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馬里諾:「哪種氣味?」
我對馬特·彼得森碰過洛麗的身體並沒有感到特別驚訝。當你看到有人好像死了,過去碰碰是很自然的反應。很多人都會去摸脈搏,或輕抓肩膀想搖醒那個可能已死的人。但有兩件事讓我不安:第一,這些隱性指紋之所以會被察覺,是因為留下指紋的人手指上有那種會發光的神秘物質,在其他勒殺案中也留有相同的證據。第二,馬特·彼得森的指紋卡還沒有被送入檢驗室,換句話說,電腦之所以會找出他,是因為他已經有了記錄。
馬里諾:「她也拉小提琴?」
「說下去。所以你終於認識了她。在哪裡?」
「我對他談不上什麼印象。」我回答,「我對他一點也不清楚,但他不符合勒殺這些女人的嫌犯素描。」
「但我不是你。洛麗是我的一切。我沒有和別人發生任何關係。」
好長一段時間,除了馬里諾清喉嚨和一把椅子被人拉動的聲音,錄音帶上寂靜無聲。
我勉強壓抑怒火。我在想:如果有個法醫的太太被謀殺會怎麼樣?馬里諾往法醫的書房一看,發現一本接一本有關虐殺的案子,會不會覺得挖到了寶貝?
「你接下來做了什麼,馬特?你有沒有碰她,或是弄亂卧室的東西?」
「管他呢!」
他聳聳肩。
「我告訴過你,她可能以為已經鎖好了。」
他的臉因憤怒而收緊。當他大步走開時,我聽到他在低吼:「該死的女人……」
「在桌上,它一直都放在桌上。我想洛麗用它來拆信,我不知道。它在桌上有幾個月了。或許她覺得放在外面更安心。晚上家裡只有她一人,又有這些事發生。我告訴她我們可以養只狗,但她對狗毛過敏。」
我問他:「那把野外求生刀怎麼樣了?」
「《聖經》也不教強|奸、用石頭砸死人、砍人腦袋或嫖妓。現實中,寫《冷瓶》的杜魯門·卡波特也不是連環殺手,警官。」
「他說不定用它來對付人,」我猜測,「變態,如果沒有其他更好的解釋。天知道,我們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可能問起這把刀,用她的刀或她丈夫的刀來折磨她。如果她像我猜測的那樣試著同他講話,他可能由此得知這把刀是她丈夫的。他想:『我要用它,然後放在抽屜里,警察一定會找到。』也可能他連想都沒想,說不定只是覺得好用。換句話說,這把刀可能比他帶來的要大,他注意到這把刀,然後用了它,但並不想帶走,於是把刀子塞在抽屜里,希望我們不會發現他用過……就這樣簡單。」
「你確定,關於保險套的部分?」
「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麼會被她迷住。」馬里諾停了一下,「我對此很感興趣。」
「不,我是說,不錯,我確定,我根本不想了解!」
「你記得在其他案子里有奇怪的氣味嗎?」
范德睜大眼睛,他對這一可能大感興趣。「當然,我們可以再用激光來檢查。」
馬里諾向我點點頭,要我按鍵開始。「第一場。」他開玩笑似的宣布,「場景:彼得森家的廚房。主角:馬特。角色類型:悲劇人物。他面色蒼白,眼露悲傷。他瞪著牆壁,我嘛,正在腦子裡看場電影。我從沒去過波士頓,對哈佛也不了解,不過在我腦海里,我看到了老磚牆和常春藤。」
「如果她因為這些謀殺案而感到不安,她應該小心把所有窗子都鎖好才是。」
「她想要成為哪種醫生?」
「還有別的嗎?」
「我想他應該知道精|液的氣味。」
「那你能不能給我們解釋,為什麼我們會在衣櫃最下面那層抽屜里,在毛衣和一盒保險套之下找到這把刀?我猜那是你的衣櫃抽屜。」
「絕對沒有。」
貝克的聲音出現了:「她有沒有提到有人來你們家,或是在別處遇到什麼人讓她緊張?任何這類的事。說不定她注意到附近有輛陌生的車,或者她疑心可能有人在跟蹤或偷窺她。說不定她遇見什麼人,而那個人把她殺了。」
「沒有,完全沒聞到。如果他說的是真話,他聞到的說不定是精|液。」
「你的意思是人體發出來的一種氣味?」
「她的頭髮比較長,愛把頭髮扎高,就像芭蕾舞演員。她身材纖細,很迷人。」
「她有沒有開過演奏會或參加交響樂團,任何這類公開的活動?」
「你知道我們會檢查,馬特。檢驗室的專家會檢查所有東西,所以我們會知道血型,會進行比較。我們需要你的血液樣本,就像我們需要你的指紋一樣。這樣我們才知道什麼是你的,什麼是她的,以及什麼可能是兇手的——」
「她有些朋友,其中有兩個也在醫院工作的女友,有時候她們一起去吃飯、購物或看電影。大概就這樣了。她工作非常忙碌。一般來說,她不是工作就是回家。她看書,偶爾練習小提琴。周一到周五工作,然後回家,睡覺。周末她留給了我,那是我們的時間。周末時我們在一起。」
他突然又陷入沉默,好像唱針從唱片上被人提起。
「你能了解那個對你太太做出這種事的人的情緒嗎?」
「上帝,」他哼了一聲,「越來越妙了。難怪那傢伙聽說我們要他的磁碟就嚇個半死,你看看這玩意兒。」
「不錯。」
「我打電話告訴她,排練后我就回家,可能會比平常晚一點,因為這一次是穿了演出服的綵排。本周末她已經排出空當。如果https://read•99csw.com天氣好,我們想開車去海邊。」
「不,我是說就算動過我也不記得了。噢,但我想我沒動過。不知道是什麼阻止了我。我本來想把她蓋起來,但又停了下來,有種預感告訴我不要去碰。」
「或者就是馬特乾的。」馬里諾直截了當地說。
「我當然確定。我們結婚三個月左右後她開始吃藥。我們在搬到這裏不久前結的婚,不到兩年。」
馬里諾在門口停住,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說馬特回家時兇手剛剛離開,而且那兇手有股奇特的體味?」
他從手臂下夾的那一大疊東西里抽出另一個信封。「我正要送到弗蘭克那裡。」
馬里諾也站了起來。「呃,在現實生活中,斯卡佩塔醫生,屍體上不會有那種恐怖的熒光小點,更巧的是那個發現屍體又到處留下指印的死者丈夫手上正好有一樣的小光點。在現實生活里,被害人也不會有帥哥演員做丈夫,那種寫得出性與暴力、吃人與同性戀論文的怪胎。」
「這種情形常常發生嗎?你看到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女人,她遠遠看上去就讓你感到好奇。你明白我的意思?」
「但他並沒想到會聞到,剛開始他沒有理由想到。至於我,當我走進卧室時,並沒有聞到他描述的氣味。」
從我們眼前閃過的是成廉斯如何處理諸如同性戀與食人肉等引入爭論的主題,裏面提到粗暴的斯坦利·科瓦斯基,以及在《甜蜜的青春鳥》里被閹割的男妓。我不必有任何透視力就能讀出馬里諾的想法,他的想法與那種八卦雜誌的封面一樣陳腐。對他來說,這分明是色情文字,替精神病人充滿性與暴力的反常幻想火上澆油。如果馬里諾被迫去上戲劇學入門課程,他絕不能分辨現實與舞台的差別。像威廉斯這樣的人,甚或是馬特,創造這類劇本的人本身鮮少會有類似的經驗。
我把護目鏡推到頭上,開始客觀地一件件細數證據。范德還在擺弄激光,馬里諾則點起一支煙。
「為什麼不?」
「刀上的指紋不見得有什麼意義。這把刀是彼得森的,當然會有他的指紋。至於那些發光的殘餘物,不錯,很明顯,當他去碰他太太並按下指紋時,他手上是有某種會發光的物質,但我們不能確定這種物質和我們在其他地方找到的是否一樣,特別是是否和前三件勒殺案里找到的一樣。我們可以試試用電子顯微鏡來掃描。如果走運,顯微鏡能幫我們鑒定這些殘餘物的基本成分,或檢驗其紅外線光譜,查明這種殘餘物與我們在她身上和在以前案子中找到的殘餘物是否相同。」
錄音帶突然開始,彼得森的一個句子說到一半,馬里諾就此閉口。彼得森正在講哈佛,回答他什麼時候遇到洛麗的問題。多年來我聽過不少警察的詢問,但這問題問得奇怪。這有什麼重要?彼得森在大學時代怎麼追洛麗與她被殺有什麼關係?我心中一動。
馬里諾站在我身後邊看邊搖頭。
「再多告訴我們一些有關她的事,馬特。任何你覺得可能有用的小事。她的背景,她的人,對她重要的事。」
范德好奇地看我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個裝著彼得森指紋卡的塑料袋。馬里諾故意給我好看。我一肚子不悅。照一般程序,指紋卡應該直接交到指紋檢驗室,而不是交給我。這種事最容易引起同事之間的不滿,他們以為你企圖侵犯他們的領域,想凌駕於他們之上,事實上你可能壓根兒沒有這種心思。
「我想這把刀可能曾經在洛麗的桌子上,但她很少用,而且如果只是偶爾用來拆信,她沒有理由去碰刀刃。」我腦海里的景象逼真得像是確有其事。「我想可能兇手也看到了這把刀。說不定他把刀抽出來,甚至用了它……」
「我在試著回憶。我只有模糊的意識,但已經讓我覺得奇怪。那是一種很難聞的氣味,好像很甜,但又腐爛了似的。很怪。」
我摘下眼鏡,揉揉太陽穴。我的腦子發燒,脖子的肌肉在起火,檢驗罩袍下的絲質襯衫全濕了。我好像充電過度,一心只想把頭枕在手臂上,就此沉沉睡去。
「我很早就見過她。在校園裡,這個金髮女孩抱著一摞書,完全沒有注意到外在的世界,好像在趕時間,有好多事情在她心頭。」
「看來你喜歡纖細的金髮女郎。你覺得這樣的女子很吸引人?」
「不是不可能。」
二樓只有幾台個人電腦,我的辦公室里就有一台,它與二樓另一邊的主機聯機,不過就算主機出了問題,我至少可以用它來處理文件。
「換句話說,你沒有離開。你看到她,於是決定留下來。」
我起身關上門,不讓別人來打攪,錄音機里的聲音平靜地繼續。
沉默。
「我知道要你去想會很困難,馬特。但如果你能了解兇手的想法,將會對我們有很大幫助。比如說,你在創作一個像這樣的兇手角色,他會是什麼樣的人?」
「你昨晚和她說話時,她有沒有提到什麼問題?比如有人到你們家來,有人在她工作的地方打攪她,或是接到奇怪的電話,任何諸如此類的事。」
沉默。
「如果有那類事發生,她通常會告訴你嗎?」
「很頻繁,只要有機會我們就通話。」
一刻鐘后,范德、馬里諾與我一起進入指紋檢驗室旁一個相當於暗房的房間。一個九_九_藏_書大洗手池旁的檯面上陳列著指紋卡和野外求生刀。房間內一片漆黑。馬里諾的肥大肚腩好不煩人地碰撞著我的左手腕。在激光之下,墨黑的指紋卡發出陣陣耀眼的閃光,連刀把也是。刀把由硬塑料製成,表面太粗糙,采不到指紋。
馬里諾陰沉地瞪著我。
他作了結語:「之後我們帶他去里士滿醫院,讓他接受測驗嫌疑人的那一套檢測。貝蒂現在正在驗他的血,看比較的結果。」
馬里諾的聲音再次響起:「除了工作,她還做些什麼?」
馬里諸伸手去拿錄音機,取出帶子。
「在周一至周五期間你多久跟她聯絡一次?」
「在一個派對上。春天,五月初。派對在校園外我室友的朋友的公寓里舉行,那人剛巧是洛麗實驗室的同伴,她就去了。她進來時大概九點,我原來已經打算要走了。她的實驗室同伴,我想他叫蒂姆,給她開了瓶啤酒,他們開始講話。我以前從沒聽過她的聲音。女低音,聽起來很舒服,非常好聽。那種會讓你四處去找誰在說話的聲音。她在說某個教授的小故事,四周的人聽了都在笑。洛麗有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每個人注意的本事。」
「你知道你太太為什麼會動那把刀子,像是把它塞進抽屜?她以前有沒有這樣做過?」
「沒有。這更加讓我懷疑。這如果不是馬特的想象,就是他編的,想使我們偏離正道。」
「整形外科。」
彼得森在掙扎。我可以聽到他深深吸氣,試著鎮靜下來。
「你說以前在校園看到她時,她像不太搭理人的樣子。其他時候呢?我想知道,她對陌生人是不是常常很友善。你知道,比如她在商店或加油站時,會和不認識的人談話嗎?或有人敲門,比如送貨的,她是那種會請人進來的人嗎?很友善的那種。」
「絕對是,一向如此。不論何時何地,或是有我的朋友在場,她總是比我出風頭。我一點也不在意,老實說,我喜歡這樣。我喜歡坐在一旁看這種情況發生。我會去分析,想要了解為什麼很多人會受她吸引。那種吸引力你要不就有,要不就沒有,無法刻意製造。她沒有試,天生就有。」
「可我們會做這種事,人類本性嘛。像你這樣的帥哥,嘿,女人可能自己送上門來。誰會怪你呢?如果你另有情人,我們必須要知道,可能會與案情有關。」
錄音繼續。
沒有任何反應。
「你有沒有動任何東西,那根電線之類的?你記得嗎?」
我可以聽出馬里諾點了一根煙。「那我就問了。那些保險套。除了你太太之外,你還和其他人有過性關係嗎?」
「他是這樣說。」
「是很怪,嗯?」馬里諾忍住不打哈欠,「你也看出來了,對不對?我告訴你,這個傢伙有問題。任何發現自己的太太那個樣子,之後居然能夠坐在那裡以那種態度說話的人都有問題。大部分人都說不出什麼。如果我讓他說下去,他可以一直說到聖誕節,一大堆美麗的詞句,詩情畫意的。他這人很滑溜,照我看來,就是他,沒錯。他滑溜到讓我毛骨悚然。」
他在吃甜甜圈。我看出他是從樓下咖啡機旁的盒子里拿的。羅絲常在星期一早上帶甜甜圈來。他環視四周的機器,隨手把一個信封遞到我面前。「對不起,尼爾斯。」他嘟囔一聲,「不過這個醫生說,她要第一個看。」
「為什麼?」
沉默。
「沒錯,但大多數人手上並沒有任何會發出白光的東西,至少據我所知是這樣。」
「那些保險套。已經放在那裡很久了。」空洞的笑聲聽起來就像在喘氣,「在洛麗改服避孕藥前買的。」
我告訴范德我們需要查明彼得森留下記錄的理由,看他是否有犯罪前科。就在這時,馬里諾走了進來。
「我想沒有。它一直在桌上,幾個月來都在燈旁邊。」
我繼續往下看。
「她應該有過機會,我想。但她沒有時間。」
「不,我無法解釋。你在那裡找到了它?」
在那閃亮的寬刀刃上,有些肉眼看不到的殘餘物,還有幾個范德撒了指紋粉后採集下來的不完整指紋。他彎腰望向指紋卡,用那雙如鷹眼般銳利的專家眼睛迅速比較一番后宣布:「根據初步比對,這是他的,刀把上的指紋屬於彼得森。」
貝克:「你以前聞過嗎?」
我平視馬里諾:「你覺得怎樣?彼得森是個研究《舊約》的學者?」
他顯然已經想過了。「前三件案子都在午夜后發生,在星期六凌晨,差不多正是馬特從夏洛茨維爾回家的時間。說不定他太太因某種理由對他起疑,而他決定殺了她。說不定他模仿另三個案子的手法去殺她,讓我們以為是那個連環殺手乾的。說不定他本來就打算殺他太太,但他先殺了那三個,使他太太的慘死看起來像是同一個無名兇手乾的。」
我不得不同意。「大多數人是沒有。」
貝克:「哦?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選擇?」
彼得森的聲音在發抖。「上帝啊!」
他從電腦旁邊走開,坐到一把椅子上。我移動轉椅,隔著寬闊的桌面面對他。通常,他來我的辦公室時,喜歡站在那裡,像塔一般對我當頭罩下。但這次他坐在那裡,我們四目相對。我知道他要在這裏待上一陣子。
「最後一次是昨晚,星期四晚上?」
馬里諾在刺探,想找出彼得森隱藏的一面。馬里諾在尋找線索,九_九_藏_書任何可能顯示彼得森有執迷不悟、扭曲現實或心理變態行為的線索。
「那時候她長什麼樣?」
「說不定和你一起演戲的?」
我把錄音帶放進設備,沒有搭腔。
「沒有。」
「讓我告訴你我的想法。當時我、貝克和他全在廚房裡,嗯?醫護人員剛把屍體搬走,突然,彼得森整個人完全變了樣。他在椅子里坐直了一點,腦筋清楚,手開始揮來揮去,好像在做戲似的。簡直不可思議。有時候他的眼睛里滿是淚水,聲音沙啞,臉色陣紅陣白。我在想,他不是在回答問題,是在演戲。」
「你有沒有刀?」
「 薩德是法國人。」
「星期天下午大約三點鐘,就在我開車回夏洛茨維爾之前。那天我們沒有出門,外面在下雨,天氣濕冷,我們留在家裡喝咖啡,聊天……」
有東西滑過桌面的聲音,可能是煙灰缸。
「你的說法很像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情節。」我把椅子向後推,站了起來,「但你知道,在現實生活中,謀殺案通常非常簡單。我相信這些案子其實並不曲折。沒有隱藏的故事,就是那種隨機的、不把人當人的謀殺案。兇手跟蹤被害人,熟悉到某種程度后,知道什麼時候是下手良機。」
「我不能真正回答這個問題。為什麼會著迷是件奇妙的事。為什麼你會遇見一個人,然後深深意識到那種吸引力?好像在你的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清醒了過來。我不知道為什麼,主啊,我真的不知道。」
然後馬里諾問:「你跟你太太最後一次做|愛是什麼時候?」
他的聲音低如蚊蚋:「不,我告訴過你,沒有。除非你要指控我,不然怎麼會有關。」
「別的呢?比如說,你對演出感興趣,現在正在演舞台劇。她也喜歡戲劇嗎?」
「唉!我很確定這點,我沒有先打電話,從來不打。我只是離開,然後回家,從不留下來閑談。就像我說過的,嗯,綵排一結束,場景和服裝收好后,我就離開了夏洛茨維爾。我想那時接近十二點半。我急著趕回家。一整個星期我都沒見到洛麗了。當我把車停在屋前時,已經接近凌晨兩點,我第一個反應,是注意到燈沒開,她一定已經上床睡覺。她的日程表排得非常緊湊。一次工作十二個小時,再休息一天,這不符合人體的生物鍾,完全不符。她星期五做一整天,直到午夜,星期六,嗯,就是今天休息。明天她從午夜開始,做到星期一中午。星期二休息,星期三再從中午到午夜。一向是這樣排的。我開了前門,打開客廳的燈。每樣東西看起來都很正常。現在回想起來,可以說我沒有理由去注意不尋常之處。我倒是記得走廊的燈關著。我之所以會注意,是因為她通常都為我開著。我每次都直接走進卧室。如果她不是太累,不過這種情形幾乎不曾發生,我們會坐在床上喝點酒,談天,嗯,熬夜到很晚才睡。我覺得很迷惑。嗯,有件事讓我不能明白,就是卧室。起先我看不到是因為沒有燈。但很快,我就覺得不對勁。幾乎像是我還沒看到,就已經感覺到了,像是野獸能感覺到有事發生。而且,我覺得聞到了一股氣味,但不能確定,這更加讓我不安。」
「聽好,馬特,我要問你幾個私人問題,但我要你明白我不是找你麻煩,或要你好看。我有理由。有些事我們一定得知道,這是為你好,明白嗎?」
沉默。
一陣沉默后,彼得森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上帝!不,我不了解!」
「你說過他回來前在綵排。」我提醒他。
停了好一會兒,只有彼得森淺促的呼氣聲。「不,我是說,是,我碰了她。她的肩膀,還是手臂,我不記得了。她還是溫熱的,但當我去摸她的脈搏時,卻找不到她的手腕,因為她躺在上面,手卻在背後,她被綁了起來。然後,我開始摸她的脖子,看到陷入她皮肉的電線。我想我試過去感覺她的心跳,或試著去聽,但我不記得了。我知道,她死了。她那副樣子一定是死了。我跑進廚房。我不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或甚至是撥過電話。但我知道我報了警,然後我走來走去,只是走來走去,我從卧室走進來走出去,我靠牆大哭,又對她說話。我一直對她說話,直到警察趕到。我告訴她這不會是真的。我不斷向她走過去又退回來,求她不要讓這成真。我在聽是不是有人到了。我等了又等,時間像是永無止境……」
沉默。
「她非常感興趣。我們剛認識時,這一點是讓我對她著迷的理由之一。我們離開那派對,就是第一次碰面的派對,在校園裡走了好幾個小時。當我告訴她我選修的一些課時,我發現她的戲劇知識非常豐富,我們開始談劇本和相關話題。那時我正迷易卜生,所以我們就談他,談現實與幻覺,在人與社會裡什麼是誠實,什麼是醜惡。易卜生最有力的主題之一是對家庭疏離的感覺。唉,與家分離。我們談到那些,而她令我驚奇。我永遠不會忘記,她笑著說:『你們藝術家總以為只有你們才能了解這類事。其實我們很多人也有相似的感覺、相同的空虛感、相同的寂寞,只是我們沒有表白的工具,所以我們忍了下來,不斷掙扎。感覺就是感覺,我相信全世界的人都有差不多的感覺。』我們開始爭論,氣氛很友善。我不同意她的話。有些人https://read.99csw.com比其他人更敏感,他們能感受到我們的感覺,這就是為什麼會造成隔離,一種被隔離、與眾不同的感覺,」
「你秘書告訴我你在這裏。」他大聲嚷嚷,以此代替打招呼。
「很難說,雖然只是遠遠地看著,但我就是對她感興趣。我不知道為什麼,但部分原因可能是她通常都單獨一人,來去匆匆。她是,噢,很自信,好像很有目標。她讓我感到好奇。」
沉默。
錄音突然中斷了。我眨眨眼,這幾小時以來,我的眼神似乎第一次集中。
「你周一到周五不住在這裏,如果是我,我可能會禁不住——」
沉默。
「嗯,那把刀呢?上面有他的指紋,他卻說是他太太用了幾個月。刀把上又有那種會發光的玩意兒。而且那把刀在他的衣櫃抽屜里,像故意藏起來似的。這難道不會讓你起疑?」
「刀,馬特。我們發現一把刀,野外求生刀,刀鞘上有磨刀石,刀柄上有指南針。」
「你最後一次看到它是什麼時候?」
他想了一想。「嗯,我倒是知道他。醫生,你看,我和他談了幾個小時。」他從條紋外套的口袋裡掏出兩卷錄音帶,扔在桌面的記事簿上,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掏出煙,也點上一根。
他的眼睛里充滿勝利的笑意。我對他這副德行已很熟悉,料到會出現這種場景。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看吧,法醫大人,你是讀過幾本書,不過還是我了解人間煙火。」
我向范德解釋:「我不希望這些指紋卡大剌剌地擱在你桌上,讓別人有機會碰到。馬特·彼得森說他回家前曾用過油彩,如果他手上還有痕迹,那些指紋卡上可能也有。」
他停了一下。「沒有,我從沒聞過類似的氣味。肯定沒有。氣味很淡,但可能因為我一進卧室,看不到也聽不到,所以才會注意。第一樣讓我感覺到的就是那股奇怪的氣味,它在我心頭掠過,很怪……說不定洛麗在床上吃東西,我不知道。像是,嗯……像是鬆餅,上面澆了糖漿。我想她可能生病了,可能亂吃吃壞了身體。呃,有時候她會拚命吃。當她壓力太大、太焦慮時,會吃一大堆高油脂的食物。自從我開始往返夏洛茨維爾後,她胖了許多……」
「當她十歲或十一歲時,她母親得了乳腺癌,做了兩次切除乳|房的手術。她母親活了下來,但自尊心全毀了。我猜想她覺得自己變得殘缺、沒有價值,沒有人要碰她。洛麗有時會談及此事。我想她是要幫助那些遭遇這種困境的人。」
「她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讓你注意到她,馬特?」
我平靜地問他:「彼得森聞到的氣味,你到達現場時是不是也聞到了?」
「這好像是種古怪的小巧合。馬特手上剛好有那種玩意兒,不論那到底是什麼。」
我點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鍾。現在是中午,我覺得自己好像要生病。
是彼得森低聲回答,我想他在哭泣。「在我卧室里有兩卷。」
「是我能夠了解的。我不見得能感受到別人所有的感覺,但我能夠了解。沒有任何足以讓我驚奇的事。如果你研讀文學、戲劇,必然會接觸到人類的情緒、需求和衝動等各個層面,其中好壞都有,我很自然地進入另一個人的心緒,去體會他的感覺,去表現他會做的事,但這並不表示我就是那樣的人。我想如果我有與別人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我要有這類經驗的需求,我需要去分析,了解我剛才提到的各種不同的人類情緒。」
「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很甜,很難聞,很沖,還有汗味。」
「說不定我們該去收集他在星期五晚上用過的化妝品,然後拿回來檢驗。」
馬里諾交給我在彼得森家卧室桌上找到的兩張磁碟。我把它們放進電腦,查看目錄。
「你在說什麼?」馬里諾難以置信地問,「你是指馬特手上有種物質,兇手手上也有一種,在激光下看起來一樣,但其實並不同?」
「嗯,」馬里諾的聲音很冷、很慢,「謝謝你,馬特。」
「上個周末是你最後一次看到她?」
他的聲音現在顫抖得很厲害。
「 是。」
激光關掉,我們再次置身漆黑之中。忽然,頭頂上強光亮起,迫使我們回到令人喪氣的水泥房間和白色塑料桌面之中。
「是。」
馬里諾:「然後呢,馬特?」
馬里諾一臉不以為然地瞪著我。
他往椅背上一靠,鬆開領帶。「我在想,以前我在哪裡看過這等場面。在紐約時我遇過像錢寧·安瑞德那種人。他一身絲質西裝,抽進口煙,連耳朵里也冒得出迷死人的氣息。他的圓滑讓你開始對他特別禮遇,忘記了一個好像不大緊要的細節,就是他一生中幹掉了不止二十個人。還有那個龜公費爾,他用衣架打他手下的姑娘,打死了兩個。但他在那間用來掩飾妓院的餐館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為死去的妓|女悲傷不已。他隔著桌子靠近我說:『拜託你找出是誰乾的,彼得,這個人一定是個野獸。噢,試試這種酒,彼得,頂不錯的。』我看得多了。彼得森就像安瑞德或費爾那些龜兒子一樣令人起疑。他在那裡對著我表演。我坐在那裡問自己,這個哈佛寶寶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難道他以為我是個騷娘們兒還是怎的?」
我可以感到馬特將會受到越來越緊迫的偵查,不過我仍然相信殺他太太的兇手是個我們都不認識的人。
范德建九*九*藏*書議先用激光檢查一下,然後他又列印出一份NIC112的指紋,也就是馬特·彼得森在他太太身上留下的隱性指紋,交給馬里諾。
「然後,我的眼睛開始適應黑暗,但我不能理解看到的東西。昏暗之中,我辨識出床來,但不明白床套為什麼會垂在那裡。而她,用那麼奇怪的姿勢朝天躺著,還一|絲|不|掛。我還沒明白,但我的心已經跳了出來。當我開了燈,我看到她……我在尖叫,但我聽不到我的聲音,好像我在腦子裡尖叫,又像我的腦子從頭顱里飛了出來。我看到床單上的污痕,那紅色……從她口鼻冒出來的血,她的臉。我認不出來那是她。那不是她,不像她,一定是別人,有人在開玩笑。一個恐怖的幻覺。那不會是她……」
「如果我沒聽錯,馬特,你告訴我你最後一次看到那把刀時,它放在桌上。那會是什麼時候?上星期六,星期天,你在家的時候,就是你換浴室紗窗的那個周末?」
「馬特?你想想看,一個做丈夫的會去捆綁、強|奸自己的太太嗎?他會打斷她的肋骨和手指?他會慢慢勒死她?這是他愛的人,或者曾經愛過的人。他和她睡覺、吃飯、說話、生活。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陌生人,不是一個可以用來發泄肉|欲與暴力的物件。你又怎麼把這個丈夫謀殺太太的案子與前三件勒殺案聯繫起來?」
「把這玩意兒列印出來如何?看來很適合當成睡前讀物。」他假惺惺地微笑,「誰知道?說不定這個美國文學畸種也套用那個性|虐狂薩德的話。」
「我知道這是你的隱私,但你必須告訴我們。我們有理由要知道。」
「不,她很少同陌生人說話,而且我知道她不會邀請陌生人進屋。她從不這樣做,特別是我不在的時候。她以前住在波士頓,知道住在城裡的危險性。而且她在急診室做事,熟悉暴力事件,看過壞事發生。她不會邀請陌生人,我也不認為她在這方面會讓人有機可乘。事實上,當這裏開始發生謀殺案后,她感到很害怕。我周末回家時,她很不願意我離開……比以前更不願意。因為她不喜歡晚上一個人在家。近來情況更嚴重。」
再次出現停頓,比上次更長。
然後,馬里諾問貝克:「你車裡還有沒有多的磁帶?」
「我不確定。但那是我想到的唯一可能……」
還是沉默。
屏幕上列出一個個文檔或章節的目錄,很顯然,這是馬特·彼得森的論文,主題是美國作家田納西·威廉斯。「他最成功的劇本顯露出在羅曼蒂克的儒雅表面下,一個充滿了性與暴力的挫折世界。」引言的第一段如是開頭。
二十分鐘后,馬特·彼得森開始講他如何發現他太太的屍體。
「她從沒提過。」
「我只覺得她很吸引入,如此而已。而且不只是相貌,還有聰慧,是她的聰慧讓她這樣特別。」
「你確定?」
他機械地說下去:「她在費城長大。她父親是個賣保險的推銷員,她有兩個弟弟。醫學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事,是她的使命。」
「嗯,那股氣味像是有病,很不健康,彷彿她生病在床上待了一天。難怪所有的燈都關了,沒等我回來。」
「但你不小心留了一扇沒鎖,上周末你重裝紗窗時,忘了鎖上浴室的窗。」
只能聽聲音卻看不見人實在糟糕。沒有別的事來讓你分心,我在他描述的景象與回憶里沉浮。他的話把我帶入我不想進入的黑暗區域。
「噢,我想不是。我是說我和別人一樣也會注意到其他人,但對她,對洛麗,這完全不同。」
「她是那種引人注意的女子?」
「當然。她每件事都會告訴我。一個或兩個星期前,她以為她聽到後院有聲音,就叫了警察。有巡邏車來過,結果只是一隻貓在翻垃圾筒。我的意思是:她告訴我每件事。」
他聳聳肩,目光再度轉回屏幕。「嘿,你不能說主日學校會教這個。」
「這是你的感覺?」
「文字是他的世界,馬里諾,」我聽到我的聲音在說,「一個畫家會為你畫畫,馬特則用他的文字來畫畫。這是他生存的方式,也是他表達自己的方式。像他這樣的人,用語言來表現就等於在思考。」我重新戴上眼鏡,看向馬里諾。他一臉不解,肉嘟嘟、滿布風霜的臉發紅。
「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他好像很迷惑。「噢,嗯,我幾年前買的,只要五美元九十五美分就可以從郵購目錄上買。噢,以前我去野外時常帶著。刀柄里有魚線和火柴。」
「幾乎所有對激光有強烈反應的物質看起來都很像。」我慢慢地、很小心地回答,「它們門像白色的霓虹燈那樣發亮。」
「沒有,她沒有提到任何這類事。她心情很好,一直在笑……期待著,噢,期待著周末。」
他眯起眼又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直到吐出一線細煙,才說:「看來你對彼得森的印象好得很。為什麼?因為他是藝術家,還是因為他是個炙手可熱的大學生?」
我忽然想起。「前三個案子中,一直到第二天,那些女人才被發現,那時她們已經死了不止十二個小時。」
「我不知道!那個狗娘養的!」他聲音撕裂,怒火中燒,「我不知道你幹嗎要問我。你們是警察!你們該去查!」
「星期天上午,上星期天。」
馬里諾看了一眼,悶哼一聲。「狗屎。」他抬頭直視我。
貝克:「沒人要指控你,馬特。」