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我曾經的思念
第五節
我驚呆了,頓時驚呆了,伸手想拉住她,但又不敢碰她的手,就這麼獃獃地站著,做什麼也不是,只能愣愣地看著,這位著名的女演員,在聽過我說的話后,失聲痛哭著。
玲王奈輕聲問我:明天晚餐,想吃點什麼,我告訴她,上次到橫濱去時,感覺日本料理很可口。玲王奈一聽,馬上答應下來,提議明天一起去吃壽司。
「劇情真複雜,我也是頭一次拍這種場面,太慘不忍睹了,還要當著攝製組那些人的面,我都覺得特別不好意思。」
玲王奈仍然站立著,沒有動:「海因里希,我不是那個意思……」玲王奈說道。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看了她一眼。玲王奈已經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俏臉蛋。我擔心極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真的沒什麼,你別擔心,這種情況,在我身上經常發生。你能不能說點什麼高興的事情,讓我聽聽?哦,御手洗潔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哈哈,這太雜了,不,正因為是他,所以才會這樣子說啊!……」
玲王奈說完,往後倒退著走了兩、三步,然後,突然停了下來,慢慢轉向我。
我連忙伸手,到上衣裏面的口袋裡:「這兒有我的名片,上邊有我的電話跟住址,你什麼時候心情好了,就請再給我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吧。不著急,什麼時候都行,明年,後年……什麼時候都可以,等你心情恢復了的時候。」
我看了看四周,多虧時間已經很晚了,這兒的沙灘又遠離碼頭,很少有人走到這兒來。我們呆立著的時候,夕陽已經悄無聲息地落下了,周圍也慢慢地變得黑暗,風開始冷起來。洛杉磯的十一月,天已經黑得很早了。
玲王奈的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了,右手不自主地按在腹部,好像肚子真開始隱隱作痛似的,看得我也有點不知所措。
從這兒走不了幾步,就是海灘,因此,我們把車放在停車場,穿過尼爾森大街,沿著人行道,向海邊走去。這一帶沿著海岸,蓋了不少海濱住宅,既有傳統木結構的房子,也有建築雜誌上最常見到的,用水泥和玻璃砌成的時尚公寓。從這些座樓房的間隙中,隱約可以見到波濤翻滾的大海。
「抱歉,我先回去了。」
「你別介意,我送你回去吧。」
她的話,聽起來那麼落寞,我覺得要是自已是個紳士,就絕不能同意,讓她那麼做。
「在劇中,我演的角色懷孕了以後,又無法墮始,只好偷偷叫了一個沒有行醫資格的醫生,到家裡來,躺在廚房的灶台間,接受墮胎手術。劇中我的形象太難看了,裙子要撩起來這麼高,還要在腹部塞幾條毛巾。」
「我只聽他說過這一回,那是在一家叫作『拉爾森』的、歷史悠久的著名遊艇俱樂部酒吧里。上個月,我們倆在那裡一起喝過酒。這家酒吧我們經常去,那裡的氣氛很適合我們,算得上是斯德哥爾摩里,我最愛去的酒吧了。我和御手洗潔都是那裡的常客,甚至感覺泡在那裡,比待在自己家裡還舒服點。」
「可是在那段艱苦的時間里,我對母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自然,通常意義上的愛和感激,這些都是有的,你能理解吧。在我的心目中,母親就像是透明的,我真正意識到母親的存在,是在發現她精神已經不正常以後。
玲王奈咬緊牙關,哭出了聲音,肩膀劇烈地抖動著read.99csw.com,雙手猛地捂住了臉,手提包也掉落在沙灘上。接著,她雙腿癱軟著,慢慢跪在了沙子上。
「就是說,有沒有哪位女人,奪走了你心中所愛的那個女人。」
「這些事情,我雖然沒有專門和我妹妹好好談過,但我想,她的心情,應該和我一樣吧。
「我對御手洗潔先生說,我想問的,不是你回答的;我的意思是,想問問你,心裏喜歡過誰沒有?你是否感覺過,與另一個人心靈相通,完全能體察到對方的痛苦,並把它當做自己的事,真正在情感上融為一體,共同體會對方的悲哀和痛苦,並以此確定兩人的關係。你究竟有過這種經驗沒有?……
飯費是玲王奈結的賬。儘管我推讓了半天,但她始終不答應。她的理由是:「從歐洲來的機票,已經讓你出了,怎麼能再讓你請客?……」
我還沒完全聽懂她的意思,只好靜靜地等著她接著說。
我實在擔心,這部電影,會被拍成不堪入目的三|級|片。看來,玲王奈顯然什麼都不顧了,她難道連自己身體的價值,都沒完全認識到嗎?
過了大約五分鐘,玲王奈才慢慢地伸出手,檢起了自己的提包。我見她想站起來,急忙把手伸了過去。她拉住我的手臂,緩緩立起身來。我看見她低垂著的臉上,尤其是嘴唇,竟然難過得扭曲了。
「御手洗潔清楚地告訴我,那位年輕人,長著一張白凈的臉龐,總是穿著一件白襯衣,單薄的身子在他面前晃動著,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用哀求似的眼神,看看他的臉,這種眼神,讓他無法裝作視而不見,就像一記重拳,重重地擊打在他的胸前,心痛和憐憫難以抑制。這種感覺,他以前從未有過,所以,他當時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幫助這個人,拼盡全力,也要讓他渡過難關。那一刻,他彷彿感悟到了什麼。
當我走進海水的時候,猛一抬頭,看見昨晚我散步時,路過的聖莫尼卡碼頭,隔著海灣,出現在我右邊。夕陽中高高的過山車,像個金色的光環,不禁讓我想起了母親曾經佩戴過的金項鏈。我獃獃地望了它好久,心中浮想聯翩,競一刻也捨不得轉開眼睛,我心想,這一定是上帝在召喚我,讓我見到這美麗的光環后,想起了小時候慈母的深情。在沒來到這兒之前,我在北歐那片土地上,遙想玲王奈,也覺得:她就像這輪金色的光環一樣吸引人。
我腦子裡雖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但聽到玲王奈的聲音如此爽朗,便打消了自己的疑慮,開始考慮,這些話該怎樣開口對她說。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我前所未有的失誤。
「沒……沒有!……」我一邊這樣回答,一邊注意觀察她的反應。但玲王奈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我總算有機會,把剛才說了一半的話,接著說完了,「你真的那麼愛御手洗潔嗎?」
我想到玲王奈一直都在迴避這個話題,所以,就抬頭看了看她。還好,玲王奈只是微微地笑了笑,說,「故事情節很悲慘,兇手把被害人剁成幾大塊,可是拍這些場面時,燈光還打得特別亮。」
我站立在沙灘上,等著她轉身,微笑著向我招手,但玲王奈一直沒有回頭。周圍已經很暗了,至少在我目光所及的範圍里,她始終沒有轉身,向我揮手告別。那白色的身影,隨著聖莫尼卡碼頭的潮水聲https://read.99csw.com,漸漸消失在黃昏的黑暗裡。
「我正在醞釀劇中人物的感情,看起來很好笑吧?」說著,玲王奈哈哈地笑出聲來。她把手絹按在鼻子上,使勁擦了擦。可是從我站著的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淚水。
「不,玲王奈,我還想在海濱再散散步。這裏回飯店還有電車可坐,你先走吧,反正離飯店也不遠。」
「再見!……」她無力地回答,接著,慢慢地轉過身,踏著沙子,向那家餐廳的停車場,獨自走去。
「對不起,玲王奈。」我趕緊打斷了她的話,「明天一早,我有要緊事,要趕往馬薩諸塞州,只有今天有時間,原來不好意思對你說。」我只能這麼說。
玲王奈笑了:「放心吧,只拍到腿部和臀部。反正拍到哪兒,我自己也看不到,就這麼劈開腿,好幾個小時,就連羞恥之心都麻木了。」
「海因里希,你嫉妒過一個女人嗎?」突然,玲王奈轉臉對我說。
在海灘上漫步,自然要比平時走路慢得多。我們跨過海邊雜亂破舊的木圍欄,走過夏季為游泳者的安全,而設置的瞭望樓,一路無語。周圍的人,漸漸稀少了,越靠近海,風也變得越大,吹得沙灘上一層細沙,悄悄地向我們身後滾過去,一邊翻滾著,一邊發出悅耳的沙沙聲,輕輕擦過我的腳踝。
「不過……這種心情,來得倒也很及時,今晚拍片時,反正會有哭戲,但是哭得多了,又怕開拍時,流不出多少眼淚來,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呢。真的沒有什麼……你放心。」
玲王奈面露笑容,專心地聽著。
聽到我的話,玲王奈落寞地微微一笑,只回答了我一句話:「我討厭自己的性格,一件事在心裏老放不下。」說著,她拿開手絹,輕輕地轉了轉頭,在她臉上,因為絕望而產生的虛脫感,分外分明。
「我只能拚命想著誇獎的話語,想讓母親聽了髙興。我還是個孩子,還想不出那麼多誇獎的話,所以,我心裏特別難過,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深刻傷害。從那時起,我才明白,母親對我們的愛有多深,這種感情,卻只能用相反的方式,讓我痛苦地體會到。我正是從那一刻,才開始知道:什麼是愛和悲傷,什麼是心裏的傷痕。
「噢……」我總算明白了。但不幸的是,這種奇特的經歷,我確實沒有過。
「真對不起!」她對我低聲說道。
看得出,玲王奈雖然佯裝歡笑,但心裏的失落和痛苦,一點兒也沒有減輕。此刻她的鼻尖紅紅的,悲傷之情難以抑制,於是,她就用手絹捂住了臉。
「不,沒關係,我不要緊。」她回答道,雙手慢慢鬆開了,可是我聽得出,她在撒謊,因為她的聲音里,帶著哽咽的鼻音,肩膀也在微微顫抖。她打開了提包,從裏面拿出一塊手絹。
松崎玲王奈點了點頭,沒有說再見,我把名片遞到她手裡時,她突然撲向我,身體緊緊地貼著我的胸膛,雙手顫抖著,輕輕搭在我的背上。一陣淡香襲來,我知道,那是她的氣味,是從她的身上,和她的悲傷中,散發出來的。
我們踏進聖莫尼卡的沙灘時,深秋的太陽已繪西斜下去了,夕陽像一團黃色的火球,給海面染上了一層美麗的顏色。眼前的天空中,遮蔽著厚厚的雲層,從雲縫間灑落無數細細的光柱,彷彿把雲朵一條條切割開來。風九*九*藏*書輕輕地掠過海面,掀起細細的浪花,閃動著粼粼的反光。在陽光的攪動下,海水看上去顯得那麼濃稠,彷彿馬上要凝固成了,一面閃閃發亮的鏡子。看到加利福尼亞海灘的這片景色,我心中又暗暗對比起家鄉波羅的海的不同來。
這頓飯,我吃得很高興,飯後,我們又一起喝了一會兒茶,我順便又吃了幾塊小甜點,但玲王奈告訴我說:在工作之前,她要限食,所以那些小甜品,她竟然一塊兒也沒吃。
「母親編織的東西,沒什麼價值,也沒有什麼用處,只不過是反覆機械性的勞作成果,就像一大片蜘蛛網似的。她喜歡把自己織的東西給我看,笑著盼望我能誇獎她幾句。
我並沒有經過太周到的思考,就向她提出了這個問題。可是剛說出口后,又覺得不合適,馬上後悔了起來。
「那天夜裡,一杯酒下肚后,我的心情不錯,就問了潔一個問題。但這個問題傻得可以,後來我一直為此後悔。我是這麼問的:御手洗先生,你喜歡人這種生物嗎?他說,嗯,當然喜歡。聽起來顯然沒把這個問題當做一回事。他又說,喜歡大腦的神經傳導迴路,所以對大腦的所有者,人類本身,當然也喜歡了。這也是他一貫的思路和邏輯。接下來他說,就像喜歡狗和啤酒一樣,我也也喜歡你,還有大海、斯德哥爾摩的街巷和遊艇,都是一樣喜歡。
「細細想起來,正是在那時,他心裏產生了這個念頭:人不能光是為自己活著,許多時候,必須站出來為別人做點什麼,給他們指路,給他們智慧……『我生來就擔負著這種使命,海因里希,你看這可以回答你那個問題吧?』御手洗潔就是這樣對我說的……玲王奈!……」
十分鐘,又十分鐘過去了。這段時間里,我一直在想著,那件看起來那麼遙遠的、而光芒熠熠的東西,它並不屬於我。這就是我說錯了話的報應。在拉爾森俱樂部,和御手洗潔對飲的那天夜晚,不知為什麼,我不滿足於僅僅和他討論什麼神經迴路、狗還有遊艇,而想要再深究那些複雜的問題,結果,這些多餘的話,卻讓我失去了松崎玲王奈。
「御手洗潔先生向你提過嗎?說他懷念日本?」玲王奈的髙聲,壓過了風的呼叫,也打斷了我的思緒。
由於我的表情過於認真,玲王奈這才收起了笑容,但還是露出淘氣的樣子,盯了我的眼睛好一會兒,然後閃開視線,大聲地笑了起來:「別擔心,我還穿著兩條內褲呢。我哪能不注意這些呢?」
我們相擁了好久,玲王奈鬆開我的身體,緊緊抓住我兩隻手。
看見年輕女子,在自己身邊哭得這麼傷心,對我來說,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一次痛哭的人,不是前妻,而是我妹妹。所以這時,我對這位有名的女演員,不禁產生了一種面對妹妹、或者看到女兒般的感覺。雖然,我對剛才說的話後悔不迭,但這種心情,多少帶給我一些安慰。
「好吧!……」她說,「那我就先回去了?」
這個問題不知是不是巧合,竟然和那天,我們倆喝酒時的話題,如此的一致。御手洗潔平時,總是爽朗地說些俏皮話,從沒見過他流露出優心忡忡的樣子,我只遇見過那一回,在那個已經很冷的夜裡,他不知怎麼向我提起了故鄉,提起了還在那裡的友人。
她說著,眼角在微微地抖動著。
越靠近read.99csw.com海邊,浪濤扑打沙灘的聲響,和波浪的撞擊聲也越大。這時,我突然記起:有一回,在波羅的海邊的一家遊艇俱樂部的酒吧間里,和御手洗潔兩人,開懷痛飲的場面。那天,也是這個時刻,夕陽西下的大海中,傳來陣陣波濤拍岸的撞擊聲。
「別這麼說,是我對不起你。」我告訴她,「開車的時候,一定要多加小心,好好乾你的事業吧。」
「嗯?……」我聽不懂她的意思。
「對於我來說,接下來結的那次婚,也很欠考慮,給自己平添了不少煩惱。我的前妻心裏也曾留有陰影,平日里要靠酒精的麻醉,才能艱難地活下去。往往右手剛接過干模特掙來的錢,左手就把它送進酒館買醉。我當時還盡量不讓母親知道,我前妻的這種壞習氣,母親要看到了,會更加生氣。她狠狠地罵過我前妻,幾乎是連哭帶喊,但是就算那麼做,對於改變她的習氣,於事無補。」
我把目光收回到玲王奈身上來,這才發現,和她一起默默地走了這麼久,心情反而越發沉重。我努力地,想尋找一個能夠活躍點氣氛的話題,於是就問道:「你不是說過,一會再告訴我,《最後的出口》這部影片的主要情節嗎?」
「手術動完后大夫走了,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這時我開始大出血,廚房的地板上淌了一片紅,我因為失血過多,昏了過去……唉,別說了,太慘了,我一想到這些情節,就心情鬱悶。不過拍電影用的血,只是看起來像,完全沒有血腥味,和真的血比起來要好多了。」
玲王奈直起身來,用手絹掩住鼻子和嘴,拾頭向海天相接的地方望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就這麼直挺挺地站著,什麼話也沒有說。
「我告訴他,我問的不是這個,那時我想起了幼年時的艱辛,剛懂事時父親就遇害了,為此我吃了許多苦。但是在歐洲,像我一樣不幸的,有整整一代人,都是因為戰爭,而失去了父母、親人和好友,小時候,母親為了養活我和妹妹,不知吃了多少苦,況且,她還是貴族出身,比常人遭受的磨難更甚,連起碼的自尊都無法保持。
「那麼……鏡頭能拍到哪個部位?」
我住了口,自然地笑出聲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盡量不去看玲王奈有何反應,只憑感覺知道,她還在靜靜地聽我說,這些陳年的痛苦回憶,就像是地層下堆積的髙壓瓦斯,深深地鬱積在我的心裏。今天無意中提及過去,就像拔掉心中的栓塞,壓在心裏的話不斷噴出來,想壓都壓不下去。
「御手洗潔剛見到他,就感到十分痛心。因為這位年輕人一無所有,既沒有謀生的能力,也不知道未來要怎麼辦,而且正在淪為一樁陰謀的犧牲品。要是沒人管他,他很快就會丟掉性命,唯有御手洗潔,能夠想辦法挽救他,他的生死,就這樣落在了御手洗潔一人肩上。御手洗潔告訴我,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產生了強烈的使命感,似乎領悟到了不可抗拒的天意……
她的解釋,實在讓我有點哭笑不得。
「當然沒問題了。」我儘力裝出高興的語氣,「謝謝你的款待,碰見施瓦辛格先生,請代我向他老先生問個好。」
「這麼拍行嗎?我是說……」
「我剛開始讀高中那年,母親發病了,被送進了瘋人院。我只能一邊在慕尼黑一家牛奶店做工,一邊讀書,還要天天去看望母親。她早早就read.99csw.com會到會客室等我,坐在那裡,編織些衣物,或者在紙上,畫些怪物似的動物。我看到她時,才真正從心裏意識到,愛——這種感情的本質是什麼。
「喂,這種角色你也……」我大吃一驚,脫口而出,至今她扮演過的,大都是積極健康的形象,我簡直無法想象,她能出演這類角色。
餐廳的背後是海灘,玲王奈提議說:「離回去工作,還有點時間,不如到海邊走一走。」我自然贊同她的意見。
「玲王奈,我真不知該怎麼說。」
「他對你說過什麼沒有?……關於日本?」玲王奈接著追問道,她的聲音響亮而明快,一掃之前的沉悶。
我們倆就這麼默然地佇立著,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麼好。
我站著張望了好久,才轉身向前走去。我就這樣在沙灘上漫步著,朝著剛才在夕陽中、發亮的過山車的方向,慢慢地大踏步走去。
因為風大,玲王奈得提高噪門說話,我也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聽清楚。耳邊持續響著風的嗚咽,這尖銳的聲音,使我的心情突然激動了起來,以致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聽了我的話,御手洗潔考慮了好久,看來,這些話多少也觸動了他。他一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口吻,半天才開口。他告訴我,確實有過一次,但那幾乎已經過去了二十年。那時,他剛從美國回到日本,正是學著思考人生的年紀。當時,他住在橫濱一個小鎮偏僻的舊房子里,每天光在屋裡讀讀書,此外什麼事也沒做。這時他認識了一位日本人,年紀也很輕,看來曾受過很重的傷害,連自己是誰都已經記不清楚了,不知怎樣才能活下去,而且,他正為女人問題,而萬分苦惱著。總之,御手洗潔覺得,已經沒有人,能比這個年輕人的處境更慘了,他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是根稻草都想一把抓住。這個人走進了御手洗潔的屋子,就像已經踏在懸崖邊的人,向他求救。
「往回走吧,晚上我還有事情要做。」玲王奈輕聲說著。
「玲王奈!……混蛋!……真對不起,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傷了你的心?」
其實,那次小酌剛過去不久,頂多是一個月前的事情。眼下,十一月的加利福尼亞海灘,還這麼暖和,而斯德哥爾摩從十月起,就進入了冰封的冬天。我們喝酒時,酒吧里的壁爐已經燒得暖烘烘的,御手洗潔穿著一件,不知道是從哪一家小店裡,掏噔來的雙層外套。
她的身子一直在微微抖動著,我也難過得幾乎忍不住落淚。她慢慢湊近我的臉,在我臉頰上吻了吻。她的淚水掛在了我的臉上。
最後,我只得把信用卡收了起來。
「玲王奈,你……」我吞吞吐吐地開口。雖然對女人的心理缺乏了解,但大體上,我已經知道她傷心的理由,只是我無法把它說出口,無論如何,我不想給她的心上,再添上幾道傷口。
「御手洗潔對我說,他被年輕人那哀怨無助的眼神,深深地打動了。他向御手洗潔微笑,推開房門,坐在沙發上,伸手接過遞過來的茶杯。做著這些動作時,他總要小心翼翼地,看著御手洗潔的眼睛,似乎幹什麼都要取得他的同意。年輕人就像一個無助的嬰兒或者盲人,用手摸索著,尋找未來的人生,必須得有人在身邊幫助,他才能夠活下去。
「海因里希,那麼明天的晚餐……」
我抬頭一看,她正看著腕上那塊小巧精緻的手錶。這句話是我最怕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