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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在這種平靜的小地方,居然會有人被殺?」女人懷疑般地反問,搖著背後的孩子。周圍響起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
「那麼,現在就開車去旅館吧。」行長急忙道。真是個非常親切的男人啊。
不知何時,腳下的柏油路,忽然變成了沙石路,還能聽見水流的聲音。吉敷竹史推測,女人已經穿過牆上鍍了鋅的房屋後方,正向海濱走去。
吉敷竹史若有所思地繼續跟著。左邊突然出現了黑暗廣闊的大海,像橫幅一般延展開來,海的對岸,是松林黑漆漆的影子。這就是天橋立,鵝毛大雪給漆黑的夜色,頓時鍍上了一層光亮,映照在海面上,彷彿在翩然起舞。
吉敷竹史答應了。雖然去住那麼高級的旅館,他覺得有些奢侈,但人家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也不好拒絕他的好意。
吉敷竹史一開始以為,她是個相當肥胖的女人,此時才發現,原來她身上背著一個孩子。女人從他面前經過時,吉敷竹史仔細看了看她的臉。是一個五十來歲、樣貌樸實、厚嘴唇、體形較胖、眼袋很深的女人。

03

「你為什麼跟蹤我?」女人的口音無法辨別是哪個地區的。和人山人海的東京不同,這裏人煙稀少,要讓對方察覺不到被跟蹤,幾乎不可能。
「真是麻煩您了。」吉敷竹史說著,接過了旅行包。
吉敷竹史觀察著女人是否要等公車,或攔計程車,那樣的話,他就要上前攔住她,當場詢問情況。但女人好像沒有那個打算。她用一種獨特的、左右搖擺的走路方式,從吉敷竹史的身前走過,朝車站走去。
「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綃代說過嗎?」吉敷竹史問道。
「我沒騙你。」
吉敷竹史看向監視器,一位中年婦女,正獨自站在三號取款機前。吉敷竹史默默地站起來,拿起外套朝暗門奔去。
等到K銀行的所有銀行職員,全部吃完午餐回來,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冬日的白天很短,吉敷竹史越過櫃檯,眺望大廳,發現天際邊已露出了青色。
「東京……是誰被殺了……」
「絹代帶著這孩子來我這裏,說孩子已經生下來了,卻沒辦法養,問我能不能替她養。」
行長問吉敷竹史,他現在在哪裡,吉敷竹史回答說,在車站附近。又問今晚準備在哪裡留宿,吉敷竹史說,看看列車時刻表再作決定。行長便說,現在就開車將吉敷竹史的行李送去車站。吉敷竹史https://read.99csw.com再三道謝,掛斷了電話。
「然後,她給了你一張銀行卡,讓你每個月從裏面取十一萬七千元,對嗎?」
「你要……進來嗎?……不過,我家裡很臟。」女人問道,吉敷竹史點了點頭。
五點半。果然不來了嗎,吉敷竹史痛苦地咬著嘴唇。至今為止的記錄中,神秘人物的提款時間,從來沒有超過五點半。
吉敷竹史不打算馬上叫住她,當場就進行盤問,這事兒什麼時候都能做,況且,還沒有確切證據,證明這個女人,和案情有關。這樣跟下去,說不定會有什麼特別的發現。而一旦暴露身份,若她完全保持沉默,或堅持說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沒有應對的方法。
等了那麼久,終於還是現身了。她是什麼人呢?……吉敷竹史強壓下好奇心,一隻手抓著外套的前襟,微微伏低了身子,開始跟蹤那個女人。
「那……那絹代她死了?」
「梶井照代。」
恐怕連向井本人,都無法確認孩子的父親是誰吧。
「怎麼會呢,我陪您等吧。」行長說完,拉過一旁的靠背椅坐了下來。
吉敷竹史穿著外套,在一張木椅上坐下。室內只有一張暖桌,沒有其他的取暖設備。吉敷竹史問了這裏的地址,記在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
「家裡就我一個人,丈夫他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
神秘人物果然已經知道向井綃代已死的消息了!……
吉敷竹史不得不把詳細案情都說了一遍。
「東京?……」女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吉敷竹史這才注意到,從黑色天空中稀稀落落飄下的雪花,他吃了一驚,急忙穿上了大衣。
「被……被誰……被誰殺的?!……」
果然是這樣……吉敷竹史想。他在剛看到孩子時,就考慮過這個可能性。那麼,每月十一萬七千日元,應該是撫養費吧。
雪依然在下,而且越來越大了,吉敷竹史走在海邊的沙地上,順著來時的道路,匆匆忙忙走回到車站前。
「絹代……為什麼被殺了?」那女人焦急地問道。

05

「您的丈夫呢?」吉敷竹史問道。
「沒有,從來沒提過。我想孩子的父親,應該是酒吧里的哪個客人吧,房東才不會做這種事呢。
「啊……孩子是絹代的。」
從房子的狀況,可以明顯看出,這個女人是獨居,吉敷竹史暗想,這句話還真是不經過大腦。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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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車站前的插卡式電話亭,先打回東京的警視廳搜査一課,詳細地報告了情況,說明了每月在這裏取款的人,是和向井有關聯的人。
「我打算等到七點,會給你們添麻煩嗎?」吉敷竹史說。
「是的!……」吉敷竹史一臉嚴肅地,重重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吉敷竹史看見仍舊留在銀行,背對著他們的女職員,忽然像彈起來一樣直起了腰,激動又興奮地說:「那張銀行卡的數據,有了……」
「她跟你提過,她住的地方的房東嗎?」
吉敷竹史跟著著這個女人,一路走過了車站,從左邊開來的車,碾過柏油路上的積雪,發出刺耳的聲響。
女人停在一家傘店門前,店招牌上掛著一個黃色的球形小燈。女人低頭走進了店裡。吉敷竹史躲在附近一家文具店的招牌之下,拍了拍身上的雪,等著女人出來。
「也是十一萬左右……」
梶井照代斷斷續續地開口了:「這下,這個孩子以後該怎麼辦,沒有父母,也沒有撫養費……」
「對!……」梶井照代光著腳,往涼席上一坐,開始往壺裡灌水,似乎是想泡茶招待吉敷竹史。
「還能是什麼?……每個月的撫養費啊。」
吉敷竹史考慮,先到車站,用那裡的公用電話,打回東京。再聯繫還在銀行里,等著自己的行長,通知他可以回家了。事後如果需要,可以再回來這裏一次。
吉敷竹史表明了這樣的意圖,行長認真地建議說,可以在附近的文珠庄旅館留宿一晚。據說那裡是從元祿時期起,就非常有名的旅館,可以從窗戶看到整個天橋立;而且說,旅館老闆是自己的親戚,價錢會算得便宜些。
吉敷竹史走出電話亭,走進車站査看時刻表,十分鐘后,就有回京都的電車。他考慮要不要坐這趟車,時間雖然剛好,但即使坐上了,今晚還是得在京都留宿一晚。
「看來是白跑一趟啊。」吉敷竹史說,「估計今天不會出現了。」
「不是這裏,是東京。」
「那個孩子是?」
吉敷竹史的大腦,在冷風中急速運轉:持卡取款人,居然是向井同父異母的姐姐,也就是說,向井絹代的房租,果然一直沒交!……房東岩井的嫌疑,這下子算是確定無疑了。
銀行的窗口業務終於結束了,正面的玻璃門也鎖上了,自動取款機被門隔開,從吉敷竹史的位置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每天三點九*九*藏*書過後,客人就可以從外面,直接進入自動取款區了。
不出所料。向井綃代每月要向姐姐支付撫養費,金錢上的壓力,使她不得不向房東出賣自己的身體,以此抵消房租,然後,她再把這筆錢,當做孩子的撫養費。這也可能是房東出的主意。
可能是太過緊張的緣故,她的聲調微微顫抖起來。她用手指了指三號提款機。
行長繼續說:「走這邊的暗門,就可以到自動取款區,轉一個彎就到了。」
「重大事件?……什麼啊,該不會是有人被殺了吧。」
吉敷竹史正在猶自感嘆,一轉眼間,女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中。吉敷竹史獃獃地站在沙地上,黑夜加上大雪,削弱了他的視力。他睜大雙眼,四處搜索了一番,終於在附近的街燈下,再次看到了蛇目傘,就在一幢由簡易木板做牆壁、用鍍鋅鐵皮做屋頂的房子的不遠處。
「十一萬七千元,到底是什麼錢,向井絹代說過嗎?」
「我想問你幾件事。首先,你的名字是?」吉敷竹史說。
雖然有很多人往來自動取款區,取款、存款,但負責人始終沒有打手勢。一位男性職員走到大廳中,「咔嗒咔嗒」地拖下百褶式拉門,將自動取款區與銀行櫃檯分隔開。
「什麼也沒有說。」
女人將傘撐在身後,再次走入小路。她右手持傘,左手托著孩子的臀部,緩慢地穿過一條又一條小路,腳上漸漸沾滿了泥濘。
天色越來越黑,已經完全看不清楚腳下的路了,吉敷竹史只能小心翼翼地跟隨。
吉敷竹史不得已,對著街燈的光亮,出示了警員證。女人稍微歪了歪傘,滿臉不可思議地,雙眼緊緊盯著警員證的黑色皮革表面,吉敷竹史走到她身邊,聞到一股新傘特有的油紙味。
鵝毛大雪打在吉敷竹史的臉上,起風了。
不一會兒,女人就拿著現在已相當少見的蛇目傘,從店裡出來了。傘打開時發出的噼里啪啦的聲音,大得連吉敷竹史都能聽得見。
通過小谷對岩井的詢問,說不定會需要再向梶井,詢問一些情況。為保險起見,還是在這裏住一晚上的好。
「不,比這個要少多了。那個時候,孩子還不用花太多的錢,是最近才開始,用得越來越多了……」
「你是從去年九月,才開始定時取那麼多錢的,在那之前,也read.99csw.com是每個月通過銀行取款嗎?」
「我和她不是一個母親生的。我很早就被裡子帶出了家,是在這裏長大的。」她解釋道。此時,這名女子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
「我問過好幾次,可她怎麼都不肯說。」
「請你合作,這關乎非常重大的事件。」
「你叫什麼名字?」
吉敷竹史在塗滿灰色泥漿的小通道里奔跑著,盡量降低腳步聲,一直跑到了自動取款區玻璃門的對面。他藏身在電線杆背後的陰影處,透過窗戶向里窺探,能清晰地看到,自動取款機前面,那個女人的身影。女人步伐緩饅地向門口走來,在門邊拿了一個銀行信封,將取出的錢塞進去,隨後,推開門走上了馬路。吉敷竹史後退了半步,努力藏好自己。
這個家,再怎麼寬容地去看,也不能算富裕。
十幾年?!這樣的話就不對了,躺在嬰兒床上睡覺的孩子,最多也就一兩歲。
「那之前,我每個月是拿不到這麼多錢的。絹代會偶爾用信封裝錢,直接寄過來。」
「我……我是……」女人受到了刺|激,已經沒辦法好好說話了。
吉敷竹史頓了一下,隨後清晰地說:「是的,是殺人事件。」
吉敷竹史站在原地尋思著,抬頭看見K銀行的行長,正拿著旅行包,急急忙忙走進車站。
「你剛才取款時,用的銀行卡的主人。」
「我必須回答你不可嗎?」女人不快地回應。
梶井照代在涼席上盤起腿,哭了起來,她背後,開水壺正噝噝作響。吉敷竹史站起身來,關掉了瓦斯。
雪花繼續飄揚,並且越來越大。周圍的道路和房屋,都已經被傍晚的黑暗所包圍了。吉敷竹史能看見女人背上的孩子的頭,孩子頭上戴著毛線帽子,不過,即使這樣,也擋不住多少雪吧。吉敷竹史沒有撐傘,女人也沒有,雪是剛剛才開始下的,不打傘也沒關係,只是對孩子來說,應該很冷。
這的確是個極其簡易的房子。房子是由木板搭建而成的,室內的牆壁上,到處都是斑駁的裂痕,玄關處的大門,怎麼都關不嚴實,風順著縫隙,「呼呼」地鑽進來。屋內唯一能讓人感到溫暖的東西,就是垂掛在天花板上的那盞日光燈。不過再怎麼說,這樣總比站在海邊,吹著呼嘯的海風要稍強一些。

04

「今晚您準備怎麼辦呢?」那位銀行行長熱情地問道。
女人的厚唇微張,卻說不出話來。隨即顫抖著,喘息一般開合了幾次,才終於發出read.99csw.com了聲音:「啊……你,你騙……騙人的吧!」
吉敷竹史正這麼想著,前方的女人,果然加快了腳步。經過車站前面,又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后,女人轉進了左首的小路,她停下來,抖了抖身上的雪,重新調整了一下背上的孩子。
小谷說了解了,現在就前往房東家,將他拘留審查。吉敷竹史囑咐小谷,不要太野蠻,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是絹代的姐姐。」
「姐姐?……可是……」現在輪到吉敷竹史驚愕了,「向井絹代小姐,不是只有一個妹妹嗎?」
「你的名字是?」
行長過來對吉敷竹史說:「那邊那台監視器,可以看到自動取款機的取款情況。」吉敷竹史走到監視器面前。
吉敷竹史站了起來,心想:好,這就讓小谷行動。不過環顧這個貧困的家,到處都沒看到電話。
銀行的窗口業務到下午三點,下班時間是五點半,但取款機業務,會一直持續到晚上七點。除了自動取款區的職員,其他人都開始做下班前的準備了。
「啊,請不要太費心。」吉敷竹史說。
梶井把水壺放上瓦斯爐,點著了火。吉敷竹史看到這間簡陋的屋裡,放有不少瓦斯罐子。
「這正是我在調査的。你剛剛說出了死者絹代的名字,那麼你……」
「好像是啊……」行長露出惋惜的表情,「刑警先生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不來了嗎?……吉敷竹史開始有些焦躁不安。神秘人物已經知道向井絹代死亡的消息了吧。

01

吉敷竹史總覺得,事情還沒有結束。
「除此之外,還說過什麼嗎?」
吉敷竹史跟女人說,自己可能還要再來打擾一次,接著,就道別離開了梶井家。出門后,吉敷竹史還一直想著,剛剛接到向井綃代死亡消息的這個家,向井綃代的孩子,今後會如何。
接著,他又打去銀行,告訴行長,搜査已經順利結束,請他放心回家,併為他對搜査提供的幫助道謝。
近距離觀察,雖然夜色昏暗,但仍能看出女人的皮膚幹得厲害,且有些浮腫。光面孔部分,就給人一種生活貧寒的印象。
女人將背上的孩子,放入了牆角的嬰兒床,搖晃著哄他入睡。孩子很安靜,一點兒都不哭鬧。
大部分工作人員已經陸續回去了,大廳變得空蕩蕩的,銀行行長長田,走過來對吉敷竹史說,他也要下班回去了。
又等了將近兩個小時,銀行的營業時間快要結束了。牆上的掛鐘,指向四點五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