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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我和你一樣,都具備起碼的做人常識。這一點上,請你儘管放心好了。」
雖然我的朋友御手洗潔,向來對「功名」二字嗤之以鼻,但自從經手過那幾樁離奇的案件以後,他的名聲早已今非昔比了。
聽御手洗潔這麼一說,這位著名音樂家,不屑地扭了扭頭:「你這種理解,目前還算不上主流。」
「你……你競敢稱呼他『卡拉什麼』!……」音樂家氣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哦,原來如此。那麼說,當天晚上,你們沒再去過別的地方?」
「當然還有!……」
「這些都還來不及問。原以為以後慢慢熟悉了,她就會知道的。」
「一星期了吧……哦,不……大概只有六天左右吧。」
不知為什麼,每逢秦野這類人與他相對而坐,御手洗潔總是顯得特別來勁,只要看他不停地揉搓著雙手,我就能看出,他現在的心情極佳。
「混蛋,你胡說八道!……」大音樂家勃然大怒,起身來,大聲呵斥道,「你頂多不就是個,偷偷査訪婚外情什麼的私家偵探嗎?還敢在我面前,扯什麼音樂理論?……混蛋,你得清楚自己是什麼身份!竟然對這位世界聞名的大音樂家,說三道四!」
「是她主動撲過來,抱住了我。其實,我並不希望做出什麼不道德的事情。」
「說得好……看來有些方面,你還能夠說出點有道理的話。我本人倒是最欣賞卡拉揚大師的作品。」
「你就是專門維護卡拉揚,這位幕府將軍權威的徒子徒孫!」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來跟你學嗎?」
「你和她接過吻了?」御手洗潔滿臉嚴肅地問道,聽他說話的口氣,准以為他親眼見到了那一幕。
御手洗潔仍然不慌不忙地搓著手,搖晃著雙肩,嘿嘿地壞笑著,髙興極了。
「我也聽到過關於他的一些評論。他跟你一樣,在樂曲速度的控制上,算是高手,但對於秦野先生,你這種學院派的音樂家,拿森鷗外的小說做個比喻,會很有意思。那位俄羅斯大師的風格,和森歐外所寫的《雁》那篇文章,有一種文學上的共通之處。」
但是,這位大師和我們面對面坐了半天,我的朋友竟然還沒有打算,讓他把話題轉移到正事上來。因為我發現,這位大師擺出的目空一切的態度,看來正對御手洗潔的胃口。能夠拿這位大師調侃幾句,正好能為他解悶消愁。
「說實在的,我討厭和警察打交道。而且,就這點小事情,也不值得去找他們,弄不好,讓他們捅給媒體,往外一傳,我可就吃了啞巴虧。我想,你既然是位私家偵探,肯定能保守住客戶的秘密,這點你應該能保證。怎麼樣,沒問題吧?」
「他指揮的第一、第二樂章,總的感覺還算可以,但到了第三樂章的後半段,我就想起那位巴斯特·基頓來了,要不就讓我想起動畫片里,撞在牆上的湯姆和傑瑞。我看用它頂替《艦隊進行曲》,用作彈子房的背景音樂,那倒還合適。」
「她說,她就住在離橫濱車站西口,不遠的一幢公寓里。從車站步行到她家,不過七、八分鐘。而她的報名表上填寫的地址,是西區岡野二丁目X番X號木莓公寓五〇四號。我曾問過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她回答說是:只和一隻西施犬一起生活,」
「說出來讓我聽聽。」
秦野像是在表達內心的憂鬱,緩慢而沉重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又到她在橫濱的藍莓公寓里看過。」
「秦野先生,你身上想必帶著那個葵花圖案的印牌吧?」
「不,這話你可就說錯了。敝人雖然不才,但年輕的時候,還是正經上過幾年一流音樂學院的。不過,說到底,我最喜歡的音樂,現在看來還得數爵士樂。」
「嗨,那算什麼玩意兒?」音樂read.99csw.com家輕蔑地從鼻孔里哼了一聲,「在我們正宗的音樂家眼裡,連那些輕音樂,都一錢不值,就更別提你那些爵士樂什麼的了。所謂爵士樂,不就是從我們古典音樂那裡,簡單抄來幾段樂譜,改編而成的嗎?聽那玩意兒,也能叫聽音樂?不怕讓人笑掉了大牙?」
「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過了給她輔導的時間,她還是沒有出現,我感覺十分不安,所以給她打了個電話。」
「這可真把我氣壞了。我看見酒吧的角落裡,有一部綠色的電話。我想,她一定是用這部電話打給我的,而且,酒吧里的確正在播放著相同的法國背景音樂。我想她一定在這個酒吧里待過,只是酒保沒有注意到而已。酒保還告訴我,從未發現我所說的女子,使用過這部電話。
我發現御手洗潔的目光,越發明亮起來,眼睛里像是閃動著兩團火苗,而且,他的身體還忍不住,前後微微搖晃起來。憑我對他的長期了解,這正是他處在興頭上的一種表示哦。
找上門來的人雖然不少,可是我發現,這些人的身份,和以前的委託人相比,有了很大的區別。以前來這裏找他的人,雖然大多數是因為遇上了什麼解不開的煩心事,而終日意志消沉,但其中還是以禮貌周全、態度謙恭的人居多,但是最近來找他的這些人裏面,不乏明明有求於我的朋友,卻又拿腔拿調地,擺出一副妄自尊大、目空一切的態度的人。說實話,我歷來從心底里看不起這種人,對於他們虛張聲勢的狂妄勁頭,也總是不屑一顧。
說完,他又湊近我的耳朵,輕聲說了句:「對幕府將軍的衛士來說,這枚胸針顯得太時髦了些。」
「我可不是那種沒教養的人。不過,我向她表白了自己的感情。第二天,我確實又滿心喜悅地等著她。我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傾心等待一位心儀的少女,突然出現在教室里。」
「上周的星期四。」
「錯誤的婚姻,多半是由這種錯覺所引起的,那麼你和你的那位『命運』,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我當然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的。如果你要有別的什麼事的話,就請先回去吧,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裏結束吧。」御手洗潔顯得十分快活地說道。
「這我當然知道……後來呢?你和她告別了?」
說到這裏,秦野又停了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桌面,莫名其妙地深深嘆了口氣。
「哦?是這樣?……」
「哦,看來還真有進步,這位女子挺有培養前途啊。」
「我想,這是樁遠遠超出我們預想的複雜案子,也是我十分感興趣的問題。好吧,我願意接受你的委託,一定把真相查明后,再告訴你,我這兒已經有你的名片,必要的話,我會隨時給你打電話,或者發傳真去的。」
「哦?……那她對你怎麼說?」
「那麼請你告訴我,你們的交往,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到那裡又發現了什麼?」
讓人驚奇的是,音樂家滿是皺紋的臉,騰地紅了起來。
這位秦野大師在橫濱市的綠區,擁有一棟很大的豪宅;另外,他還在川崎市的幸區遠藤町一棟公寓里,開設了一間音樂工作室,並在那裡招收了幾位學生,教授聲樂和鋼琴,有空也在那兒作幾首曲子,若是偶爾忙得脫不開身,也可能在那裡小住三五天才回來。為此,這間工作室的四壁,還專門鋪設了隔音裝置。
「昨天,記得大約是六點半,洋子又突然給我打來了電話……」
「十分抱歉,我的音樂理論,雖然無法跟你相提並論,但我指出先生認識上的某些片面之處,大概總不是什麼問題吧?」
「你對這位謎一樣的洋子,究竟了解多少?……你問過她的一些個人情況嗎?比如她的職業和出生地?」
「那你和她剛認識幾天啊。」
「我把車開得飛快,不到三十分鐘,就趕到了那裡。我把車徑直開到飯店的停車場里,然後,就大步往地下室的酒吧趕去,可是,萬萬沒想到……」
隨著大偵探御手洗潔的聲名遠揚,到我們位於馬車道大街的住所,來求他的辦案人,也漸漸多起來了。尤其是國號改為平成以來的這幾年裡,我們兩人竟忙碌得難得有片刻清閑。
「那當然。她看上去身體確實比較弱,肩膀很單薄,說話老是有氣無力的樣子。」
「我最近真是不知所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工作也完全無心再做。她就像安琪兒似的,天真爛漫,像歌劇里的卡門一樣迷人,我心裏實在難以割捨。」
一聽這話,大音樂家朝外走的巨大的身軀,突然停住了,然後,緩緩地向九_九_藏_書御手洗潔的方向,轉過身來。
發生在平成二年(1990年)三月的這樁奇妙的事件,就是一位傲慢無禮的「大人物」把我們牽扯進去的。來人的名字叫做秦野大造,自稱是古典音樂界里,一位著名的聲樂大師。雖然我本人對音樂向來一竅不通,但從他狂妄自大的神態中,還是多少可以發覺,這位委託人,在國內古典音樂界中,也許確實並非等閑之輩。
「也就是說,那天你們兩人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
「她已經搬走了,奇怪的是,我來到她家時,正有四、五個彪形大漢,從她家裡往外搬傢具。」
「由於某種原因,我對這種胸針的來歷,多少還是知道一些。這種胸針在日本是買不到的。這是新加坡當地的特產,是在真的蘭花上,裹上一層金箔做成的。但是像你這樣,名聲在外、地位顯赫的人戴它,又顯得太寒酸了點兒。」
說話的時候,御手洗潔顯得十分快活。那位大音樂家不滿地,斜眼瞪著我的朋友。
「要是你真心愛過女人,就能夠理解。愛情的產生,根本不是由時間的長短來決定的。那是命中注定的東西。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命運安排好似的。那個女子就是我的命運哦。」
「那麼,她感覺好點兒了以後,你們又去了哪兒?」
看他說這些話時的高興劫,不知道的,准以為是商人等著了一筆大生意,正在盤算著自己能夠掙來多少錢。實際上,我也能看出,這位秦野大師,之所以收起了虛假的笑容,心裏也正是這麼認為的。
「我好幾次提出,要送她回家,她都婉言謝絕了。她說:她喜歡從川崎車站,自己乘電車回家。也許她認為,我私下裡有些什麼企圖。憑良心說,我可不是那種男人哦。」
「但願你在收費問題上可別太出格。」
御手洗潔的感受,則是迥然不同,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看不出是同情還是嘲諷,也許還夾雜著一點對大師的憐憫。他盯著一旁默不做聲的秦野,看了許久,才開口接著問道:「我想這件事,總不會這麼就結束了吧?……」
「混蛋,你怎麼知道的?」
聽御手洗潔這麼說,那位秦野先生,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他嘴裏囁嚅著,不知在說些什麼,水牛一樣巨大的屁股,又重新埋進了沙發里。然後,他用長滿黑毛的右手,按了按油光發亮的亂髮,擋住了光禿禿的前額。
「卡拉楊的作品里,常常透出一股靜謐的意境,那才算是真正的音樂!」
「你們認識多久了?」
「噢,你也愛聽《悲愴》?……那可是一首瑰寶似的名曲。」大音樂家頓時精神一振。
「她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麼事。」
「是的,除了那兒以外,那天我沒有別的事情。」
「你這麼認為,還有什麼其他的根據嗎?」御手洗潔問道。
「你大駕光臨來找我商量,究競是不是自己的主意?」御手洗潔的語調,顯得十分客氣。
「喝過咖啡,我一直把她送到離她家不遠的地方……」
「我曾向她提過建議,讓她回我的房間,稍事休息一下,但她回答說:不想那樣做。我敢對天發誓,我在勸她回房休息時,絕對沒有動過任何邪念,為了不使她產生同樣的誤解,我對她也多次作了這樣的說明。但她聽到后,卻偷偷地笑了。她說:『先生不必多心,對於先生的好意相勸,我一點也沒覺得有任何企圖。我心裏知道得非常清楚,先生一定是個標準的紳士。』」
「當然,這裏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
「你別著急,秦野先生,先坐下來,咱們慢慢再說。比起你想找到的這位女人,我們對卡拉揚風格的理解之爭,那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這些,我統統無法提供給你。」秦野很為難地說。
「一個人是否具備聲樂的才能,我們外行人的確很難下結論;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你要尋找她,我看,還得由我這個內行人來作判斷。」
「回去以後,你發現有什麼異常動靜了嗎?」
「電話里她顯得十分害怕,說是讓我想辦法救救她。我問她:現在她在哪兒,她說正在品川車站前,一家名叫『太平洋飯店』的地下酒吧里。電話里還能隱隱聽見,法國情調的背景音樂。她說:『自己已經被一個可疑男子跟蹤了,正逃進這家熟人開的酒吧里躲一躲。』我問她報警了沒有,她說這點事情犯不上驚動警察,只要先生你能馬上趕到這兒來,有先生在身邊,就會感覺安全得多。我告訴她,我會馬上動身趕到那裡去,等我到來以前,請她千萬不要動。她回答說:『那太好了,只是對等著我上課的學生,有點過意不去。』實際上,當天來的只有三位學生,而且,讓他們等會兒,也沒有太大的關係。原因是這三位學生,很快要舉辦一場音樂會了,而可https://read.99csw.com供他們練習的曲子還很多。另外,既然有三個人在一起,也會有許多共同話題打發時間。放下電話后我就馬上自己開著車,一直向品川車站飛奔而去。原本打算乘電車去,能夠快一點,但考慮到把女子救出來后,帶她坐車離開,比較方便些。」
「你這麼說,實在是過獎了!」御手洗潔面帶微笑地說。
「沒有啊,回到公寓以後,我又接著給學生上完了課。」秦野點點頭說。
「那真不錯。你把自己的感情,也對她表達了?」
「當然是了,我在她家門口,向她告別,回到自己的住處,埋頭干起了我的事情。」
「我認為:她應當接受特殊訓練,所以,就讓她每天都來找我學。而且,實際上,對她的輔導,也確實取得了進展。剛剛過了兩天,她的歌唱水平就有了明顯的進步。按這種情況學下去,我想,用不了半年時間,她就能跟著我那幾個音樂大學聲樂系的得意門生,一起學習了。」
「這件事好商量,好商量。不管怎麼說,咱們倆還都算是同行,大家都一樣愛好音樂。你就儘管放心好了。」
「那時候,你感覺她身體怎麼樣了?」
「真讓我不知道該相信誰。這裏附近,還有一家品川王子飯店,我想也許是她打電話時,說錯了飯店的名字,於是,我也到那兒問了問。可是那家飯店裡,也根本找不到她的蹤影。不但如此,這裏也一樣沒有發現她的任何痕迹。誰也沒見到洋子出現在這裏過。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這就是我和她交往的全部經過。依你看,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看來你還是不大懂音樂吧,居然連我是誰也不知道?」
古典聲樂家用他渾厚的男中音,冷冷地答道:「其實,我本人並不喜歡拿自己的私事,去跟他人商量,可是,我的一個學生,聽說了你的名氣,整天在我耳邊嘮叨,說是外面都在說,你如何如何有名,勸我無論如何,也得到這裏來,給你找點事情試試。我實在是被他說得沒有辦法了,這才找到你這裏的。」
「她都對你說過什麼?」
「先生請千萬息怒,我想,你一定誤會了我的本意。我是說,歷史上不少大音樂家,在這個問題上,都存在著片面的理解和誤會。其實我也非常崇拜古典音樂。這不,你進來以前,我正聽著柴可夫斯基這首《悲愴》呢。」
「這麼說,那天晚上,她非常髙興?」
「我今年四十七歲……哦,不……馬上就四十八歲了,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貌的女子。坦白地說,我的心已經被她完全俘虜了。自從她離開以後,我就像失落了世界上,最無可替代的寶貴東西。」
「就在你們這兒附近。我們穿過了橫濱市區,一直把車開到山丘公園那邊,在那裡,能夠眺望到外國人公墓,以及整個橫濱港。洋子正希望那樣,因為她想吹吹夜裡的涼風。」
「叫卡拉什麼的那位老先生,對第三樂章的詮釋,我看也很另類。」
「它叫什麼名字,有那麼重要嗎?……」秦野不滿地說,「我沒問過她的狗叫什麼名字。她說過,那隻狗也有著和人一樣的感情,而且性情還十分兇猛。」
「哦,還有這回事?」
「請便!……如果想回去的話,請從這邊的大門走。外頭風颳得正緊,三月的鳳,有助於你的腦子好好冷靜一番。不過遺憾的是,送給你別在胸口上的萬代蘭胸針的這位女子,怕是從此再也別想找到蹤影了……」
「可是,你還沒有說到,需要多少費用呢。」
「假如僅僅按照正常的思考作判斷,往往很難發現,那些刻意隱瞞起來的真相。就像動手術時,想把隱藏在體內的病灶去除掉,還得用手術刀,把沒病的肌膚劃開,才能做到一樣。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搬到哪兒去了,就連現在的房東也不清楚。我不知道在她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情,為此我非常擔心。洋子的目光里,總是隱約流露出一點惶恐不安的神情,即使屋裡的暖氣開得很足,有時也能看見她的身子,在不停地發著抖,讓人感覺,她在躲避什麼似的。」
「這隻狗叫什麼名字?」
「而托斯卡尼尼和黑澤明的曲子
https://read•99csw.com有點相似,都有著軍隊式的嚴格,和一絲不苟的精神:「這還不是明擺著的?」
「可是,你要調査這件事,起碼得知道她的名字吧,到現在,我還沒告訴過你她的姓氏。」
「她向我提出,為了調整一下心情,想和我一起,開車出去兜兜風。」
「橫濱車站你也去過了嗎?」
「那簡直太好了,在那以後,她又怎麼樣了呢?」
「你不去找警察,看來還是很聰明的。」御手洗潔帶著幾分狡黠,向我眨了眨眼說道。
「那裡的人告訴我,上個星期六,根本沒有哪位摔傷的女乘客,來到過那裡,更沒有人在醫療室接受過救治。」
秦野大造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一會兒。我感到奇怪,抬頭看了看這位音樂家。
然而,我的朋友卻與我恰恰相反,在他眼裡,這些權欲熏心、目空一切、自以為可以對人發號施令的傢伙,統統只不過是些可以為他的平淡生活,增添少許樂趣,而供他開心解悶的小丑。我甚至覺得,他心裏還巴不得這些傢伙,能夠隔三差五地找上門來呢。
「當然我去過那裡了。」
一聽這番話,御手洗潔忍不住偷偷地樂出聲來:「真沒想到,如今在歐洲的個別地方,還有我們日本,居然還有人抱著這種無知的看法。這些人一提到爵士音樂,總以為就是『聖徒駕到』那種檔次的曲子,可是,就算拿這首曲子來說,它的旋律和和聲,雖然單調了一點兒,可是它的節奏表現,也並不那麼簡單的啊;而且,它的節拍無法在樂譜上標示出來,所以,先生你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給學生教會的。古典音樂之所以稱之為古典,不正是因為理解方面,跟不上進步的潮流了嗎?」
「哦,這太有意思了。她想出去兜風?」御手洗潔不由得拍了下巴掌,輕輕叫了一聲,接著又問道,「你們到哪裡去了?」
聽他這麼說,我不禁感覺有點失望,就這麼點兒事情就結束了,案件還能有多大的意思?
「你的判斷很對。」
即便如此,這次他還是不得不抽出一點寶貴的時間,把他最近偶然遇見的一個棘手問題,拿來向我們請教。
「你的自制力真值得讚揚。一般男人那時,一定會發出色迷迷的笑聲,而且,會儘力勾引她上床。」
「啊,你說得對,這件事你可以完全放心,不過,至於說到你是誰,你的名字,我可壓根兒就沒聽人提起過。」
「你如果真是個愛好音樂的人,想必也該知道,我是誰了吧?所以,對於報酬的事情,你可不能跟我耍心眼。」
事情過後,御手洗潔才向我解釋,像秦野這種、一個人找上門來,托他辦事的有身份的人,十有八九都涉及女人問題。除了這個,任何棘手的事情,他們都有能力自己擺平。但要是碰上了女人的問題,他們就會擔心:事情一旦暴露,將影響周圍的人,對他的看法和評價,進而危及他們的身份和地位,所以,大多數人都希望,能夠私下裡偷偷解決。這倒並不是從他身上別著的胸針看出來的,而是秦野的舉動,從一進門,就讓人猜到了他的目的。
「這個問題好說,可以以後慢饅再商量。我歷來的做法,都是辦完了事再算賬。」
秦野大造經常開著一輛賓士車,在住家和工作室之間來回奔忙,每周還要抽出四天工夫,到上野和扛古田的大學去授課。據他自己說,每年最少還要舉辦三場演唱會,因此,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我和她一起,進了那家叫做『咖啡藝術』的小店。正巧,剛才吃飯時遇見過的大夫,也在這裏。洋子向他走了過去,對他剛才的幫助,表示了謝意。」
「她告訴我,自己正躺在橫濱車站的醫務室里,不知是誰,把她撞下了台階,受了點傷,正在醫務室接受救治,所以,只能晚點到我這兒來。我讓她多保重身體,就這麼掛斷了電話。」
「她姓什麼這倒不要緊,可是如果有她的照片,或者知道她的出生日期,那倒是對我大有幫助。」
「我今天真是來錯了地方!……」秦野大造憤然說道。他站起身來,拿起皮包和那件做工精緻的外套,就想離去。
「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請告訴我,準確地說是哪一天?」
「已經完全沒問題了。看來,她的心情也很不錯,站在髙處,遠望眼前燈火通明的夜景,喜悅之情簡直溢於言表。」
這恰恰也是我的疑問,我驚愕地看著旁邊的御手洗潔。
「來過電話?……在電話里,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你看,我還能再見到她嗎?」臨起身告別時,這位著名聲樂家,還不忘問了這麼一句。
「她長得很漂亮吧?」
「你見到她了嗎?」
「你這個問題,我不認為非要回答不可。」
「她當時高興極了,還不停地對著我,說了許多事情。」
御手洗潔似乎聽得十分入迷,他急不可九九藏書待地催促道:「後來呢?」
「做為一名音樂家,正需要這種激|情,正因為有了這種神奇的力量,音樂家們才給我們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不朽名曲。你可別小看了自己發自內心的這份感情,那後來呢?」
「今天我正好有事路過這裏,所以就順便進來看看,也試試傳聞是不是真的。」
「那還能說些什麼?……無非就是身邊的一些瑣事。我們談到了酒,談到了時裝,談到了海外旅行,還談到了美國大片……唉,總之,說了不少話。」
「在那之後,你馬上回到川崎那邊的工作室去了嗎?」
「你說什麼?」
「我今天來這裏,可不是找你這樣的私家偵探,討論什麼音樂知識的。難道你覺得,你那點音樂理論,還能比得上我的不成?」
「不過,你這麼寶貝似的戴著它,這也說明:它對你十分重要。我想,一定是哪位在你心中,佔有的女人送給你的吧?」
「喝完咖啡后,你送她回家了嗎?」
對於朋友的這點兒心思,我也並非完全不理解,但是,我總認為:這些所謂的「大人物」,無法給我們帶來什麼吸引人的、充滿挑戰性的難題,值得我和朋友放下手裡的事,去為他們專程效力,這些人既然已經身居要職,平常手下總有一幫人聽他們調遣,那麼,他們解決一般問題的能力,還是十分具備的;他們能夠屈尊找我們幫忙,大都是因為聽說了大偵探御手洗潔破解案件能力的傳聞后,才打聽到這裏來的。因為他們委託的事情,顯然需要我們嚴格地保守秘密,同時,解決這些麻煩問題,的確還必須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和技巧。在這些人物的眼裡,御手洗潔頂多不過是位多少有點名氣的私家偵探而已。
「不錯,狗這種動物,的確如此。那麼後來呢?」
說完,御手洗潔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你一定很擔心啰?」
「和往常一樣,一句話,一切平安無事,」
秦野的兩鬢和下巴,都長著濃密的鬍鬚,說話時幾乎看不到嘴唇在動,黑邊眼辦厚的鏡片下,一雙小眼睛試探性地,緊緊盯著御手洗潔。
「那天,我連她的手也沒碰過一下。然後,她又坐上我的賓士轎車,回到幸區,我的工作室附近。她說,很想喝杯咖啡,我就和她一起,進了我們公寓一層的一間咖啡廳。」
「她說過自己住在哪兒嗎?」
「她根本不在那兒,不但如此,我向酒保詢問,洋子在哪兒時,他居然告訴我,今天,根本沒有這麼個人,到這裏來過。
「她是個感情豐富的女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歲,但是顯得成熟而且大方。她說:她早就開始崇拜我了,這些年我發行的所有唱片,她全部都收藏著。她在電視里見過我好多次,當第一次真真實實地見到我時,她甚至興奮得難以自制。不過,這種情況以前也不少見。
「正是那樣。連你這樣的外行人,都看出來了?」
「第一天,她只是跟我開始學了會兒唱歌,就回去了;第二天下了課,她向我提出:想陪我吃頓飯再走。我們一起去了工作室所在的遠藤町公寓,地下室的一間餐廳,在那兒吃了頓日本料理。也許是餐前,喝了太多的開胃酒,吃完飯,她突然昏倒在地上,渾身不住地劇烈顫抖,說是她的身上冷得厲害。我馬上把她抱到餐廳角落的沙發上,讓她躺下休息一會兒,還把我的西服,蓋在了她的身上。我問她:是不是要請一位大夫來看看,正巧,旁邊桌子上,坐著一位大夫,走過來后,摸了摸洋子的脈搏,還給她測量了一下體溫,最後診斷,她只是由於過度疲勞,而引發了輕微貧血,讓她就這麼躺著休息就行。僅僅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洋子就完全沒事了。」
「那天的電話里,你向她提到過,你到藍莓公寓找過她嗎?」
「是她找到我工作室去的。她想跟我從頭學聲樂,將來打算當歌唱家。雖然她唱歌的天賦不算突出,但嗓子還是蠻不錯的。」
「那種緊急狀況下,哪有工夫去說這種事啊?」秦野不解地反問道。
御手洗潔的臉色,頓時變得凝重了起來,他抬頭看了看秦野的臉。
「我的評價正和先生一樣。這首樂曲聽起來,如同向著死亡這個宿命,一步一步地走去,彷彿永遠循著軌道運行的行星,冷靜地思考著人生的真諦。」
「混蛋,你胡說些什麼!……」大音樂家的臉漲得通紅,腦門上已經冒出了熱氣。
「你橫濱的家裡,發生什麼情況了嗎?」
「只有這些,從那以後,一點兒洋子的消息也沒有了。她再也沒有在我的眼前出現過。」
御手洗潔緩緩地點了幾下頭:「那麼後來呢?……又怎麼樣了?」
「這倒不是不可能。」御手洗潔最後說道,「看來只有我,你是不想再見了吧?」
「哦,不,我這個人,喜歡把感情默默地埋在心裏,從沒有貿然對女人表達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