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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使與兩個署名 第二章

魔法使與兩個署名

第二章

筆決定了。宏一面對著列印出來的似紙,淺淺地坐在椅子上。
「因為女人太多了所以不知道?那我告訴你吧。三原慶子——經營出租大樓的女人。你最近跟她走得很近吧。會不會是被她慫恿的?」
「嘖,這種時候誰打來啊?」矢川從沙發站起來,把手機貼在耳朵。
矢川的口氣顯得相當不悅,像是在說沒事就請回吧。但是,宏一不想在玄關就吃閉門羹,因此從手上的包包里取出秘密武器,拿給矢川看。
「我好像有點太激動了。應該冷靜一下。對了,借一下廁所。不,能不能請您把廁所借我用一下,社長?」
「可是,為了什麼要經營公寓呢?『星光經紀公司』是演藝經紀公司吧。不動產事業和表演事業完全無關不是嗎?」
「松浦,你在看什麼!?我喝光這杯酒,有那麼稀奇嗎?」
「你說什麼!」
宏一這樣對自己說,然後在遺書的空白處,寫上之前已經練習過無數次的字。
宏一謹慎地用手帕擦拭食指。剛好這時,客廳的門開了,矢川照彥再度出現。洗了臉以後似乎沒那麼激動了,表情顯得頗為平穩。矢川往沙發一坐,便提到剛才那句不該說的話,撤回並且道歉。
「……」宏一面無表情地搖搖頭。「不,剛才的話已經談完了。」
矢川照彥,最後一句遺言——「謝謝,再見」。
年齡和宏一同為四十歲中段班。宏一剛出道的時候,矢川擔任他的經紀人。雖然就經紀人來說是個不機靈的男人,但他得到前任社長的賞識,不久便搭上出人頭地的順風車,四十歲就當上專董,兩年前前任社長突然過世,他就坐上了社長寶座。
因此宏一首度認真思考——為什麼不受歡迎呢?
松浦宏一和矢川照彥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用宏一帶來的威士忌乾杯。高級威士忌加冰塊,矢川卻像喝冰麥茶似的一飲而盡。
宏一低頭道歉后,拿起威士忌加蘇打水的酒杯。「那麼,乾杯和好吧。」
「不是『小子』,叫我『社長』!我可不是一直都是你的經紀人喔!」
宏一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矢川用過和這枝很像的鋼筆。這應該是他很喜歡的筆吧。宏一拿起這枝鋼筆,在旁邊的紙條上試寫了一下。
門柱上掛的門牌寫著「矢川」。宏一東張西望,確認周遭沒人之後,走進宅邸的腹地。穿越read.99csw.com寬廣的日式庭院,來到玄關。按下門鈴,出來應門的是矢川照彥本人。看到沒有事先通知就出現在玄關的宏一,矢川覺得有些奇怪。
好,這樣就好了。宏一鬆了一口氣,一個不小心差點用嘴唇去舔濕濡的食指,不禁嚇了一大跳。好險好險。即便附著在指尖的量很少,但一入口就必死無疑。這就是氰化鉀劇毒的厲害之處。
矢川的態度驟變,請宏一進入宅邸。宏一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發展。因為矢川這個男人,從以前就對錢和美女和酒,來者不拒。為什麼這種低級男人的地位會比自己高呢?宏一再度感到納悶不已。
這封完美的「矢川照彥的遺書」,簡直就是這個信念的結晶。
「好,乾杯和好。」矢川語畢,伸手去拿威士忌加冰塊的酒杯,但突然又把手收回來。「我看,我也來喝威士忌加蘇打水吧。」
決定自殺的人最後寫字時,一般會用什麼筆呢?
「喂,哪位……哦,高橋啊,什麼事……啥?什麼double……豬頭!這種事半夜打電話來啊!明天早上再打啦!」
為了坐上社長寶座,可能是他把社長害死了——雖然也有人如此胡亂猜測,但實際上似,乎不是。順帶一提,前任社長的死因是,和女人在做|愛時「馬上風」(性猝死)。宏一不知死因是否真的該稱為「馬上風」,但這就暫且擱下——
太完美了。這枝鋼筆簡直是為了寫遺書而製作的。
宏一將酒杯拿在自己面前給他看,杯里是淡淡的威士忌加蘇打水。不太能喝酒不是謊言,但今天是有特別的理由絕對不能喝醉。
「進來。快點進來。我正好一個人無聊得很呢。」
「不過,這還不能稱為完美的遺書……」
「笨蛋,因為無關才要多角化呀。基本上,演藝相關工作的起伏太大了。光靠這個很危險的。幸好,現在公司的業績也不錯。所以更應該趁現在發展新事業不是嗎?這有什麼不對呢?」
擦完之後,宏一拿著包包走向書房。是個有點小、但相當簡樸的空間。房間的兩側擺著書架,中間是書桌和椅子。桌上有一台桌上型計算機。
但不管如何,宏一在國中時期掌握了模仿的精髓。
兩人相繼走出客廳。宏一進入廁所,但實際上並沒有如廁,一下子就出來了。快步走回客read•99csw•com廳一看,裏面沒有半個人。只有威士忌和兩個杯子在桌上。社長還沒回來。
這個精髓就是「觀察與反覆」。要像在模仿對象身上開了洞似的仔細觀察,再用自己的身體反覆練習到得心應手。雖然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但想模仿別人,除此之外沒有捷徑。這個想法,不知不覺成了他的信念,也照亮了他往後三十年的人生道路。國中時期,只是在教室一隅向同學表演模仿的松浦宏一,現在已經是專業的藝人,每天在電視或舞台上表演模仿。
「好,進行最後的步驟——」
「啊!?還沒談完吧。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我記得是談到酒杯里……有下毒……的……事……吧……」
然後,矢川照彥彷彿渾身失去了力氣,倒卧在地。
墨水很充足,寫起來很流利。黑色墨水字有一種高雅的光澤感。
「那句『區區的模仿藝人』,我不是有心的。請把它當作沒水平的笑話。而且松浦,你已經是專董了,本來就是經營團隊的一份子。所以藝人這種說法也很失禮。」
然後宏一用戴著超薄手套的手握住鋼筆。圓厚的筆身服貼地靠在手指間,握起來相當順手,宛如長年用習慣的筆。
宏一因此得意起來,日後興高采烈表演第二齣「社會老師寺島臭罵作弊的吉田」。不料,這一出令人絕望地不受歡迎。差點被同學們一片死寂的冰冷目光凍死。但這還算好,真正往宏一心口刺下去的是,小瞳隱約浮現的敷衍笑容。沒有比心儀女孩的敷衍笑容,更能刺傷自尊心高的男生。
霎時,正在喝酒的矢川出現一張臭臉。他似乎不想談這件事。
「——對了,我們剛才在談什麼?好像是什麼重大的事談到一半。」
「少廢話!」矢川滿臉通紅地站起來。「你在給我意見嗎?根本不懂經營講什麼嘛。你才應該醒一醒。區區的模仿藝人!」
然後是遺書的署名——「矢川照彥」。
這張列印紙上,有著矢川照彥的指紋。之前,宏一和矢川兩人喝酒時,矢川曾經在宏一面前睡得不醒人事。那時,宏一拿起矢川的手指,在一張全新的紙上按壓。那張紙,現在派上了用場。宏一將附有矢川指紋的紙放進印表機,開始列印。不久,「遺書」列印出來到他手上。
他想了又想,終於找到答案——因為模仿得太read•99csw•com不像了!因為不像,所以不受歡迎。模仿得像,就會受歡迎。
這樣的松浦宏一,來到位於八王子的京王八王子站附近明神町的一戶宅邸拜訪,是在六月上旬的某個周末。那是厚雲覆月,黑暗的夜。
「沒什麼,之前被某個企業叫去,要我在創社紀念酒會上表演餘興節目,那家公司的董事里有我的粉絲。是那個粉絲送給我的。不過你也知道,我不太能喝酒——」
矢川怒氣難消,狂亂地猛抓頭髮,然後拿起眼前威士忌加冰塊的酒杯,「可惡!屁啦!」一邊口出惡言,一邊很猛地把杯里的酒倒入口中。可能是終於怒氣平息了些,他再度面向宏一說:
「不,我現在也還是個模仿藝人。剛才我也說得太過分了。確實你這小子——不,確實社長說得沒錯。身為藝人的我不該出言過問。請你原諒我。」
「好啊,隨便你用。我也要去洗臉台洗把臉。」
「原來如此,聽起來滿有道理的——這是,那個女人出的主意?」
「矢川,你要醒一醒啊。前任社長把公司交給你,應該不是叫你把『星光經紀公司』變成不動產公司吧。我的下面,還有很多年輕的演藝人員。我和你,都應該為年輕一輩好好想想吧……」
因為被猜中了,矢川照彥默不吭聲。宏一低聲地勸他:
「沒什麼事啦,只是到手了一瓶很棒的威士忌。一起喝吧——」
沒問題。這樣應該不會失敗。
宏一給自己打氣低喃后,開始進行最後階段的計劃。首先戴上白手套,然後用手帕擦掉自己留在沙發周邊的指紋。當然不可能全部擦掉,但也沒這個必要。旗下藝人松浦宏一造訪矢川社長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客廳里多少有些指紋,反而比較自然。
「突然,以這種形式和大家道別,真的很抱歉。我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誠如大家所知道的,去年,我和妻子離婚了。最愛的孩子們,現在也不在我身邊。雖然這種情況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我無法忍受現在的孤寂。或許有人會很驚訝,但這是我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決定。一切的責任都在我。請大家原諒我。」
「怎麼啦?松浦。有什麼急事嗎?」
「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果然還是應該用喜愛的原子筆或鋼筆吧。宏一認為這樣比較合理。
九*九*藏*書「你、你說什麼!」聽到矢川爆出口的「絕對禁語」,讓宏一已經無法忍耐。「你、你、你這小子……」
「不過,重要的是接下來的——」
「你、你說什麼?」矢川的表情多了幾分慍色。「那個女人,是哪個女人?」
宏一看向桌上的筆筒。望著眾多的筆,開始思索。
自從他發現這個單純的真理后,就開始認真研究模仿。結果到國中畢業時,宏一已經和過半數的老師為敵了。因為學生模仿老師,無論怎樣都會變成「用表情在說老師的壞話一般」。
「呃,沒,沒什麼……」宏一畏畏縮縮地轉開視線。
機會來臨了。宏一把手伸進西裝口袋,取出一個玻璃小瓶,裏面裝著白色粉末。迅速打開瓶蓋,把粉末倒入威士忌加冰的杯子里。一個不慎倒了太多粉末,宏一頓時慌了起來。乾脆用食指攪動冰塊,粉末就融進琥珀色液體和白色冰塊里,用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不久,他的指尖開始流暢地在鍵盤上賓士。
「——呼,確實好喝啊。松浦,這是怎麼到手的?」
宏一不想浪費時間和喝酒,突然切入主題。
——就在此時,他看到一枝筆。
不可能用鉛筆吧。不過,現在會用毛筆的人也快瀕臨絕種了。
就這樣,遺書完成了。宏一將鋼筆放回筆筒,端詳自己的作品。他對這個成果感到很滿意,更再度領悟到中學以來抱持的信念是正確的。
矢川算是接受了,但表情似乎在說,總覺得怪怪的。不過他還是伸手去拿威士忌加冰塊的酒杯,慢慢地拿到嘴邊。宏一屏息看著這一幕。但是,矢川的嘴唇快碰到酒杯時,他以銳利的眼神瞪向宏一。
模仿的精髓在於「觀察與反覆」。
宏一坐在椅子上,打開計算機的電源。這台計算機用的文書軟體和宏一平常用的一樣,因此用起來很順手。宏一筆直盯著液晶熒幕,戴著手套的手放在鍵盤上。
是一枝看起來很穩重的黑色鋼筆。海外知名廠商製造的高級鋼筆。
「我總覺得怪怪的。」矢川交互看著手上的酒杯和宏一的臉,終於好像想到什麼似的,露出一臉恍然大悟。「你該不會在這杯酒里下毒吧!」
宏一渾身冷汗直流。矢川冷眼看著他。客廳再度充滿危險的氣息。但在緊張感高漲的氣氛之中,矢川的手機響起「酒和眼淚和男人和女人」來電答鈴。
「對了九_九_藏_書,那個事業多角化經營的事,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
矢川照彥是宏一所屬的演藝經紀公司「星光經紀公司」的社長。
「怎麼,結果是要談這個啊。」矢川把酒杯放回桌上,瞪著宏一說:「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拓展不動產事業是公司的既定方針。」
矢川已經講不出話了。手中的酒杯滑落。
宏一再度提起鬥志,慢慢脫掉右手的白手套。取而代之,從包包里拿出另一個手套。這是外科醫生動手術時戴的超薄手套。宏一把這個手套戴上右手。觸感極佳,感覺像是沒戴手套。
接著打開印表機的電源。宏一從包包里的文件夾中取出列印紙。乍看是普通的A4紙,但其實有個重大目的。
「是搞笑雙人組Double-booking的事。說拜託我這個社長打電話向對方道歉。為什麼社長要幫部下擦屁股?真是一群沒用的傢伙。」
松浦宏一生平第一次表演模仿,是模仿「班導師藤本臭罵忘記寫作業的吉田」。回想起來,這可能是他人生最大的轉機。
「啊!?」矢川的反覆無常使得宏一大慌。「不不不不,喝威士忌還是加冰塊才是王道。加蘇打水是旁門左道,是小孩子喝的東西。你這小——不,社長以前這麼說過吧。而且這一杯還有一半沒喝不是嗎?先把這一杯乾了,下一杯再來品嘗威士忌加蘇打水,我認為這才是最好的選擇哩。」
矢川痛罵了電話里的人,單方面掛斷手機。一臉激動地看向宏一,站著就忿忿不平叨唸起來。
檢查有沒有寫錯的地方之後,宏一把這篇文章命名為「遺書」加以儲存。
宏一當場拿起威士忌瓶,一股衝動想往他的腦袋敲下去。不過,又不能訴諸這種暴力手段。於是宏一忍下滿腔怒火,轉身背對矢川。
「是嗎。嗯,確實有道理。」
當時,宏一是國中二年級,平常在教室是個不起眼的人,究竟是什麼緣故去做這種模仿,如今他已不復記憶。或許是什麼懲罰遊戲吧。唯一記得是全班同學笑翻了。這個記憶相當鮮明。那真的很痛快。尤其是他偷偷暗戀的小瞳捧腹大笑的模樣,讓他很開心。
矢川照彥死了。不知情地喝下摻了氰化鉀的威士忌。不,正確地說,他某個程度上知道,但一個不留神喝下去了。雖然是有賴對方的疏忽才有的幸運,但宏一的殺人計劃,終究是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