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過,要是因此就說,通子並非真心愛著他,那也不對。當吉敷竹史把鬧情緒、跑出屋子的通子帶回家裡時,通子雙手緊緊地握著吉敷竹史的右手,鼻音濃重地小聲說:「這個世上,沒有比我更愛自己丈夫的妻子了。」這句話,之後也常常聽她說起,完全不像是謊言。她還將這種話寫成信,在吉敷竹史出門前偷偷塞給他,並叮囑他出門之後再看。吉敷竹史在電車上讀著信,感到自己幸福無比。
通子常說:「我就是我,我也有缺點。我的心裏,總帶著怨念,愛說些令人不快的話,身體狀況會偶爾變得糟糕,精神狀態又很奇怪。」
仔細想來,在婚後共同生活期間,她在阿佐谷的廉價公寓里,表現出的無數反常言行,也許都源於結婚當天,她突然脫口而出的這句死亡預言,包括結婚六年後,在睡夢中聽見她說的離婚宣言。
吉敷竹史彷彿後腦,突然受到重擊,獃獃地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通子的母親早就去世了。不僅通子這麼說,連她那冷漠的父親,也是這麼說的,吉敷竹史還看過他們家的戶籍本,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迦納郁夫,通子的父親,其妻德子,死亡。
但這樣的事情,並不經常發生,只在極少的時候出現。平常的通子,出奇地開朗,是個非常普通的現代女孩兒。她喜歡明亮的事物,是漫畫、幽默小說和喜劇節目的忠實擁戴者。言行舉止都很活潑,開口就是俏皮話,還總故意用鼻音嚴重的獨特嗓音講笑話。只有在對某個人十分惱火時,她才會變得一臉嚴肅,也不再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話。比如面對金越,再有就是口出惡語,咒罵討厭的女演員了。
十數年前,說著這些話的通子認真的表情,毫無徵兆地浮現在了腦海。雖然五年前也見過通子,不過,那時候的通子,卻不如在阿佐谷時的印象深刻。為什麼呢?看來,還是因為在吉敷竹史心裏,那段時間意義特殊。
像這樣不停地回憶著過去,就會被過去的事情吞噬掉的,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甚至產生了相同的心情。結婚離婚,那紛紛擾擾的十七年,都仿如南柯一夢。
新幹線窗外,是沉浸在漆黑的夜中,不斷向後退去的原野,吉敷竹史閉上雙眼,感受自己此時的心境。
那時候的通子,頭髮又黑又長,順著兩頰垂下。她不怎麼化妝,只會塗一層睫毛膏。笑的時候,會微微露出些小小的牙齒,發量偏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吉敷竹史都還記得。
說實話,吉敷竹史怎麼也想不到,後來居然會發生那種事。不過通子在婚禮早上也是那樣,吉敷竹史甚至打算詢問她,是否有雙重人格。明明剛才還接近半癲狂地大聲哭泣,突然就擦乾眼淚,哈哈大笑起來了。這次也是。他們看似開心地回到房間,關上燈準備睡覺。不知何時,吉敷竹史在迷迷糊糊中睜開眼睛,發現旁邊床上的通子不見了。
吉敷竹史從沒有懷疑過通子,就算現在仔細回憶,這種想法也不會改變。那時的通子,對男人真的不太上心。對感興趣的外國電影演員,她或許會評論上幾句,可對日本人,則是連超級明星都沒興趣。
吉敷竹史靠近通子,輕聲呼喚她,但她似乎感覺不到丈夫的存在。還是獃獃地坐在那兒,給人一種她忘了自己為何在這裏,更不知道這是哪裡的感覺。那次,或許也是因為起了霧的緣故。
吉敷竹史猛然想到,那條懸崖九*九*藏*書之下深不見底的河流。在這麼大的霧中,通子要是走到河那裡,掉下去……一想到這裏,吉敷竹史頓時心急如焚。
然而,反常的事還是時有發生。婚後不久,吉敷竹史在商場經人推銷,買了一套化妝品。包裝的盒子里,鋪著一層黑色天鵝絨,上面擺著些可愛的小瓶子。吉敷竹史買回家,將瓶子一個個拿出來,並排擺在廚房的一張小桌子上。
話說回來,迦納通子那個老邁的父親,現在不知如何了。五年前再會時,沒有談及這些,好像早已過世了。五年前通子打來電話后,吉敷竹史就開始追蹤她的行跡。得知她在離婚後,已經將盛岡的房子轉賣,脫離了吉敷竹史的戶籍,又變回了原本的名字。
「喂,發生什麼事情了?」吉敷竹史出聲問道,但聲音被寒冷寂靜的夜晚吸了進去,變得幾不可聞。
和一周前一樣的景緻,在窗外出現又很快消失,風景流逝的速度在漸漸加快。不同的是,這次是夜晚。在這個用混凝土鑄造的、凹凸不平的舞台上,燈光從不同的小窗口裡透出。
不過,迦納通子對結婚的不安,只表現在一開始。隨著兩人婚姻生活的深入,通子的情緒,也在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半夜從噩夢中忽然驚醒,放聲大哭之類的事情,一年之後,就再也沒有發生了。
「如果結婚,我就會死!……」盛大的結婚典禮當天,通子卻脫口而出,這麼一句不知緣由的話。
吉敷竹史猛然回過神來,看見窗外還是一片黑暗,馬上就要到新橫濱了。
但在通子的少女時代,家中似乎發生了十分嚴重的事件。數年前在北海道再會時,吉敷竹史問起小瓶子恐懼症的原因,通子的解釋,相當具有衝擊性,之後,吉敷竹史表示,完全能理解,她當時的舉動了。然而現在想起來,婚禮上莫名其妙地說出:「如果結婚就會死」,還有在層雲峽,半夜跑出屋子,說要找媽媽的原因,吉敷竹史到現在依然不知道,通子的身上,還留有無數迷團。
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通子會對結婚,產生了那麼強烈的不安,彷彿紮根一般,時時縈繞心頭,揮散不去?……直到現在,吉敷竹史依然沒有找到答案。
霧雨之夜,迦納通子曾經獨自一人,坐在黑暗的房間中央;颱風之夜,外面下著瓢潑大雨,通子曾一個人不撐雨傘、搖搖晃晃地走在青梅街道上……
迦納通子很喜歡鞦韆,並且玩得得心應手。她能跳上正在晃動的鞦韆,穩穩地站在金屬桿上。她小時候住在盛岡時,家中的庭院里就有鞦韆。通子是盛岡地主家的獨生女,自小非常受寵愛,也被縱容得有些任性。
回到房間時,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霧已經散去了。吉敷竹史暗暗忖度:混蛋,也許是那片迷離的霧,讓通子敏感的神經錯亂的。
霧中的迦納通子,掙脫開吉敷竹史的手,哭了一小會兒后清醒了,恢復了意識。她想起了眼前的吉敷竹史,自己在數日前嫁的丈夫。
那個時候的通子,確實還在夢中。長途旅行令她身心疲憊,本就纖細敏感的神經,稍微有些混亂了。導致從床上醒來的一瞬,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以為是和母親走散了,想要快點兒找到。
「嗨,通子,通子,你怎麼了?」吉敷竹史大聲叫她,而通子的回答,則更令他恐懼。她嘟噥著,聲音縹緲,「我要去找媽媽……」
02
read.99csw.com結婚一年之後,通子的精神狀態,終於穩定下來,不再有奇怪的言行。吉敷竹史剛結婚時的不安,或者說是不好的預感,終於因為工作的忙碌而被遺忘了。現在再回想起來,那個預感竟然成真了。
周圍的夜景太過脫離現實,吉敷竹史漸漸地遺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和要去做什麼。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還在現實中的村落里。
新婚旅行之後,他們回到家,一日傍晚下起了霧雨,於是,吉敷竹史一下班,就匆匆忙忙往家趕,走到家門口,卻發現屋子裡沒有燈光。他以為通子外出了,急忙走進屋內。只見通子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黑暗的屋子中央,彷彿一尊正座的雕像,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
03
吉敷竹史把旅館搜了個遍,但到處都沒有通子的身影。他直覺通子出去了。吉敷竹史走到大廳,穿上木屐,找到大廳的玻璃門,果然,鎖被打開了,是那種可以從內部打開的、旋轉式的門鎖。通子很可能打開門,走到外面去了。
當時迦納通子將父親的土地和老房子變賣后,拿賣得的錢,在釧路開了一家雕金工藝品商店。既然已經賣掉了盛岡的土地和房屋,就說明她的父親已經去世,因此才繼承到了土地和房屋。
「混蛋!……通子!通子!……你醒一醒!醒一醒啊!……混蛋!……」
吉敷竹史的這種不安,更像是膽怯。通子不需要美成這樣,平凡點兒就好,平凡的通子,就不會離開自己了。吉敷竹史希望她能變得普通一些。
吉敷竹史曾經問過通子幾次,卻發現她自己也不怎麼了解,真是奇妙,相當的不可思議。
和自己離婚後,通子的父親也過世了。
通子推開吉敷竹史的手和僵立的身體,想要繼續前行。這條沿河小路,前方就開始下坡了,下坡的盡頭,就是車來車往的國道,非常危險。
對通子而言,最大的困擾,是婚後的不安。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通子似乎堅信,自己是不能結婚的女人。她被這樣的觀念俘虜著,認為自己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誤的罪惡感,奪去了她精神上的安定,使她變得疲勞困頓。天氣突變的時候,這種精神上的不穩定,就表現得更明顯了。
她的眼睛很大,鼻樑又高又挺,嘴巴的形狀特別美好,嘴唇很薄,不過通子曾經多次說過,要是嘴唇能再厚點兒就好了。她看電視時的側臉,總能令吉敷竹史評然心動,吉敷竹史多次看她,簡直看得出了神。
河岸附近,是一片黑壓壓的樹枝。吉敷竹史像撥開濃霧一般,用手撥開樹枝,樹與樹之間,忽然出現了一個嬌小的人影,是通子。她穿著浴衣,卻赤|裸著雙足。吉敷竹史先吃了一驚,隨即放下心來,走向妻子。
這是一個典型的女生常會做的美夢,但在吉敷竹史聽來,卻感到十分羞愧。憑他那微薄的薪水,一輩子都買不起這樣的房子。就算能買,要搬去她所說的,遠離東京市區的郊外,就不得不辭掉刑警的工作。現在吉敷竹史的工作,正漸入佳境,根本不想辭掉。如果已年近六十,有一座白色的房子,院子里還有一個紅色電話亭,倒也不錯。
吉敷竹史建議通子繼續做雕金工藝品,她已經有一年左右,沒有碰過雕金了。做喜歡的事,也許心情就會改變。
那一時期的通read.99csw.com子,因為一直無法擺脫結婚帶來的緊張感,將近一年,都沒怎麼做過雕金工藝品。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家事上,讀了大量的料理書和家務書。
通子經常一個人回盛岡,她似乎很擔心獨居鄉下的、年邁的父親。那對父女的關係,也很不尋常,總是誰都不說話,安靜地坐在一起,在旁人看來,甚至可以說是疏遠。但吉敷竹史認為,通子對她父親的愛,比常人對父母,都要深刻了一倍。
倒有幾次,迦納通子會突然半夜在夢中哭泣,這令吉敷竹史相當困擾,時常導致睡眠不足。更糟糕的是,他無法安慰,問通子夢見了什麼,她自己也不記得,只是拚命強調夢中帶來的恐懼感,那種逐漸接近死亡的恐懼感。
偶爾,通子也會邀請朋友來家裡,有幾次,吉敷竹史一回到家,就看見家裡坐著和通子年齡相仿的女子。不過女子一看到吉敷竹史,就一邊說著:「打擾了這麼長時間,真抱歉」,一邊慌慌張張地走了,那也是通子開始造訪澀谷的「Adjust」的時候。
通子言行最奇怪的時候,還是結婚初期。去層雲峽新婚旅行時,僅犯過一次夢遊症,但回到阿佐谷后,又犯了好幾次。新婚旅行時長時間的奔波和睡眠不足,恐怕是最大的原因,它增加了結婚的負擔。
然而,這樣還是不行。
現在想來,那時候,他們夫妻兩人,其實都在同不安的心理作鬥爭。
他們婚後在東京生活時,通子的父親一次都沒來過。吉敷竹史夫婦也只在吉敷竹史休假期間,去過盛岡五、六次。通子那冷漠的父親,不是多見幾次面,就能相處融洽的。他們僅僅維持著岳父與女婿的關係,言談舉止,都仿若一對陌生人。在吉敷竹史看來,能保持這種關係也不錯,因此也沒有特地去套近乎。
吉敷竹史一直眺望著新幹線窗外,迅速流逝的暗夜之光。通子的臉又悄然地出現在了腦海里。一個人獨處時,果然還是會回憶和迦納通子的婚姻生活。
通子現在也在某處,霓虹燈閃耀的地方生活吧。吉敷竹史和通子之間的聯繫,早已切斷,要找到那個女人,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和通子各自的人生,如兩條長長的紐帶,在東京時,曾一度牽連在一起,不,該說是綁在了一處。不管怎樣,那真是命運的安排。然而現在,他們卻永遠地分離了。這兩條紐帶,已經不可能再次交會了。
吉敷竹史走到鐵柵欄前面,透過金屬網,望向眼前的河面。水面並不平靜,河邊沒有通子的身影。吉敷竹史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妻子如此愛自己,願為自己盡心儘力,本就幸福美滿的生活,更是錦上添花。吉敷竹史相當髙興。
不過,這也讓吉敷竹史漸漸產生了不安。結婚一年,通子真的越來越美了,而且,是一種成熟|女性的美麗。
學校里,也有不少對通子有意的男性,但通子常說,她對那些男人沒興趣,他們根本不是好男人,表情極其認真。
吉敷竹史立刻回到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簡單地做了些準備,就直奔東京車站,坐上了十九點二十四分發車的「光二七三號」。
吉敷竹史立刻打開門,奔進門外冰冷的濃霧中。他加快了腳步,朝河流的方向趕去,感覺像是在白色的霧靄中游泳。昏暗的街燈,將霧海染上一層朦朧的光。現在想想,那句「如果結婚就會死」的話,說不定,就是為了讓自己看緊她。
通子多次出現奇怪的言行。比如說新婚旅行途中,住在層雲峽那晚發生的事。read.99csw.com
不管怎麼看,通子都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不,應該說是個非常難相處的女人才對。可能也有身為藝術家的緣故吧。總之,像自己這般平凡的男人,是無法滿足她的。吉敷竹史在作為她丈夫的那段時間里,經常覺得,她有藝術家的神經質。
那之後——一想起之後的事,吉敷竹史就有些痛心……通子還讀了有關建築和裝修的雜誌和書籍。她說將來有一天,想在遠離東京市區的郊外,建一幢歐式的白色房子,院子里鋪滿草坪,中央放一座英國式的電話亭。在下雨的日子里,她就可以撐著傘,走到電話亭打電話。
「你看得到我嗎?……畜生!……你忘了這是哪裡了嗎?……我們現在在北海道的層雲峽,正在做新婚旅行啊!……畜生!……混蛋!……」
即使不考慮「情人眼裡出西施」的原因,吉敷竹史也覺得:迦納通子也是個相當美麗的女人。剛認識她的時候,她的臉頰還有些嬰兒肥,不過結婚不到一年,就迅速瘦了下去,變成了瓜子臉的美女。吉敷竹史再次被她的美麗所傾倒。
就在此時,柏油路上響起了慢悠悠的腳步聲。不是木屐發出的聲音,而是輕微的、窸窓窣窣的聲音。
吉敷竹史以為,她是去洗手間了,稍微等一會兒就會回來,可怎麼等通子都沒回來。放心不下的吉敷竹史,只好起床去找她。廁所和浴室里都沒有通子,吉敷竹史走出門,順著走廊,左拐右繞地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現一扇玻璃門,上面掛著寫有「安全出口」的綠色熒游標志。吉敷竹史走近,發現玻璃門開著。也許是因為這地方常年氣候寒冷,門上的玻璃有兩層。
沒想到,通子在看到那些瓶子時,突然臉色大變。第二天,這些瓶子就被通子連同包裝的小盒子,一起丟到了垃圾箱里。吉敷竹史詢問原因,正在做飯的通子聽罷,一句話沒說,就衝出了屋子。吉敷竹史關掉煤氣和水龍頭,急忙去追。追到附近巴掌大的公園,看見通子正獨自一人,在那裡盪鞦韆。
吉敷竹史慢慢拉開玻璃門,頭探向外面看了一眼,結果被嚇了一跳。原以為看不清楚是因為玻璃霧化,但其實並不是這樣。外面就是一片迷濛的世界。三三兩兩散落的街燈,在白色的濃霧中,滲出慘淡的光。河流、沿河的街道,以及隔開它們的鐵柵欄和金屬網,都沉溺在了白色的霧海中。
「層雲峽」地如其名,是一個位於峽谷底部的溫泉小鎮,四面被仿如刀削的岩壁環繞著。在小鎮的中央,有一條水位很深的河。沿河有一條小道,順著小道下去就是國道。這是一個像偏僻村落一般,非常清靜的小鎮子。
終於,他聽見了潺潺的流水聲,河流已經近了。霧的盡頭,逐漸現出鐵柵欄和金屬網,在鐵柵欄前面,有一條長長的花圃。只是依然沒有看見一個人。
新幹線又開過了幾站。幾個與東京相似,頭戴霓虹皇冠的城市,相繼闖入視野,又從窗外飛逝而過。這種混凝土建成的華麗舞台,遍布在日本列島的各個地方。並且,還在不斷地增加著,逐漸毫無間隙地覆蓋全島。
迦納通子半掙著惺忪的睡眼九-九-藏-書,眼神空洞,茫然的視線穿過夜晚的濃霧,望向不知名的地方。她看都沒看吉敷竹史,這讓吉敷竹史的內心起了一陣寒意。
吉敷竹史夫婦與同住在這裏的主婦搭話,三人說說笑笑了一陣。被問及是否是新婚旅行時,通子羞澀地承認了,對方馬上露出羡慕的表情。對方又問丈夫的職業,通子老實地回答是刑警。這回對方吃驚地大笑出聲,連連說看不出來。通子也附和地笑了,氣氛相當愉快。
去往河邊的路上,吉敷竹史沒有碰到一個人,汽車、自行車、電動車,也一輛都沒有看到。在這樣的寂靜中,連呼吸都變得縲緲,只能聽見腳上的木屐,踏在地上,發出的咔嗒聲。
通子在吉祥寺,找了所雕金學校,開始上課。僅半年就交上了很多朋友,開始頻繁外出,參觀上野和銀座的美術館。只要願意,通子絕對是非常善於交友的女子。
一周前他才剛剛去過三保之松原,現在就又踏上了旅途。看看時刻表,無論如何,今晚也到不了天橋立了,於是,他決定今晚先在京都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趕去天橋立,希望上午能到。也許天橋立的謎樣人物,會改在上午取款,不過,吉敷竹史已和天橋立的K銀行打好了招呼。
不知為何,自己之前,從沒有將二者聯繫在一起過。只是覺得事情太過突然,感到驚愕。那時,吉敷竹史早已忘記了,妻子通子在婚禮當天說過的話,果然,還是因為自己太忙了吧。
吉敷竹史和通子,住進了鎮上一間古老的宿屋。這裏既不能算旅館,也不能說是民宿,連簡易旅館都談不上。在玄關附近,有一塊類似於大廳的、喝茶的地方,通子相當喜歡那裡。吃過飯洗完澡,兩人坐在臨窗的位置上,一邊喝咖啡,一邊一起看雜誌。窗外有一處人工種植的樹叢,都是細長的白樺樹。樹叢四周砌著一道磚牆,磚牆外面就是柏油馬路。
吉敷竹史抱起裸足的妻子,回了旅館。他仔細鎖好大門,回房后,用濕毛巾擦乾淨通子的腳。擦完后,毛巾變得又臟又黑,吉敷竹史又拿到浴室,用水沖洗乾淨。
01
吉敷竹史大聲喊叫,雙手抓住通子的肩膀,用力搖晃,通子的身體隨著搖晃。
雖然去盛岡的次數不多,而吉敷竹史位於尾道的本家,他們更是一次都沒有去過。吉敷竹史的工作十分繁忙,幾乎沒有假期,好容易休息了,也會優先選擇獨居的長輩。吉敷竹史的雙親均健在,都比通子的父親年輕,並且和妹妹、妹夫住在同一片街區,因此,吉敷竹史並不怎麼擔心。再說吉敷竹史的妹妹,也和通子相處得並不融洽,去了也會很難相處。
因為是北部山區的小鎮,夜深時分,街上已看不見一個人影。家家戶戶的窗子,也和都市裡的不同,彷彿商量好一般,同時隱去了光澤。這個山間小鎮,像一個夢中的世界,安靜地睡在霧靄中。
窗外已是夜幕降臨。大都市的上空一片黑暗,沒有星星和月亮。或許不管有多少星辰,都會被城市裡無數的霓虹燈,遮蔽得幾乎看不見。車門關上了,月台上的發車鈴聲,漸漸遠去。列車開動了,窗外滿眼的霓虹燈,閃爍著移向身後。
深不可測的大都市,在夜裡則顯得更具危險性。
通子有時會收到類似情書的信件,樓下的電線杆陰影處,也常常會躲著對通子有興趣的男人。但通子對此,始終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