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章 第五節

第五章

第五節

「你一直在家裡嗎?」克文的臉色很難看。
突然,傳來開大門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
用心念二十一遍咒語巨人便會沉睡
「有什麼真樹男會回到這裏的理由嗎?」
但是,如果剛才的聲音真的是真樹男的話……
之後,黑沼志頭馬的房間也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一番,一個人也沒有。接著,我轉到祭壇背面,拉住拉手,打開了暗門。
我至今仍不能完全相信真樹男就是兇手的這個說法。我所知道的真樹男是有點孤單、有點愛哭,但是一個直率的可愛的孩子。想起真樹男的笑臉,我開始覺得那是不是神經錯亂的由貴子的胡思亂想。
克文抱著真樹男,溫柔地看著他。
為了等克文,我先回到了鋪著被子的客房。
我的心裏騷動起來。莫非剛才打開門口拉門的不是克文而是真樹男?
也許這個寬敞的宅子里隱藏著埋葬「巨人」的方法也說不定。
離門口最近的右側的房間里一片漆黑。按下門口的開關,熒光燈一閃一閃地發出微弱的白光。
我一邊留意著上面的動靜一邊查看了房間,果然沒有人進來的痕迹。我關掉燈,快步跑上台階,關上了暗門。
下一個是廁所。打開木門,一股刺鼻的臭味。按下開關,燈泡亮起淡淡的光。
早知道這樣就在市內找間賓館住好了,但是已經到了這裏,現在再回去也很麻煩。
莫非闖入者藏在屋頂,想趁我不備,突然撲過來不成?
如果真樹男是無辜的,事情就無法挽回了。明天再去圖書館查一下之後再執行《詛咒》的預言應該也不晚。
照片上的男孩的衣服是現代風格,跟真樹男的衣服是一樣的款式,而且這個男孩沒有影子。陽光從斜後方照過來,背景的樹木都有影子,但這個男孩的腳邊卻什麼都沒有。
真樹男一邊溫柔地摩挲著鐵棒,挑起一邊嘴唇笑了,一邊撒嬌似的抬起眼睛看著我。
這間房間好像是志頭馬的書房。大概有六張榻榻米大小。舊書散發出的霉味還有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些刺鼻。地上鋪著地板,一走動就發出吱吱的慘叫似的聲音。不知是灰塵瀰漫的緣故還是這房間的氣氛的緣故,我有點喘不上氣來。
保險起見,打算去檢查一下門鎖,我往門口走去,就著打火機的光亮看到門鎖的那一瞬間,我吸了一口涼氣呆住了。
房間有八張榻榻米大,打掃得很乾凈。這間房間大概是客房吧。房間就在廁所對面大概也是為了方便客人找廁所,不至於迷路。
「克文舅舅。」真樹男把臉埋進克文的褲子里。
我盡量不看人偶,走到衣櫃旁邊,拉開抽屜,裏面放著很多和服。大概是由貴子的母親君子的衣服吧。
有一瞬間我想還是不要下去了,但是,如果不查看地下密室的話,就不能說是把家裡全部查看了一遍。而且如果有人藏在這個房間的話,再怎麼把家裡的鎖都鎖上,到了夜裡那個人從這個房間爬上來的話,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在起居室找到一個ZIPPO打火機,大概是克文的,考慮到萬一沒燈,把它也揣進了褲子口袋裡。
「但是……」
少女雙膝跪地,雙手合十,向著這邊祈禱著。穿著黑色連衣裙似的衣服,只有畫的上方略微顯得明亮。少女帶著完全不像是祈禱的悲痛神情,眉間的皺紋讓她看起來更顯詭異。彷彿就像城山早希子變成了畫中少女,在向我抗議一樣。
克文走開后,我振奮了一下精神,拉開了離門口最近的右邊房間的拉門。
這張紙上寫著的也許只是一個詛咒的方法。如果真樹男並不是美聯所說的那種可怕的孩子的話,豈不是變成我咒死真樹男了嗎?
這時,門口那邊傳來一點像是拉門移動的聲音。
外面傳來蟲子的叫聲。大概是一個人待在寬敞的房子里的緣故,現在連蟲子的叫聲都讓人覺得可愛。
廁所對面的房間是我們來黑沼家的時候被安排的房間。我們來黑沼家時一直都住在這個房間。
遙遠的過去,在這個昏暗的書房裡,志頭馬將腦海中浮現的五十多年以後的,當時還未出生的真樹男的樣貌,通過意念顯像出來。想象到當時志頭馬的樣子,我不覺渾身微微發冷。
真樹男也許不是個普通的孩子。這句話衝到嘴邊,差點說出來。
看清了房間的樣子,恐懼感漸漸地消失了。開始覺得可怕的銅像也有那麼點莊嚴,志頭馬的照片也沒有邪惡的感覺了。是房間里飄著的淡淡的線香的氣味使我平靜下來也說不定。
也許是感覺到了我的認真,克文有點不安地點點頭。
從醫院到這裏,坐車也足足要三十多分鐘。真樹男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回來。
那裡被警察搜過,搞得亂七八糟,就算想收拾一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克文點點頭。
「知道了。今晚真樹男就拜託你照顧了。」
我剛要下台階,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如果我在密室的時候,誰在外面把門關上的話,我就再也回不到上面了。
真樹男很危險。我說到一半就閉上了嘴,就算現在告訴克文真樹男的可怕,恐怕他也完全聽不進去。
前面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感覺像是就這麼一直墜人地獄底層似的https://read.99csw.com。我一級一級的一邊試探著台階,一邊往下走。終於台階走到盡頭。我摸索著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突然碰到了木門。拉住像是門把手的東西一拉,門開了,涼涼的空氣和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地下密室呈現在眼前。我摸索著找到了像是電源開關的東西,按下,橘色的昏黃燈光亮了起來。
「那就拜託了。我找門口周圍的房間,大哥你看看裏面的房間,怎麼樣?」
剛要點火,我改變了主意。
「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雅彥,你真的沒帶走真樹男嗎?」
「也許是搭了計程車。」
聽我這麼說,克文皺起眉。
我尖聲叫起來:
我被恐懼淹沒,話不成聲,嘴巴一張一合,身子向後挪著。
再往裡面走,是間木門的小房間。這裡是廁所。按下電燈開關,拉開廁所茶色的門上的門閂,門開了。
「就在剛才,打開門口門鎖的是大哥吧?」
「我是這麼打算的,可是出事了。」
「我在醫院給了真樹男鑰匙。他吵著要回家,怎麼說都不聽,為了哄他就把家裡的鑰匙給他了。除了真樹男和你,沒人有鑰匙。」
「什麼?你怎麼還這麼說?真樹男大概是想你才回家的。你不應該這麼說,他太可憐了。」
克文看上去完全相信了真樹男。他愛憐地撫摸著真樹男的頭,連連點頭。
房間里似乎沒人。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里還是我剛才進來時候的樣子,地板上散落著弄壞的抽屜的碎片。地板灰塵上的腳印也似乎只有我的。
旁邊的五月人偶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我感覺自己彷彿是亂翻故人的東西的盜墓賊,趕快關上了抽屜。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徹底斬斷對真樹男的不舍。到真樹男六歲為止我一直都很疼愛他,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他也是我養大的孩子。
我轉過身跑到房間外面,用儘力氣大喊:
翻過照片背面,上面寫著「巨人圖」。果然,志頭馬預見到真樹男,稱他為「巨人」。並通過意念寫|真得出了他的樣貌。
地坑式廁所跟外面的淘糞口是連著的,如果有人想要從這裏鑽進來也不是不可能。我想起了小時候聽到的從地坑式廁所伸出手來的鬼故事。彷彿現在就會有隻手從坑裡伸出來抓住我的腳腕似的,我趕快關上了木門。
照片的中央站著一個小男孩。背景像是哪裡的河灘。男孩討好似的歪著腦袋,衝著這邊笑著。這個小男孩像極了真樹男,又大又圓的眼睛帶著些撒嬌的神情,只看一眼的話會覺得非常可愛。
我大大地吁了口氣。
我確定了房間里沒人,慢慢地關上了拉門。
四周寂靜一片,打開電燈時發出的嗞嗞聲回蕩在房間里。連在大城市的時候覺得嘈雜的電車或者汽車經過的聲音,在這裏都那麼讓人懷念。
我全神貫注,豎耳傾聽門口那邊的動靜。
「好,爸爸也這麼說。今晚跟舅舅在裏面的房間睡吧。」
「剛才爸爸不是打電話給計程車公司,告訴他地址了嗎?為什麼這麼問?」
如果切成肉塊倒還好,像這樣還是雞的樣子,看上去真不是什麼讓人舒服的事。連白天聽到的雞臨死的叫聲也回想起來,在我耳邊縈繞不去。
我想是不是克文回來了,但是其他的房間一點燈光也沒有,只有鋪好被子的客房裡漏出一點朦朧的橘色光亮。如果克文回來了,至少也會把走廊的燈打開。
遠處傳來的響亮的腳步聲,很快克文就出現了。克文一看到真樹男,滿臉驚訝,不禁失聲。
按下門口的電燈開關,熒光燈慢慢地亮起來,一閃一閃的,忽明忽滅。
這是我編的。但是這種情況下想讓克文同意,就只有撒謊了。
「嗯,是的。今天大哥不是要留在醫院的嗎?」
「我好孤單的。」我像逃一樣跟真樹男拉開距離。
出了房間,我拉開了對面房間的拉門。
我無法再多說。
真樹男的態度刻意得彷彿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光景,但克文卻滿足地微笑著。
客房裡—個人都沒有。我深呼吸了一下。我的確是鎖了門的。我應該沒記錯。
小時候,曾經有個類似鬼故事的都市傳說。說一個人在房間里的時候,突然房間的燈滅了,然後聽到「白,紅,青」的聲音。白是繃帶的白,紅是動脈的紅,青是靜脈的青。據說在房間里的人,會流光全身的血液,必死無疑。待在這個房間里,讓我想起了那個鬼故事。壁櫥里我也查看了一下,沒發現資料或是可能有關的東西。
「再怎麼說就算六歲的孩子坐上計程車,司機也一定會問家長在不在的。」
這間房間的燈不亮,而且東西像倉庫似的堆得高高的。小孩子要躲起來的話這裏最適合了。
真樹男扮著鬼臉伸著舌頭。「哇!」
發覺自己向祭壇祈禱的樣子正像以前看到的由貴子一樣,我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沒回答克文,我問真樹男:
我獃獃地望著亂成一團的房間。我來黑沼家的時候,主要進出的就只有起居室和我們就寢的房間。廚房滿是血腥味,起居室是鈴奶奶和忠男被殺的現場。我有種被死去的鈴奶奶盯著似的感覺,雖然動都不動,但心情卻越來越無法平靜。
「真樹男一直問我你在哪裡。」
九*九*藏*書接下來是左側的房間。
「你既然這麼說了,找找也行……」
這扇門,大人彎下腰勉強能過去。門前有通向下面的台階,似乎連著什麼通道。我下定決心,鑽過小門,順著台階走下去。
克文這麼說完,看著真樹男溫柔地輕聲說:
「我剛回來。大門的鎖沒鎖,我還想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呢。」
熒光燈發出的白光太強,有點刺眼,於是關掉房間其他的燈,只點著小燈泡。橘色的光朦朦朧朧地照著天花板和房間中央。
我鼓起勇氣,一邊保持著隨時能從台階跑上來的姿勢。一邊順著台階走下去。打開密室房門的同時按下電燈的開關,然後趕快擺好架勢。
「怕有什麼事的時候救急用,我在真樹男褲子裏面的口袋裡放了一萬日元。說不定是用的那個。」
雖然是在問我,但口氣卻是不容置疑的。
「啊,啊……」
感到一陣尿意,我從被窩裡爬起來,出了房間去廁所。小便的時候我也豎著耳朵,但是沒聽到什麼別的動靜。
我鬆了口氣,放下鐵棒,走出房間。
被克文帶走時。真樹男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真樹男帶著妖氣的眼睛亮晶晶地閃著,鼻翼呼扇呼扇,跟我目光相對時,挑起右邊的嘴角現出了扭曲的微笑。
女用廁所是和式的蹲便,上廁所的時候排泄物直接排到下面。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只讓人覺得一旦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來了。
「你今天有點怪。真樹男在我的房間睡,沒問題吧?」
我在祭壇前坐下。突然很想向志頭馬說幾句話,我閉上眼合起掌。
翻到下一頁。又貼著一張照片,寫著「昭和三十四年一月四日失敗」。照片跟剛才的一樣是深褐色,中央處也有一團模糊的光,比剛才那張要大一些。
「已經很晚了。現在也不用回醫院了吧?就這麼定了。」
走到志頭馬的桌前,試著拉動桌子中央大抽屜的拉手,但是好像上著鎖拉不開。居然要上鎖這麼謹慎,這讓我很在意。是不是志頭馬把這個桌子的鑰匙帶到了墳墓里,誰也不知道桌子里有什麼呢?如果是這樣,這裏面也許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轉到祭壇後面,我察覺後面的牆壁上有個像是拉手的東西。試著拉了下拉手,撕裂絹布似的聲音響起,門一樣的東西微微開了一點。再拉一下,門發出沉重的聲音,翻轉過來,打開了。
出了志頭馬的房間,旁邊就是起居室。起居室裏面的幾個房間也被我仔細地查看了一番,但是沒有發現有參考性的東西。
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的只有蟲鳴聲。是我聽錯了吧。
這兩個人的樣子跟我來N市之前全然兩樣。克文毫不掩飾對真樹男的愛,真樹男對克文也非常親近依賴。看這樣子,是不是克文趁著在醫院跟真樹男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告訴了他誰是真正的爸爸。
「我再說一次,別對真樹男掉以輕心。」
我把泥人用紙包好。附近就有個大煙灰缸,我把紙包好的泥人放到裏面。然後只要一邊燒掉泥人一邊念二十一遍「KASHIDEENMANAOEMASHIN」的咒語,真樹男成為「巨人」的詛咒大概就能解開了。
牆上掛著的掛鐘噹噹地響起來,我嚇了一跳彈了起來。掛鐘的鐘聲彷彿正警告著我說「快走快走」。
「真樹男究竟是怎麼回來的?」
這股強烈氣味是因為廁所不是水沖式,而是老式的地坑式。地面是灰色的石板,放著兩雙廁所用的拖鞋。地坑式的廁所我小的時候還經常看到,但最近已經基本看不到了。
「出什麼事了?」
這間房間比之前為志頭馬做法事的佛堂還要寬敞。房間的內側有祭壇,擺著跟之前在由貴子房間看到的差不多的老人銅像。從老人的身體里伸出很多條蛇,威嚇著我,大小比由貴子房間的那個還要大兩圈。
遠處,誰家的狗寂寞地叫著。仔細聆聽,能聽到蟲子清脆的嗚叫。我彷彿一個人迷失在與世隔絕的另一個世界里。無法忍受的寂寞越來越強烈。
一打開拉門,一股灰塵一樣的霉味刺|激了我的鼻腔。
抽抽噎噎的真樹男眼睛里含著淚,但臉蛋卻好像很高興似的微微抽|動著,嘴角抿著,帶著笑。
我記得志頭馬是在昭和三十四年五月一日,七十九歲的時候走完了他的一生。那就是說他是在意念寫|真成功后只過了五天就死了。
應該已經鎖了的門鎖是開著的。門口的拉門也開著一條小縫。我記得回來的時候,我千真萬確是鎖了門的。
「有人嗎?」我微微發抖的聲音在房間里迴響。
時問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從回到黑沼家已經過了很長時間。雖然還不是睡覺的心情,我還是往客房走去。
「真樹男不喜歡在醫院里睡吧。真樹男的狀況也好像沒那麼糟,今晚就在這裏睡吧?」
只開了一點點,門縫裡飄出一股霉味,彷彿從房間里飄出混濁的妖氣似的。這個房間的窗戶被堆起來的東西擋住,連從窗子照進來的月光都沒有。
隔壁的房間是個無法忽視其存在的巨大房間。跟其他的房間不同,一共八面的拉門上畫著色調沉穩的山水畫。門邊和拉手上都塗著黑漆。
突然,我發現壁櫥的拉門微微開著一條縫。開read.99csw.com始我想大概是拿被子出來的時候忘記關了,但是,不可能是那樣。我慢慢靠近壁櫥,咬緊牙關,一下子拉開了拉門。
鋪好被子,我突然想起要以防萬一,睡衣也沒換,把在雜物間找到的鐵棒拿了過來,就算殺死鈴奶奶和忠男的那個人偷偷溜進來,多少也能應付一下。
「這麼說的話,真樹男應該已經回到這裏了。」
把剛才包好的泥人放在枕邊,我長長吁了口氣,在被窩裡躺下。身體雖然已經疲憊至極,但可能是緊張的緣故,一點也睡不著。
不祥的念頭湧上來,我急忙回到房間。
「唉,被你發現了。」真樹男一臉淘氣的表情聳了聳肩,「你怎麼在這裏?」
「也有些道理。」克文同意似的點點頭,但眼神卻在空中游移不定。
糟了。真樹男是要把克文拉到他那邊,把事情搞成是我有問題。在這裏爭論也只會讓形勢對我不利。
「找到了。克文大哥,找到真樹男了。」
「怎麼了?為什麼爸爸要躲著我?」
我以前就想過是誰用這間房間。大小足有至今去過的房間的數倍,光從外面看就能感覺到其他房間所不能比擬的存在感。
房間里到處貼著各種各樣的神符和護符。祭壇旁邊的小桌子上鋪著紫色的布,上面放著水晶球、卜簽等占卜道具。這裏一定是志頭馬的房間。
我有種不好的感覺,彷彿隱藏在這儲物間中的魔鬼和濁氣飄出來,包圍著我似的。我慌忙關上了拉門。
走近水龍頭,一股血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來。一看料理台上,今天克文殺的那隻雞的死屍扔在砧板上。從腦袋的切口處流出大量的血,把砧板都染紅了。大概克文慌張之下,就這麼扔下雞直接去了醫院。
「說得也是……」
但是越仔細看越會發現男孩的臉上有種無以言表的可怕神情。臉上雖然帶著笑,但眼睛卻沒有在笑,嘴角像是在蔑視著看過去的人一樣微微歪著。凝視這張照片,會感覺到男孩內心深處隱藏著的一種邪惡力量一樣的東西,不由自主地想背過臉去。雖然有可能是光線的緣故使照片看起來是這樣,但照片上的男孩的確有著不止於表面,深不見底的感覺。
衣櫃旁邊擺著的大玻璃柜子里的五月人偶Ⅲ高高舉著手裡的刀。人偶沒有感情的眼睛一直盯著一個點,看上去像是在監視著進到這個房間的我。
真樹男右手拿著鐵棒,蹲在壁櫥上面的格子里。
詛咒
「真樹男從醫院走掉了。去了廁所之後再沒回來。醫院里都找遍了也沒找到。」
在符的中心寫下咒文右邊寫下名字,左邊寫下年齡用「咒」字把東西南北團團圍起泥人用符包起,燒掉
頗有年頭的玻璃罩下的小燈泡發出淡淡的光,朦朦朧朧地照著四周。石板上像是漏水了似的,濕濕的。男用便器上有著土黃色的漬。
之後又翻了幾頁,只看到寫著日期和「失敗」的字樣和照著一團光的照片。
克文氣極了,提高聲音:
我有點呼吸困難,嗓子乾乾的。
「雅彥,在嗎?」傳來克文的大嗓門。剛才進來的人是克文嗎?
真樹男做出疑惑的表情。
莫非這不是普通拍的照片,而是通過意念顯像出來的照片?證據就是不僅僅四周風景的遠近感不對,細節很模糊,照片的右上角什麼也沒拍到。後面的風景也像是第一次遇到早希子時的防波堤旁小路邊上的河灘,可以看見遠處流浪漢的帳篷。
等了許久還是沒有動靜。潛入之後在家中走動,不可能這麼悄無聲息。難道是我記錯了,以為自己鎖了門?
「哎呀,估計是真樹男想知道他爸爸在什麼地方吧。」
真樹男應該不會加害於克文吧。估計真樹男的目標,只有發現了他真面目的我—個人。只要克文相信真樹男,克文就應該是安全的。
「大哥沒陪他一起去廁所嗎?」
「如果真樹男回來了的話,為什麼不出來呢?」
克文觀察著我的神情,不解地歪起頭。
剛才為了防身拿過來的鐵棒不見了。這一次,絕對不是什麼我的錯覺。
什麼聲音也聽不到。我耐心地繼續等待。心跳漸漸加速。冷汗從脖子上流下來,心臟像快被壓碎似的難受。
再繼續向後翻,是張內容跟之前那些稍微不同的照片。雖然寫著「昭和三十四年三月十八日失敗」,但是在這次的照片上,之前的那團模糊的光隱約映出一個人形。
「咔嚓」一下響起木頭斷裂的聲音。鎖的部分壞掉,抽屜一下子被拉出來了。我不由得鬆開了拉手,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真樹男挑了挑嘴唇,撒嬌地看著克文。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拉門上。
從剛才開始胸口就像被按住了似的,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儘管是盛夏,我卻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拉開拉門打開電燈的一瞬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樹男一下子收起剛才的邪惡神情,「刷」地扔掉鐵棒,換上一副令人憐愛的表情,發出撒嬌似的聲音,一下子抱住了克文。
克文搖搖頭。
一踏入房間,榻榻米發出「咯吱」的微弱聲音。隨著踩下去的位置不同,有時榻榻米還會發出木頭相九_九_藏_書互摩擦的刺耳尖銳的聲音。我快步朝壁櫥走去,猛地拉開拉門,擺好架勢。
而另一面,我無法消除對真樹男的不信任。這大概是因為我感覺真樹男說不出哪裡跟普通的孩子有點不一樣。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真樹男不知從何處聽到了我跟克文的對話。
真樹男擺出一副完全依靠克文似的令人憐愛的表情,抓住了克文的衣角。
「怎麼了,爸爸?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裏面的牆邊擺著幾個書架,書擺放得整整齊齊。房間的左側擺著豆沙色的木桌木椅,應該是志頭馬用的。再往裡面走去,突然頭上好像沾上了什麼。我嚇了一跳,雙手拂了拂,原來是蜘蛛網。
在抽屜的最下面,找到了兩張紙片和一個用土捏成的泥人。一張紙上用紅色的筆這樣寫著:
為什麼真樹男特意回到黑沼家?
真樹男像是要哭了似的憋屈著臉。
「你,真的是真樹男嗎?」
筆記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照片已經完全染成了深棕色,焦點好像也是虛的。大概是很久以前拍的照片,但是看到第一眼,我就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而且,就像《希望》那首詩里寫的,如果不是「拿著筆的人」念咒語的活(如果沒有寫出文字的話),也許是沒有效果的。
微微感到口渴肚餓,我往廚房走去。廚房是沒鋪地板的土間。穿上地上放著的拖鞋,腳底涼涼的。
不,那時候真樹男不是在壁櫥里嗎?他不可能聽到我們在門口的對話。
這大概是《詛咒》里提到的符吧。
真樹男慢慢向我逼近。
「真樹男……」
筆記本最開始的一頁上貼著的照片,是志頭馬意念寫|真的失敗作品,而昭和三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成功的照片就是這張。這樣考慮的話很合乎邏輯。
我慌忙看了看屋頂上方,什麼也沒有,也沒聽見可疑的動靜。
站在書架前,我拿出一本書翻開來看了看,上面寫著草書,墨已乾涸,認不出寫的什麼。又翻開幾本書看了看,哪本都很費解,儘是些我不太明白的內容,但是模模糊糊知道是關於佛教、占卜的書。
筆記本上用毛筆寫著「昭和三十三年十一月七日失敗」。照片像是退色了似的呈深褐色,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中央處有個直徑一厘米左右,一團模糊的光一樣的東西。
突然,一種像要被永遠關在這房間里的緊迫感向我襲來。我趕快從密室出來,順著台階回到了志頭馬的房間。
「有什麼事的話大聲叫我。我馬上就到你那邊去。」
這時真樹男的表情,就像頇利進行著詭計的魔鬼一樣殘忍而狡猾。
出了志頭馬的房間,我百思不得其解。難道真的是我記錯了嗎?放心和疑問相互交織著,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雖然有種汗毛直豎的不祥感覺,我還是儘力控制住情緒的波動。
門鎖開著,就是說有人進到家裡了。要說進到家裡的人,除了克文我想不到別人。如果是其他的人進到這個家裡,運氣好的話大概是小偷之類的;運氣不好的話是這一連串事件的殺人犯也說不定。
「什麼!果然是你把真樹男帶回來的。」
翻開下一頁,上面寫著「昭和三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成功」,但是旁邊沒有貼照片。這頁之後的筆記上什麼也沒有寫了。
「是真樹男嗎?」我又怒喝一聲,還是沒有迴音。
壁櫥里什麼人也沒有。壁櫥里沒有的話,這間房間里就沒有能夠藏身的地方了。只是,總覺得五月人偶的位置好像變了似的,讓我非常在意。我逃也似的衝出房間,關上了拉門。
在克文的身後,真樹男那沒有焦點的玻璃球似的眼睛在看著我。那眼睛就像小孩子在觀察竹籠里的昆蟲時一樣冷酷。我絕對無法跟真樹男睡在同一個屋檐下。
「你別撒謊了!計程車怎麼可能讓小孩子一個人坐車?」
「那,真樹男,今天爸爸好像有點累了,你跟舅舅一起睡吧?」
真樹男一如往常的說話讓我感到極度的異樣,就像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在學真樹男說話一樣。我聞到一股血一樣的腥味。
「話是這樣說。但是明明鎖上的門鎖的的確確是開了。如果有鑰匙的除了我就只有真樹男的話,真樹男應該已經回到了家裡。」
真樹男從壁櫥上跳下來,慢慢地向我走過來。
「知道了。」
我點著打火機照著房間里。
我對真樹男徹底騙倒眾人的狡猾感到一陣微微的寒意。但是,我自己也曾經被真樹男的笑臉欺騙,絲毫聽不進去由貴子的話。
克文發出破了音的聲音。
大概是快要壞掉了,熒光燈一閃一閃的。我總覺得在被五月人偶看著,不敢抬頭。一想到如果電燈現在滅了怎麼辦,心裏擔心得坐立不安。
我一下子沒了食慾。胃像是吞了鐵塊似的沉重九*九*藏*書。我脫掉拖鞋離開廚房,向起居室走去。
房間的一邊放著一個閃著黑幽幽的光的木製大衣櫃。抽屜把手上有金屬裝飾,很有些年頭。旁邊擺著的大罐子也舊舊的。待在這個房間里,有種像是回到了明治、大正時代的錯覺。
我取出筆,打算在「KASHIDEENMANAOEMASHIN」的右邊寫上「赤井真樹男」,但想了想,寫上了「黑沼真樹男」。左邊寫上「六歲」。
不光這些。連巴士都沒有,真樹男是怎麼回到這個家來的?
「好了好了,不怕了。」
「其實,剛才我聽到門口那邊有點動靜,過去一看,應該已經鎖上的鎖開著,我還以為是大哥你回來了。有家裡鑰匙的除了大哥還有誰?」
我暫且回到門口。查看大門是否上了鎖,並從門口向里把房間的拉門一扇扇地都打開來。
克文搖搖頭。
我把泥人放進胸口口袋裡藏好,拿起鐵棒,輕輕地走近房門,屏住呼吸。
「我的褲子里一直放著錢,所以我用那個錢坐計程車回來的。」
「真樹男還需要靜養。我怎麼會把他帶走呢。」
今晚將是不眠之夜。如果睡著了,不知道真樹男會對我做些什麼。由於緊張,胃像是被攥得緊緊的似的。
「我想見爸爸嘛。」
我握住抽屜的拉手用力拉了一下,木質的抽屜的材質好像已經老化,發出「啪啪」的聲響。如果用盡全身力氣拚命拽一下也許能把抽屜拉出來。我把腳抵在桌上,雙手拉住拉手,使出渾身的力氣用力一拉。
在圖書館看到的預言詩里沒有看到過這首詩。
「六歲的真樹男怎麼會有錢?」
真樹男半張著嘴,拖著鐵棒,一點點地向我逼近。含著眼淚的眼睛有些失焦,看上去似乎很像志頭馬,但給人的感覺又跟志頭馬有著根本的不同。
似乎右邊有誰在看著我。我嚇了一跳轉頭一看,長約五十厘米的西洋畫被隨意地放在那裡。畫里的娃娃頭少女在黑漆漆的背景里直直地盯著我。
「如果有能夠解決這次事件的辦法,請你告訴我。一連串的事件的兇手是真樹男呢?還是另有其人?『巨人』究竟是誰?要埋葬『巨人』該怎麼做?你能告訴我嗎?」
裏面衝出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我想起以前住在這裏的時候也曾被這氣味熏得鼻子都歪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總之我們分頭在家裡找找吧。」
黑沼家的宅子四周被菜地和水田包圍著。因為宅子很大,去隔壁鄰居家也要走很長一段路。我有種被拋棄了似的感覺,不只是寂寞,還有種被疏遠的感覺。
我穿上拖鞋,打開女廁所的門,確定裏面沒有人。蹲便裏面也用打火機照著看了一下,不像是有人在裏面。
我揉著屁股站起來,走到桌前,拉出鎖已經壞掉的抽屜,在裏面發現一本已經破破爛爛的發黃的筆記本。一翻筆記本,裝訂的部分好像馬上就要散開了一樣。我小心地翻開,筆記本上貼著一張照片。
真樹男知道我正接近這一連串事件的真相,所以來監視我的。也許不僅僅是監視,還要趁機把發現了他的真面目的我除掉。
真樹男出色地扮演了一個得知自己真正父親是克文,雖然有些困惑,心卻漸漸地靠近克文的孩子。
這是一間看上去很有年頭的鋪著榻榻米的陳舊房間。房間里飄蕩著潮濕的空氣。
房間里雜亂地放著燈罩、桌子、椅子、有年頭的自行車、罐子之類的東西。電被爐也靠牆放著。我仔細地查看著陰暗處有沒有藏著人。
我直覺地明白了由貴子和美咲所說的話都是對的。這個孩子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真樹男了。
「怎麼可能!從醫院到這裏坐車也要三十多分鐘,你說真樹男怎麼回來的?」
拉開客房拉門的一瞬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克文不耐煩地看著我思索如何回答,最終不容置疑地開口了:
我按下電燈開關,但是只聽見「咔嗒」一聲,電燈沒亮。黑暗中看不清楚,只是大概能看見不用了的椅子、桌子、沙發等隨意地堆在那裡,還堆疊著好幾個紙箱。雖然像是有窗戶,但好像被堆起來的東西遮住了。
但是,有人進到這個房間里來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克文不悅地瞥了我一眼,朝真樹男微笑著。
「剛才是大哥嗎?」克文站在門口。
雖然沒有窗戶讓人稍微有些在意,但其他都無可挑剔。我確認了壁櫥里放著被子后,出了房間。今晚就睡在這裏吧。
黑沼志頭馬的照片正從正面瞪著我。照片的頭部部分跟以前在直江伸馬的筆記本上看到的志頭馬的照片相同。帶著瘋癲的神秘的眼睛彷彿正在昏暗的房間里監視著我。
黑沼家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竹籠。走進黑漆漆的大門,按下開關,帶著燈罩的燈泡發出橘色的昏黃燈光。:
莫非這是葬送「巨人」的方法?還是只是詛咒的方法而已?
已經跟警察說明了情況,明天鯰川應該會從警視廳過來。那個刑警因為真樹男的假證詞,似乎把我當成了殺死由貴子的第一嫌疑人。我所到之處都發生了殺人案,被懷疑與其有關也是無可奈何。
另一張紙的中心寫著「KASHIDEENMANAOEMASHIN」,上下左右寫著東西南北四個字,字被「咒」字星圓形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