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作品剛寄來的時候，的確標著寄出人，但現在已經不清楚了。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吉敷竹史走出淡島路，很容易就找到了代澤1-1-30號，一幢漂亮的白色磚砌小型公寓。他走進大門，在電梯旁找到了木托雕金工作室的標牌，在四層。

駒場的東大校園裡，就是在富谷站旁邊，有一家叫做「Adjust」的咖啡店，裏面常播放印度音樂。不管是從澀谷，還是從小田原急線上的代代木八幡站，或者井之頭線上的駒場東大前站去，距離都差不多。對步行來說相當遙遠，但兩個人都沒有車，所以只好走著去。

「牟東里美小姐在嗎？」

吉敷竹史推門而人，迎面擺著幾張寬大結實的木桌。這裏應該是一間雕金教室，一群像是學生的年輕女孩子，圍著桌子，沉默地忙碌著。十八年前，通子也是她們中的一員。

「擺在過道內側，有一個橋的作品。」

那個時候的自己，就像一隻被帶到陌生土地上的貓。東京這個地方，並不僅僅是個繁華的異邦之都。對刑警而言，這裏的空氣，時而充滿了太多的殺氣，時而又有微妙的鄉村氣息，讓人難以適應。感覺就像作為一個男人，卻要被迫進出廚房一樣。

吉敷竹史很鬱悶。的確除了那件以外，其他作品都標著作者的名字和住址，且地點全部都在東京。

吉敷竹史順著淡島路，走進了住宅區。這裏的住宅區，一片連著一片，中間穿插車道，吉敷竹史知道如何抄近路，前往代澤。代澤一丁目，位於澀谷區和世田谷區的交界處附近，與其乘井之頭線到池之上，不如在狗場東大前站下，再抄小路過去比較快。

「嗯，我明白了。那封信，是不是一個叫迦納通子的人寄來的？」

小巷裡沒有人行通道。吉敷竹史獨自走著，忽然感到，胸口一陣擠壓般的劇痛。他十分熟悉這附近的地形，因為以前，他常和通ｈｔtｐｓ://ｒeａd.９9csw.cｏm子在這裏散步。

吉敷竹史乘電梯到了四樓，沿著走廊往裡沒走幾步，就看見一扇鑲有四塊玻璃的木門，門牌上寫著「木托雕金工作室」。

認識通子兩個月後，吉敷竹史便開始考慮和她結婚。他想象著婚後，自己繼續從事刑警工作，愛妻通子則經營一家雕金店，這樣貌似挺不錯。只是以刑警的低月薪，根本湊不齊開店的資金。一想到這裏，吉敷竹史就有點兒難過。結婚前的那段時間，現在回想起來，該是最快樂的時光吧。

迦納通子出院以後，為了復健需要經常散步，吉敷竹史儘可能多地抽出時間來陪她。

「店？……」

電車到達狗場東大前站，吉敷竹史走下了月台。出了檢票口，他直接走向印象中頗具鄉村風情的車站前。明明離澀谷這麼近，這裏卻還像個鄉野間的小城市。吉敷竹史就是喜歡這裏的小城風味。

對方竟然說不清楚，吉敷竹史相當震驚。

「是啊，我之前住在東北澤，在那邊開了一家咖啡店。」

應該算是能理解吧，吉敷竹史想道。

這個角度看不見大廈的底部。但如無意外，馬路上肯定還是一如既往地被車輛淹沒。和昭和四十七年，與通子，不，是妻子相遇的那個時候一樣。

「如果還有信件寄來，需要和您聯繫嗎？」

「請一定和我聯繫，這是我的名片。如果方便，能給我一張這裏的名片嗎？……當然，寫個電話號碼之類的也行，萬一有什麼事也好聯繫。」

不管什麼時候去，都能碰上迦納通子的父親。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雖說不是必須，但總需要有人照顧患者。但是通子的父親，總是擺著一副不高興的面孔，即使這樣，吉敷竹史還是和他漸漸親近了起來。吉敷竹史一直沒看到通子母親的身影，幾天後他才知道，通子的母親早已亡故了。

「內容是……」

「這個……送到我家的作品太多了，記不太清楚，大概是關西那一帶九*九*藏*書寄來的吧。」

「咖啡店？不會就是叫做『Adjust』吧？」

迦納通子對雕金非常感興趣，除了在短期大學學過外，還上過幾所雕金培訓學校，並偶爾來澀谷這家店裡打工。她曾說過，她的願望，就是開一家雕金裝飾商店。

一位獨自站在角落的中年女性「啊」地應了一聲，向吉敷竹史走過來。那是位容貌姣好，極其富有魅力的女人。

「不清楚？……不是這裏組織舉辦的展覽，然後對外開放，徵集作品嗎？」

和通子在一起時，吉敷竹史曾自問，以前是否擁有過這種愉快的經歷？……當然沒有！……這確實是一段如夢境般，讓人心情愉快的美妙時光。

「那件作品大概是從什麼地方寄來的，您有印象嗎？像北海道啊、東北地區啊、關西啊……」

吉敷竹史深知，自己強烈地想和這個小姑娘，有著更進一步的發展，不想僅僅停留在做朋友、知己的程度上。這種渴望日漸強烈。他已經真正地喜歡上了通子，不論是在工作，還是一個人待在宿舍里，吉敷竹史的眼前，總能浮現出通子的面孔。

那樣堅持每日往返醫院，與其說是喜歡上了通子，不如說是因為太過寂寞。那個時候的吉敷竹史，在工作上，沒有現在這麼多，能夠相互理解的夥伴，因而才和通子那麼親近。或者說，他是不想失去像通子這樣，親密得無所不談的對象。

「啊，好的。」

牟東里美從裡頭的辦公桌裏面，拿出一張黃色的紙，上面印著人會程序，遞給了吉敷竹史。吉敷竹史也交換了自己的名片。

地鐵銀座線到達了澀谷站。吉敷竹史剛走上月台，就立刻被捲入人潮。他被人推操著，迅速走出檢票口，走下階梯，沿著大樓內側的通道，徑直走向井之頭線的搭乘口。

「不，我沒聽說過這個人。」

「打擾一下！……」吉敷竹史出聲詢問，埋頭伏案的女孩們，一齊抬頭九_九_藏_書看向他。

通子喜歡以民俗和傳說為創作主題的作品，自己也經常做這類題材的東西。

二十四歲的吉敷竹史，還是個純情的小夥子。

鐵鑄的電車剛剛駛進車站，吉敷竹史搭上車，座位上早已塞滿了人，反正只有兩站，本就沒有坐的打算。他站在門邊，抓著扶手，從這裏，也能窺見一部分澀谷的大廈。

通子在大學里人緣很好，有很多同學來探望她，吉敷竹史探病時，還撞到過幾次。來的大部分是女生，有時也有男生，他們無疑都對通子抱有好感。但通子本人，似乎對他們，並沒抱以同等的關心，這讓吉敷竹史鬆了口氣。

「只有那件不是呢。那是半年前，有人寄到我私人地址的作品。做工相當精細，是我個人非常軎歡的珍藏，所以，這次和這裏的學生舉辦展覽時，才私心地加了那件『羽衣傳說』。剛剛您問我『羽衣傳說』，我還以為，是這裏哪個學生的作品，才一時沒想起來。只有那件不是這裏的學生做的。」

「知道它的作者是誰嗎？」

途中，他拐過一片玻璃牆，視野里赫然出現一幢大廈，記憶里大廈的上部，本來應該掛著一塊霓虹廣告板，現在卻是空空如也。吉敷竹史感到，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冰冷的空氣，令他沒有理由地傷感起來。

那之後，幾乎每一天，吉敷竹史都會從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時間，去醫院探望通子。就算不是順路路過澀谷，吉敷竹史也照去不誤。

現在已經聞不到那種味道了。東京變得越來越多姿多彩，街道的氣味、風景，都完全變了樣。

保險公司來商談賠償金時，吉敷竹史也加入了討論。如果住院期加長，就能拿到更多的額外賠償金，吉敷竹史這樣對通子說，然而她卻厭煩了醫院的生活，都沒住滿一個月，就匆匆地出院了。

有時，九九藏書他們兩人會在醫院附近散步，通子能走得更遠一些后，他們就會到附近的咖啡店喝咖啡，醫生也建議通子多走動走動。吉敷竹史的工作，漸漸變得忙碌起來，有時連充足的睡眠都不能保證，不得不在電車上補眠。即使這樣，他還是會騰出時間去醫院。

玻璃窗外，澀谷的街道飛速掠過。那個時候也是這樣，每日往返醫院，看著山手線的窗外，看著從眼底飛速掠過的澀谷街道。

因為一場偶然的交通事故，他認識了這麼一位可愛的小姑娘。為此，吉敷竹史由衷地感謝上天。

通子非常喜歡這家店。她本來就喜歡印度音樂，這裏的裝修風格、陳設的飾品，更是讓她著迷。店裡有錫塔琴和塔布拉鼓之類的樂器，還有印度雕塑，和大量雕金作品。這些東西都出售，每次來，通子都非常想買些東西，為此，吉敷竹史花了不少錢。

「那是誰寄來的？」

關西？！……那麼，通子果然已經不在北海道了嗎？

雖說是夢寐以求的工作，但不知何時會受傷的恐懼，如一把尖銳的利器，時刻撕扯著吉敷竹史的心。加上在東京，沒有什麼朋友，更令他的痛苦雪上加霜。果然是太過寂寞了吧。

記得那個時候，電車一到達澀谷，踏出地下通道，就立刻能聞到麥淇淋的香味，似乎是從商場的食品專櫃飄出來的。

世田谷區代澤，吉敷竹史很熟悉那裡。那附近有座某知名大臣的住宅，在以前當警員的時候，他經常被派到那裡，維持治安。

「作品寄來的時候，沒有附帶信一類的東西嗎？」

醫生說治療要花一個月以上，然而不到兩周，通子就能行走了，當然，這還需要藉助拐杖。

「那件應該是匿名作。」

「是啊，您知道那家店啊。」

「不，只是稍微可以用作參考。」

她問吉敷竹史，覺得這個想法怎麼樣？吉敷竹史說「挺不錯的」。吉九-九-藏-書敷竹史對雕金完全不了解，但他並不討厭欣賞那些可愛的作品，也很高興能聽到通子的夢想，並暗自下決心，一定要幫通子實現這個心愿。

「『羽衣傳說』？……」

「對，上面沒有標作者。」

「你說的那件『羽衣傳說』，我想起來了。」

吉敷竹史買了井之頭線的票，通過檢票口。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人、人、人。

到現在為止，吉敷竹史也沒有對這條街，產生過特別親切的感覺，十八年前更是如此。發車的鈴聲響起，門緩緩關上了。

昭和四十七年，已是相隔十八年之久的舊事了，那之後，連年號都變了。一切都始於這條澀谷的街道。

「請問，這是和什麼案件的調査有關嗎？」牟東臉上顯露出擔憂之色。

「啊，橋的作品！……」牟東里美似乎想起來了。

「非常簡單：『這是我的作品，還會再去拜訪您的店。』就這些。」

「當時因為搬家之類的瑣事……其實當時我剛和一起開『Adjust』的老公離婚，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心裏也很混亂，所以沒有回信，後來連信也不見了，真是非常失禮的事。可能警察先生您無法理解吧，但對女人來說，離婚是一樁非常重大的事件，會完全不知所措。」

這種多變，給吉敷竹史帶來的，是令胸口狂跳的喜悅和驚訝。而通子也從心底，盼望吉敷竹史的到來。吉敷竹史能感覺得到，她也對自己抱有好感。吉敷竹史的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

迦納通子每天，都有不同的表情，令吉敷竹史感到十分新鮮。有時她會像高中生一般，露出孩子氣的笑容，對著吉敷竹史天真地撒嬌；有時候，她又會化好精緻的妝容，用一副成年人的姿態，等待著吉敷竹史的到來。

吉敷竹史一瞬間有些失神，隨即出示了警員證：「我是從銀座的尾瀨美術室，打聽到你這裏的。」吉敷竹史刻意頓了頓，「那裡展出的作品裏面，有一件叫『羽衣傳說』的雕金工藝品，你知道它的作者嗎？」

「有的，有一封非常短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