圍人,爭論其藝術造詣的長短高低。
「警察先生也是,過於謹慎了點呢。」老人意味不明地說。
吉敷竹史打開她的皮包,拿出學生證。上面寫著迦納通子,廣尾的S女子短大二年級,住址是南平台公寓。公寓的話,一般是單身獨居,不能把小狗送回去。吉敷竹史沒有辦法,只好把小狗帶回當時住的阿佐谷宿舍,睡覺前,他從管理員老夫婦那裡,要了些剩菜剩飯,用捆箱子的塑料繩,在狗脖子上繞了幾圏,然後把它綁在廚房的柱子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