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的確是。那時候的事,我連想都不願再想……不過,我還沒向你道謝呢,真的非常感謝你。」
迦納通子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吉敷竹史,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道:「我很高興。」
「沒錯哦。難道你不是這樣的嗎?」
吉敷竹史看著通子,發現她也正睜大眼睛,盯著自己,瞳孔不斷輕微地左右移動。心情好的時候,通子就會露出這副表情。只不過,一個外表成熟的女性,居然露出這種孩子氣的表情,感覺真是奇妙。
「不知道誒!……」吉敷竹史老實巴交地說著。
「你怎麼這麼說?……我已經說過了,我只要你。這十年來……你離開以後的這十年,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你。」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衝動的年輕小夥子了。」
「就是傳說有一位尼姑,吃了被衝到海灘上的人魚的肉,結果活了八百年,並且青春永駐。後來她跑到空印寺的洞穴里,自絕了性命。這個傳說,就流傳在這附近的小濱。另外,大宮那裡還有小野小町的墳墓。」
迦納通子看起來有些憔悴。雙頰略微下陷,但這樣看來,鼻樑就顯得更高了,眼窩也比以前要深。吉敷竹史記憶中的通子,臉龐更加圓潤,是有點兒嬰兒肥的少女。
走過天橋立,吉敷竹史感覺,又再次回到了汽車橫行的現實世界。
「你現在身邊有男人嗎?」
「男人嗎?……」吉敷竹史馬上想到。
不過相比這個,吉敷竹史更想問的是,現在,她身邊有沒有男人。但只要一想到答案,有可能是「有」, 吉敷竹史便會心生恐懼,使他問不出口。即使並沒有可稱之為「丈夫」的男人,但擁有戀人,或照顧她的男人,是再自然不過的吧。
「哦……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和在這裏認識的朋友一起……」吉敷竹史感到心情變得焦躁起來了。
「這恰恰是竹史的魅力所在呀。」通子堅持道。
「嗯!……」
「這裡有甜酒哦。」通子說著,點了一杯甜酒。吉敷竹史則點了咖啡。
或許是時間還早,也可能是因為下過大雪,沿街的商店,多數都還沒開門營業。確實在這樣的天氣里,即使開門,估計也賺不了多少錢。街道上行人寥寥,觀光客打扮的遊客,也稀稀拉拉的沒有幾個。
「我覺得我之所以能來到這裏找到你,是得到了某種指引。」
「今天早上,我穿上這件丹后皺綢苔染和服、化好妝時就覺得也許會遇到誰。今天能見面,真是太幸運了,謝謝你。」
「是嗎?……」
吉敷竹史苦笑出聲。
「對吧。」
通子又低下頭,咯咯地笑了:「想象不出來呢。」
通子從吉敷竹史手上拿過旅行包,從半開著的卷門下面,彎身鑽了進去。吉敷竹史急忙離開店門口,往旋轉橋的方向走去。走近一看,這座橋比想象中還要大不少。橋面中央稍微隆起,呈弧形,下了雪之後比較難走。吉敷竹史漫步到橋的中央,前方出現一條不可思議的路。左右兩邊皆是鬱郁森森的樹林,鋪滿白雪的道路,從中間穿過,延伸至遠處。樹林的外面則是大海。
吉敷竹史站在橋中央,看了看通子的店鋪附近,沒有一個人影,剛才應該沒人注意到他們。他把空出來的兩隻手,插|進了大衣口袋裡,看著大海。腳下是如池水般平靜的水面,有小船從泊船場里緩緩開出,這次不是快艇了。泊船場遠處,能隱約看見一幢很像文珠庄別館的建築。
「那由我來說吧。你是指你和藤倉有肉體關係吧,對嗎?」
「在那之後,你怎麼樣了?……」吉敷竹史心中的這個問題,一直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離婚後一直遭到品性惡劣的兄弟威脅,甚至捲入殺人事件,差點兒背上殺人的罪名,生活肯定不輕鬆。
「那邊有個叫一之宮棧橋的地方,可以坐遊覽船。搭船前,我們先找個地方暖和一下吧。」
喝掉了半杯咖啡后,吉敷竹史問道:「這就是你猶豫著,要不要回來的最大原因嗎?」
「哎呀,你怎麼總喜歡這樣,把人一棍子打死啊。竹史,你真是固執啊。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我現在身邊沒有男人。」
「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在剛才那身茶色和服上,又套了一件黑色的和式外套。衣襟上鑲著一層銀色的動物毛。
「剛才,你好像沒認出我是誰,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我的樣子忘掉了,害我緊張得很。」
通子看起來好像有點兒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實。這不難理解,在無任何徵兆的情況下,應該不知道自己住在哪裡的前夫,竟然突然出現在眼前。
「還有神社啊。」
04
「是的,我送了。你知道得很清楚呢。」
「因為當時發生了很多事……」
「別說了。我一直九_九_藏_書等著,這樣也挺好。」女服務員離開后,通子說道,「我並不是因為你一直沒有聯絡我,才賭氣說不回去的。還有其他的理由。」
窗戶由一整面大玻璃構成。通子用手擦掉窗上的霧氣,注視著窗外飛舞的白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嘟嚷了一句:「下雪真好啊,像這麼從房間里往外看雪景,真是別有情趣。好像來到了某個從未去過的小鎮。」
通子輕輕地笑了:「沒有。」
兩人沿著卡車和計程車競相通過的國道,緩步走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一家店面雖小,卻感覺很新的咖啡館。店裡擺滿結實的木椅,暖爐里燒著柴薪。他們選了窗邊的位置,可以望見包圍著國道的大海,和對面天橋立上,連成長長一片的松林。又開始下雪了。
「通子。」他出聲叫道。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這種事可以再商量。真的是說來話長了。」說完,通子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的表。
聽到這句話,通子低下了頭,咬著嘴唇。
「好吧,我還是直接問了吧:那個……你再婚了嗎?……」
「不知道。跟他完全沒有聯絡了。」
「孩子?!……啊,怎麼可能。」
通子猛地抬起頭,注視著吉敷竹史的臉孔。
「這前面還有路可以走嗎?」
「騙人!……」通子不假思索地回應道,「竹史不是可以輕易原諒那種事的人。」
雪花飛舞的前方,有一座紅色的小橋。欄杆被漆成了硃紅色,透著和式風韻。還不清楚想找的那家店,究竟在哪兒。
吉敷竹史聽到她的聲音,低頭一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蛇目傘,顏色的緣故,通子的臉上,看上去有少許飛紅。唇上塗了接近茶色的口紅,眼影也是同色系的。
「對了,竹史,平時你都是自己做飯嗎?」
「是嗎?……」
只是抱著的人,已經不同於往日了。通子的手腕,軟弱無力地顫抖著。
「會啊。」
「啊……我的事兒?……」
前面就是「友之屋」餐館了。從那裡拐彎,就是通往旋轉橋和天橋立的道路了。那條街的左邊,是否有迦納通子經營的手工藝品商店呢,吉敷竹史還不清楚,但確實有一家由三十多歲的女性,經營的手工藝品商店。
「真的?……就算是恭維的話,我也很高興。」
「沒什麼。在我們還是夫妻的時候,我一直是一個一無是處的笨蛋,老是讓你看見我沒出息的一面。難怪會被你討厭,和那個金越說的一樣啊!」
「再過十分鐘,船就要出發了。好吧,我在船上告訴你其中緣由吧。」
「我沒怎麼變,和十年前一樣,還是窮光蛋一個。但比起以前,我更獨立了。我想我能給你更多的幸福。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你。」
「我也想問你同一個問題呢。竹史,你再婚了嗎?」
「五年前見面時,我們都沒有聊過什麼家常。」
「嗯。」通子看著吉敷竹史。
「哦……」
「同樣的事?」吉敷竹史呆住了。
「不是已經解決了嗎?……還是說,你和他們兩個人還有來往?」
迦納通子偷偷地低下頭,咯咯啦啦地笑了:「哎呀,你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呢,竹史,還是那麼體貼。」
「這樣不好,我已經不是曾經的愣頭青了。對於在這種小鎮,開店的你來說,世人的眼光有多麼大的意義,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我們走走吧,我還沒參觀過天橋立呢。」
「我來給你介紹一下天橋立好了,它長約三點三公里,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米,最寬處有一百七十米。是潮汐長年累月運來的沙石,堆積而成的天然橋樑。種植在這條通道上的松樹,約莫有八千棵左右;除了松樹之外,還有山茶樹、山櫻、橙木、山桃、接骨木、海桐花、野薔薇和文殊蘭等植物。」
「你是怎麼知道這裏的?」通子先發問了。
「這可說來話長,這個……先讓我想一想吧。」通子說完這句話后,就頓時陷入了沉默。她默默地走著,只是挽著吉敷竹史的那隻手,一直沒有放開。
「為什麼你會以為我已經再婚了?」
「是嗎?……」迦納通子笑著問。
在離通子兩米遠的地方,吉敷竹史停下了腳步。雪花在兩人之間,不斷地飄落。
「大炮?……為什麼?」
通子說道,聲音低沉卻堅定。
「啊?……有什麼不對的嗎?」
「一定是吧。不過,雖然沒有留下案底,但我也是殺人犯啊。兇殺課的刑警,怎麼可以娶殺人犯做妻子呢?我說得沒錯吧?……這種事,馬上就會傳開的,你以後還怎麼陞官,出人頭地啊。」
「那是什麼?……我連聽都沒聽說過。」
這次輪到吉敷竹史沉默了。真是那樣嗎……他思索著。
「說不定跟你很配呢。」
「一個女人,獨自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開店經營,這很難啊。」
「那沒什麼。」吉敷竹史笑了笑。
「果然還是因為有男人吧?」
透過松林的間隙,可以看到覆蓋著白雪的海灘。
吉敷竹史邁開步子,緩慢地向橋走去。
「聯絡過?read.99csw.com什麼時候?」
「對吧。」
而且,在重逢的那一剎那,雖然十年的隔闌,已如細雪般融化,但吉敷竹史仍察覺到,一些不同的地方。十年,不,釧路事件后的五年,通子彷彿變了一個人。無論是言談、聲音,還是容貌,都有所改變。過去的通子,那種帶有濃重鼻音的說話聲,撤嬌似的扭動身子的動作,通通都消失了。五年前在北海道見面時,她還殘留有一絲過去的感覺,但如今都已經蕩然無存了。現在的迦納通子,給人一種獨立堅強的印象。像是蛻了一層皮,成了一個優雅的女人。與此同時,這也表示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不!……」迦納通子忽然毅然決絕地揮下了手。
「天橋立真是個好地方啊。」吉敷竹史最終說出口的,是一句完全無關緊要的話。
「為什麼?」
「不是我,而是你。這些待會兒再說,我們倆傻站在這裏,不太好吧?會被人看見的。」
聲音變了啊,這是吉敷竹史的第一印象。過去那種像從鼻子里發出來的、撒嬌般的聲音不見了,轉為略微嘶啞,或者說是低沉的聲音。確切說來,這樣更有磁性。
「嗯,算是常來。」
「什……什麼?……」迦納通子滿臉驚愕地停下腳步,凝視著吉敷竹史的臉。她獃獃地站了一會兒,最後咯咯地笑出了聲。
「我不知道。」
兩個人一時無語。
一位體形苗條、身穿和服的女性,突然出現在左邊,彎著腰,像是鑽過了什麼,之後又挺直了身軀。她的和服是淺茶色的,頭髮盤在腦後。
「當然,我在北海道的時候,就一直想跟你道謝……」
「竹史才是,完全沒有聯絡過我。」
「這裏……我所說的『這裏』,可不單單是指天橋立,而是指整個丹後半島。這裡是傳說和民間故事的寶庫,不止有羽衣傳說呢。」
「啊,原來如此。」
「你真的這麼想?」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那個人,一定還是老樣子。即使年紀大了,也一定還是那副德行,到死都不會改變的。」
「我跟藤倉兄弟之間的事,還沒有完全解決掉。」
「我不是很喜歡隱形眼鏡,所以,工作的時候,會戴上框架眼鏡……真不想被竹史看見那個樣子啊。一定會嚇一跳的啦。」
「原來如此。」
「我不信。」
「不知道。」
通子沉默了。她一言不發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是的。」
「真可憐啊。不過真高興哦,竹史不是女子大學的教授。」
「我?……怎麼可能。」吉敷竹史嚇了一跳。這種事,他想都沒想過。
「我並沒有討厭你呀。你明白的吧?……是有其他的原因。」
「是啊,遺憾的是,釧路,丹頂,附近的人,沒有一個知道你搬去了哪裡。」
「為什麼?……你真是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那麼忙啊。」迦納通子稍微移開身子,抬頭看著吉敷竹史。
「嗯!……」迦納通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時女服務生走了過來,把甜酒和咖啡放在了桌子上。
「啊,只有那樣而已嗎?」
那樣的話,寫信給我不就好了?……是有不能寫信的理由吧。這麼一想,吉敷竹史又無法釋懷了。
「我去不去都行。」
「什麼?……」
「哦,這麼說,你完全不缺乏雕金作品的主題嘛。」吉敷竹史十分訝異地說著。
迦納通子詫異地看著吉敷竹史。
「三年前的七月十四號。」
「不,那時候,我以為你住在靜岡縣的三保之松原。但因為査案,我偶然來到了這裏的K銀行,從而得知,你製作的雕金作品是這座橋。我稍稍調查了一下,才知道,丹后這裏也流傳有羽衣傳說。於是,我來到這座橋,然後就找到了你。」
吉敷竹史點了點頭,也看著雪。但他很快又轉過頭,面對著迦納通子,坐直了身子。
「據說有三點三公里。徒步的話,估計要走四十分鐘左右。但今天下這麼大的雪,恐怕要花一小時吧。我們走去對岸,再坐遊覽船回來吧。」
「不過,已經很久沒像現在這樣聊著以前的事了。」
吉敷竹史強迫自己定下心神,慢慢走了過去。女子孤身一人,離吉敷竹史越來越近了。有那麼一秒鐘,她轉過頭,往這邊瞅了一眼,但又馬上轉了回去。這一舉動,更堅定了吉敷竹史的想法,確實冥冥中有什麼東西,引導著他來到這裏。
「因為我也在想同樣的事呢。」
草草吃完早餐,吉敷竹史脫下浴衣,換上了西裝,並套上了大衣,付清了住宿費用。
「我?……我也是……單身哦。」迦納通子的語氣里,有一點點猶豫,吉敷竹史清晰地捕捉到了。
「真的,你沒說詭?」
「不,哪有那個時間啊。我只會煮煮泡麵什麼的。」
「你經常來這裏散步嗎?」
「是嗎?……謝謝,不過肯定變老了吧。」
「金越先生還好嗎?」
不過,迦納通子的確變美了,吉敷竹史絕不是出於偏愛,才故意這麼說的。以前那種天真無邪、少女般的可憐可愛雖已消失,卻有一https://read.99csw•com種可以用「凄艷」二字形容的美,出現在了通子的身上,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吉敷竹史不自覺地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我早就把出人頭地之類的事情,拋諸在腦後了。你已經不喜歡我了嗎?」
「竹史煮泡麵?……你會嗎?……」通子現出滿臉好奇之色。
「那是因為它被放在銀座的,一個叫作『尾瀨美術室』的小畫廊里展示。我偶爾看見了。」
「怎麼聽起來像是諷刺啊。」
「你好像沒什麼興趣呢。」
「好像很多。這地方的魚非常鮮美呢,而且種類繁多。」
「是嗎?這個天橋立,沒有成為羽衣傳說的舞台嗎?」
迦納通子於是用左手指向松林的另一邊:「那邊,一直朝著丹後半島的伊根町方向走,有間供奉浦島太郎的宇良神社。此外,還有龍宮裡的乙姬公主,也是出生在丹後半島的說法。」
她小心地走在雪地上,似乎在做開店的準備。雖然身形嬌小,但由於她非常苗條,從遠處看起來,顯得比較高。
「真的嗎?……那麼,就請你稍等一下,我去穿件外套,再拿把傘。把你的行李給我。」
「在那次見面之後,我好幾次嘗試搜尋你的消息。」
他們又走過了一座橋。大概是因為下雪的緣故,一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遇到。通子又詢問了之前,住在阿佐谷宿舍里,另外兩、三個後輩的事。那時常來家裡,吃通子做的料理的幾個人,如今都已經成為能力過人的警官了。
01
「不是。那件事後解決的,是我和藤倉之間的事,但我和你的,還沒有解決。」
「嗯!……」
「……什麼意思?」
確實如此吧,吉敷竹史想。他想起去年,到藤枝市辦案時,認識的便山刑警,便山和金越是同一類型的,現在正過著悲慘的生活。
「這裏也有松林,很像三保之松原啊。」
「因為我實實在在太意外了啊!……還有就是,我的視力變差了,因為一直在做雕金這種細緻的工作。而且,我今天沒有戴隱形眼鏡。」
「不行啦。」通子說,「我絕對不能做那種事。」
「沒有,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迦納通子再次邁出步子:「啊,那太好了。我以為竹史肯定再婚了,所以,一直就沒敢再聯絡你。」
「不是恭維。要聽我的事嗎?……嗯……也沒什麼好說的。我整天就是工作、睡覺,再工作、再睡覺,就這麼過了十幾年。」
吉敷竹史加快了步伐,走近了迦納通子,直直地看者她的臉——啊……不,是凝視著她的眼睛。容貌也變了啊,他想。看上去給人一種成熟了的感覺。
「太好了!……」迦納通子滿足地笑著說,「其實在北海道見面的時候,我就想這麼做了,還想像剛才那樣擁抱你。為什麼當時沒那麼做呢,我一直覺得很後悔。」
「不是的。是一條連接著對岸的海上通道。」
「哎呀,你變得很會說話了呢,竹史。」迦納通子滿面歡笑地望著吉敷竹史笑道,「身子凍僵了吧,我們找個地方喝點兒甜酒吧。」通子說道。
「當然不是騙人。」
「很棒啊,聽起來你真是幹勁兒十足啊。」一瞬間,吉敷竹史由衷地羡慕起通子來,「天橋立大概有多長?」
通子穿著接近橙色的淺茶色和服。上半身是素麵的,腰帶之下直到衣擺部分,則繪有花朵、牛車和流水等華麗的圖案。腳上穿著草鞋,腳趾上套著黑色樹脂套。
通子拿開唇邊的甜酒杯,慢慢地搖了搖頭。
「知道了,抱歉……不過,其他的理由是什麼啊?是因為這裏的生活和生意,一時間無法簡單收拾這類事嗎?」
「我不在乎。」迦納通子任性地說。
02
「嗯,夏天,這裏還可以游泳呢,會變成海水浴場。」
「樣子會變得非常難看。你看到肯定會逃走的。梳著髮髻,還戴著眼鏡。」
「哦……比方說?」
「那種公園去不去都無所謂。反正我已經見到你了。」
「當然。」
「也許吧。」話說回來,通子以前一直視力很好啊。
「讓你久等了。」迦納通子在吉敷竹史身邊說道,那是成熟|女性堅定乾脆的聲音。
吉敷竹史離「友之屋」餐館越來越近。雪還在不斷地飄落,連身體內部,都開始覺得寒冷了。暴露在外面的臉頰和雙手,早已凍得麻木了。他在轉角處站定。此時剛好有車通過,為了躲開卡車,吉敷竹史不得不貼著「友之屋」餐館的牆壁。車子過去后,他才轉過彎。
雪中的天橋立,確實風情洋溢。走到狹窄之處,無論向左看,還是向右看,除了被雪染白的松林外,都是光看一看,就讓人感到冷人骨髓的大海。
「想去看看嗎?……那個公園在山頂呢,要坐纜車上去,在那裡可以看到整個天橋立。」
迦納通子一直端詳著他的臉:「真的?……沒騙人?……」
有那麼一會兒,吉敷竹史似乎忘掉九_九_藏_書了,被重重人海包圍的、喧鬧的東京,通往地鐵的樓梯,以及充斥著汽車尾氣的街道。這條橫在大海中央、不可思議的道路上,充滿冷冽清新的空氣。別說汽車或摩托車,就連人影也幾乎見不到。
吉敷竹史苦笑了一下,不知為什麼,他有一種遭遇到他人取笑的感覺。
「對不起,一直沒有和你聯絡,我為此向你道歉。但我對你的思念是不變的,是真真切切的,我沒有撒琉。」
03
「那是天橋立神社,那附近有英國制的大炮。」
「啊……對了,你去了天橋立的什麼地方?」通子忽然問道。
「所謂『天橋立』,並不是指半島啊。」
「不,並非如此。不過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還有點兒其他的因素……」
「竹史,你變得更帥了。越來越有男人味兒了。」迦納通子忽然滿臉俏皮地說著。
「只去了K銀行。」
「所以你才搬來這裏嗎?……」吉敷竹史順口問道。
「騙人。那你為什麼連一封信、一通電話都沒有呢?」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她用發抖的聲音,低聲問道。
「沒有啦,是你想太多了啦!……」
「我還在釧路時,你能給我寫封信就好了。那我就可以通知你搬家后的地點了。」
「你一點兒也沒變。」吉敷竹史說。
「你是指藤倉兄弟嗎?」
吉敷竹史苦笑了一下:「可是,這很難讓人相信啊。」
「一個人?」吉敷竹史鼓起勇氣問道。
「我覺得你在回答這些問題時,有些猶豫。」
不過,吉敷竹史只穿了一件大衣,感覺頗為寒冷。穿著薄襪和皮鞋的腳踏在雪上,寒氣漸漸侵入。暴露在風雪中的臉,也冷得發痛。
迦納通子頓時嚇了一跳,反射性地轉過臉來,滿臉的詫異,獃獃地注視著吉敷竹史。吉敷竹史並沒有改變步速,逐漸靠近站立不動的通子。
兩人已經差不多走到對岸了。
「也是,今天太冷了。」
「是啊,不過,我可不會寫東西啊,我如果寫信了,那信看起來,一定跟結案報告書差不多。」
「是嗎?……不過,我已經看習慣了。不過,你說得沒錯,這裏的風景的確很好。」
「我們走吧。」通子說著,開始往橋下走。吉敷竹史把傘從她手中接了過來。
迦納通子靜靜地挽住了吉敷竹史的右手臂說:「很厲害呢,竹史,頭腦真好。五年前那次事件時,我就這麼想了……對了,我可以這樣挽著你的手臂嗎?」
他禮貌地回絕了經理,準備開車送他到車站的好意,拿著行李,走出了玄關。鵝毛大雪再次漫天飛舞。吉敷竹史立起衣領,拉緊了大衣的前襟。
「沒有哦。有關天橋立的民間傳說是,如果在夜裡,獨自走在這條路上的人,會被狐狸精欺騙。不知道為什麼,羽衣傳說會在丹後半島的內陸流傳,根據《丹后國風土記》記載,天橋立這個地方,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命從天而降時使用的橋。你不覺得沒有比這裏,更適合作為天女穿上羽衣,跳著舞飛往天際的舞台了嗎?」
「你以這座旋轉橋為主題,做了一件雕金工藝品吧?然後送給了富谷的牟東小姐?」
走上車來人往的大街,積雪早已被行人踩出了一條路。吉敷竹史注意著腳下,慢慢地走著。偶爾會有卡車經過身邊,發出清脆的鐵鏈拖地的聲音。
「一個人煮嗎?」
「不對!……我聯絡過你的啦,但是,根本就聯絡不上你。」
迦納通子的確常把這類話掛在嘴邊。她的遣詞用字,漸漸回到從前了。
通子「撲哧」笑了:「那可不是什麼有名的觀光景點啊。傘松公園去了嗎?」
「那也沒有關係啊。不過,咱們兩個別再說這些了吧,一直這麼互相指責。不管怎樣,我們總算又見面了。我就知道,今天一定會發生好事。」
釧路案件的主犯——藤倉兄弟還在審訊中,其中身為主謀的哥哥,已經被判處死刑了。
吉敷竹史沒有想到,這裏竟然會下這麼大的雪,僅僅一夜之間,天橋立就呈現出一片雪國風光。昨天早上在車站下車時,他還認為這裏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觀光小鎮,然而,經過了一夜的大雪,已經儼然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讓人能真切地感受到,遠離東京的日本海沿岸的小鎮風情。
奇妙的是,此時與分別多年、已經三十七歲的前妻迦納通子,再次相會,吉敷竹史才深深地領悟到,她竟是位如此美麗的女性。自己所熟知的通子,是以前那個年紀尚小、還沒長大的通子。那時候的她還只是個孩子,猶如一朵花|蕾。
「刑警先生,你想要證據嗎?……那麼,待會兒要不要來我家裡搜一搜?……那裡連半個男人都沒有!不是那麼回事兒……隔了這麼長時間,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就叫我回到你身邊九-九-藏-書,我就該老老實實地,跟著你回去嗎?……這種事情,又不像從右走到左那麼簡單。」
「哎,我可是很堅強的哦,只是,竹史你不知道而已。而且對我來說,這裏並不陌生。」
「能捕到很多魚嗎?」
「你需要的是我,而不是隨便一個可以陪伴你的人?」迦納通子側著頭問。
「比方說,浦島太郎。浦島太郎就是在丹后地區出生的,竹史知道嗎?」
「確實如此。我覺得比三保之松原更合適。」
「可以得啦,只要你覺得好就行。」
「有啊,可以一直走到對岸的陸地。」
「別拿我打趣了!……」吉敷竹史苦笑著說道,「對於自己,我還算是有自知之明的。頭腦不好,口才也不佳,唱歌五音不全,英文一竅不通,還不擅長與人交往。」
「你笑什麼?」
「果然還是因為身邊有男人了吧?」
「我要去哪裡認識她們啊?……我認識的女扒手、女殺人犯倒是多得很,還有開店的女老闆。如果我是個女子大學的教授,機會可能會多些吧,但不巧我是個兇殺課的刑警。」
「為什麼?……」
雪似乎停了,吉敷竹史收起傘,拿在左手甩了甩。臉、手,以及耳朵,都凍得幾乎失去知覺了,但還沒有到無法忍受的地步。這要感謝今天沒有風,心情也不壞。
當迦納通子突然出現在吉敷竹史的面前時,過去那十年,似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通子幾乎還和十年前一樣,並且,似乎十分高興再次見到自己,吉敷竹史為此感到高興,但同時產生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想法。那就是當初,他們究竟為什麼要分開呢?……不對,應該說: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分開?……五年前經歷過,發生在釧路的事件后,兩人分開的理由,明明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怎麼知道這裏的,這說來話長,不知道有沒有時間,說給你聽……」
「春天到秋天之間,那邊都會設置很多捕魚用的網。」
「你現在是因為希望我回去,才故意這麼說的,但總有一天,你又會為此苦惱,我們兩個就會再吵架。」
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越來越緊張,比昨天在銀行里,等待神秘取款人時還緊張。對私事反而比較緊張,這樣不能當公務員吧,吉敷竹史苦笑著想。
吉敷竹史無言以對,通子的話一針見血。就像她所擔心的那樣,即使自己和通子複合,他還是會因為投身於工作,而不能夠按時回家,還是會像過去那樣,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裡。那樣的話,和通子現在的獨身一人,豈不是一樣?有什麼不同嗎?
「因為要是沒有妻子,你的生活,不是會很不方便嗎?……竹史可是個好男人哦,我認為,一定會有很多女性,願意跟你結婚的。」
「不是騙人?……」
「有孩子嗎?」
「我都說過了,不是那樣的啦。」
吉敷竹史一時語塞了:「那……那是……總之……」
「那你呢?」
「那我就把話挑明了吧。請回到我身邊來吧!……」
「為什麼?……」迦納通子斜著腦袋問。
「你說得對,況且,你在這裏,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但我並不是說讓你馬上就要回來。總之,我想說的是,五年前與你在釧路相逢,解決了那個案子,說起來,阻止你回到我身邊的理由已經消失了,所以……」
「不過,你離開北海道之後,一次都沒有聯絡過我。」
「真的。」吉敷竹史苦笑著說。
「還有呢,森鷗外有名的作品《山椒大夫》,據說是在這附近,一個名叫『丹後由良』的地方流傳的。還有安壽公主的墓穴。另外,還有八百比丘尼,你知道八百比丘尼嗎?」
「不過,竹史你真是太厲害了,只憑那麼少的線索,就能査出我住在這裏。真是位能幹的刑警。」
「是……我不想在這種地方說。」
「我不是說了嗎,我已經原諒你了。哦……不,是已經忘掉了。」
「啊……竹史?……真的是你嗎?」通子問道。
「別說我的事情了,說說你吧,竹史。」
「就算再婚了,你也一樣可以聯絡我啊。」
「我還喜歡你。但竹史,不管多麼年輕漂亮的女人,只要你想,就都能找到吧。何必要這麼在乎我呢。」
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有些不一樣,吉敷竹史這才注意到,原來頭頂上方撐起了一把傘。
「因為工作太忙,對吧?……你一直都是這樣,工作繁忙,還很有趣,沒錯吧?……所以就把我忘了。」
「我開門見山地問了,通子。」
「好啊。」
「當然是真的,獅子座的女人從不說謊。」
「這是好事嗎?」
「哇,真不錯啊,像個天然植物園。」
「真的是你?……」迦納通子再次問道,那是成熟|女性穩重平靜的聲音。接著,發生了吉敷竹史意想不到的事。通子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吉敷竹史,那動作,和十幾年前的迦納通子,表現得一模一樣。
「是啊,從這方面來說,這裏真是個很棒的地方呢。好像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傳說,有一段時間,我收集了好多資料,還想要不要整理成一本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