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吉敷竹史再度一氣暍下半杯。看來是口渴了,這啤酒美味得無法形容。
「是啊,這裏就在橋頭,所以能看到全景。」
「早上好。」女服務員說。
女服務員嚇了一跳,驚愕地睜大雙眼:「在靠……靠近旅館玄關處……」
吉敷竹史望向腳旁,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放著一雙木屐,上面也蓋著一層雪,他彎腰拿起木屐,拍去上面的雪,想了想,又把木屐放回到了石頭上。回屋從沙發上取過棉和服,披在身上,這才套上冰冷的木屐。
女服務員露出好奇的神色。
真是個好東西,吉敷竹史心想。能聞到清新的木質香氣,表明這個浴槽是個上等貨。泡個澡就這樣感慨萬千,真是上了年紀的表現,如果能每個月來一、兩次,這樣的旅館就好了。
「氣氛很棒啊。沒有二層嗎?」
「信號?……什麼信號?」
「是嗎,承蒙誇獎。」
03
「這間旅館真不錯。」愉悅的吉敷竹史,不自覺地變得話多了起來。
剛沐浴完,又是空腹喝酒,再加上工作完美地告一段落,沒有什麼壓力,吉敷竹史比平時更早感受到醉意,上半身已經開始搖搖晃晃了。但這是令人心情愉悅的酩酊感。吉敷竹史伸手取過面前的筷子,將竹筷抽出筷套、分開,伸向晚餐。
「所以,到下個禮拜一為止,你就在那裡好好享受吧。就當做是休假,補休正月的假期,反正你都拼了那麼久了。這邊我會全權負責的。」小谷刑警說道。
卧室里鋪著的榻榻米也很古老,但十分清潔,應該花了不少工夫打掃。每間屋子都帶著陽台,稍微拉開一點窗帘,就能望到庭院里,夜晚落下雪花的美景。
「這樣從這裏,不管多大的船,都能通過了。」
「嗯,好。不過我大概不會待太久,明天上午觀光一下天橋立,下午就回去。」
周圍安靜得不可思議,吉敷竹史忽然想到外面去逛逛。他打開拉門,走到陽台上,又拉開窗帘,玻璃窗上沾滿了水汽。吉敷竹史卸下鎖,打開了玻璃窗。
「是。」一連串小聲地交談后,她說道。接著將話筒交給了吉敷竹史,說:「客人,您的電話。」
「我還以為是電話響了,醒來了好幾次。不過那到底是什麼聲音啊?」
「需要為您立刻準備早餐嗎?還是您覺得有些早?……」
吉敷竹史一腳踏上了柔軟的雪地,朝海邊奔去,一直跑到石燈籠旁,才停下了腳步。
「嗯,非常漂亮。天橋立就在眼前呢。」
吉敷竹史又關上窗戶,將身體沉入浴槽。他聞著浴槽散發的馥郁的香氣,猜測也許是檜木製成的,只要注入了熱水,香氣就會變得濃https://read.99csw•com烈。
裹上浴衣,披上棉質和服,吉敷竹史一邊擦拭著濡濕的頭髮,一邊踏出了浴室。旅館的女服務員,正在飯桌前擺放晚餐。
吉敷竹史放下話筒。女服務員拔開啤酒蓋子,將杯子放在吉敷竹史面前,坐在一旁等著。吉敷竹史趕忙拿起酒杯,受她斟酒。
等水放好,吉敷竹史從抽屜里,迅速地取出浴衣和毛巾,才開始脫衣服。外間空氣冰冷,浴室中反倒熱氣蒸騰。吉敷竹史關掉水,用熱水沖洗身體,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他順手打開了小窗。伴隨著躥入的冷風,吉敷竹史望見庭院內,早已積起厚厚的一層雪。
「嗯,工作順利解決了。」吉敷竹史一口氣喝下一杯啤酒,答道。
吉敷竹史無奈地咂了咂嘴。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鈴聲,實在是太攪人清夢了。
冷。窗外是一片銀白色的琉璃世界。庭院、植物、遠處朦朧的山峰,都籠著一層雪色。放眼望去,積起來的白雪,厚厚地蓋了一地。此時沒有風,雪也停了。
「這麼說來,房東果然和向井有肉體交易?」
「那座橋,在哪裡?……從哪裡可以看見?……」吉敷竹史大聲喊道。
吉敷竹史覺得,此景有些意外,於是又稍微仁立了一會兒,卻依然沒看到普通的船隻通過。
「好的,那我掛了。」
吉敷竹史折返回屋。
雪花不斷地落在車前的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刷撥去兩邊。車窗外是個白雪飛舞的世界。車燈照著紛飛的雪花,發出白光。
「明天早上,等您醒來以後,可以從陽台的樓梯走下去,一直能走到海邊,從那裡,可以看到整個天橋立。」
黑色車子繞著旅館轉了一圈,緩緩地駛入了文珠庄。輪胎軋上鋪滿沙粒的小路。
和昨晚女服務員說的一樣,右手邊是綿延不絕的樹林,一直延伸向海域,阻斷了洶湧的波浪。那就是天橋立。的確,這裡是最佳的眺望位置。
「是的。」
吉敷竹史踏著初雪,沿著樹叢間的一條小路往前走,終於走到了海邊。海面非常平靜,隸屬於日本海的宮津灣,被天橋立所隔,宛如一個水池。
「是的,您出去看過了嗎?」女服務員一面將被褥收人壁櫥一面問。
「就這樣,像陀螺一樣,旋轉一百八十度。」
晚餐非常豐盛,是以魚類為主的料理,而且,器皿種類繁多。吉敷竹史早就餓了,不禁狼吞虎咽起來。
「啤酒啊,不錯呢,我喜歡。」吉敷竹史正回答著。
轉過頭盯著陽台。陽台與屋內,只隔著一扇拉門,拉門反射出柔和的白光,天色已經微明。吉敷竹史摸出放在枕頭旁邊的手錶,拿到眼前,將表面正對著拉門反射的白光,上面顯示
read.99csw.com七點零一分。
有艘船從右邊衝來,勢如破竹,在吉敷竹史的眼前,打了個彎朝左方駛去。經過吉敷竹史身邊的時候,船隻故意降下了速度,即使如此還是相當快。
筷子咕嚕嚕地轉了半圏。
「喂喂。」吉敷竹史接起電話。但只聽到電話通路時發出的提示音,沒聽到有人說話。這時,吉敷竹史又聽到了鈴聲,並且長久地持續著。
「您昨晚休息得好嗎?」女服務員一邊問,一邊走進房間里來,開始收拾床鋪。吉敷竹史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吉敷竹史拿起屋裡的電話,先撥「0」轉去外線,然後打去了警視廳搜査一課。等待電話接通的過程中,吉敷竹史順手拿起旁邊煙灰缸中的火柴盒。
黑暗的屋中,突然響起電話鈴聲,吉敷竹史從深沉的睡眠中,努力尋回意識,逐漸想起自己是在天橋立,一家旅館的房間里睡覺。
「這個地區也流傳有羽衣傳說嗎?」
「那個,就是這樣……」
吉敷竹史點點頭。
「就在這附近。從我們旅館的玄關處可以看見。若有船隻需要那座橋旋轉,就會以鳴笛作為信號。」
「是的,不過這個別館,是昭和二十九年(一九五四年)建起來的。」
略感意外的吉敷竹史,將話筒放到耳邊。
「吉敷竹史先生?」記憶中聽過的某個男人的聲音。
「有好多小快艇,來來往往的,那是幹什麼的?」
「真的嗎?」吉敷竹史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事情朝著自己預想的方向發展,這真令人欣喜得想手舞足蹈、吹哨慶祝一番了。
「我們還為您準備了啤酒……」女服務員面帶歉意地說。
放在地板上的古老電話機,響起一陣經過調整的鈴聲,那是一種低沉飽滿、非常特別的鈴聲。也許是為了不打擾客人睡眠,才特意將鈴聲調成這樣的吧。
「這樣啊,案件進展得真順利。」
吉敷竹史之所以能想些如此悠閑的事情,或許是因為今天工作太順利的緣故,平日辦案也經常住旅館,看來今後要經常來這種和式旅館。
吉敷竹史將手錶放回去,頭枕在手臂上,側著身子躺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棄睡覺,慢吞吞地起了床。
女服務員收拾完床鋪,將放在一旁的小桌子,移到了房間中央。
「好吧,真是辛苦你了。」
吉敷竹史一時間搞不清狀況,看了看手中的電話,才反應了過來,那不是電話的鈴聲,雖然非常像,但肯定是從其他地方發出來的。
這座橋只在中心,有一個仿如橋墩的支撐物。從正面望去,成T字形。以中間的橋墩作為中心軸,一撥弄就能旋轉半圈,和在銀座的尾瀨美術室,展覽的通子的雕金作品一樣。
「哦。」吉敷竹史微微點了點九_九_藏_書頭。
看見了!……一座紅色的、古色古香的木製拱橋,透著成熟的京都風味。在它前面是一個小型泊船場,停著很多剛才那種小快艇。
玄關內十分寬敞,照明卻有些昏暗。然而也正因為這曖昧的燈光,令吉敷竹史感到一種古香古色的韻味。
「哦,那一定要去看看了。」吉敷竹史笑著說。
「是的。」
但這又如何,吉敷竹史想,這和船發出的信號,又有什麼關係呢?
「浴室就在走廊的盡頭,除此之外,還有大浴場。」負責接待的中年婦女說。她將茶水放上小桌,行禮離去,開始安排晚膳。
身穿和服、跪坐在地的女服務員,抬起膝蓋、站起身來,以非常優雅的姿態,走到電話機跟前,再度跪坐下,拿起話筒。
「但那樣船能過去人就過不去了,所以還要架橋。」女服務員繼續說道。
女服務員從白色圍裙的口袋中,取出一隻一次性竹筷,用食指和大拇指,夾住中間部分。
「在哪裡?」
「是的,這裏只有一層。不過,每個房間外面,都有陽台。」
「的確如此,雙方達成契約,以維持性關係做交換,免交房租。」
「這裏,這個地區……」
「雖然是半夜,但說不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起來接電話!」
02
「哦,是這樣啊。」
吉敷竹史順勢又躺下了,可沒想到,電話鈴又再度響起。吉敷竹史迷迷糊糊的,意識如墜霧中,只知道電話又響了,必須起來接電話,他的身體和意識,再度陷入了這樣的鬥爭。
吉敷竹史回過頭,眼神中滿含著期待,望向女服務員。她稍稍面露怯意。
「有?……真的有嗎?」吉敷竹史越來越激動。
「有的,就在稍微往裡面一點兒的峰山……」
「這裏靠近海邊吧?」吉敷竹史問道。
「有啊。那個……有書上寫過,要找來給您看嗎?」
女服務員說的話,完全出乎了吉敷竹史的預想。吉敷竹史靜靜地聽著,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正門處種著很多植物,左手邊是一排松樹,不遠處還掛著幾個石燈籠。這一切都被雪染成了銀白色。庭院對面似乎就是大海。
「橋旋轉一百八十度?」吉敷竹史沒明白是什麼意思,「怎麼轉?……」
「什麼!……」吉敷竹史突然大喊出聲,猛地站了起來。
「是的。」
航行起來那麼快的船,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難道是本地年輕人買下來玩的嗎?這裏的海面,的確很適合這種快艇航行,因為完全沒有浪。
「岩井,就是那個房東,非常簡單地坦白了哦。就在剛才,承認了殺死向井絹代的事實。」
「明天就是周末了,你就在那裡https://read.99csw.com好好地放鬆兩天,星期一再回一課也沒關係。」
「所以,要在那個地方……」女服務員的手,指向天橋立方向,「開出通道並拓寬,讓船只能夠過去。」
兩位撐著蛇目傘的中年女性,頂著紛飛的白雪,飛奔而出,打開了車子的後車門。一邊說著「歡迎您的光臨」,一邊迅速地將傘撐在吉敷竹史頭上。
等他饅吞吞地掙紮起來,正準備去接電話的時候,鈴聲又停了。
吉敷竹史略感沮喪地回到棉被中,蓋好被子,閉上眼睛,意識卻意外地清醒。他已經睡不著了。
「你也是,辛苦了。和誰出去喝一杯吧,我剛剛泡完澡,正準備享受一杯啤酒呢。」
吉敷竹史被嚇了一跳。不僅僅是因為它的速度,更因為這艘船的樣子,和當地風情有些格格不入。那是艘小型快艇,應該是美國造的。兩片尾翼垂直高聳于船的尾端,彷彿戰鬥機一般,上面模仿星條旗,繪有藍底白星的圖案,有些地方則是紅白相間的條紋。
「鈴聲?……啊!那個啊,是船發出的信號。」
「是啊。我們跟他說,死者從八月開始,就一直沒有交房租,而是將同等金額的現金,匯給了住在天橋立的同父異母的姐姐,還有自己的孩子。他聽完就一下子崩潰了。」
吉敷竹史許久不曾這樣心情舒暢地泡過澡了。他一直泡到身體完全暖熱,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啊,那是為了讓觀光遊客,早點兒到對岸,於是,船場派出那樣的船出去載客。」
吉敷竹史立刻起身,繞過女服務員的膝蓋,穿過屋子,奔上了走廊。他穿著拖鞋,快步走在走廊上。好幾位女服務員向他問候早安、打招呼,但他似乎誰都沒看見。他順著迴廊,一直狂奔到玄關處,出了大門,跳上門前鋪的竹席子,換上木屐,奔進了被雪覆蓋的前院。
「可架了橋的話,只有小船可以從橋下平穩地穿過,大型遊覽船還是無法通過。因此安裝了一個裝置,當大型船隻要通過時,橋就會旋轉一百八十度讓它過去。」
「早上好。」吉敷竹史回應道。
「是的。」吉敷竹史急切地簡直想衝上去抓住她的雙肩。
01
他踏上陽台,關好玻璃窗。任由拉門敞開著,打開電視機,邊看新聞,邊坐到陽台的椅子上,一邊抽起了煙,一聲禮貌而輕微的「打擾了」,從入口的拉門處傳來,吉敷竹史應了一聲,急忙去開了門,門外跪坐著一位女服務員。
「混蛋,那座橋可以旋轉?……」
「就是那座橋……」跟上來的女服務員,站在吉敷竹史身後,指著那座橋說道。
庭院里的植物上,覆蓋著一層白雪,車子緩緩地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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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地板、窗戶和牆壁,都已經不是新品了,但若用手觸摸,就會發現其表面非常光滑,地板甚至被打磨得發出黑色的光芒;透過走廊上敞開的窗戶,能看見披著薄雪、巍巍挺立的暗色灌木,籠罩在石制燈籠昏黃的燈光下。腳下打開的小窗,滲出淡黃色的光。
吉敷竹史這樣想。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就在這時,電話鈴聲斷了。
這樣反反覆復了三次,吉敷竹史才終於清醒了。待鈴聲第四次響起時,吉敷竹史猛地坐起來,掀開了被子,雖然身在暖房,卻依然覺得寒冷。他利索地站起身,走向電話機,腦中慢慢整理著思路,想著也許是剛坦白的岩井,又出了麻煩事兒。
「似乎元祿年間就有了吧?」
「有什麼好事嗎?」女服務員微笑著小聲問道。她看上去是個相當寂寞的女人,年齡不輕了,面相十分平和。
「嗯,三十分鐘后再送來吧。昨晚被吵醒了好幾次,現在還沒有完全清醒。」
「啊?還有這樣的橋啊。」
吉敷竹史想起了迦納通子的那件作品。也是一座拱橋,只以一根獨木作為支撐軸,稍一撥弄,就會像陀螺一樣,旋轉起來,橋上站著一位身披羽衣的天女。
「那真是恭喜您了。」女服務員說著,又倒滿了一杯啤酒。
「啊,原來如此啊。」
「那就拜託了!!」吉敷竹史終於抓住了女服務員的雙肩。
「羽衣傳說?……」
「建築都很古老了啊。」
「哦……」吉敷竹史說。這似乎和暴走族無關。
吉敷竹史說著,將煙頭按入煙灰缸底部熄滅了它。原來還有這麼奇怪的橋,是由東京的勝關橋改良的嗎?
「位於旅館前面的這片海,被天橋立給阻斷了,就像個池子一樣,使得這裏的船,無法順利地到達外海去。所以……」
小谷不在一課。吉敷竹史看著火柴盒的背面,對接電話的人,讀出了上面印的旅館地址和電話號碼,讓對方傳達給小谷,如果案情有任何發展,就打這個電話號碼通知自己。
吉敷竹史忍耐著周圍逼人的寒氣,繼續看著眼前的海面。又有同類型的船隻,從右向左駛來,從他眼前橫穿而過,船尾拖起白煙似的水汽。
身體早已涼透,吉敷竹史決定立刻入浴。他離開屋子,穿過走廊,走進浴池。浴室的薄木門、牆壁和地板上,貼著的花磚,全都很古舊,只有木製的浴槽是嶄新的。吉敷竹史俯身塞上浴槽的塞子,打開閥門放水,頓時間,一陣木香撲鼻而來。
「可旋轉的橋?」吉敷竹史腦中突然靈光乍現。不會吧?!但是……怎麼可能,這是真的嗎?!
「麻煩你了,不過,岩井那傢伙,真是出乎意料地脆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