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這樣吧，我還帶著孩子……」

「爸爸要工作嗎？那麼爸爸就要跟失業生活拜拜了，是嗎？」

「但是你不叫黑沼真樹男啊，是赤井真樹男嘛。」

快到公園的時候，碰見了住在附近的上司大野。

「爹地，你在幹什麼？」

「緊盯著人幹什麼？」

「嗯，就要死了的人，臉上的肉會一塊塊地掉下來，變成骷髏的。」

真樹男咽了口吐沫。

「所以呢，小朋友都必須要乖乖的，『無影鬼』一直在看著呢。」

「我告訴姐姐了，說她的臉變成骷髏了。」

真樹男用力點點頭高興地回答：「媽媽說：『今天跟附近的人一起去買東西，所以你跟爸爸在家裡。』」

「實際上呢，爸爸也很不喜歡那個叔叔。」

真樹男皺起眉：「真麻煩。」

「但是，如果真樹男不乖的話就危險了。『無影鬼』就會慢慢地跑出來。開始只是讓你感覺到，漸漸地就能看到一點兒了。你感覺到他突然回頭的時候，會看到一個像是黑色的影子的東西。你會想，這是什麼？但是再看幾次也看不到『無影鬼』了，他藏起來了。如果還不乖，『無影鬼』就看得越來越清楚了。」

「是媽媽啊……」

「那個叔叔，好可怕。」

這時，客廳的電話響了。

「『無影鬼』現在還在嗎？」

「什麼樣的妖怪？」

「就會有一天突然看見『無影鬼』，而且是眼對眼。看見『無影鬼』眼睛的小孩會被帶到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是姐姐的名字。姐姐很早以前就教了我好多東西。名字的寫法也是姐姐教的。」

「嗯，骷髏。所以我知道姐姐就要死了。」

我說不出話來，看著真樹男的臉。

「黑的？」

「但是，姐姐已經死了。」

「雖然有點可怕，但是只要你乖乖的，『無影鬼』就絕對ｈｔｔｐs://ｒeａｄ.99ｃsｗ.cｏm不會出來。」

我看了一眼真樹男：「啊，由貴子她……」

「為什麼？媽咪也叫你爹地呀。」

我撫摸著真樹男的臉，向他解釋。

「那個叔叔，是黑的。」

「真樹男認識城山早希子姐姐嗎？」

「爸爸從現在開始要工作一小時，真樹男到那邊去學習。明年就是小學生了，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可不行啊。」

「嗯，閃著黑黑的光。」真樹男歪了歪頭，「還有，他的臉亂七八糟的。」

周末我帶著真樹男在附近的公園散步。真樹男那時剛滿五歲。

「怎麼啦？不想去幼兒園嗎？」

「什麼？什麼是『無影鬼』？」

真樹男得意地抽了抽鼻子。

「開什麼玩笑。今天要上班的，上班。」大野伸手摸摸謝頂的額頭，很得意地笑了。「管理層真的非常忙啊。赤井君以後就知道了。哎，還是小職員的時候好啊。」

「那麼，你會聽爸爸媽媽說的話吧？」

大野離開后，真樹男望著往車站方向走去的大野的背影小聲對我說：

「我會當個乖孩子的。」

大野是我最討厭的上司。這個人對上司異常地曲意逢迎，對下屬就頤指氣使。我們部里的女同事都盡量不跟他直接對話，用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O來稱呼他。

「我是由貴子的朋友野田美咲……」

「嗯，非常非常噁心。」

「會怎麼樣？」

真樹男跑進自己的房間，然後一邊喊著「看哪」，一邊跑回我身邊。真樹男打開https://read.99csw.com繪畫本驕傲地伸過來，我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上面這樣豎著寫著幾個大字：

真樹男用力搖搖頭：「真不巧，由貴子好像出去了。」

「你說什麼呀，今天是星期天哦。」

「好可怕哦。」

真樹男老老實實地用力點了點頭。

「媽媽是大人了，所以可以這麼叫。但是，真樹男還是小孩子，要學習正確的日語。爹地和媽咪原來都是外國的說法。真正的日語應該是爸爸和媽媽。以後你要叫爸爸、媽媽。」

「那麼，你怎麼知道姐姐死了的呢？」

帶點棕色的頭髮，烏溜溜的大眼睛讓人聯想起松鼠之類的可愛小動物。雖然人們常說男孩子像母親，但是真樹男跟由貴子長得並不怎麼像。他圓溜溜的眼睛很像我小的時候。

「哦，大野你也散步啊？」

真樹男兩隻手按住臉，做了個怪怪的鬼臉。

真樹男又眨了眨眼睛。

我把聽筒放到耳邊。回答美咲：「好像出去買東西了，回來應該不會很晚吧。要我給她帶個話嗎？」

「無影鬼」只不過是我編出來的妖怪。小時候有段時期，總覺得是不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我給它起名叫「無影鬼」，心裏一直都很害怕它。

「是嗎？」實際上，我並沒有很吃驚。

由貴子最近變了。我覺得這不是因為我說要當作家，而像是另有什麼其他的原因。總覺得經常外出也是因為不願意待在家裡才頻繁出去的。

真樹男有點落寞地歪了歪頭。

「看清了很糟糕嗎？」

「我乖乖的就不會被帶走了嗎？」

第二天早上，起床剛打開電腦，兒子真樹男穿著睡衣走到我身邊。

「啊，不要。」

「這些。全是我寫的哦。」。

真樹男露出些許淘氣的表情。

「嗯，剛才一直從後面看reａd.９9csｗ•com著真樹男哦。真樹男剛才說『真麻煩』的時候，『無影鬼』的顏色變深了呢。」

我不由得苦笑。辭職以後，似乎就搞不清每天是星期幾了。

真樹男以前就經常說些奇奇怪怪的話。有時候突然一個人開始自言自語，問他怎麼回事，他就會說什麼在跟樹精說話，什麼可以跟狗說話等，都是些尋常無法想象的事。

「什麼也不幹，只是偷偷地看著人們。人們吃飯的時候、看書的時候、睡覺的時候，不管什麼時候，他都在看不見的地方緊緊地盯著。不管人們多快地回頭，也絕對看不見他。因為什麼時候都看不到，所以叫『無影鬼』。」

「他可以附在任何人身上，絕對不出現在人們面前。他總是躲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看著，尤其喜歡從背後盯著人。你覺得有人回頭去看。但是『無影鬼』一下子就不見了。」

「什麼失業，誰說的？」

「寫在真樹男的左邊的名字是誰啊？」

當時，我還沒有辭職。

讓人吃驚的是一年半以前發生的一件事。

「因為姐姐姓『白山』呀，所以我就寫『黑沼』了。」

「真樹男能看到要死的人變成骷髏嗎？」

「你覺著那個叔叔看起來很黑嗎？」

「那當然了。在乖孩子面前，『無影鬼』是出不來的。如果心變壞了的話，『無影鬼』就會越來越強大。」

真樹男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十分得意。

「是啊。如果不做個聽爸爸媽媽話的乖孩子的話，『無影鬼』就會看得越來越清楚。最開始只能看見黑影，慢慢地就能看見人的形狀了。還不做乖孩子的話，就會出大事。」

「我一輩子都不要看到『無影鬼』的眼睛。」

大概是由貴子告訴了真樹男她的舊姓，所以這裏才出來什麼黑沼的。但是即便如此，為什麼真樹男認識被殺的早希子呢？

「被帶走的話會怎麼樣？」

「你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嗎？」

但是真樹男的樣子看起來也並不是在說謊。

「那是人沒有辦法看見的可怕的妖怪。」

大野很得意地說。

「上次看見姐姐的時候，姐姐的臉變成骷髏了。」

大野一有機會就跟同期進公司的我較勁，總想趁機暗算我。因為受上司賞識，晉陞得快，大野比我先高陞了之後，動不動就找借口把我叫過去，什麼難做的工作都塞給我。

真樹男用力搖了搖頭。

真樹男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我把聽筒從耳邊拿開，問真樹男：「知道媽媽去哪兒了嗎？」

「骷髏？」

真樹男回頭看了看，一臉沉重地看著我。

真樹男有點不安地扯住我的袖口。

「就再也回不來了。」

誰誰在公司聚會之類的時候說了些什麼不滿，大野都記得清清楚楚，然後一五一十地報告給上司。好多人為此搞得日子不好過。

「我也想像赤井君一樣，偶爾周末也休息一下呀。」

幾天以後，大野突然因為心肌梗塞死了。

「嗯，姐姐經常在公園跟我玩。」

「哎呀，赤井君。跟兒子一起散步啊，真好。」

大野的話裡帶著有意無意的惡意。真樹男雖然聽不懂對話的內容，大概也感受到了這惡意。

真樹男一臉天真地笑了。

電話里的女人客氣地說。

野田美咲是由貴子的好朋友、大學同學。由貴子跟她關係好到連我們的結婚儀式也邀請她參加了。由貴子說自己跟美咲什麼都可以談。野田是一位性格沉穩、相貌端莊的女子，跟由貴子的感覺完全不同，所以我記得很清楚。ｈｔｔｐs://reaｄ.９9cｓｗ•ｃｏｍ

真樹男牽著我的手，無聊地望著聚集在公園裡的鴿子。我抱起真樹男。

我抱起真樹男，溫柔地對著他。

「媽咪說的。」我嘆了口氣。

真樹男不安地看著肩頭。

看著真樹男認真的表情，我終於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要我幫忙嗎？」真樹男當然不知道我在想這些，笑嘻嘻地站在那裡。

大野原來一直叫我「赤井」，自從當上科長以後，就改叫我「赤井君」了。

美呋似乎稍微遲疑了一下：「不用了。我打她的手機看看。」我剛要說話，電話就被掛斷了。

「是嗎？」我看著真樹男。

「你要是不聽爸爸媽媽的話，『無影鬼』可要出來了。」

最近由貴子一個人外出變頻繁了，說都不說一聲就把真樹男扔給我。自己出門這樣的事，以前是絕對沒有過的。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由貴子為什麼偏偏要教真樹男什麼「失業」之類的話。我總覺得這有點是故意的，這麼想是我太敏感嗎？

「我能寫好多名字呢。」

我雖然厭煩至極，但還是附和了幾句。

「不要叫爹地了，要叫爸爸。」

那時我並沒留意這些話，只是想，這孩子又說奇怪的話了。

「是別人告訴你姐姐死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