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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通子的這句話,至今仍不時在吉敷竹史的內心深處回蕩。她彷彿是在用這句話,來責備六年婚姻生活中,吉敷竹史的不稱職。
大型土產店沿街那扇玻璃門,都緊緊地關閉著,裏面並排放著的長桌上,擺滿了土特產品。走近店前,從有些模糊的玻璃窗望進去,可以看見店裡有用烏賊製作的各種食品,還有乾貨、醬菜和鯉魚乾等,以海產品居多。彷彿在向人們證明,這是一座沿海的小城。
房間的玄關,處整整齊齊地放著通子的拖鞋。她在將自己的東西全部拿出后,還跟往常一樣,將拖鞋反方向擺好,才走出了屋子。
「你很忙吧,真對不起!」
這種心情,不分晝夜地折磨著吉敷竹史,這是他從未經歷過的痛苦,可以說,吉敷竹史如今的性格,就是由那段彷彿要被壓碎般的時期造就的。如果再給自己一次機會,重新回到那段婚後生活中,一定會做得比過去好。吉敷竹史多次這樣想,之後,更加後悔不已。然而,這隻是個無法實現的夢。
銀行工作人員領吉敷竹史,去了工作大廳。在廳里的櫃檯處,可以一眼望見來櫃檯辦事的客人。大廳的左邊角落,是自動取款區,那裡並排放著五台機器。坐在這裏連取款區也一目了然。恰好一位職員休假,空出了一張桌子,吉敷竹史便坐了過去。
「我不能離開這裏。不知道提款人什麼時候,會來提款呢。」
吉敷竹史真的不清楚。即使拚命回想,也沒有什麼記憶。沒專門給她買過,通子也沒要求過。大概正因為如此,吉敷竹史才沒有關於通子穿和服的記憶吧。通子的長相,雖和日本傳統女性不同,但也不像個外國人。總之,如果穿上和服,一定會非常合適的。
「那為什麼……」
「你討厭我了?」
「我們兩個人,根本就不該結婚啊。」通子這樣說道。
他們當時的對話,現在還時時迴響在吉敷竹史耳邊。五年不見的通子,在吉敷竹史拿起電話的瞬間,開口說道:「竹史哥哥,是我。聽出來了嗎?」
睡前,吉敷竹史定好了鬧鐘,第二天早上,五點左右就醒來了。山陰本線的福知山支線,五點二十三分從京都出發,吉敷竹史迅速準備好行李,走進仍然黑暗的車站裡。
通子開始頻頻地外出晚歸,「難道是在外面有了男人?」吉敷竹史不得不這樣懷疑,可如果這時候齎備通子,只會讓事態變得更加嚴重。吉敷竹史雖心知肚明,卻仍控制不住不對妻子發怒,因此,那幾天他動不動就火冒三丈。
煩躁的吉敷竹史,強行碰觸了通子的身體,發現她的身體,果然和平時不同,那個部位有微妙的男人的味道。
為什麼?像她那樣對自己的未來,計劃得如此周詳的女性,為何會完全不考慮孩子的事情呢?
「什麼事兒?」吉敷竹史笑著詢問。他一頭霧水,通子到底在為什麼道歉……
「對不起!……」通子哭著重複著這一句話。
實在無法忍耐,吉敷竹史搬回了荻窪的公寓。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把通子留給他的幾件雕金作品,一股腦地扔進了垃圾桶。既然那個女人已經決定不再回來,那自己也永遠不要再想起她了吧。
吉敷竹史乘上電車。車內三三兩兩地坐著穿和服的人們。車門關閉,沒一會兒就發車了。車窗外慢慢掠過獨具京都風情的街景,天色依舊昏暗。

03

在車站前是看不見海的。眼前是一家大型土產店,站前沒有可以通行的主道,左右兩旁各分割出一條國道。土產店、旅館和小吃店,並排地列在國道邊,逐漸向前延伸,充滿觀光地的氣氛。

04

掛掉電話,吉敷竹史立馬衝出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朝上野車站飛奔而去,心裏明白。肯定無法見到通子了。那時候他才察覺到,自己對通子的愛。究竟有多深。
牆壁上的掛鐘顯示,此時是上午九點二十五分。天橋立的K銀行,已經開始了正月五號星期五的營業。對吉敷竹史而言,這是相當漫長的一天。神秘人物不知道何時會出現,說不定要一直等到晚上。如果對方出現還好,但對方也有可能,已經獲悉向井絹代已死,從而今天就不來了。
當時的吉敷竹史不明緣由,一整天都在拚命地詢問著通子,卻完全問不出個頭緒,通子只是一直重複著「自己是不應該結婚的女人」這樣的話。
然而通子說:「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請你多多保重,不要為危險的工作丟掉性命,再見。」
九*九*藏*書敷竹史很快就找到了那所J飯店。那是整條街上,唯一一幢用紅磚砌成的大樓,位於兩幢二層建築之間。透過一樓正對街道的窗戶,可以窺見裏面是間咖啡屋。
宮津站是個古老的地方,天橋立站亦是如此。車站時鐘指向九點十六分。銀行九點開門營業,K銀行就在距離車站,步行四五、分鐘的地方。
「我覺得,我們現在過得很好啊……」

01

吉敷竹史問如果目標提款人出現,誰會第一個知道?行長立刻給他介紹了一名女性職員。由於已經知道了提款人的銀行卡號,因此,只要這張卡插入自動取款機,機器上就會顯示。
時間太早,車上只有三三兩兩零星的乘客。隨著太陽升起、早晨來臨,上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大都是上班族。吉敷竹史還沉浸在回憶中,列車已經駛進了終點站——福知山站。
「對不起,我們還是……」
然而過了一、兩個小時,已經逐漸接近正午,目標仍未出現。一直緊盯著沉默不語、工作著的女職員背影的吉敷竹史,又忍不住開始想起了迦納通子。吉敷竹史也常常看到通子,像這樣在阿佐谷狹小的兩居室里,埋頭專心地做雕金工藝品的身影。
四月櫻花飛舞的時節,通子再次回到東京。趁吉敷竹史不在,將自己的東西,全部打包帶走了。之前她回盛岡時,已將雕金用的所有器具和材料,全部都帶回去了,還留在屋裡的,都是些零碎的小物件,沒有大件行李。
吉敷竹史當時正在氣頭上,因此沒去盛岡接通子回來。兩人就這麼賭氣分居了。新年過後,二月初,吉敷竹史給通子打了通電話,通子在電話中直言「我已經不愛你了」。吉敷竹史掛斷電話,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一飲而盡,藉著酒勁兒,簽下了離婚協議書。
吉敷竹史當時怔怔地站在門口,從上而下,俯視著放在玄關處的拖鞋,忽然流下了眼淚。他感到身體內部的氣力,正在漸漸消失,今晚,自己將獨自一人在這間屋裡入眠,明早不知是否還有出勤的力氣。吉敷竹史開始擔心了,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失去了無法代替的寶貴之物。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根本不必鬧到那個地步。通子並非出去尋歡作樂,她是被人威脅了;面對這樣的犯罪事件,吉敷竹史理應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丈夫,都要有更強的處理能力,一想到這裏,吉敷竹史就揪心不已。當時的自己太年輕,相當不成熟,沒能冷靜地觀察,發現通子的困擾。
「我想見你。」吉敷竹史馬上說出了內心最強烈的願望。
吉敷竹史受到了嚴重的刺|激。他頓時感到了一陣暈眩,一把掀開棉被,騎在通子身上,格住她的膀子,扇了她的臉。
吉敷竹史也考慮過,不在京都而是在大阪停留一晚,那樣可以搭乘福知山線的L特快「舞|女號」。但還是從京都走的這條線,會比較早到達天橋立。
通子欲言又止。她雙唇輕顫,吸了吸鼻子。過了一會兒,她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氣說道,「我想我們還是離婚吧。」說完就慌忙用雙手遮住臉,仿若崩潰了一般。
吉敷竹史斜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位三十歲左右、身穿和服的女性,看著她優雅的姿態,吉敷竹史又想起了通子。
日本海的海面非常美麗,沿岸風光也是秀美絕倫。太平洋沿岸曾經也是這般純凈美好,但現在已經大不相同了。大小城市接連不絕地佔領太平洋沿岸,一路貫穿南北,已經不存在未受都市影響的土地了。就算能找到一個沒被工廠、豪華賓館或大廈群掩埋的地方,它的某處,也必定留有人工的痕迹。
吉敷竹史乘上福宮鐵道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看來,今天有可能放晴,不過,天空依舊雲海密布。列車來到被稱為日本脊梁骨的北部,這裏也還沒有下雪。然而天空沉悶,空氣陰冷,不管何時飄起雪花,都不會讓人感到驚奇。外面的風很涼,列車裡開了曖氣,玻璃窗蒙上了一層水汽。
吉敷竹史吃著便當,思緒又飄回到了以前。面對哭泣著的通子,吉敷竹史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不料,這對兄弟卻以十數年前的不幸事件,敲詐通子,逼她和丈夫離婚,到北海道去。
此事,通子一直隱瞞著吉敷竹史。被敲詐的那個事件,對通子而言,是個非常丟人的悲劇。

02

列車很快就駛入了天橋立站,畢竟從宮津到這裏,只有一站。海洋漸漸被民居帶取代,九-九-藏-書列車呼嘯著駛進了月台。
接下去,吉敷竹史單獨地過了五年,被工作填滿的忙碌生活。第六年的年末,正是忙碌不已的時節,通子突然打電話到了一課。
茶也來了。負責自動取款區的女職員,繼續背對著吉敷竹史坐著。吉敷竹史能清楚地看到自動取款區里的每一個人,這種小地方,每天取款的人並不多。
吉敷竹史請求岳父,如果通子打電話回家,就第一時間告知自己。並請岳父對通子說,自己有著深刻的懺悔之心。
「為什麼?……」他終於問出了口,感覺這真像晴天霹靂。
將至年關的那幾天,這樣的情況,更是發生過好幾次。吉敷竹史的心神,完全被攪亂了。
再往前就是K銀行了,大門兩旁,還插著門松。吉敷竹史在銀行門前轉過身,環視四周。國道對面就是鐵路。左手邊,還能隱約看見天橋立車站,這裏離車站並不遠。銀行再往前,就看不見土產店了,只有一片民居。
迦納通子一直低垂著眼眸,身子許久未動。吉敷竹史等了片刻,通子終於說了句:「對不起。」
吉敷竹史自然要把帶特產的事放在後面,他朝K銀行火速趕去。K銀行的位置,他已經大致了解了,走位於左邊的站前大道,朝與宮津相反的方向,走到看見右手邊,有一家規模很大的J飯店,它前面一幢樓的旁邊就是了。
列車左邊的窗外,是綿延的山巒;右邊的窗外,是一片堪藍的海洋。海面反射著陽光,閃耀出鮮麗的青藍色,令人忘卻此時是冬季。
從車站工作人員處打聽到,山陰本線的月台,似乎在京都車站的最北端。吉敷竹史呼著白氣走上台階,穿過跨線橋式的迴廊,和幾名盛裝打扮的女孩兒擦肩而過。那些穿梭在家人間跑動打鬧、引起騷動的孩子們,也都身著盛裝。這麼早,不知道他們要去往何處。
「我只想聽聽你的聲音。」通子說道。
他應該每天早一點兒回家,盡量抽出時間陪她,一起說說話,規劃未來的人生道路。如果這麼做,也許就不會發生離婚這樣的事了。就因為自己認定了,迦納通子壓根不會離開自己身邊,才會對她疏於照顧,沒有盡到丈夫應盡的責任。
當吉敷竹史拿起煙盒,離開餐桌,正準備尋找煙灰缸時,通子開口喚他:「竹史。」直接叫了吉敷竹史的名字。通子從來沒對身為丈夫的竹史,叫過一聲「老公」。
吉敷竹史下定決心,不管通子要求他怎樣道歉、低頭都無所謂,只要她能再度回到他身邊。但通子的父親,卻在電話里對吉敷竹史說,一周以前,女兒就已經離開盛岡的家了。這樣一來,就必須去通子可能去的地方找找了。吉敷竹史此時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對通子一無所知。他沒有見過通子的親戚,只知道這一位年邁的父親。
來到山陰縣的三號月台,吉敷竹史覺得,這裏其實已經不能算在京都站北部的範圍內了。月台比其他地方的要短,看上去十分蕭條。然而正因如此,才保留了日本海沿岸,小城市往昔的風情。這些在日本的發展過程中,仍然能夠存留的地方,其風貌令人感覺清爽舒服,沒有被粗魯的改建工程破壞。如果要吉敷竹史自己,選擇旅行目的地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去日本海沿岸吧。
「那麼,銀行卡插入的瞬間,請立刻給我提示,告訴我在哪台提款機上。」吉敷竹史和女工作人員溝通好后,坐回桌旁。在這個位置,雖然只能看見女職員的背影,但只要她打個手勢,吉敷竹史就會知道。
雖然年輕的吉敷竹史,當時在處理問題時,實在過於偏激,但這是因為,他打從心底里深深愛著迦納通子,想要獨佔她的緣故。要求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對妻子的外遇行為,表示寬容和理解,這實在也太困難了。
如果可以,吉敷竹史想當面向通子為五年前的事情道歉。然而,通子並不想和吉敷竹史見面。
「光」號在十點多到達京都站。當晚,吉敷竹史就在京都站前的小旅館里留宿。因為在東京到處調查、十分疲憊,他很快就睡著了。
迦納通子對雕金的熱情,令吉敷竹史感到放心。初次見面時、婚後共同生活期間,就連五年前在北海道重逄時,通子都一如既往地,做著雕金工藝品,絲毫沒有膩煩或放棄的跡象。她果然有做雕金工藝品的天賦。
到底是什麼,令通子這樣鐵了心?……
並不是身體方面的原因,她不是體質弱到會對懷孕產生不安的女人。吉敷竹史和她生活了六年,對於這一點,他非常清楚。通子雖然在精神方面不太穩定,身體卻和九*九*藏*書一般人沒有兩樣。雖說不是非常強壯,但也並非那麼虛弱。
從宮津到天橋立,列車一路沿著若狹灣賓士。此時天已大亮,陽光偶爾透過雲層,照進車內,使整個車廂變得十分明亮。吉敷竹史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整齊排列在鐵道邊的柱子,不斷飛速掠過車窗。
坐在銀行櫃檯里的椅子上工作,這看上去似乎非常輕鬆,但本質上還是埋伏。埋伏期間,必須一直集中精力,瞬間的恍惚,就有可能導致致命的錯誤。所以,吉敷竹史努力不去想通子的事。
這雙一進屋就能方便套上的拖鞋,彷彿是在迎接吉敷竹史。鞋跟正對著大門,像是在期待著什麼。然而拖鞋的主人,已經不會再回到這間屋裡了。
除了海產類食品,也有木刻小人、三角旗、木製工藝品和精雕貝殼等商品。雖說所有旅遊勝地的土產店,感覺都差不多,但這裏的店卻獨具風情,有種類似懷舊的、稀有而特別的味道。
迦納通子就這樣消失了……
吉敷竹史回到家時發現,家中屬於通子的東西,就只剩下鑰匙,她送給吉敷竹史的幾件雕金作品和一雙拖鞋。
吉敷竹史詢問提款人出現了沒有,對方回答說還沒有,吉敷竹史總算舒了口氣,感覺心裏的一塊大石落地。行長給他帶路,吉敷竹史隨他走進銀行內部。

05

銀行行長走了過來,也站在一旁。
便當很快就買了回來,那位女職員可能是跑著去的。小地方的人,連小事都會很熱情,特別是對待吉敷竹史這樣的外地旅客。
宮津站的月台十分老舊,支撐月台的鐵杆、作為屋頂的膠合板,還有厚厚的油漆,都令來自東京的旅客,心生一股懷舊之情。老舊而粗糙的物品,總是能使人的心變得柔軟。
「馬上到午餐時間了,刑警先生午餐有什麼安排嗎?」
要去天橋立,只能乘坐本地宮津線。東海道線上的車站,很少有直通列車。或者等九點四十分,從京都出發的特急「朝潮三號」,那樣的話,可以直接到達天橋立,不用太費勁兒。但那趟車到達天橋立的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七分,已經接近正午了。雖然迄今為止,提款時間都是在下午,但也有可能只有這一次,神秘人物會在上午取款。所以,還是儘早趕到天橋立比較好。
通子已經將大半的精力,放在了製作雕金工藝品上,聽到吉敷竹史說無法回來,也不再在電話里,發出失望或不滿的聲音了。
仔細想來,通子從沒說過一句,想要孩子之類的話。吉敷竹史也不記得,自己曾和她好好談過孩子的事。吉敷竹史想要個孩子,並總想找個機會和通子談談,現在回憶起來,似乎是通子在有意避開這類話題。
吉敷竹史渾渾噩噩地過了兩、三天渾身虛脫的日子。經過慎重地思考,他決定,給盛岡的岳父家打個電話,他真切地意識到,他不能沒有通子。
吉敷竹史永遠忘不了,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一個晴朗的星期天。這一天,吉敷竹史難得可以在家裡休假。他早就和通子說好,下午一起去看電影,卻在當天沒來由地覺得麻煩,想好好在家裡待著,下午再陪通子去站前,買點兒東西就算了。
吉敷竹史踏上了月台,透過柵欄往車站外看,雖然月台比較寒酸,但宮津市可算得上是一座大城市。通過站台正面的出站口,可以看見沐浴在朝陽中的灰色大樓。
一瞬間,埋在吉敷竹史心裏五年的苦悶、絕望感,被徹底擊碎了。那種感覺,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吉敷竹史的耳朵,馬上就辨認出了電話那頭的聲音。
行長領著吉敷竹史去了接待室,裏面並排放著白色沙發。他招呼吉敷竹史坐下,自己準備去端茶。吉敷竹史立刻禮貌地說:「不必麻煩佔用這麼好的屋子,就在大家工作的地方,借一把公務用椅就行了。」這樣,神秘人物出現在自動提款區時,也能馬上飛奔過去。
從不同地方的人身上,就能感受到日本列島的豐富多彩。而且,不管是到日本的哪裡,當地人給人的印象,似乎都和東京人一樣,生活富足,城市裡就更不用提了。看來,相對貧窮的,就只有刑警而已。
通子激動地連連搖頭,拚命說著:「不是這樣。」
這裏卻不同。海洋還未曾遭受污染,顏色依舊湛藍,至少從車窗看去如此。樸實的建築、低矮的房屋三三兩兩地散落著,并行于高速公路上的車輛,也遠比都市裡的要少。
吉敷竹史錯過了開門時間,而且自動提款機,八點四十五分就可以取錢了。吉敷竹史祈禱神秘人物九-九-藏-書,沒有在這三十分鐘內來取款。
「啊?……到午餐時間了啊。」吉敷竹史驚道。
當他坐到窗邊,點燃手中的香煙時,總會看到站在水池邊,背對著他,認真洗碗的通子的幻影。
行長略顯遺憾地答應了。
「什麼?……」吉敷竹史回到餐桌旁。
「太麻煩你了。」吉敷竹史低頭道謝。
吉敷竹史跟隨人群,踏上了污黑的台階,走過跨線橋。然後又走下階梯,提著旅行包,加快腳步,走出了車站。

06

「因為我總是很晚回家,沒有好好陪你的緣故?」
回想起來,那個星期天,通子從一大早,就非常消沉。吉敷竹史起床時,已經過了十點,相當晚了,因而不曾察覺。通子沉默地在廚房烤麵包、炒菜、做沙拉。記憶中,陽光透過窗子,落在擺滿食物的桌子上。
「是的。」女職員應道。
這一天終於過去了,原本是難得的、可以好好放鬆的日子,卻變成了令人窒息而煩躁的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通子的態度依舊不改,她是認真地想要離婚。
吉敷竹史在福知山站下車,買了便當帶上車,這就算吃完了早餐。在埋伏蹲點期間,吃早餐總是不定時。列車搖晃著前進了約莫一小時,終於到了宮津站。
然而,吉敷竹史的笑容很快就凍結了。通子的臉頰上,接連不斷地滾下了淚水。吉敷竹史吃了一驚,端正地坐好,將香煙盒放在桌上。
現在,已經想清楚了整個事情的吉敷竹史,當再次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才體會到迦納通子那時,已經有兩、三周情緒不穩了。但吉敷竹史在這方面,一向很遲鈍,因此,完全沒有察覺到。
吉敷竹史對當時兩人關係的穩定發展,感到很滿足。通子的精神狀態,已經基本穩定了,吉敷竹史也對刑警工作相當上手,兩人過著忙碌而充實的日子,然而……
日本國民整體變得富裕不是壞事,但倘若日本列島的每個地方,都變得和東京一樣,那就不算什麼好事了。吸引人們把東京拋在身後,出來旅行的舒適去處,在當地人的眼裡,卻是想馬上推翻,重建的貧窮寒酸之地。
吉敷竹史搬回在荻窪的公寓,住了兩年,每天都被強烈的後悔感折磨著。他漸漸地覺得,婚後六年,他一直沒有好好地照顧過通子。
結婚兩年後,日子終於穩定了下來,不論是吉敷竹史還是通子,都找到了夫妻的相處之道。因工作晚歸、或無法回家時,吉敷竹史都會儘可能提早打電話回家,讓通子不要準備他的晚餐。
「刑警先生。」耳邊傳來女性的聲音,吉敷竹史瞬間恢復了意識。那位女職員正向他走來,站在他身邊。
通子再度激烈地搖頭,否定了。
吉敷竹史就像銀行窗口組的領頭,坐在靠椅上,沉默地看著認真工作著的觀光地銀行職員們。
某個夜晚,吉敷竹史終於將疑惑轉為了肯定。那晚在床上,通子拒絕了吉敷竹史的求歡。這種事,自打結婚以來,還是首次發生,而且,還是在一個通子晚歸的夜晚。
吉敷竹史安慰自己說,也許僅僅是心理作用,但她為什麼要拒絕自己的要求?……除了想隱瞞自己和別的男人上過床之外,還能有其他可能性嗎?……
然而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通子依然沒有音信。吉敷竹史一個人,在阿佐谷的公寓生活,焦急地期待著某天,通子會突然打來電話,這樣的日子,讓他幾近崩潰。房間里到處都是有關通子的回憶,這比任何事情都要難以忍耐,吉敷竹史開始討厭這間屋子。
宮津可是曾經傳唱著「千金散盡享今朝」,在全國極為有名的娛樂城市。街道上到處瀰漫著賣藝藝人,塗抹的脂粉的香氣。傳說哪怕是路過日本海的外國船隻,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彷彿被呼喚般,停靠上宮津港。在江戶時代,這裏就是名副其實的聲色城市,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感覺在漸漸淡去,現在的宮津,已經蛻變成為一個質樸的城市,往昔的繁華,都已經慢慢逝去。
稀稀拉拉的幾位乘客,在這站下了車,吉敷竹史跟著他們走上月台,在人流中穿梭。太陽此時已經完全被雲層遮蔽了,起風了。也許是心理作用,吉敷竹史彷彿聞見了海水的腥香。
在吉祥寺的雕金學校學習時,她的作品就經常被別人稱讚。通子自認自己的雕金技術第一,並因此感到非常自親,還對吉敷竹史說過好幾次。吉敷竹史也為妻子感到驕傲。
她永遠不會懂得,這句話對吉敷竹史而言,是多麼沉重的打擊。吉敷竹史依然堅持見一面,哪怕只是一會兒也好。
九*九*藏*書子對自己的未來,有著相當明確的階段性計劃。她想在繼承了盛岡的家業后,開一家雕金工藝品商店。在這之前,她要努力磨鍊雕金的技藝,學習經營方面的知識,並且,她真的讀了不少這類書籍。
夫妻二人無聲地吃完早午餐。吉敷竹史準備到窗戶邊,好好地吸上一支煙。通子討厭香煙的味道,所以,吉敷竹史每次抽煙,都要打開窗戶,對著窗外吐煙圈。
那件事之後,吉敷竹史和迦納通子兩人,就完全過不下去了。通子在離婚申請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印章,直接丟在桌上,就回盛岡的娘家去了。離婚申請表上,代替分手信,放了一件她製作的雕金小工藝品,就是吉敷竹史向通子求婚那天,通子在暖桌上做的,在電線杆下埋伏的吉敷竹史雕像。
雖然在和通子結為夫婦后,兩人一同度過了五、六個正月,但吉敷竹史有關正月的印象,卻相當淡薄,甚至想不起通子穿和服時候的樣子。
五點二十三分,從京都出發的「鈍行」八三一D列車,時刻表上到達終點站福知山的時間,是早晨七點四十二分。之後再轉乘七點五十七分,開出的官福鐵道,這趟車到達宮津,是在早晨八點五十二分。在宮津就可以乘坐宮津線了,從宮津到天橋立只有一站地,若坐上九點十分出發的車,九點十六分就能到達。那時候,K銀行才剛剛開始營業。
這絕不是誇張。吉敷竹史的工作,就算是在正月,也很忙碌,通子有好幾次,都是一個人,回鄉下娘家過的年。連通子是否有和服……
實際上,通子那時在銀座的畫廊,和孩提時代在盛岡認識的兩個人,偶然再會了,對方人稱藤倉兄弟。那時,通子正集中精力,一心想用雕金作品,來展現夕鶴傳說。銀座畫廊里的某個人告訴她,有位住在釧路濕原的攝影師,花了好幾年拍攝丹頂鶴,並辦了攝影展,通子一個人去看了。這個攝影師,貌似就是藤倉兄弟中的弟弟。
「是通子嗎?」吉敷竹史問道。
不巧的是,那段時間內,吉敷竹史的工作異常繁忙,連續幾天晚歸。一天晚上,吉敷竹史回到家時,發現通子也像是才剛剛回來的樣子。吉敷竹史一看表,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透過緩緩離站的「夕鶴九號」的列車車窗,吉敷竹史窺見了通子的身影。隨後,兩人就被捲入了釧路那件痛苦的事件中。
當他一個人在廚房的餐桌上,孤單地進食時,總會產生錯覺,彷彿看到玄關的大門忽然被推開,通子開朗地笑著走進家裡。
在吉敷竹史看來,這真是一個很小的城市。利用在東京的向井絹代申請的賬戶,神秘人物每月五號,定時提取十一萬七千日元現金,提款的地點就在這裏,一個遠離東京、充滿鄉村氣息的沿海旅遊城市。
此時已是正月五日,因慶祝節日,而沉睡了幾日的街道,此時也開始漸漸蘇醒。雖然時間還很早,但透過車窗可以看見,已經有不少店鋪,在做著開店前的準備了。
吉敷竹史走入銀行,出示了警員證。早已獲悉此事的女人奔到櫃檯里,叫出一位身材消瘦、體形偏小的分行行長。分行行長小跑著,走到吉敷竹史面前,說:「我是長田,您辛苦了。」同時遞出了名片。
真奇妙——這一理由,竟然同羽衣傳說和夕鶴傳說一模一樣。吉敷竹史苦笑。按照通子的話,他們兩個人,是根本不應該結婚的人。
「這樣的話,你去幫刑警先生買一份便當回來吧。」他對女職員說,這是個不錯的提議。
「我先去給您泡杯茶。午餐時間,銀行內會留下兩、三名工作人員處理事務,其他人輪流去吃午飯。」他親切地說。吉敷竹史再次道謝。
女職員小心翼翼地走來,手上端著的小托盤上,放著日本茶,恭敬地放在吉敷竹史面前。吉敷竹史低頭道完謝,一口飲盡。女職員稍顯緊張,逃跑般快速離去了。吉敷竹史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產生了一種「自己是來監視他們工作的」錯覺。
真是相當了不得的工作態度。職員間,完全沒有交頭接耳,或許是大家意識到,從東京來的刑警,就坐在大廳的角落裡。真不可思議,警察這種職業,難道光憑名字,就能帶給銀行職員一種壓力?還是僅僅因為這裏,整日流通大量現金?吉敷竹史思考著。
吉敷竹史活動活動肩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衣,踏上了寒風瑟瑟的月台。他忍著寒冷,等待前往宮津的列車。月台上還有其他等待列車的人,大家排成一列,都差不多和吉敷竹史一樣的姿勢。不知是否是因為此時正值正月,等車的人中,情侶很多。男與女,人類最自然的搭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